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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谁倾覆了谁的时光.2

作者:若善溪 当前章节:13078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0:21

话音未落,无法承受重荷的树枝瞬间折断,阎小朵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身材飞的身体就像一块石头从半山腰坠落,又被弹起,最后从山上滚落。

一切都来得太快,不到何飞的呼喊与求救,风中飘舞的羽絮便落了地。在阎小朵的记忆里,那一天极其混乱,救护车、担架,人来人往地出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甚至不敢走近一点儿去看,她内心充满了恐惧,她害怕他就这样死了。

直到救护车鸣笛离开,阎小朵才想起自己已跑出来许久。她失神落魄地回到了剧组,由于受了惊吓连续发了几天烧。那时她妈妈还健在,只是以为阎小朵太累了。所幸她的戏份拍摄已接近尾声,之后便离开了剧组。阎小朵因为要参加一个颁奖礼,所以在北京多停留了几日。她听说保飞还活着,便忐忑不安地去医院探望。何飞的病房里只有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直到今天阎小朵才知道那是何逐。阎小朵等到陪护的何逐离开才进了病房,昏迷的何飞偶尔睁开眼睛,看到她却又笑眯眯地闭上了眼眸。

何飞在见到从美国赶来的父母后,才离开人世。那一天阎小朵也在,只不过她躲在病房外的墙角后。听着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她整个人都虚脱了。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之后便是整日整日地做噩梦。直到半年后,她才渐渐从阴影中走出,但半年后的世界全变了。

阎小朵苍凉地笑了笑,看着把她副到崖边的何逐:“或许老天就是在处罚我。何飞去世之后,我不仅失去了妈妈,而且事业也陷入了低潮,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做都没有起色。”优雅的白天鹅飞不起来的时候,与地上的野鸭没有什么差别。阎小朵相信命运,以至于觉得自己变丑也是因为何飞的离开,“你说我虚荣也好,说我喜欢虚无缥缈的东西也好。我在这个圈子打拼那么外却还不离开,难道我没有自知之明吗?以前有妈妈护着,所以做什么都很容易,但真正一个人的时候才明白不是那么简单。我不适合这个圈子,但我还是拼了命地坚持着……因为何飞曾对我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说他很怕黑,所以要我站在最亮的地方,这样他看到我就不会害怕了。“阎小朵说到最后终于哭了,眼泪从脸颊淌下。她弯了弯膝盖,跪在了何逐的面前:“我不敢奢求你们的原谅,我这样的人就该下地狱。但是我求你,求你允许我完成这一场演唱会。我要站在追光灯下唱给何飞听,那是我答应他的。之后,我随便你处置。”

何逐没有回应她,他的思绪也已凝结。年幼时的他也曾嘲笑何飞,15岁的少年阴柔得像个女孩子,而且怕黑到不敢一个人睡觉。何飞常常会抱着被子溜进他的房间,然后对着他可怜巴巴地说,可我要和你一起睡。

那个时候何逐已经18岁,很厌烦这个听话会讨爸妈欢喜的弟弟。原以为这块牛皮糖甩不掉了,可是何飞喜欢上了阎小朵,听着她的歌便会安然入睡的弟弟不再缠他,刚开始何逐还有些不适应。那个少年的心就这样一天天变得疯狂,可他忽视了。直到弟弟死了,何逐才明白何飞追星到了偏执的程度。

跪在面前的阎小朵就像往常在他面前一样,谦卑,姿态低到没有尊严。看到这个样子的她,何逐心里会很烦。如果七八年前她是如今的模样,那么弟弟就不会死了。一切明白得太晚,就没有了意义。

何逐发觉阎小朵的眸光有些异样,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他已被击倒在地,头一阵闷疼,身侧满是挑衅的味道。何逐晃了晃被打蒙的头,尚未完全清醒又挨了几拳。

伴随着拳头,是何逐很熟悉的声音:“我说过,不要让我发现你的阴谋。原来你果真是个图谋不轨之人。”

阎小朵从没想过顾诺一会赶来,他应该在日本才对。看着何逐被打,阎小朵跑上前挡在了何逐的前面,却不小心被顾诺一脚踢到腰,她原来的疼痛又加重了几分。

顾诺一终于停止了鲁莽的举动:“你快点起来!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没有人会一辈子活在回忆里。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你是傻瓜吗?!”

阎小朵忍着痛劝他:“都是我的错!这么多年了,总是要解决的。”

“阎小朵!和你没关系,是那个男孩缠着你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怎么还不明白?难道公众人物就要一喷水地迁就吗?!”

阎小朵心里很不好受,她有苦说不出“怎么……会没关系……怎么会……”

当年这件事,顾诺一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从没想过那个少年的死会成为阎小朵卸不掉的枷锁。

顾诺一驾车赶往体育场时,瞧见了错身而过的劳斯莱斯。他心里一念闪过,便不知道不觉跟了来,没想到阎小朵坐在车里。他跟着他们,看着何逐发了疯似的飙车,然后驶进密林。

何逐从地上坐起,用手指抹去唇边的血迹,却依旧邪魅地笑着:“顾诺一,你这个白痴,被阎小朵耍得团团转,真是可笑。”

顾诺一拉起阎小朵,把她护在身后:“有什么可笑的?我想你是嫉妒。”

听顾诺一这么说,何逐笑得更狂了:“嫉妒?我嫉妒什么?”

“还需要我说吗?我的直觉没有错。”

何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阎小朵,想要得到的的原谅吗?那就让我打顾诺一五拳,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阎小朵一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措手不及:“什……什么?”

她站在顾诺一的身后,听到他那么轻蔑地笑:“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教训我了。你和你弟弟一样,总是想要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说是报仇,其实是怨恨她没有爱上你吧?你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还提什么报仇?”

何逐眉间的阴云越积越深:“你才可笑,把所有的男人都当做假想敌吗?”

阳光渐渐稀薄,只微微隐匿在了树梢上。顾诺一看了看手表:“五拳就五拳,你动作快点,我们还要赶回去开演唱会呢。”

顾诺一的态度令何逐很难堪,何逐走上前,不由分说,一拳击打在顾诺一的头部,顾诺一闷声倒地。阎小朵的心跟着收紧,顾诺一是演员,怎么能伤到脸?她想上前阻止,可根本没有近身的机会。没等顾诺一站起,何逐便又一脚踢到了他的肋骨上。他拳脚齐下,每一次的出击都朝向要害。何逐恨的人到底是谁:?是她还是顾诺一?阎小朵已经分不清了。

一阵拳打脚踢之后,很久没有反抗的顾诺一终于翻身躲过了何逐的又一次袭击。他喘着气站起来,脸颊上已显出隐隐的淤青:“说过了五拳,多打一下,我都会还回去。”

何逐也累了,可他依旧虚眸望着前面的两个人。顾诺一没有停留,拉着阎小朵离开墓地:“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阎小朵失神落魄地跟在顾诺一的身后,不经意地回头张望,何逐就站在远处注视着她。高山之上,何飞的墓依旧那么孤寂,他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是那个怕黑的孩子。

直到周围恢复宁静,宁静到只有哨响般的风声,何逐的眸中才显出了少话疲倦。何逐的手机躺在不远处的地上响着,他拾起来,是熟悉的号码。电话那边思绪混乱,颠三倒四的话每一次都一样。何逐耐心地听完才说道:“妈妈……何飞很忙,这一次恐怕又不能回去了。但是我会很快回家,还给妈妈带了礼物……”

顾诺一和阎小朵一路而下,直到走出密林上了路虎。天色渐渐转暗,车内的电子表指向17点30分。阎小朵环抱着双肩一言不发,从余光中可以看到顾诺一有些肿胀微紫的唇角。

“这回你该相信了吧?”目光笃定的顾诺一静静地说:“我们打过两个赌,可你全输了。你离开我不幸福,我离开你也不幸福。一直以来,你都笃信自己的聪明。可阎小朵,你是世界上最傻的人,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得那么重,唯独看轻自己。”

阎小朵连一句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她说得太多,以至于自己都觉得“对不起”这三个字很廉价。

“不管以后怎样,今天的演唱会一定要完美收场。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对你有期待的粉丝位。”

阎小朵的眼眶有些湿润,她深呼吸着:“今天见到你很意外。”

顾诺一微微一笑,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和你在一起从来没想过退路,所以即使再困难,我还是想要试试。不要什么什么做回普通朋友了,那种关系永远不适合我们。”

一个小时之后,车驶进了体育场。门外接应的工作人员看到阎小朵,脸上的凝重终于舒缓。虽然两个人有些凌乱,但他们也顾不得多问。穿戴一新的阎小朵站在通往舞台的通道上向外望去,两万人的体育场座无虚席,大家都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和各式灯牌。正如小莲所说,今夜,这里是粉红的海洋。

导演已经开始热场,观众席上不时爆出欢呼声。她的手心都是汗,脑子里不时闪过在墓碑帝站立的何逐。她闭着眼睛摇摇头。这场演唱会她等了许久,为了何飞的那个心愿,更是为了自己,她要静下心来,她不能分心。

“小朵,喝点水镇定一下吧。”

工作人员递上一瓶矿泉水,阎小朵接过喝了几口。怪不得顾诺一喜欢喝冰水,真的有让人冷静下来的效果。她的肩头被轻拍了几下,阎小朵回过头,顾诺一用指腹替她擦去因匆忙上妆而晕染在下眼皮的睫毛膏:“好好表现,还是那首《甜蜜蜜》,我会和你一起唱的。”

阎小朵阴郁的心情微微添上了一丘明艳,有顾诺一的助阵,她安定了不少。阎小朵把水递给顾诺一:“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不会丢脸的。”

倒计时开始,全场观众都在喊着秒数,可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数到“一”时,沉寂的舞台燃起了烟火。伴着闪耀的灯光,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阎小朵像变魔术一般从四溅的火花中登场。

烈焰红唇,极致的烟熏妆,一年前的栗色中发已到了及胸的长度,阎小朵注视着台下,她只看见了粉红的荧光棒。沸腾劲爆的音乐响起,她扶了扶唇边的耳麦,刚唱出第一句歌词时,现场就变成了狂欢的盛宴。

“小一,阎小朵直接成功了,你眼光不错。只不过,我有些替你担心。”落夕和顾诺一站在角落里,看着大屏幕上阎小朵的表演。顾诺一明白落夕的意思,娱乐圈不比其他的圈子,在这里待上一年,心境就会像工作了十年的老人,复杂的人际关系和丑陋的一切接踵而至,令人应接不暇,稍有不慎就会堕落其中。况且,顾诺一和阎小朵都是正当红,感情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捧在手心里的玻璃瓶,只要有一个人不小心,就会摔成碎片。

从这个角度去看阎小朵,她的周身被柔和的灯光包围。歌曲是热情狂野的,但顾诺一知道阎小朵眼底隐隐透出的悲凉:“落夕姐,我不想考虑太多,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如果我们之间有了差距,走得略快的那个人就停一停脚步。你明白我的,从不想找太多的退路。”

落夕轻笑:“我相信你。那么,之前你和我说的决定,真的要付诸实践吗?或许能够找到更好的办法也说不定。”

顾诺一摇摇头:“必须那么做,我不会让她有退路。”

接连唱了三首歌,落夕换下阎小朵作为嘉宾上了台。阎小朵在后台紧张地换装,顾诺一看着气喘吁吁的阎小朵,不由得问道:“都唱了三首了,怎么还会紧张?”

阎小朵的手还覆在胸口:“我刚才唱歌可能太用力了,现在嗓子有些紧,还火辣辣的。”

顾诺一叹了口气:“你也不是没经验的人,要唱一整场呢。

阎小朵傻傻地笑了笑:“我知道,我知道。”

除去火辣性感的装束,她换了一袭羽毛曳地长裙。接下来是经典怀旧环节,她不仅会演唱以前的老歌,还会翻唱一些脍炙人口的流行歌,之后顾诺一便会和她一起唱《甜蜜蜜》。现在顾诺一不仅是宅女杀手,粉丝的年龄层在渐渐扩展,他的出现势必会成为演唱会最亮丽的风景。

站在后台听着落夕歌唱,阎小朵由衷地感叹,自己和落夕的差距还是很远。那种不需要任何伴舞,即使清唱也极有气场的歌者,是阎小朵毕生的追求的。

“笨笨,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拒绝我。”顾诺一故作神秘。

阎小朵对他会心一笑:“好的”

又一次站在了那个舞台上,除去其他一切的灯光效果,只留了追光灯。她就站在追光灯下,不太大的区域,周身都是黑暗。她抬起头想要看看天上的星星,可惜站在最亮的地方却看不到天上闪烁了。心里一酸,她不太舒服的喉中愈加哽咽。阎小朵沉了沉气,环顾全场:“曾经有一位少年对我说,他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可是他却恐惧那样的黑夜,只要我站在最闪亮的地方,他就不会害怕了。如今,他已经变成了璀璨的星光,而我也花了很多年才重新站在这里。这首迟到的歌送给他,也送给每一位怕黑的孩子。”

那首《时光》,阎小朵虽然已经唱过很多遍,但是只有这一次,她唱到心碎。她想起了何逐送给她的那一罐星星纸,在画室看到何飞的字时她才彻底觉悟,何逐要让她看的并不是他的心,而是何飞的心。可那颗单纯而又有些疯狂的心,她在七八年前就已经了然,只是藏在了记忆里。经她那么反感那么厌恶,但仅仅是她随口的一句话,就改变了一个人的生命轨迹。生命之重,因为无法承受,所以无法解脱。

阎小朵越唱越疲惫,嗓子火辣辣的疼,渐渐沙哑。她拼尽了全力才让声线与伴奏贴合,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能做的只有再多一秒地坚持。

一首《时光》终了,阎小朵的耳中嗡嗡作响,掌声像是轰鸣的飞机从耳边拂过。

台下的落夕和顾诺一察觉到了异样,落夕焦急地看着有些站不稳的阎小朵:“她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阎小朵的双手攥着羽纱裙,可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屏幕上的她一直低垂着头。导演在耳麦里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声音忽近忽远听不清楚。阎小朵攒足了力气终于扬起头,她只展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便轰然倒地。全场一下寂静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倒在地上的阎小朵眼前有些模糊,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向她跑来,她终于还是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顾诺一抱起阎小朵便向出口跑去。为防止意外而守候在体育场外的救护车,没想到第一个接待的病患竟是阎小朵。现场顿时一片混乱。这是她的第一场演唱会,她想和那个心结做个了断,最终还是失败了。

此刻时钟指向22点10分,对于北京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每一个地方都在上演着不一样的故事。那辆劳斯莱斯就停在离体育场不远的地方,夏风从车窗吹进来,撩拨着何逐栗色的发梢。助理站在车外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对他说:“演唱会出了事故,阎小朵晕倒了,现场有些混乱。”

何逐闭上眼眸没有说什么,许久之后才对助手吩咐着:“这里的一切交给你处理,房子尽早卖掉,画室……也卖了吧,留下的画烧掉。”

司机试探地问他:“可以走了吗?再晚就要误机了。”

何逐口中轻喃:“走吧……走吧。”

劳斯莱斯掉了个头,便向机场高速驶去。何逐痴痴地坐着,抽动嘴角便会微微地痛。他用手机发了最后一条短信,随即顺着车窗把手机扔了出去。所有的一切,开始的、没开始的,都已经结束了。他离开的背影终究不够洒脱,心头没有一丝快感,留下的只有空落落。美国,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这一次看来不会再离开了,因为这里已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不论是怨恨,还是挂念。

阎小朵恢复神智不过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可她却一直在私人医院疗养。自从那日之后,她的嗓子就彻底哑了,说话也含含糊糊地不清楚,到后来索性便不再开口。她所在的病房向阳,晨光从早上5点半就从窗子照进来,直到下午6点才渐渐暗淡。她大半的时间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可窗外只有大片的枫树,看得久了心口便会憋闷。

顾诺一按时来看她,带着她爱吃的东西。他接回了瓜妞,偶尔也会偷偷带瓜妞来给阎小朵解闷,可阎小朵就是不开口。顾诺一劝了她很久都没有成效,不免有些心急:“你还是要试着张口说话才行,这样才能好得快。”

他劝她的时候,阎小朵只会微笑着回应。手机放在枕边,但是处于关机状态。她清醒后便收到一条短信,是何逐发来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烙在她的心上:“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并不是死亡,而是从云端坠落尘埃的的大起大落。阎小朵,我不能让你轻易地兑现对何飞的诺言,那样你很快便会遗忘。只有这样做,你才能把他永远记在心里。”

经过调查,之前工作人员给她的那瓶矿泉水里加了东西。事发后,那名工作人员就消失不见了。顾诺一想要报案,但被阎小朵拦了下来。

原来这就是何逐所谓的惊喜,何飞是15岁离世的,阎小朵签了15次名,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祭奠。现在想想和何逐的相识,不管阎小朵在哪儿,他都可以轻易找到,他无时无刻不在监视她。只不过是她自己不愿深想,尤其在看到那些表达心意的东西之后。何逐不会放过她的,她毁了一个家,这样的罪孽,五个拳头怎么能抵消?

阎小朵从知道何逐身份的那一刻起,心里便只剩下了一丝茫然,甚至连震惊和愤怒都没有。他那样肆意地接近,她当真以为又是个狂热的粉丝。那样令众人倾倒的容颜,稍稍眯起长眸便慑了人心。他心机够深,不惜在娱乐圈投资,把她揽入麾下。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玩笑,她说讨厌看到她幸福,他说要让她站在巅峰来恨他。

何逐说得对,对一个最大的惩罚不是死亡,而是从云端坠落尘埃的大起大落。可能因为经历过太多的悲喜,再次从那个耀眼的位置坠落, 除了平静她已没有再多的情感。她时常想,如果何逐知道她此时的心境,会不会很失望。

阿华也会经常带着小莲采,阎小朵多半只是摆摆手,然后轰他回去,因为阿华要背着炸弹到美国收拾何逐的言论令她心烦意乱。医生说她的嗓子会好起来,但以后能不能唱歌就说不准了。

她机械地配合治疗,其实内心已有些抵触。当不开口说话时,听觉总会比往常灵敏得多。隔得很远,她便听到了门外走廊里的回声,这脚步声有些生疏,并不是惯常来探望她的人。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Vivi.

阎小朵平静的心被搅起了一丝波澜,她不由得挺直了单薄的腰板,可手中的抱枕已被抓得一团褶皱。

Vivi摘掉墨镜,得体的套装穿在身上,少了些时尚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Vivi不比那几年,眼角的皱纹深了些,她显年纪不过是最近的事。她们因为顾诺一而联系在一起,阎小呆曾以为她们会钼处融治,但是现在看来,默然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Vivi也不去询问她的病情,明白因为那次的事件,她们已无话可说。她缓缓走到窗边,若兰把包装精美的水果花篮放在茶几上便去门外等着。(阎小朵只要微微侧眸,就可以看到“早日康复”的祝福卡。

Vivi还是开了口,—如既往地不卑不亢:“我知道出现在这里不合适,但我欠你一个解释。这个时候来是存了些私心,因为你嗓子病着,不至于对我恶语相向。”她的气场一向很足,是阎小朵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所没有的。短暂的沉默之后,Vivi的眸光终于黯淡下来:“我是个失败的母亲,一直沉浸在自己糟糕的感情里不能自拔,直到小宝长大成人渐渐疏离,我才明白过来。以前年轻气盛,喜欢赌气,感情上不理智,做了许多疯狂的事。这个圈子只有表面的风光,其实长久的平淡生活比那些虚华要来得真切。”

Vivi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整理思绪。阎小呆只是静静地听,她不经意抬头,却瞧见了Vivi长睫下的闪烁。Vivj舒了一口气,继续说着:“虽然和现在的老公结了婚,但他有孩子,我想融进那个家庭很难。我只想得到小宝的原谅,我只想找回最简单却属于我自己的幸福。小宝说,他想要的只有温暧,可他说这个是我给不了的。”

阎小朵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示弱,在媒体前的Vivi无论何时都是高姿态,怎肯让人瞧了笑话。她做不到去安慰Vivi,只是递上一张纸巾。可Vivi揺了摇头,并没有接。

“我那样做真的不是为了两亿的遗产,有些东西再多钱也买不来。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卑鄙也好,作为一个母亲,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我只想让儿子喜欢的人永远待在他的身边,因为你是唯一能带给他温暧的人。还有我不希望看到你们重蹈我和顾西梁的覆辙。”

阎小朵明显感到。Vivi在说出顾西梁的那一刻,声音有些哽咽。当年满城风雨的故事主角,如今已有一人成灰而散。只有当事人才能明白的过往,就这蛘淹没在了时光里。Vivi深吸了—□气,复又戴好了墨镜:“我要走了,你好好休养。”

阎小朵动了动唇,矂音沙哑地叫住了已走到门边的Vivi: “Vivi姐,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是你……让我知道了……他有……多……爱我。”

Vivi顿了顿身子,还是出了门,高跟鞋在走廊里发出隐隐的响声。将那个丝绒的礼盒捧在手心,阎小朵的眼睛有些湿润。他到底有多缺温暖?她给他的只有一点点,司他的回应却是那般灼热。

阎小朵休养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的事,例如顾诺一所在的公司被飞天娱乐并购了,例如薇安与某位富商的绯闻,例如公司对她的又一次暂停工作。再次被雪藏是意料之中的事,演唱会最后全靠嘉宾捧场,但中途退场的粉丝占了三分之二。要求退票的人太多,公司和合作方赔了钱,自然不会姑息她。修养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顾诺一照例会在下午3点她睡醒后出现在床边。阎小朵慵懒地睁开眼睛,便可以看到他唇边浅浅的梨涡。见她醒了,顾诺一打了个电话:“您现在过来吧。”

他仅是摸摸她的头,然后递上一个梨:“这个对嗓子好,多吃点儿。”阎小朵吃了一口便递给顾诺一。他摇摇头:“还是你自己吃吧,恋人之间是不能吃一个梨的。”

她这才反应过来“分离”的说法,原来顾诺一也会迷信这些东西。

“过两天出院回家吧,还是家里住着舒服。我想跟你谈谈阿华的事。你现在工作不稳定,可他一个男人需要养家。我想借给他几十万回县城做点小生意,过两年孩子长大了,他也不用这么混日子了。”

阎小朵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她心里有数。顾诺一爱屋及乌,以前那么讨厌阿华,现在竟然也能接受了。只过了十几分钟,便有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出现在了病房里。男士戴着金丝边眼镜,看上去严谨又一丝不苟,顾诺一叫他乔律师。

乔律师看了看阎小朵,有些语重心长地对顾诺一说:“你真的打算这么做?之前你爸爸跟我多次提醒,一定要处理好给你的这份。”

阎小朵不安地瞄着顾诺一,可顾诺一却很平静:“乔叔叔,是我自愿放弃的,他们顾家人口众多,这两亿还是留给他们吧。”

乔律师有些惋惜,但还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这是拟好的声明,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吧。”

顾诺一没有看,提笔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乔律师看着这份声明,不免叹了一口气:“你们父子缘薄啊!虽然这些年很少来往,但顾西梁总是念叨你。其他的子女为了争遗产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只有你不要。”

乔律师走了,顾诺一对着痴痴傻傻的阎小朵说:“你看见了?我为你放弃了遗产和股份。阎小朵,你欠我两个亿。记住了,你没有退路,只能和我在一起。”她欠他的,一直都欠,欠他的钱,欠给他的温暖。阎小朵的眼睛有些模糊,她拉过顾诺一的手,然后与他十指相扣:“知……道………了。”

她口齿不清,但顾诺一不在乎,他要的只是这句话。顾诺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套在了阎小朵的食指上:“这戒指送了三次才到你手里,我也不向你求婚了,你早就该嫁给我的。”

“三次?”她口中喃喃,可顾诺一却执意不肯说了。她哪里知道,在一年多前何逐捣乱的那个夜晚,他就已经买好了戒指,可是气氛却变得令人心寒。第二次是在她的演唱会上,顾诺一准备在唱完《甜蜜蜜》后就向她求婚,可惜她晕倒了。第三次,顾诺一不允许自己再有失误,即使不浪漫。

第二天一早,顾诺一就派小雅送来了能收集到的所有报纸。阎小朵一页一页地翻看,娱乐刊的头版头条便是《顾诺一为阎小朵放弃顾家遗产,两人婚期将近》。他果然把她逼上了绝路,她无法再回头,只能他这样走下去。

又住了一个星期,顾诺一便把阎小朵接回了别墅。瓜妞早就站在门边守候着,阎小朵一进门,瓜妞便给了她最大的热情。阎小朵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这个房子里,可她的拖鞋、她的睡衣、她的一切物品都摆放在原位,好像从未离开。

别墅被打扫得很干净,阎小朵从一楼沿着扶梯慢慢走上去。外面的风景真好,别墅前有一条紫藤花廊,紫色的碎花不时飞散而下。她走进了主卧,原来打不开的衣拒又能打开了,她的白色连衣裙和他的白色衬衫紧紧贴在一起。她用手捧起闻了闻,有她熟悉的皂香味。恍惚间,那个许久不见的拥抱已经把她裹住。

他的拥抱总是这么让人心安,阎小朵闭上眼睛不敢睁开,她怕下一秒身后的人会消失不见。顾诺一的下巴抵在她的脖颈间,有点痒,有点儿疼。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面颊上,那是久违的感觉。阎小朵的脑中—片空白,下一秒她便倒在了床上。他极力压制着心头的焦踩,沉重的呼吸与轻缓的动作有些不协调。没有过多的交流,阎小朵只是静静地享受他唇间的微暖、胸膛的炙热,以及无休无止的缠绵。阳光穿过好看的透光帘,映在他们的身上,幻出绮丽的色彩。

直到顾诺一用指腹捕去她眼角渗出的泪滴,阎小朵才发觉自己哭了。天色早已暗下,她不由得向被子里缩了缩。其实并不冷,她只是想换一个更加安全的角度,可是最后还是躲进了他的怀里。

他们不说话也不睡觉,只是这样相拥着看月先满满洒进。阎小朵轻咳了两声,然后费力地问他:“饿吗……我去做饭……”

顾诺一握住她想要撩开被子的手:“你还病着,我来。”

说话间,顾诺一已经起身穿上睡衣出去了。阎小朵知道自己的病其实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嗓子不舒服,再过些时日即可像正常人一样开口说话,只不过唱歌就成了奢望。阎小朵可不放心顾诺一下厨,也披上睡衣到了厨房。顾诺一系着围裙在下龙须面,10分钟的时间便做好了。清汤的龙须面,有绿菜叶,有西红柿,还有一个荷包蛋。

阎小朵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本不指望他能做出什么花样,不过是果腹罢了。顾诺一边吃边说:“虽然喜欢吃溏心的荷包蛋,但是做起来好难,还是老了。”阎小朵轻笑着,吃掉了有些失败的荷包蛋。

“笨笨,我们先把结婚证领了吧,然后找个时间把婚宴办了。”

他说得很简单,一切顺其自然,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可阎小朵心里总觉得有些东西还没放下,细细想想也没觉得遗失什么。

顾诺一去拍片了,别墅里又剩下了瓜妞和她两个。阎小朵接到了若兰的电话,让她去公司一趟。自从何逐撤股之后,Vivi便又重新回到了管理层,据说何逐的股份被她买走了一半左右。

阎小朵开着路虎来到飞天娱乐。不过半个后的时间,公司里又签了很多新艺人,他们不过十七八岁,满脸的欣喜与好奇,吵闹着从她身边经过。阎小朵走进Vivi的办公室,Vivi正伏案写着什么东西,见她来了也没有什么寒暄,只是让若兰去取些东西。若兰拿来的是阎小朵的演艺合同。还未等阎小朵反应过来,那合同已经在眼前变成了碎片——Vivi竟然撕掉了。阎小朵只是怔怔地看着,哑口无言。

“演唱会出现问题,本想着重新举办来弥补损失。可是你嗓子成了这样,所以高层已经放弃了。决定暂时搁置对你的培养。所幸我在公司还能说上几句话,还是放你走吧。”

雪藏有很多种说法——暂停工作,稍作休养、需要学习,都很委婉,但艺人明白这些词背后的含义。她的合同期限还有四年多,在这期间,她不能擅自参加任何的活动,如同关在笼中的鸟,想飞也飞不了。这样不是更好吗?没有事业守在顾诺一身边一辈子。可Vivi竟然给了她自由。

Vivi把碎屑丢进了纸篓里:"小宝总说我自私,我这一次就是要告诉他,因为在乎他,我能做的都做了。“阎小朵只缓缓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在门边,她被若兰拦住了:"小朵,找个机会替小一和Vivi说和说和吧,毕竟是母子,Vivi这两年过得也不容易。”

阎小朵故意装作没听到,她穿过长廊,站在飞天娱乐的迎宾前台, 一侧眸就看见了那条耀眼的星光大道。大道的尽头,她的巨幅肖像安静地散着莹莹的光泽。因为这幅画,她才重新回到公众视线内,可现在看来那是多么的没有意义。其实阎小朵明白,Vivi自信于她难以再次崛起,其实有没有合约都不重要了。

她踏出了飞天娱乐的大门,心下没有半分波澜起伏。就这样,真的自由了。

时间还早,她却没有什么事可做。她开着车在街上闲逛,这个时候有点儿堵车,自己夹在长龙中移不开步子。阎小朵刚开始并不着急,但等的时间长了也有些不耐烦,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的时候,不小心和前面的车追尾了。阎小朵没处理过这样的事,便叫来了阿华,她把钥匙交给何华之后便离开了。

她戴着帽子墨镜在街上闲走。这一带胡同比较多,随意地穿行其间,都是陌生人,没有人知道她的喜悲,也没有人关注她。在某条胡同尽头不经意地走出之后,她不愿看到的建筑却出现在了眼前。这条胡同竟然通向那幢三层高的小楼。她一共来过这里三次,第一次落荒而逃,第二差点从三层一跃而下,第三次看到了那个男人冰冷幽怨的眸光。

枫林道依旧冷冷清清。她穿过绿荫道,才发现那扇陈旧的双开市门虚掩着,透过窗子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做清洁。阎小朵推门而入,径直上了三搂,忙碌的清洁工并没有理会她。那间安静的画室里,所有的画作都凌乱地堆在地上。她捡起踩在脚下的一张白纸,弹去印在上面的脚印。她随意地问了清洁工才知道,这幢小楼被卖给了一家私人艺术学校,做完清洁后就要装修了。

“那这些画……怎么办?”满屋的乌烟瘴气,令阎小朵本来就不舒服的嗓子更加难受了。

“没人要不就是一堆废纸吗?扫出去扔了就是。”

清洁工无所谓的回答令她的心揪了一下。她不顾漫天飞扬的灰尘,蹲下身子,在那堆废纸里翻找着。这些画作上都留有何飞的名字。

“阎小朵,我不能让你轻易地兑现对何飞的诺言,那样你很快便会遗忘。只有这样做,你才能把他永记在心里。”

何逐发给她的短信一直在脑海里翻滚。在何逐的眼里,她就是那种虚荣势力的女人。可他不知道,何飞早就成了烙印,烙在她最脆弱的地方,成为她永远都不敢触碰的伤。

阎小朵手指一松,手上那一叠画就轻飘飘地落入了灰尘里。手心仅剩下一张的时候,她却发现了上面用铅笔写下的一句话。

手机在身上振动着,她接起电话,顾诺一在那边说:“笨笨,晚上我就到家了。”

阎小朵松了手,最后一张画也掉在了地上:“好。”并没有等到很晚,顾诺一就回到了家,阎小朵做了很丰盛的饭菜。他们面对面地坐着,阎小朵边吃饭边问他:“回来……有事?”

“没什么事,只是不放心你。笨笨,下次回来我们就去登记结婚吧。”

阎小朵“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第二天一早,阎小朵就把顾诺一送上了飞机。看着他走进VIP候机室,她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失神间,手机响了。看着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阎小朵本没有接陌生电话的习惯,可电话是顾诺一新买来送给她的,触摸屏她还不熟悉,一不小心手指就滑过了“接听”。电话就这样接通了,令她没想到的是,来电的竟然是何逐的助理。

“您好,打扰了。您那里是不是有一条米菲项链?何先生让我取回。”

阎小朵一怔:“哦,好的。”

何逐的助理就在别墅区外等候,阎小朵把米菲项链装进自己亲手做的盒子里,交给了助理。她和他之间,除了仇恨,不知还剩下些什么。

“阎小姐有什么要转告何先生的话吗?”

阎小朵摇摇头。助理微笑着上了车。看着快要关上的车门,她还是说了一句:“请转告何先生,谢谢他的宽恕。”

就这样,和何逐有关的一切都消失了。可在阎小朵的记忆里,仍然有那个在胡同里等候她多时的俊俏男子,以及他染着阳光的栗色发梢。

阎小朵回到别墅不停地做清洁,她只要一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她抱着瓜妞在天台上呆坐,直到夜幕降临她还坐在那里。天上的星星并不多,但每一颗都很闪耀。一切都结束了,恩怨、事业都结束了,可她还是放不下。

深思熟虑了一个晚上,阎小朵拨通了演唱会后联系过的一个号码:“团长,我决定了,跟你们走。”

阎小朵知道,这样做会伤害顾诺一。但何逐的诅咒在生效,不管是对何飞还是顾诺一,她都做不到坦然。不做些什么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阎小朵想,她迟早是要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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