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墩子面无表情的说:“不打算怎么办,因为从小到大,这还是我第一回数到四。”.2
“孙老板说为什么要歇业了吗?”秀秀追问道。
朱敦子摇了摇头说:“他什么也没说,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恐怕孙老板是出事了。”
秀秀听了朱敦子的话心中更加忐忑不安起来。孙明燕和秀秀过世的师傅差不多大,在她心里孙老板既是恩人又像是父兄,她没有办法想象无所不能的孙明燕会出什么事。
朱敦子看着秀秀不安的神色,拍了拍她的肩说:“秀秀你别担心,也许孙老板只是有事呢,过几天咱们就又照常开门了,你这两天待在家里别乱跑。”
秀秀听了他的话,不安的点了点头,好不容易盼来的春天,她满心竟全是不详的预感。
下午不用上醉仙楼,秀秀一个人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她趴在床上一会儿心里担心着孙老板,一会儿又想着这几天不用上醉仙楼去魏耀阳会不会来找她。一想到魏耀阳,秀秀就不由想到了昨天那个水汽氤氲的痴缠的中午。她把红透的脸埋到双臂间,痴痴的笑了起来。
突然,房门被人一脚踹了开。秀秀吓得赶紧坐起身来,她看清了来人,脸上不由大惊失色:进来的居然是三个配着刺刀的日本人。
其中一个满脸□的走上前来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说道:“孙明燕的在不在这里?”
秀秀镇定了一下昂起头说:“他不在这儿,你们找错地方了。”
日本人举起刺刀抵上秀秀的脖子狞笑着说:“我们不信,要搜。”他手上突然一用力,秀秀衣服上的第一个盘扣就被挑开了,日本人眯着眼睛打量着秀秀脖颈处露出的细白的皮肤说:“就先从你搜起。”
秀秀心里一惊,她知道这些日本人想干什么了!她惊慌的往后退了两步,很快就靠在了墙上,日本人放下刺刀不断的逼近她。她心里一沉:跟他们拼了!想到这里秀秀突然扭头就往厨房里跑去,那个日本人立刻□着跟了进去。
厨房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留在外间的两个日本人不停用日语怪叫着,但是厨房里却倏然就安静了下来,外间的
两个日本人觉得不对头,举着刺刀就进了厨房。进去以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地的血,那个追着秀秀进去的日本人仰面躺在地上,脖子被砍开了个大口子,带着热气的血汩汩的往外流。满身鲜血的秀秀手里握着菜刀站在厨房一角,她血红的两只眼睛狠狠盯着进来的两个日本人。
两个日本人恼羞成怒提着刺刀就向秀秀刺去,秀秀认命的闭起了眼睛。但她并没有等来刺刀刺穿身体的痛苦。厨房里响起两声清脆的枪响,秀秀惊讶的睁开双眼,只见两个日本人应声倒地,在他们身后站着手持双枪的孙明燕。
看见孙明燕熟悉的脸,秀秀整个人顿时都有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她手一抖菜刀就掉在了地上,她哽咽着声音叫了一声:“孙老板。。。”
孙明燕表情严肃的说:“秀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赶紧和我把这三具尸体处理掉。”
秀秀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就开始和孙明燕手忙脚乱的处理尸体。
地上已经拿水冲了好几遍,但是仍能看见隐约的血迹。已经换上干净衣服的秀秀和孙明燕坐在床沿上,她脸上表情复杂的听着孙明燕讲的话。她不知道孙明燕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她,也不知道自己听了这些话该作何反应。
她万万没有想到总是来者不拒笑容满面的孙老板竟是在武汉潜伏了将近十年的g0ngchandang地下联络员,1938年武汉沦陷前夕zhonggong南方局决定转移在武汉的所有党组织,只有孙明燕咬着牙在这里留了下来。他一方面不断利用自己在武汉的身份获取日军方面的情报,一边在这里等待抗齤日结束重建党组织。这次他早就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但是为了获取一份日军在河南的作战部署他硬是没有走。对方本来一直没有动作,昨晚却突然联系上了日本人将他的身份全暴露了。而盯上他的人,正是魏耀阳。
秀秀一直沉默的听着孙明燕的话,孙明燕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就问道:“秀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魏耀阳是国齤民党?”
秀秀点了点头说:“我第一次救下他的时候,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个国齤民党的军官帽徽,当时我怕他身上带着这东西万一被日本人搜出来就麻烦了,就丢在了醉仙楼后面的垃圾堆里。”秀秀只是没有想到,魏耀阳来武汉竟是来抓孙明燕的。
那个帽徽孙明燕见过,要不是那个东西他也不敢肯定魏耀阳的身份,但是他忍不住追问了句:“你当
时既然知道他的身份为什么后来还要和他来往?”
秀秀红了眼圈,低下头不做声了。
孙明燕是个性情中人,他知道这天底下的情情爱爱本就没什么道理,他叹了口气,拍了拍秀秀的背没有说话。
秀秀抬起头来声音带着哽咽的说:“孙老板,都是我错了,我不该救他,都是我害了你。”
孙明燕笑着说:“就算魏耀扬不来,也会有别的人来挖我的。再说这事本来就没有谁对谁错,我们只是信仰不同各为其主而已,要怪就怪这个年月吧,很多事情都是没有办法也没什么道理的。”
秀秀迟疑了一下,问孙明燕道:“孙老板,那魏耀阳接近我是为了利用我吗?”
孙明燕笑笑说:“他真想挖出我何必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我相信他去找你只是因为他自己想而已。”
秀秀听了孙明燕的话,脸上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甜蜜,她沉默了一下又问道:“那如果这次魏耀阳抓不住你,他回去又会怎么样?”
孙明燕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这种事情可大可小,不过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都没什么好怨的。对了秀秀,我想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师傅宋金波也是G0NGCHANDANGYUAN,武汉沦陷封城的时候他不是病死的,他是服毒死的,他把自己伪装成得了鼠疫,然后把情报藏在自己身体里这才把情报送出的城。”
秀秀听了他的话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出来,她抬起手擦掉眼泪笑着说:“我师父果然是好样儿的。”
孙明燕笑笑说:“没错,你有个了不起的师父。”说罢,他站起身来说:“秀秀我得走了,我现在被日本人通缉,所有跟醉仙楼有关系的人都会有麻烦,你想办法离开武汉吧。”说罢,就要转身里去。
“孙老板,你等等!”秀秀突然叫住了孙明燕,她看着他迟疑的问:“孙老板,你和魏耀阳之间一定要死一个吗?”
孙明燕听了她的话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笑容说道:“那可不一定,保不齐我们谁都没事儿呢,我可是大武汉的奇人孙明燕,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
秀秀看着这个自己一直视为父兄的矮小的男人,突然觉得他是那么高大,她跑过去扑进他的怀里说道:“孙老板,你可一定要保重啊!我们都要活着看见日本人被打跑的那天。”
孙明燕抚着秀秀的头发
笑着说:“会的会的,我们一定都会活到那天的。”孙明燕的金丝眼镜反射着温柔的光,他的眼底满是坚定的希望。
☆、许诺的盐
秀秀并没有听孙明燕的话离开武汉,她甚至都没有离开自己的家,因为她怕自己走了魏耀阳就找不到她了。她还想见魏耀阳一面,虽然她不知道看见他以后应该跟他说些什么。也许她只是单纯的想再看见他温存的微笑,再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再听到他低沉充满魅力的嗓音。
危机四伏的夜里,秀秀孤零零的守着桌上那盏光线微弱的的油灯,她心里执着的一遍遍念着魏耀阳的名字。终于,房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正是她熟悉的魏耀阳。他像往常一样衣冠楚楚,嘴角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老魏!”秀秀不由站起身来喊了他一声,但这声音已不是往日单纯的欢喜,而是五味陈杂的感觉。
魏耀阳站在门口看着秀秀的表情,心里顷刻就明白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魏耀阳低下头沉吟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秀秀说:“秀秀,你听我说。。。”
“你还没吃饭呢吧,”秀秀突然急急的打断了魏耀阳的话,“我去给你做,一会儿就好。”
魏耀阳看了看秀秀,终于笑着说:“好的呀。”
秀秀躲闪着魏耀阳的目光说:“你先坐一会儿,我给你做饭去。”说罢就匆匆去了厨房。
魏耀阳在桌前坐下,听着厨房里炒菜的声音。他心里默默的想,这个声音真的让人心里很踏实。他拉下衬衫的袖子盖住手表,他突然不想知道时间,他只想自欺欺人的在这儿坐着,好像昨日他从来不曾离开,好像明日他们还会永远在一起。
两个简单的小菜很快就上了桌,魏耀阳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说:“安大厨果然好手艺。”
秀秀勉强的笑了下,没有做声。魏耀阳嚼着嘴里的菜,其实也是食不知味。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说:“秀秀,有件事。。。”
“你先吃饭嘛!”秀秀突然激动的打断他的话,她往他碗里不停的夹着菜,红着眼圈说:“怎么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魏耀阳低下头默默的吃饭,桌上昏黄的光带着点温暖,却照不亮饭桌上两个人心底里的薄凉。魏耀阳暗暗看了眼自己的手表,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时间了,他停下手里的筷子说:“秀秀,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老魏!我求求你!什么都不要说好不好!”秀秀趴在桌子上就开始呜呜哭起来。
魏耀阳把自己的凳子往她那边搬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肩说
:“你不要哭,我只是想跟你说我生意最近出了点问题,得离开武汉一段时间。”
秀秀扑到魏耀阳的怀里呜呜哭着,哭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魏耀阳摸着她的头发说:“你照顾好自己,这个年月女孩子家一个人太危险了,尽快给自己找个好归宿。”
秀秀抬起自己满是泪水的脸,看着魏耀阳凄凉的说:“那我嫁人的时候你来不来看我?”
魏耀阳笑着点点头说:“当然要来,我不来你嫁给谁?”
我不来你嫁给谁。
秀秀睁大眼睛惊讶的看着魏耀阳,她和魏耀阳在一起就是单纯的喜欢他,她从来没想过以后也不敢想以后,但是魏耀阳现在却如是对她说。这算是他的承诺么?
魏耀阳深深的看着她说:“等日本人走了,我一定回来找你,我们就留在武汉,你当老板娘,我当你的伙计好不好?”
秀秀重重的点了点头,眼底闪着一点希望的光彩,她抱住魏耀阳的脖子说:“老魏,日本人走了你一定要来找我,你晚来一年我就往盐罐里放一勺盐,等你来了你就全都要吃下去。”
魏耀阳笑着说:“安大厨,你对资产阶级好残忍啊。”说罢,他深情的补了句:“你放心,我一定来。”
他握着秀秀的肩膀让她对着自己,然后低头凑上去吻住了她的唇,他贴在她唇上含糊不清的说:“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要听你师哥的话。”说罢,用舌头把一粒小药丸送进了秀秀嘴里。秀秀不知道他给自己喂的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终于沉沉的睡了过去。
魏耀阳看着沉沉睡去的秀秀微微笑了,紧接着他的神色变的严峻起来,他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去做。
他抱着秀秀潜入了外面茫茫的夜色,在一条黑暗的小巷尽头,一个人正等在那里,正是醉仙楼的朱敦子。
魏耀阳把怀里的秀秀交给他说:“醉仙楼的其他人应该已经上船了,船票和通行证你都收好了吧?”
朱敦子抱着怀里的秀秀,点了点头。
魏耀阳接着说:“这艘船能一直到四川攀枝花去,那里不是沦陷区,你们就先在那里躲着,等抗※日胜利了再做打算。还有,这个药只有一小时的药效,你动作最好快点。”
朱敦子叹了口气说:“她醒了非杀了我不可。”
魏
耀阳笑笑说:“没关系,到时候你就数五个数,她就老实了。”魏耀阳看了一眼秀秀的脸,冷下声音说:“你们快走吧,没时间了。”
朱敦子看了看魏耀阳,最终说道:“你自己保重吧。”说罢带着秀秀消失在了黑暗的夜色中。
魏耀阳抬起手臂看了眼表,时间不多了,但是还够他去完成最后一件事。
☆、
夜色中的醉仙楼已不复往日的繁华热闹,朱红的大门上贴着醒目的封条。
孙明燕蹑手蹑脚的进入厨房,他千辛万苦获取的日军河南会战战略部署还藏在这里,他就是死也得把那东西送出去。他把手伸进灶台里面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一卷微型胶卷。他站起身来舒了口气,但这时一只冰冷的枪管却抵上了他的后脑勺。
“孙老板,你果然回来了。”说话的人正是魏耀阳。
孙明燕临危不惧的说:“你们应该还有很多话想问我,你不会舍得现在打死我的。”
魏耀阳放下了枪说道:“我确实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据我所知醉仙楼一共有五个出口,但是现在我们的人只掌握了四个出口,唯一没有掌握的出口就是醉仙楼后面的小巷里有一条直通渡口的暗道。从现在起你有十分钟的时间从那里逃走,就在堆柴禾的地方藏着通行证、火车票还有一些化妆工具,明天凌晨的时候你可以借助这些东西往华北跑,那边是g0ngchanDang的占领区,到那里你就安全了。”
孙明燕转过身来表情复杂的看着魏耀阳说:“你为什么要放走我?”
魏耀阳笑笑说:“那天你明明看见秀秀把我藏在醉仙楼后的稻草里,你却没有告发我,还帮我拦下日本人的搜查,事后还给我药,我欠你一条命,现在还给你。”
孙明燕哈哈笑着说:“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只是看着秀秀一脸芳心大动的样子,我想要是成全了你们是不是就能唱成一出闲愁万种的西厢记呢?但是没想到最后还是成了一出染血的桃花扇。”
孙明燕的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孙明燕摩挲着手里的胶卷感慨的说:“其实我多希望不打仗啊,中国人别打中国人,日本人也别打中国人,日本人别打美国人,美国人也别打日本人,大家和和气气的不好么?”他把手里的胶卷递给魏耀阳说:“这是河南会战日军的战略部署,你带回去,说不定能对老蒋起点作用。”
魏耀阳接过胶卷笑着说:“谢谢。”随后他神色一凛,声音低沉的对孙明燕说:“快跑。”
孙明燕向魏耀阳抱了抱拳,就从厨房的一个暗门里钻出去不见了。
魏耀阳看着孙明燕消失,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去。他从怀里掏出烟盒,然后为自己点上一支烟,他深深的把烟吸进肺里再缓缓的吐出去。他看着空气中升
腾的烟雾,心想他们应该都已经跑远了。他把烟叼在嘴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枪对屋顶放了一枪。
片刻间,一伙人噌噌的上了楼,领头的凶神恶煞的男人正是派来支援魏耀阳的苏青龙。
苏青龙恶狠狠的问:“孙明燕人呢?”
魏耀阳把香烟夹在手里淡淡笑着说:“他跑了,是我办事不利,你向上面打报告吧。”
☆、解放后的日子
1945年,8月15日,四川成都。
外面的大喇叭高声广播着日本天皇投降的诏书,街上全是欢欣鼓舞的放鞭炮的人群,这个日子大家实在盼了太久了。成都这个常年不见太阳的城市好像也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整日灰蒙蒙的天空万里无云,灿烂的阳光洒遍了成都。
秀秀此时正在一家酒楼的窗前用刀片着一条鱼,整个酒楼的人都出去庆祝抗齤日胜利了,只有她一个人呆在这里。她眼神空空的片开手里的鱼,整条的鱼变成了鱼片,鱼片又变成了肉泥,她的手就是不停下来。
朱敦子兴冲冲的跑进来朝秀秀喊道:“你怎么还在这儿做饭呢?你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快出来上街热闹热闹。”
秀秀停下了手里的刀,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朱敦子能看见她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着。
“秀秀?你怎么了?”朱敦子轻声问着走到了她身边,这时他才发现她满脸挂的都是泪水。
朱敦子惊慌失措的一边擦着秀秀的眼泪一边说:“秀秀大好的日子你哭什么呀?”
秀秀哭着扑进了朱敦子的怀里泣不成声的说:“师哥,日本人都被打跑了,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为什么不来?”
朱敦子无奈的摸着秀秀的头发絮絮的安慰她说:“你别哭了,他会来的,会来的。”
魏耀阳当然不会来,战争也远没有结束,抗齤日战争过去,紧接着解放战争就打响了。
1949年5月17日,解放军兵不血刃的解放了武汉,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
那年年底朱敦子和秀秀回到了阔别四年的故乡,在一家大酒楼里做了掌勺的师傅。1954年这家餐馆收归国有,朱敦子和秀秀也成了国营餐馆的工作人员,此时秀秀已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后来单位的工会找秀秀谈话,让她尽早解决个人问题更充分的投入社会主义建设中去,秀秀第二天就去和朱敦子领了结婚证,结为革齤命夫妻。他们像所有普通的夫妻一样柴米油盐生儿育女,他们为小事情欢乐也为小事情争吵。
文化大革齤命开始后,全国的形式都很紧张,忍辱负重在武汉埋伏了将近十年的孙明燕被说成是汉奸,秀秀为孙明燕说了句公道话就被打成了反革齤命。她每天被押着游街,接受革齤命群众的批判,这个宁穷困也不潦倒的女人平生第一次如此不堪。
朱敦子到看守所去看她,
她笑着让他不要难过,这里关的反革齤命全是知识分子,最差都是小学教员,只有她一个是厨子,她觉得很光荣。然后秀秀平静的向朱敦子提出离婚,她这个情况太连累孩子。
朱敦子没有回答,默默的离开了,他依旧每天白天积极参加秀秀的批斗会,晚上积极的去给秀秀送饭,离婚的事他只字未提。
运动很快又过去了,秀秀也被平反了,他们继续平淡的日子。
而魏耀阳这个名字变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禁忌,几十年谁也没有提过。
☆、无言的叹息
1996年,武昌解放路。
武汉作为全国四大火炉之一,每年的七月难熬的时候才刚刚开始,所幸今天晚上下了点小雨,气温稍稍凉爽了些。路边一家名为“秀秀餐馆”的小馆子鲜亮的霓虹灯招牌在雨里闪个不停,餐馆的门却是半掩着的。餐馆里面,朱敦子正和自己的小徒弟一边吃着西瓜一边看奥运会乒乓球男双决赛。
朱敦子是真的老了,他头发花白啤酒肚明显,但是却依然声音洪亮身材高大。解放以后他就迷上了乒乓球,只要电视上有乒乓球的比赛他必要收看,虽然今天这场比赛是中国队对阵中国队,金牌落谁手里都没区别,但他还是早早就打烊带着徒弟看比赛。
爷俩儿正看的热火朝天,突然有人在餐馆门口敲门,小徒弟吐了一口西瓜子说:“师傅,有人来了。”
朱敦子不耐烦的挥挥手说:“去跟他说今天不开门。”
小徒弟放下西瓜就去应门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脑袋朝朱敦子喊道:“师傅,是找你的。”
朱敦子气哼哼的站起来,心想是谁这么不识相这个时候来。他扭过头一看,店里站了个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老人,他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沧桑的皱纹,他戴了一副金丝边老花镜,身上穿着合体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色的西裤,他长的很瘦削,脊背却打的笔挺,看上去很精神。那个老人冲他牵起嘴角笑了笑说道:“是我,魏耀阳,还记得么?”
朱敦子楞楞的看了他半晌,终于把电视关了,吩咐小徒弟说:“去炒几个菜来,我要招待个老朋友。”
小徒弟很快就准备好了饭菜,朱敦子和魏耀阳围着桌子坐下。
朱敦子打开一瓶白酒说:“能喝不?”
魏耀阳点了点头。其实他血压一直不太稳定,医生让他戒酒,但今天他必须喝点。
朱敦子斟满了两个人的酒盅感慨的说:“一晃都四十多年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魏耀阳说:“其实我两年前就回来过,我以为你们还在四川,后来四处打听才知道你们回武汉了,这次来我也是找了很久,因为你们四处搬家,打听了很多人我才找到这里。”
朱敦子叹了口气说:“真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魏耀阳也叹了口气说道:“我自己都没想到还能回来,当年guomindang战败以后我就随部队退到了台湾,那
时候台湾□势也很紧张,我当年放跑孙明燕的事不知怎地就被挖出来了,我作为政治犯被关进了监狱,一关就是十年。放出来以后我就脱离了部队在一所学校里当了法文老师,再后来我就跟武琳结婚了。她内战的时候中过枪,身体一直不好,□年的时候就去世了,我一个人就教书混日子等死。这两年学校和大陆这边搞海峡两岸文化交流,我才有机会回来。”
朱敦子听了魏耀阳的话没有吱声,只是沉默的夹菜吃。
魏耀阳沉默了半晌,终于颤抖着声音问:“她。。。还好吗?”
朱敦子搓着自己的手指摇了摇头说:“两年前就去世了,胰腺癌。”
魏耀阳听了他的话愣住了,他嘴角的肌肉抽动着,握着酒杯的手也微微的颤抖着,突然他举起酒杯一仰头把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味呛的他眼圈都红了。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魏耀阳问道:“你们这些年过的好吗?”
朱敦子笑笑说:“怎么过不是过,也没什么好不好的。”说完,两个人又沉默了。整个餐馆里只有外面淅沥的雨声,以及不时有汽车经过溅起的水花声。
朱敦子突然开口说:“你知道秀秀临死前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吗?”
魏耀阳摇了摇头。
朱敦子的眼圈红了,他盯着桌上的饭菜感慨的说:“她就说了一个字,盐。当时儿女以为她病糊涂了,都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但是我听懂了,我和她在一起三四十年,她一次也没有提过你的名字,但是我经常能看见她拿着家里的盐罐子发呆。魏耀阳,你就是她这辈子的盐,她这辈子有滋有味的记忆全都给了你了,留给我的只剩一碗清汤白水了。”说到这里朱敦子顿住了,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带着三分失落三分伤感又带着三分感慨的说:“魏耀阳,她这一辈子都没放下过你。”
魏耀阳听了他的话,一滴泪滴入了酒杯里。盐,他怎么会听不懂。在他后半生晦暗的记忆里,他耳边时时都回荡着那少女清脆的声音:“老魏,日本人走了你一定要来找我,你晚来一年我就往盐罐里放一勺盐,等你来了你就全都要吃下去。”如今,他终于来偿还这咸涩的债了,但是他的债主却永远的不在了。
朱敦子斟满两个人的酒杯目光温柔的说:“秀秀是个好女人,这辈子和她在一起我值了。”
魏耀阳笑笑,饮尽了杯中的酒。他迷茫的望着
店外灯红酒绿的武汉,这里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那承载了他一辈子回忆的醉仙楼,那烙印着他今生最后甜蜜的破败的华人区,现在都已无迹可寻。他以为回来了就能在这座城市里拾起一辈子都放不下的故事,但是回来了他才发现,他一生的爱恨情仇跟这摧枯拉朽一路发展的大武汉相比,也不过就是小小的一粒盐,化进这座城市的历史里了无痕迹。那些无法逃避的亲昵,那些至死也无法解释无需解释的故事,最终只刻在了当事人的心里。他终于老了,但那脆生生的一声“老魏”,他却再也听不到了。
魏耀阳放下了酒杯,他那或咸涩或鲜美的回忆最终化进了他一声长长的叹息里,也化入了这细雨迷茫的武汉湿漉漉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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