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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金澜山庄(二)

作者:草木多多 当前章节:14538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1:10

丁铃、丁铃……

是什么?尤如东风夜放花千树——

丁铃、丁铃……

是什么?那样的清脆,那样的生动?

三百零八双眼,突然就直直地盯向门外——

包括正回转头颅,要查看身后的金断刀。也包括刚刚昏厥过去,又被掐着人中幽幽醒转过来的他的夫人。

丁铃、丁铃……

声音细碎,似乎是从山下传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却如同山间初融后的雪水在叮冬地作响,又像初春轻快的风在枝头跳跃——

轻盈、动听,而山庄外,那一头,渐渐出现了一个点。

握刀的手猛然紧抽,金断刀眼中骤亮!

那个点,是一个姑娘的身影?

这个时候,所有出现的女子,都是最让人敏感的。而来者,只有一人!是高人吗?是吗?

当日的背影,他永远记得,青袍一袭,腰间纤雅,正是一位女子才有的背影。

并且是一位年青女子的背影!

可即使年青,只要是竹闲老人引荐的,就会让他相信!相信对方会给他们带来无比的希望。那现在,是“希望”来到?

心猛跳!眼,更加紧迫地盯着——

那个点,在渐渐得变大,并且所有人都能看清,那是一抹杏黄色。

如同春日开出的第一朵迎春花,带着鲜亮的生机,款款移近,让人无法忽视。

而“丁铃”、“丁铃”声,也正是从那身影中传来——

怎么会是杏黄色?

金断刀的眼一眨不眨——

并且是上等绢纱,精致薄透,做工精良的衣裙?记忆中,背影只是淡青色的布袍,无华丽、无精致、简单舒展。

但,衣服可以换!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喜欢换衣服的!

他握刀的手却已经发白——

丁铃、丁铃……

近了,又近了,近得能让人看清那个身影上的面孔;也能确定那声音,是对方腰间所挂的银铃发出的。

好一张娇俏的脸!

所有人的眼睛都现出了诧异——

杏眸桃腮粉花唇,是一张极难得一见的美人面!美人面上含着笑,眼露春色。而那笑意,未及近,就已像是一张甜蜜的网,将众人网了进去。

怎么就那样甜蜜?

如春日里的嫩蕊扑下的第一层蜜粉,又如秋日里的熟果挤出的甜汁,让人看着,一颗心也跟着轻轻地甜蜜起来。

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少女!

金断刀的眼,跳了又跳——

而对方已一路不停,轻快婀娜地走近了山庄大门,并且,像是没有看到庄门上的门匾,便提起罗裙,欲一步跨入!

“且慢!”

当若隐若现的鞋尖在裙下抬起,眼看就要落实那跨过门槛的一步时,突然有人就这样冲口喊出了。

喊出的人,是金断刀身后的次子金横越!他与其他所有的庄人一般,无比意外。而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在今日,要第一个跨入“金澜山庄”的人,会是这样一个人?

但这是谁家的小女儿,竟然跑到了这里?

“姑娘,请止步,今日,此处不宜留人,请速速离去。”

“金澜山庄”长久都没有外客的到来了,百年来的冷落,早已让他们忘却了江湖大家的派头与架势,即使是最普通的农人闯进来,也不会轻狂地撵赶。

但今日不同!只要不是在今日,其它任何时刻有人肯上门的话,他们甚至是有些欢迎的。

尤其这样一位姑娘,似江南中的哪户小女儿家,在出门游玩后,不小心误闯到了此处。而少女的笑,实在是太甜蜜了,甜蜜得让人不忍心。不忍心就这样让她卷入是非中!

是的,太甜蜜了!

金断刀的眼中,又连跳——

其他人的神色,却与开口的金横越是一样的,都是希望少女能速速离开的一份急切。

但少女却像未听到,依然笑着,不受影响地落实了那步,连后脚也跟了进来。

婀娜的身姿,便似将春风带进;铃铛的晃动,也似将清彻的溪水引入。而水莹莹的明眸,流转间,将庄内环视一圈——

那目光,是那样的柔和,却像是并没有望过所有人,只是环视着远处的房屋高墙,还有那庄院的更深处。

仿佛是进入了一处除她之外再无人存在的风景中。

而她唇边的笑,使很多人几乎又要忍不住地开口了。开口劝她早早离去,快快远去。因为,午时即到!

“金断刀。”

就在有人当真忍不住,话到口边已张开嘴时,一声甜蜜地叫,传来——

声音温柔而美好。

一个激灵,金断刀的全身分明是震了一震。

是谁?对方倒底是谁?

误入的普通少女绝不会叫出这三个字!

心突突猛跳,他想起父亲都曾对他说过,那个力量中,无一不是女子,也无一不相貌瑰丽!

但也无一有人情、人味、人性!可谓都是冰冷的,充满杀性的,眨眼之间就会要人命。那既是杀人如麻,又怎会如此甜蜜温柔?

并且,只出现一个?

父亲还说过,那个力量里,所有的女人都是穿着白衣,除为首的着银色华衣外,其余的全是白纱,并且全都面无表情!

“爹……”身后的长子,心也在急跳。

半年前,父亲出外寻访高人回来后,曾对他们说过,“高人”,也是一个女子,并且是一个很可能极为年青的女子。

但为什么是“很可能”?问时,父亲却再也不肯多说什么,只交代,如果有一日,一位叫作“简随云”的人物上门时,一定要立刻迎入!

并且以庄中最高的礼数迎入。

不管对方是何模样!

而他们奇怪,也并不知道,金断刀当时根本没有看到对方的正面,也根本无法确定对方的年龄、模样与本领,便无法真正地形容给他们听。

在没有确切的信息时,又如何能让让他们的内心踏实?与其说了,不如不说。而在那样简单的交代后,庄人心中只觉讳莫如深,神秘非常,却也更加充满希望!

只因金断刀又说过一句话:“竹闲老人所荐,有何可置疑”?

“竹闲老人”四个字,便把他们镇住了!

于是,他们开始等待!

等一个很可能是年青的女子!等一个叫作“简随云”的人!

但,今日之前,什么都没有等来。而今日,这样一个少女突然出现……

是希望吗?是吗?

对方能一口叫出父亲的名讳,便不是误闯的普通人了。可对方太年青,太甜美,太……

“看来,你们已准备好。”少女的声音却又在温柔地响起——

唇边如花,笑眼如蜜,一只手也探向了自己的衣袖内——

无人应语,无人眨眼,所有的人都盯着她,也盯着那只手。

就见那只手再取出时,多了一只沙漏。

一只非常精美的沙漏!

而沙漏里的流沙正无声地流着,并且下面多,上面几乎已空,只剩几粒流沙!

仿佛那沙漏在少女的袖中时,就一直在保持着正常的流动,此时拿出后,依然稳定。

像有一根无形的刺扎入眼底!金断刀盯着那只沙漏,心跳再猛——

那只沙漏,分明是在宣告着一个钟点的即将完结,以及另一个钟点的到来!

“沙”“沙”……

所有的人,也似乎都听到了轻微的沙粒的滴落声,就像滴落在心脏上。

并且所有的人,都像着了魔一般,看着那几粒沙缓缓落下,缓缓地,缓缓地,只剩最后一粒沙!

即使后面的人,因隔着太多头颅,根本望不到前面少女的手中物,却依然怔怔地盯着。

最后一粒沙,最终,坠落!

“时间到!”

少女脆声语,素手一翻,精美的漏沙便飞了出去——

像被丢弃的野花一朵,却比花快,眨眼间就撞到数十丈外的高墙上,“啪”的一声,碎裂!

如烟花的炸开,碎在众人心间!

而少女在原地向上一起,开始旋转——

纱裙被绽开,如同迎春花的花瓣,从地面往上转着、转着——

转得唯美,直转到超过恢宏山门的高度时,停止,就那样停在了山门的飞檐上,居高临下。

而所有人,也抬起了头,望她。

少女的手里,竟然又多了一张卷轴。金黄色,绣盘龙飞鹤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她两手一展,就展开了卷轴——

就像展开一道圣旨。

“今日,金澜山庄立于此处者,为三百零八口。金家本族二百三十九口,其余皆为家生子与老年弟子。十年内,无人再主动逃逸……”

什么?

少女口中逸出的话,怎像一团冰水泼入心中?是彻骨的寒凉!

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

“但,十年零九个月前,家生子金娇儿携金银无数,于暗夜脱逃,连逃两日三夜后,于五百里外一无名渡口登船,奔至西南隐姓埋名……”

又是什么?

所有人的脸色,变上加变——

突然,“咚”的一声,一团黑物从空中坠落,砸在了地上,溅起尘埃!

而黑物出现地太突然,根本没人看清是从哪里进来的,仿佛是从天上直直坠下!

待尘埃很快散尽,众人再定眼看去时,就看到:一具尸身,通体乌黑,面朝上,直直地挺在那里——

但尸身早干,肌肉早枯,只看到应该是眼睛的部位有一对圆大的黑洞,而嘴鼻处也是大张着,仿佛死前呲牙咧嘴,双目圆瞪地死不瞑目。可瞧不出了原貌,却依然能辩出那是个女尸。

并且,女尸的衣物腐化难认中,腰侧有一枚金色的饰物,刻成双蝠嬉戏的图形,显眼的闪亮在那里。

“娇儿,是娇儿!”旁侧的护翼里,有一壮汉失声叫喊。

而更多的人,脸色苍白!

那是金家家生子奴才金娇儿最喜欢的饰物!金娇儿,在十年前突然失踪,并且其所侍候的主子屋里丢失了许多金物。

当时,金家虽事后察觉,却并没有追查和追捕。他们也猜测过其失踪的许多原因,却也不免地向一个最有可能的方向归结。

那就是,年少活泼又生得俊俏的小丫环,爱惜自己的生命,对于未来充满了希望,不愿留在金家,不愿去面对那个传说中的满门被灭时!

即使其父母兄长仍忠心耿耿的侍奉老主,其当年也只有十六岁,却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失踪了!

跟着失踪的是一批金银珠宝,但金家大家长金断刀在沉吟许久后,并没有下令去追查,只是看着那对因女儿离去,羞愧地跪在地上请求责罚的金娇儿的父母叹息——

既然,迟早会有一张“血煞令”降临金澜山庄,又何苦非要一个年少青春的生命陪葬?十年后的金娇儿,也只会是二十六岁的青年,既然想走,就走吧。

金澜山庄不愿牵涉他人性命,而要走,便要早早地走!越早,越有活的希望!

但,十年前的离开,竟然……

“娇儿、娇儿!”后面人群中,一对年老的家仆打扮的男女,在手握兵器的同时,全身颤抖着,眼中含泪地嚅嗫着。

刚刚惊喊出女儿姓名的壮年男子,正是金娇儿的兄长,也是他们的另一个孩子。同时,是金家剩下不多的家生子中,最杰出的一位武士。

他们曾愧疚过,恨怨过,为女儿的逃离无颜面对祖宗想自尽过!但金家阻止了他们,并且宽容了他们。

而他们在羞愧中,以更加誓死效命的决心来回报金家!可在暗中,又无数次地试想过,也许女儿那一逃,便是留下了他们夫妻俩的一点血脉。只是娇儿呀,你逃便逃,为何要带出主家的金银?做那不仁不义又不孝的畜生?

但再怨,再愧,也是他们的女儿!未曾想,十年后,这一日,他们还未被屠杀,却先看到了自家女儿的尸体!

儿子不会认错的,论身量、论体形,还有那块饰物,都不会认错!

而他们没有扑前去看,仍严守在原地,伤痛着,却依然把持着自己的阵位。

“十八年前,金家旁系金为山一支,以其子女屡犯门规、上行不孝为由,将子女赶出山庄、划出族谱,并宣告天下,其子女德行败坏,不配为金氏一族,已正式不属金家一门。”

“咚”!“咚咚”!“咚”!

空中,又坠下事物!落地后,又是惊起尘埃!

人群一阵骚动,却依然没有人乱动,只将眼眺望过去,努力地看——

就看到,地上两对尸体,其衣着尚未腐化,面目也依然可辩。为两男两女,皆是中年,衣服华贵,配饰讲究。而旁边,还有五个大小不一的年轻男女,跪伏在那里。

竟然是五个还活着的人?大的约二十余岁,小的只有十一二岁。面貌十分相似,像是兄弟姐妹。却一脸呆滞,似被点了穴,又似因太过惊恐,而忘记了反抗,只呆呆地跪着。

“金为山,其明为恶惩子女,实为保全,其子女与其孙远走他乡后,改姓为章,落居定阳……”

少女的声音甜脆的,不快不慢地道着,头顶着烈日,一身鲜亮的身姿,如同宣读御旨般的高高在上,也让所有人似都伏在她脚下,仰望。

“是金满与她娘子,还有金秀与他相公,那几个……那几个中大的是金满当年的孩儿,小的莫不是他们后来又生的?”有人呼出口。

声音不大,但立在前面旁侧的一位老人,却面色惨青了!

那正是金家一位旁系的老人,金为山!

而地上的人,是他的孩子,还有……还有他的孙儿与外孙!是他的!是他当年以其不争为由,硬赶了出去的!

有谁知,为父母的苦心?又有谁知,身为金家长辈,他要与金家共担责任、保全金家名誉的同时,却又在无数个夜不能寐的夜晚后,想出一着“金蝉脱壳”?

可怜当年,自己的孩儿也不明白自己的苦心,硬是在绝望后,泪水潸潸中,拖着幼小的孙儿一跪一磕头地离去……

孩子呀,为父是为了保全你们呀!是为父的私心想保全你们呀?

苍老的眼里,通红了;而苍老的面颊上,肌肉抖动。为何?为何苦心经营,还是功亏一篑?

看着那两对尸体,老人握子长枪的手在不自觉的痉挛着——

孩子,孩子,难道为父错了吗?错了吗?你们,还是先为父一步地走了呀!这不仁不孝的罪,应该为父替你们来背,为何,却是你们走了?

“三十年零七个月前,金家十一位金姓的弟子,暗中勾结,一朝背门,相携离去,并改姓化身,隐居塞外……”

“咚”“咚”“咚”“咚”……

空中,又坠下一堆事物。这一次,物件不大,不是尸体。

但,却是一个又一个的坛子,像是骨灰坛?十一个,整整十一个骨灰坛!

“六十八年前,金家冷字辈金冷秋与一世家女子私奔出逃,逃出十年后,金冷秋抛妻弃子,独自返家,留其妻与一对子女在外……”

“咚”“咚咚”……

这一次,竟然是一副棺材!一副好像是从地底挖出来的棺材!

而棺材旁,有六个同样呆呆跪伏的的人,两个年纪稍长,两个年纪稍轻,还有一个,竟然才六七岁左右。

“那两个年纪长的,莫非是冷秋的与那女子私奔后所生的孩子?而年青的两个是孙儿辈?那最小的一个,难道是曾孙儿?”有人看着那六个活人的面貌,开始猜测,声音发颤,几乎抖动不全——

“棺材里的又是谁?难道……难道就是被冷秋抛弃的那个女子?”

惊惧、震动,在所有人的心上无形地泛滥——

当年,有一个世家女,不顾家族反对,曾与金家冷字的冷秋互相爱慕,私奔出去。后,在外十年,生有一子一女。突然,有一日金冷秋休妻弃子,回转金门。而那女子携子女无颜再回自家,独避世外,隐居生活。

但,金断刀与几位叔父的长老却清楚地知道,金冷秋当年是他们最看好的一个后辈,因为钟情于那女子,才私奔出去。

可其根性忠义,钢骨铮铮,在外每一日每一夜都心寄家门,活在对家门的愧疚与牵挂中。而其妻深知其心中郁结,便请求休弃,让丈夫回家。

可那时,一对原本恩爱的夫妻,要分开是何等艰难!但身为金家男儿,有金家男儿要担负的责任!不愿真因一己之私,终生在外逍遥。

最终,金冷秋离开了妻儿,回转。可私下里,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那女子与冷秋痛哭一番的生离死别中,是对对方的成全!

女子成全冷秋的仁孝!而冷秋成全女子的深情!

金断刀与一些长老,便正是知情者。现在,他们的手开始抖了——

原以为,那女子被休,儿女被弃,又是发生在那么多年前的事,并且冷秋为了不拖累妻儿,硬是在六十八年中,没有回去看过一眼!更没有任何书信往来!

甚至,连做梦都不敢说出相关的梦话!可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

冷秋,冷秋,孩子呀,我们对不起你!

金冷秋,在当年回转金门后,悉心练武的同时,也将自己的技艺心得全数授给后辈子弟,就是为了能帮助他们,给金家多培养出一些强壮的武力。

而自己却因牵念妻儿,余生未再娶的同时,早早的病逝了。

如果……如果冷秋还活着,看到这一幕,会是何等心痛?

那个女子,也终生未进他们金家的家谱!今日,倘若能活下来,他们一定要将女子的棺移进族中,与冷秋的合葬,并将其姓名刻入祖谱。

“九十六年前,金家断字辈金断钩的妻金梅婉儿,以梅家在江湖上的地位自居,要求金家休她出门,行时,带走金家两子一女……”

“咚”“咚咚”……

这一次,又是一个骨灰坛,还有三十二个年龄大小不一的活人。

那么多活人被抛下来,却无一喊出声,只是呆呆地,甚至是脸色苍白地任人抛下,伏倒在那里,一声不吭。

而所有站着的庄人,又都骚动了——

金梅婉儿,是梅鹤门现任庄主的姑母,也是当年老老庄主的唯一的女儿!

百年前,事件发生时,她已是金家人,所嫁之人正是金断刀的兄长。

而梅婉儿在事件发生的四年后,终是仗着自己是梅鹤门的掌上明珠,屡屡蛮横,要求金家休她出门。

后,金断钩抵挡不住妻子的蛮横与发难,还有梅鹤门的威压,将妻休出。并且,梅婉儿也带走当年尚且年幼的三个孩子。

至于内幕,也的确是那梅婉儿不甘被金家拖累,加上梅鹤门也是堂堂大派,不愿受波及,虽离百年之约尚久,却在旁多次怂恿梅婉儿早早离开,以绝后患。

而金家虽有些恼恨梅婉儿的无情无义,却又有些侥幸其带走了子女。就算那三个孩子后来改了姓,也还是流着他们金家人的血!

可是,现在……

没想到,那三个孩子的后人,竟然有这么多?

“除却这些,百年中,金家有数百名卖身家奴与改姓弟子,均潜逃。四散分开,有逃往海外孤岛者,有逃往滇西荒山者,有欲飘洋过海前往番邦者,也有潜进朝中为官者,更有自宫入皇城为太监者……其所有人,均在当年已被毙命,并被挫骨扬灰,洒于当地风中,已不屑将其带回……”

脆甜的声音一直在继续着——

下面的人,却与那些被抛下的活人一般,呆滞苍白中——

静!

死一般的沉静!

原来,还不只这些骨灰、尸体与活人,所有曾潜逃的家奴与改姓弟子都在当时就被毙命了?并且,也被挫骨扬灰了?

甚至是不屑将其骨灰也给带回来?

直到此时此刻,没有人会再觉得那位少女甜美了,所有人的脸色,除了惨白,便是呆滞。

而眼底,却是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即使是金断刀,也同样恐惧着!

没有人能逃过!没有人!

百年中,所有离开的那些人,全没有逃过!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这力量,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怖?

生死宫!生死宫!

天下间,谁能敌得住“生死宫”?

是的,生死宫!那个力量,正是生死宫!

它,是江湖人的恶梦!也是非江湖人的恶梦!

它在江湖外,又在江湖中,不常出现,可一旦出现,便有无数人命的消殒!

而它基本不插手江湖上的事,但不小心得罪了它的,却再也无路可逃!

它存在几百年了,却在一百年前,掀起过一场滔天巨浪!

很不幸,“金澜山庄”在那次巨浪中得罪了它。可又很幸运的是,当时,那个“血煞令”被决定是在百年后实施!

但生死宫的力量,哪怕你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它的手掌心!

今日看来,果然是逃不过!逃不过!

“金澜山庄,出不仁、不义、不孝、不忠之徒,我等已代为严惩。至于金满子女,金冷秋与金断钩的子孙,不在此列,特将活人带回,待今日,与金家满门同亡共殁!”

甜美的声音,还在一句一句地道着——

天上的日,在少女身后,像是后光芒万丈的衬景。

而金断刀的眼里又是一跳!

少女的这段话,他听清了!

是的,那多年前,全在当时就被杀的,本身就是私自出逃的家生子与改姓弟子。

家生子,是被卖了身,永世不得翻身的。改姓弟子,也不同一般弟子,是曾经说要以金家为主,要世世代代为金家效力的。并且将姓氏也改为“金”,就是要表示忠心与不弃。

却在事情发生后,连个招呼都不打便逃逸了。而其余那些异性弟子,是他的祖父与父亲开口解散的。并且有一部分留下的改姓弟子,也是他们又亲自给改回了原姓,遣散出去。

就不知,正式被遣散的那些弟子,如何了?是活,还是亡?

还有,他看着前面地上那些呆滞的活人——

他们,也是金家的儿女呀!虽然有的从未见过,但他们,都还活着!

生死宫,将她们活着带了回来,让他们与金家满门在今日同亡共殁?

可那几具刚死不久的尸体与那具干尸,又是怎么回事?

“被金冷秋所弃之女为自行病亡,下葬七年,于近日挖出,带回!其明为被休,实则是暗渡陈仓、欲留金家后人,仍为金氏一族。

金满、金秀夫妇则在我等前去后,不敌时而羞愧自尽,亡于三天零五个时辰前。

金娇儿,于十年前逃亡路上被他人奸淫夺财后谋害,为以儆效尤,我等制成干尸,保存十年,带回!”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死了太久的,直接挫骨扬灰了,而死了十年的,就弄成干尸带回,以儆效尤!

金断刀突然开始笑——

笑得苍凉!

如果,今日的一切传了出去,江湖中,谁人不会更加惧怕?惧怕生死宫!

生死宫,掌握世间生死!连那些逃出的人,怎么逃的、逃往哪里,又是出于什么意图逃的,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而这个少女,无疑的,已能肯定她来自何处了,但,就她一个人?

一个人就要灭我山庄?

“百年恩怨,一朝解!血煞之令,谁能避?金断刀!”

裂帛声响,那卷卷轴被撕裂了!

脆甜声,也变成了清喝声。

百年恩怨,一朝解!血煞之令,谁能避?

是啊,谁能避?避不开,无法避!

“今日你等的死,会让这笔恩怨一笔勾消,受与不受,不在你等。”

少女随手抛出裂帛,又笑了。并且身形一闪,就从庄门上就缓缓飞了下来,手中又多了一只箫。

箫看起来是普通的竹制,被比在少女的唇边,在少女温柔甜美的笑中,荡出箫音——

音起时,所有的人,又都眼现愕然。

萧音似水纹,一圈一圈地漾开,但萧音漾着、漾着,却仿佛与什么融合到了一起?连成一片,铺天盖地而来——

是什么?

众人侧耳去听——

金断刀,也不得不去细听——

就听到萧音之外,似乎又有乐曲传来。一开始低微,仿佛在很远处,被近前的萧音压盖了,但眨眼间,那声音便脱出了萧音的掩盖,并且,就响在了门外!

快!

太快!

仿佛是从山下,短瞬间便来到了山上!而曲音轻雅流畅,似山间的溪水在潺潺地流动,也似初春的红花在渐渐地绽开,更似二月的微风裁过细柳——

烈日下的山峦,便仿佛退去了浓绿;无力低颜的花,也像在纷纷抬起头,变得生机盎然……

一种属于春的气息,在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浓得,让金家所有人的面上都现出了一种恍惚。

他们真得感受了春天的到来!

来到了身边,来到了心里,来到了金澜山庄!而沉肃、凝重与紧迫,竟被覆盖!

同时,巨大的山门外,有无数鲜花飞进。

所有的花,都是蓝色的,薄而大,轻而逸,似蝴蝶在张开翅膀,翩翩舞动。织成了密密的蓝雨。

花雨中,两团红色也像是凭空出现,浮过了高高门槛,向内飘来——

的确是飘着的!离地两尺,不沾尘土,凌空飘浮。

凌空?

那又哪里是红云,分明是两个一身红衣的人!

红衣的下摆,绣着金边,荡漾如花,似真似幻,而往上看,身姿魅惑,艳红的纱衣拖于后,飞扬——

盛夏无风,但那衣摆确实在扬,就像怒放的玫瑰!

再往上看——

那身姿,于魅惑中又透着说不出的典雅与高贵,充满贵族的气息。

而玉颈秀项上,两张面,面如桃花、发如乌云、鬓似蝉翼、眉如春山、眼如秋水、鼻似琼瑶、唇如红菱、肤似昆玉……再配上高挽着的宫髻,活脱脱的画中仙人。

人世间,到哪里去寻这样的女子?

而这样的人,竟然有两个!

一模一样的两个!

如果,只是想像,根本无法想像出这样的两个女子!即使在之前,知道今日如果要来女子,便定是些国色天香,心里早有了一定的抵抗与戒备,但此时,众人却依然迷怔了。

而那两个女子,冷如冰霜,面无表情,目光直视着前方。本就凌空而行,神情则便使得她们高高在上。

仿佛是不屑将目光盯着凡间众人,只手中各自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

是,很普通的灯笼。

她们之后,又有十数人跟着飘进——

每一个都身着彩衣,或拉、或拨、或弹、或吹、或敲……手中都有一样乐器,而所有的乐器都是丝竹所做。

怪不得曲乐声如此清雅,原来是丝竹声!

弹奏拨弄之人,也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并且,便都是凌空停下,不坠不落。

要怎样的轻功与内力,才能做到凌空行走,却徐徐然间,不快不慢?并且还能在凌空中继续吹拉弹拨?

所有金澜山庄人的呼吸都开始紧滞了!

红衣女子与彩衣女子却已越离越近,在离立在最前面的金断刀两丈处,停。并且前后铺排开来,占据了前方所有的视线。

眼前,便是一片华丽、一片旖旎。

而女子们又突然往两边分开——

如同波浪被劈开,她们的中间,出现了一顶轿子。

一顶不算大,却绝对精致得挑不出一点暇疵的轿子!

抬轿的人,也是女人!杏黄衣衫,衣料薄透,与之前第一个进入的少女穿着一模一样,并且,也都在笑着。

笑得同样的甜蜜,与曲乐相融。仿佛,她们都是春天的使者,给这里的人带来了福音。

看着那笑,有几个本是呆滞的孩子竟然眨了眨眼,眼中的恐惧减轻了,脸上也出现了一些红晕。

仿佛,他们是见到了仙人,不得不脸红了。

而许多人,穷其一生,也不会有机会能同时见到如此多的天姿丽人,美伦美幻,如同升入仙境。

不只孩子,那些大人们,也似乎沉入了其中。

金断刀的眼,却是一刻比一刻凝重!

从那两盏灯笼出现后,他的眼,就只盯着灯笼看。直到此刻,仿佛要盯到灯笼的里面去!

那盏灯,是否被点亮了?

在白日的艳阳下,看得不甚清楚。因为灯身上,还各贴着一张红纸,呈菱形,挡住了一部分灯身。

传说,那两盏灯在被点亮时,便是屠杀的开始!

而当灯笼上的红纸也被揭下时,屠杀便避无可避,再无回头的机会!就算是神仙来了,对方也不会再停止。

望着灯笼,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胸口正剧烈地起伏,但他的眼因为盯得太紧,甚至有些眼花的乱影在瞳孔中闪动——

没有亮?

他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

真得还未亮?

并且红纸还在!

他胸部的起伏加剧,而红纸下的倒底是什么?

他有些知道,却又知道得并不确切,只是,他一点也不想看到那两张纸被揭起!

百年前,就是在那两张红纸即将被揭下时,突然事情出现了变化,让当时生死宫的主人把“血煞令”延迟到了百年后。

而百年后,在灯亮前,还有那红纸被揭下前,是否还有逆转的机会?

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高人。

高人,你在哪里?这些女子,只轻功便已卓绝到超乎寻常的境界,而我们,是否能敌?

还有,这些女子,都像是远离尘世般的干净、美丽、高贵,似乎与传说中的一样。

但那几个杏衣的女子也都笑得那般甜蜜,还有彩衣女子的服装艳丽瑰华,却与传说的那个力量,又似乎有些不一样?

“爹……”身后又传来轻轻的唤声。

呼唤声同样充满了迷惑。

金断刀神情一凛,正准备开口叮嘱身后人要“凝神守元,不可大意”时,那只轿子停下了。

轻轻的、无声地停下!在抬轿女子的脚落地后,便停下,停在了地面。

所有的曲乐,顿停!

仿佛曲乐本就是配合着轿子,轿子一落地,便会停。

一片寂静!

金断刀的心跳,在这一刹那间也真得停跳了一下!

这个时候,没有人不去看那顶轿子了!

轿中,是否有人?

如果有,便应该是现今那个势力的主人!或者,还是当年那个人?

会吗?百年之后,父亲口中的那个人还活着吗?

屏气凝神中,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出轿中有任何气息,仿佛里面是空的。

但这些女子来到山门外,他都无法提前察觉出。除了第一个是一步一步走来让他们看到了,其余的都像凭空变出来的。

连明显是下属的轻功身法都无法察觉,他又怎敢说这轿中无人?

“金断刀。”又一声甜蜜的叫,传来——

所有的汗毛都竖起来,金断刀不应。

轿子里如有人,就应该是决定这场生死的主宰!

如果他突然出手攻击,会不会有一些胜的可能?擒贼先擒王,先下手为强?

他的心,已准备觑机而动。

“今日之前,十年之内,金澜山庄无主动逃逸者,无主动,不包括无被动者。”

什么?!

觑机而动的心抖了一下!

“金断刀,这第三百零九口,又怎能缺席?”甜蜜的笑,似在放大——

轿子的后面,又走出一位紫衣的女子——

女子美而婉约,如同晨雾中的一朵芍药,带着让人无法想像的大家女子的气质。而女子怀中的,是什么?

最怕的,也是最让他恐惧的,来了吗?

金断刀的眼里冲进了血红,握刀的手,几乎已经嵌进了刀柄中——

那,是一个旧红的襁褓,一个在昨日才见过的襁褓。

“儿呀!”一声惊呼传自身后。

“那是我的孩儿!墨郎,那是咱们的孩儿,墨郎,是他,是他的襁褓……”惊呼声声,带着虚弱与焦急,而一个气紧后,声音断了。

“香儿,你怎么了?快醒醒!香儿!”

“孙媳呀,我的孩子!你醒醒!”

“墨儿,快,快拿回魂露喂进去,不然,急火攻心,加上产后虚脱,她就回不来了!快!”

始终保持阵形的金家人,乱了!

从这一刻,由最中心起,乱了!

心,开始痛——

也是在这一刻起,金断刀开始真正地期盼高人的到来了!

原本,如果高人没有及时出现,他们也抱着壮志成仁的决心。可在昨夜看到了那样一个小生命后,他的心,柔软了,又有一种生命能延续下去的希望。

可现在,曾孙儿呀,如果高人不来,我们可能救下你?

而你的离开,也的确不是“主动”的,你那样弱小,怎么会主动?

手中的刀,要挥出——

即使明明白白地知道,那些女子只凭凌空而立,还能说话运气两不耽误的武学境界来说,便已是一种灭顶的压力!

是一般通常意义上的武学,与绝世武学之间的差异!

他们,在江湖上已算得上是有高强的身手,但在以力量著称的生死宫面前,却显得何其苍白无力?

对方只有十几个人,却个个御风而行,他们则在一开始就被对方的声势压倒了!

不,为了曾孙儿,他要赌!赌自己的刀能不能一招击中那个紫衣女子,抢过孩子!即使孩子无声息了,也是他金家的孩子!

刀尖已颤,手腕已翻转——

“生死即定,点灯——”清甜的声音高高扬起——

“哇”!啼哭声传来——

谁在哭?

眼睛猛抽,盯着襁褓,哭声的确是从襁褓里传来的。

那孩子还活着?

两盏灯笼,在此时,被点亮——

却没有人去注意,所有的金家人,都看着襁褓,听着那婴儿的哭声。

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难道就是一个新生命的降临所传出的声音吗?

为何那哭声,像是这人世间最真实的天簌之音?

却在此时,更是一曲悲痛伤绝的天簌?

而昨夜,很多金家人并没有听到孩子的哭音,此时,却勾动了心中最伤情的角落。

婴儿无邪,不知世事,他的哭,是在开心?还是在悲叹?

“如此聒噪,就从这第三百零九口开始吧。”紫衣女子的手,高高拖起——

什么?

要从这孩子先开刀?

灯点亮了吗?点亮了吗?

“不!”又一声撕心裂肺地呼喊传来,是那个刚饮了回魂露,刚刚睁开一线眼睛,就听到啼哭声,又看到襁褓被拖起的曾孙媳妇在狂喊。

不顾气息衰竭地狂喊!

而金断刀的刀,已出!

数十年的功力,集在一刹那间!

一招!只一招!

偷袭与夺人,成与不成,只在一招间!如果败,将再无机会!

“不!”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传来——

金断刀看着自己的刀,眼底映上无边的绝望——

不!

他的刀并没有切上对方的手臂,身体却被一股大力弹回。

而他的眼,还看到几乎与他同时出手的长子与次子也在往外被弹出,并且,身形无一能控制地在栽倒中。

但那个襁褓,却在紫衣女子抬臂反挡他们时,被崩飞了出去——

不!

襁褓,正向着次子举起的长枪枪尖飞去——

次子已倒,枪却未倒。

锋利的枪尖,在昨夜才被磨了无数遍,寒光凛洌!

而襁褓被撞去的速度,太快!

快得,让金断刀想再稳定身形地扑过去,已无法做到!

快得,使所有金家人都来不及做反应!

也快得,只剩下让绝望的心,呐喊!

不!

不要!

所有的金家人,都舞动了武器,决定:冲上!

一决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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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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