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父并不跟儿子客气,从善如流地下了车,坐上了副驾驶座。汽车从飞机航站楼驶出去,汇入魔都的车水马龙之中。孟父看着儿子俊逸而年轻的侧脸,以及眉眼之间不经意流露的焦灼,忍不出开了口:“对方是什么人?”
“什么?”孟冬临很久不开车,对魔都的路况也不熟悉,开始没听明白,后来一想明白不由得沉默了。孟父道:“你不跟你妈说,咱爷俩总是能谈谈吧?你第一次公开自己有喜欢的人,至少态度上应该是认真的。家里人不闻不问总不像话。你在我这里透个底,回头你妈那里我才好帮你说。”
“爸,我……”孟冬临心里不觉得涌上一股愧疚,他出身自这样一个清白的知识分子家庭,如果不是他,父母一辈子都不需要明白同性恋意味着什么,而他的父亲在努力地跟上他的步伐,而他却注定让他们失望。
“他叫陆岳川,是众鑫传媒的总裁。”孟冬临知道这是违背父亲的处事原则的,孟父从小就教育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两个杯子里的水,不是高的往地处流,就是低的想攀附高处走,要避免这种嫌疑,就只能双方不相上下,才能不偏不倚。
果然,一听这个身份,孟父就叹了口气,继而问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孟冬临想了一下,说:“半年多了。我是去年拍《剑气纵横》的认识他的,那个时候他跟组里的另一个演员在一起。后来,我在《烽火三月》的组里出了事,他明里暗里也帮了许多忙。爸,我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跟他在一起,虽然这句话很虚伪……”
确实虚伪,人是无法剥离身份地位而存在的,一个人格局和底气,往往由他在什么位置而决定。但是孟冬临还是道:“我当时觉得,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一个人这么对我了。要么就试试吧。我没跟家里说,是因为不知道这段关系可以维持多久。”
“恩,我明白了。这件事先别告诉你妈。”孟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觉得自己儿子这次恐怕得栽个大跟头。但是,就像小时候看他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一样,不能因为怕他跌倒,就不让他学步。隔了一会儿,孟父又说:“总之,别把事情搁在心里,如果在外面太累了,记得回家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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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在剧组的时候,遇到节假日往往一个电话就敷衍过去了,实际上陪伴家人的时间并不多。孟冬临觉得这次回来,爸妈好像老了,他抽出半天的时间陪孟母去做了头发,听理发师说孟冬临长得帅,孟母便高兴得乐呵呵的。
做完头发,又陪孟母逛街,孟母倒不是想买什么,而是儿子这样陪着自己,随便走走都是好的。回到家的时候,孟父已经烧好了一桌子菜,还买了叉烧切盘。冷菜是醋泡木耳,马兰头,和白切猪肚,锅里还蒸着螃蟹,等菜吃到一半,螃蟹刚好上桌。
“来来来,多吃点,老孟,你把醋往儿子那边挪一点。”孟母劝着菜,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正在放《剑气纵横》,片段是云松的一段打戏,孟母禁不住唠叨道:“儿子啊,你下次跟小姑娘拍拍谈恋爱的戏好不好呀,这么飞来飞去的多累。”
孟父抿一口小酒,替儿子开脱:“这拍什么都是他们公司定的,又不是儿子自己选的。再说,儿子年纪也不小了,再演那些情情爱爱的戏,不利于他以后的发展。我就觉得这个剧挺不错的。当然,身体也是要注意,拍打戏没少受伤吧?”
“爸,妈,你们又是瞎操心,这个组的张导挺好的,很照顾我。那些刀光剑影都演出来的,是视觉效果,其实拍戏的时候可逗了,都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放慢了拍,你们什么时候到剧组看过就知道了,说不定还会觉得效果太假。”
孟母“哼”了一声,故作不高兴:“妈倒是想去看呀,谁让你去那么远。想做明星魔都不好做的啦,要跑去帝都那么远。哎,多吃点菜吧,下次吃你爸爸烧的菜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说到后面把自己说得心酸了,抹了抹眼睛。
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都默默啃螃蟹,不接话茬。吃完饭以后,孟冬临要去陪孟母洗完,被孟母推出厨房:“陪了我一下午了,别在我眼前杵着了,跟你爸说说话去。来,把水果端着去。”
孟冬临到了客厅,看到孟父半蹲着喂猫,一灰一白两只猫并排在吃着猫粮,孟父摸一摸其中一个的头,另一只会抬起来看他。自己不在家的漫长时光里,就只有这两只胖猫一如既往地陪着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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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头天陪着孟父说话晚了,又喝了点酒,所以孟冬临睡得格外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都快十点了。孟母几次过来想叫他起来吃早饭,被孟父止住了:“别喊了,让他睡一会儿。他这个工作忙起来没日没夜的,缺觉呢。”
孟冬临迷迷糊糊的时候觉得手机一直在震动,拿起来一看,果然有好几个未接,有周寒的,有肖潇的,还有陆岳川的。想了想,孟冬临决定先拨给肖潇,那边响了一声就接起来,“孟哥……”什么还没说,先哭了。
孟冬临有点后悔先打给她了,只得忍着担心问她:“肖潇,你别着急,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肖潇那么呜呜咽咽说不清楚,孟冬临安慰了两句,挂了电话正准备给周寒打回去,门敲了两下,孟父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递给他。
孟冬临狐疑地看了看孟父,接过来翻开头版,《东南早报》今天的头条竟然是一条娱乐新闻:“中秋家宴众鑫传媒总裁陆岳川宣布订婚,女方系华北军区中将之女”。下面还配了一张照片,一身正装的陆岳川与一个陌生女子面对镜头,微露笑意,下面两鬓斑斑的陆董事长带头鼓掌。
“爸……”孟冬临抬起头,望向孟父的眼睛里带着不自觉的仓皇,孟父心里狠狠一疼,硬生生地把眼泪逼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无声地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孟冬临这才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这个时候又有电话打进来,是周寒,孟冬临让自己冷静了一会儿,然后接起来,周寒却收起了想象中的絮絮叨叨,语气沉静道:“小孟,别怕,回来再说。天塌不下来的,还有我呢。”孟冬临觉得自己被冰水浇过的心,又被投进了一块碳,说不清楚是热的还是冷的。他接完这个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有一瞬间,孟冬临的脑子是放空的,什么思绪都没有。这是一个碧空如洗的好天气,隔音不好的老小区,能听到人走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起的早的人们推着小儿孙在绿化林荫里闲逛,遇到熟人就停下来聊几句天,孟冬临恍然觉得自己闻到了久不闻见的桂花香。
然后,后知后觉的,心脏的某个地方慢慢泛起不可言说的疼。这种疼不是突如其来的,而像是准备就绪的,他的内心里早就等着这么一天。他就像一个在沙漠里长途跋涉的旅人,乍然望见一片绿洲,既满怀期待地希望是真的救赎,却又下意识地知道这不过是海市蜃楼。
这不算欺骗,孟冬临告诉自己,海市蜃楼并没有标榜自己,是世人信以为真,又怎么能怪这个海市蜃楼营造的幻象太过真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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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临按照计划的时间回到了帝都。孟父坚持送他到机场,几番欲言又止,孟冬临只得宽慰父亲:“爸,你别担心,我没事的。”说着还试图开玩笑:“你看,我从小到大,既不喜欢女生,也不早恋,连失恋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机会,你不是应该趁机教育我,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孟父摇摇头,许多年前戒掉的烟瘾,这两天几乎要重犯了。培养一个孩子有多难,而为人父母之心,想要自己的孩子远离风雨,不受伤害,又有多难。魏晋时候,陶潜就曾有过极致之论:“彼亦人子矣,当善待之。”他的小临这么好,可是却偏偏遇见了那个人。
“道理你都懂,爸不说什么。只是告诉你,帝都待不惯了,就回家。爸妈总是在的。如果你不做演员了,就回来找个工作,教教书,爸这点人脉,在帝都帮不了你,在这里总是能说得上话,啊。”
下了飞机以后,孟冬临叫了辆车,径直回自己的公寓。结果到了楼下的时候,看到绿化带旁边蹲着一个人,那人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手里夹着一支烟,脚边堆起了一圈烟蒂。孟冬临下意识地转身想走,退了两步,才想起来这里是自己的家,硬着头皮停住了脚步。
发觉到他的意图,陆岳川已经踩灭了烟头站起来,想像以往一样伸出手将人抓住不让他逃跑,却发现,他一靠近,孟冬临就往后退,眼睛里像受过伤害的小动物那样,小心翼翼而饱含防备。
“孟老师……”陆岳川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暗哑而难听,他来的时候还准备过辩解,说这一切都是陆老爷子的授意,就连登报都是陆父亲自安排的事先他一无所知,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没有退路。然而,面对孟冬临,他什么辩解都说不出口。因为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无辜。
“孟老师,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孟冬临的态度从他不接自己电话就显而易见,现在在对方眼里,自己应该就是一坨新鲜出炉的狗屎,还是一坨自以为光鲜亮丽、香飘万里的狗屎。但是他还是道:“我来是给你送东西的,你在镜湖别墅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还有你喜欢的书和剧本。”
孟冬临这才看见停在几步远的车,那辆彼此十分熟悉的玛莎拉蒂SUV。他看到陆岳川上车拎下来一个蓝白格子的行李袋,走近几步想把东西递给他,孟冬临跟被火灼烧似的收回手,退后几步:“我不要了,你扔了吧。”
陆岳川的眼里有一丝受伤,他低声道:“这里面还有《我的男孩》的剧本,你不是明天要去试镜?你放心,夏语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这次算是带资进组,没有人会为难你。”他自顾自沉溺在自己的悲哀情绪里,没发现他每说一句,孟冬临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听到“带资进组”几个字,孟冬临几乎要发笑了,原来传说中的众鑫传媒的陆总对情人好是真的,而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收到这么丰厚的“分手费”。原来,所有的一切,包括感情,在他那里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的,他会按照他心里的报价单把一切细算明白,然后回馈给你,不管你是不是想要。
“谢谢陆总。麻烦你告诉夏语老师,《我的男孩》的试镜我不去了,我的经纪人另有安排。”孟冬临提过那个行李包,在陆岳川突然明亮起来的目光中投进了一旁的垃圾箱。孟冬临想,如果人的情绪也能打包该多好,那些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的日日夜夜,他都可以打包起来,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在回帝都的飞机上,孟冬临一直不想问自己的一个问题是“值得吗”,因为他很怕自己得出的答案会是: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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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临成了重点保护对象,不仅是去上通告的时候,就是平时待在家里,周寒和肖潇两个也必然会留一个人来守着,等到半夜才离开。
排遣失恋的方式有很多种,周寒的方式是安排接连不断的工作,在他看来,一个人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肖潇的方式是带各种好吃的,尤其是各种口味的甜品、蛋糕、巧克力,美其名曰可以调节心情。
陆岳川近来低调了很多,关于他的消息无论是网络上还是平面媒体上都一概偃旗息鼓。孟冬临有时候去公司,也从来没有见过他。大抵生活不是电视剧,并没有那么多玄之又玄的偶然性。何况他们本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陆岳川刻意为之,可能终此一生也都不会有交集,如今也不过是各自回各自的世界里,过各自的日子罢了。
12月10日是孟冬临的生日,周寒别出心裁地给他安排了一次粉丝见面会,地点放在HOME购物中心的中庭。演员见面会并不像歌星和偶像那样,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他们这次活动的流程也相对简单,孟冬临只要简短地说几句话,然后给粉丝们签名,或者握个手即可。
粉丝们从天南地北赶过来,举着“孟冬临”“冬冬”“小临子”等等千奇百怪的灯牌。地方在附近的,大多当天就要赶回去。就算远一些的,也只准备随便找个青年旅店之类的将就一晚。他们手上有的拿着鲜花,有的拿了自己做的蛋糕,有的是手抄的孟冬临的经典台词,还有各式各样的卡片。
孟冬临简直是手忙脚乱,开始在台上的时候顾着紧张也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这个时候一边签着名,一边还要回答粉丝们的各种问题,有人问:“冬冬生日跟谁过呀?”孟冬临回答了:“自己过。”又有人问:“小临子你怎么最近都不发微博了?”孟冬临说:“回去就发。”还有人问:“孟老师你怎么黑眼圈这么严重,失眠呀?”
这熟悉的称呼,让孟冬临楞了一会儿,想到对方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不由得摇摇头在心里唾弃了一下自己,然后回答:“没有失眠,为了见你们,早上起太早了。”大多数粉丝们重点还是祝他生日快乐,然后拍出更好的剧之类。孟冬临只要回:“谢谢”、“我会加油的”就可以了。
好在他并不是当红偶像,来的粉丝也就两百人不到,等他耐着手酸签完名,在工作人员的维护下跟粉丝们道别,准备离场的时候,眼角一瞥忽见有人正手挽着手从一旁的自动扶梯上下来。
孟冬临当时就暗骂了一句,谁说生活不是戏剧来着,生活如果狗血起来,恐怕就连戏剧都远远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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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估计是来商场吃个饭,顺道逛逛街,手上都拿着大衣。陆岳川仍旧是没有什么悬念的衬衫加深色的羊绒衫,身材挺拔,而一旁的女伴,大冷的天里面也只穿了件水红色的旗袍,身段玲珑,真人倒比报纸上的更多了一分英气。
两人都被突然热闹起来的中庭吸引了注意力,目光都朝这边看过来,一人的目光与场中的人短兵相接。其中一个想着,这么些日子没见,他显见是瘦了,不知道是不是想我想的?另一个想着,许久不见,这人倒还是人模狗样的,看起来比照片上的相配。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孟冬临抬脚就要走,那边陆岳川跟身边的女人耳语了两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抬步就往人群这边挤来。他在一堆女粉丝中越发显得人高马大,而且气势骇人,大家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等孟冬临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眼前。没有什么起承转合,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给你安排的通告为什么不去上?”这段时间,陆岳川利用职务之便,给孟冬临不少“照顾”,一些相对高端的访谈,还有几个不错品牌的代言,还有一次杂志的专访,对提升形象或多或少都有帮助。
但是,周寒多么精明的人,一眼看穿这背后的伎俩,他也不说去还是不去,只是把来由说明了,让孟冬临选择。孟冬临在两人感情好的时候尚且不愿意接受对方的照拂,何况今天。顾忌着现场的粉丝,他耐着性子解释:“陆总想是误会了,我的工作都是周哥的安排,周哥听从的也是公司的意思,我不知道流程出了什么问题,具体你可以问周哥。”
孟冬临低垂着眼睛,语气和神色一样平淡不惊,陆岳川几乎被他的官话给噎住了,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工作人员把人群隔远一些以后,放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你在赌气,但是那些通告都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你就算不接受我的心意,也不能跟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是不是?”他自信自己的安排是最好的,但是可惜,有些人天生不会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
孟冬临知道这个时候,跟他说道理是没有用的,撕破脸皮也没有用,真的闹起来他更不想上头条。他无奈地自嘲,只得使出最后一招:“陆总,我昨天失眠,3点钟睡的。早上要准备讲话,6点钟起的。才在台上站了半个小时,签了200多个签名。”
如果忽略周遭的人群和一切,陆岳川恍惚觉得对方在撒娇,历数着一天疲惫以求自己的安慰。心里暗自后悔,为什么要以工作为开头呢?难道他们之间没有别的好说了吗?然后他看到孟冬临终于抬头正视他,恳请说:“今天是我生日。我想回去休息了。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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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岳川当然说不出不可以。上了车以后,孟冬临便闭着眼睛养神。肖潇小心地开着车,伸手调高了一点温度,怕他着凉。已经下了两天的雪,还在持续地下着,道路两旁的绿化树上银装素裹、晶莹剔透,每隔一个路段就会有环卫工人在扫除积雪,清除路障。
花费了比平时多一半的时间,总算到了家,肖潇帮着把粉丝的礼物给孟冬临拿上楼,问道:“孟哥,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去买。”孟冬临把粉丝送的蛋糕拿出来,挑了个看上去还可以的给肖潇:“你拿去吃吧。这么多,我也吃不了。”
肖潇提着蛋糕不想走,孟冬临赶她:“想留下来吃晚饭呀,我可招待不了。快回去吧,路上当心点。”等把肖潇送走,孟冬临也懒得去收拾那些散落的礼物了,匆匆洗了个脸,躺到床上就睡着了。
他迷迷糊糊地做着梦,梦见一个顶着十字架的古老建筑,那是一个教堂,里面灯火辉煌,人群簇拥,飘洒着花瓣,唱诗班的孩子们穿着小西服、打着漂亮的领结在唱歌。穿着黑色宽大衣袍的牧师手里拿着圣经,对眼前并排的新人在说着什么。
新娘孟冬临才见过,她披着白色美丽的头纱,面容掩藏在白纱之下若隐若现,但孟冬临心里却十分笃定。站立在旁边的新郎穿着难得看见的燕尾服,别着白色的胸花,十分俊朗逼人。然而诡异的是,新郎的眼睛却没有在注视着新娘,而仿佛在看向他。
孟冬临心里涌着一股羞为人知的喜悦。因着他平日十分压抑,心里越是排江倒海,表面越是不动声色。但是这毕竟是梦里,他一个人的,没有观众,没有导演,这是自己给自己的表演,于是他放心了,思想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恍然间,梦中的新娘变成了他自己,陆岳川手上拿着银色的戒指,单膝跪地,问他:“孟老师,你愿意跟我一直在一起,不论贫穷和富贵,健康还是疾病,都彼此守望,相互分享,直至终身吗?”
陆岳川的眼角带笑,笃定了他会答应似的。孟冬临于是也笑了,他回答:“我愿意。”他话音刚落,整个空间便震动起来,不停地有石屑、木板从头顶上滚落,其中一根圆木正好砸在陆岳川的后背,他一口血喷溅出来,溅了孟冬临一身。
孟冬临拼命挣扎,告诉自己这是梦,是假的,陆岳川正好好的陪在他未婚妻身边,但是心里却仍然像伤口被温水泡过一样,满满的一挤都是伤心。他流着眼泪,哭出了声,醒过来了以后这伤心仿佛也不能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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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被枕巾的凉意所惊醒,才发现枕头旁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孟冬临匆忙间接起来,“喂?”了一声,发现声音哽在喉间,忍不住清了下嗓子,电话那头的人听见了,立马问:“你在哭,怎么了?”
孟冬临惊得确认了一遍,发现来电真的是陆岳川,对方不知是在哪里,声音放得很轻,孟冬临仿佛听见外面簌簌雪落的声音,他摇头说:“没有,你听错了。”
陆岳川本抱着试试的态度打的电话,没想到他会接,更没想到他接了没有立马挂断,几乎要喜极而泣:“孟老师,你有没有听说过,生日这一天是不能哭的,它主你一年的运势,这一天哭了的话,幸运之神会被你的哭声吓跑,以后就再也不来了。”
孟冬临不由自主地听完了,才知道他在瞎说,但是也不舍得挂电话。黑夜无光,雪落无声,只有彼此的呼吸响在耳畔,孟冬临在心里酝酿了一句天真、幼稚而且不合时宜的话,思量来去仍是没有说出口,只是轻叱了一句:“又是胡说。”
不知道是不是夜深,天气又分外寒冷的关系,这似是而非的撒娇语气勾得陆岳川心里痒痒,恨不得不顾一切地上去,敲开那扇门,把房里的人捞起来揉进怀里,亲他,吻他,抚慰他,进入他。可是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又提醒他,不能仅凭冲动行事了。
他脸上的这一巴掌,是陆子渊赏的,他们年龄相近,几乎无话不谈,陆子渊从来也没摆过长辈的架子,遑论打他。但是,当他抛着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不顾,夤夜出门,却连自己要的是什么也想不明白,陆子渊怒了:“你踏出这个门容易,去找小孟容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老爷子的脸面往哪搁?何小姐在这个家里如何自处?这些你都可以不管,最无辜的小孟,你给他期望,又让他失望,现在他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你又想都不想地去招惹他,你知道你有多残忍?”
陆岳川看着雪花紧一阵慢一阵地往车窗上扑,慢慢地积蓄起了浅浅的一层,车内外的温差让一切都有些模糊不清,他几乎呓语地问道:“孟老师,你怪我吗?”
他声音很轻,但是夜也很静,孟冬临毫无困难地捕捉到了,他摇摇头,低笑一声,更像是自嘲地问:“怪你什么?”
“喜欢你,却不肯喜欢彻底。爱你到一半,却半途而废。就连分手的消息,都让你从别人口中知道。”陆岳川越说,内心的火光越微弱,心知彼此几乎不可能了,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孟冬临最讨厌什么,“我知道你肯定怪我,恨我,厌恶我,说不定连看到我这张脸,都觉得恶心……但是,孟老师,我的心还是不肯死,你知道么?”
因为觉得陆岳川的环境有异,孟冬临心里有一个隐约的猜想,他起来慢慢走到窗边,从6楼的窗口往下望去,下面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而静静停着的那辆SUV显得分外孤寂。孟冬临心里又是悲凉,又是欢喜,他说他不肯死心,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陆总,你记得我在彭漓岛上说过的话吗?我说过,我会等你一次,但不会永远等你的。”孟冬临赤着脚站在窗前,呼吸慢慢地在玻璃上积蓄起一层水汽,他伸手擦了擦,发现视线还是模糊不清。“我等过的,在镜湖别墅的时候,等你跟我回家。在你信誓旦旦承诺的时候,等你做决定。甚至,在你订婚的消息传来,我还在等,等你跟媒体澄清……”
“或者,我就是个被动的人,一直在等,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是,等你喜欢我,等你放弃我,但是现在,我不想等了。”孟冬临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湿冷冰凉的一片,“对不起,我可能还是喜欢你,但是,陆总,陆岳川,我不敢喜欢你,也不敢要你喜欢我了。”
最后,陆岳川听到他几乎用祈求的语气说:“我们算了吧,好吗?”那个时候,陆岳川忽然明白了人身上充满了看不见的限制。并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去做,喜欢谁就只管去追。很有可能,你的存在本身,对他就是一种打扰。他凭什么理直气壮地去改变别人的人生轨迹呢?
所以,陆岳川几乎是狼狈地离开的,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他的狼狈,那就是落荒而逃。他也不知道,目送着他离去的孟冬临,就仿佛被人抽了筋骨一般,在雪夜冰凉的地板上跪坐了一夜。那些平时被他压抑的情绪排山倒海一般,几乎淹没了他。他独自在寒水里泅渡,而能救赎他的稻草,被他亲手丢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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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后来又是怎么说服自己加入《我的男孩》剧组的?”
“因为我觉得对演员来说,最大的乐趣就是体验不同的生活,尝试别人的人生吧。就我个人而言,我也希望能尝试更多类型的角色。当然,我很感激我们的编剧和导演,是他们的坚持让我得到了这么珍贵的机会。”
又是春末夏初,万物生长的季节,孟冬临饰演的《我的男孩》上映,在国外电影节拿了个不大不小的奖。虽然在电视剧的圈子里,他已经是隐约要过气的老面孔了,但是在大荧幕上,他可以说得上完全是个新人。
孟冬临参加完一个电视节目的采访,又回到了一楼的大厅,排队签售的书迷一点也没见少,还是熙熙攘攘的,人人手上都拿着跟电影同时发布的《我的男孩》,现今已经是在各大书单上排名靠前的畅销书了。被人群围着的签售作者,却是一个盘着马尾辫,白衣素裙的姑娘,乍一看似乎还是个学生,再一瞧,又觉得多了岁月的洗练和沉定。她就是夏语,是《我的男孩》的编剧,也是导演夏息的妹妹。
子不语工作室总共只有兄妹两人是固定员工,同时兼任老板。夏息的专业是摄影,改行做导演之后,身边聚集了一批年轻人,各有所长,拍电影和电视剧都没什么问题,也不担心没有原创的IP,唯一紧缺的就是资金,而孟冬临,几乎就是一场救他们于水火的及时雨。
孟冬临可以拒绝陆岳川的巧言令色,但是没法拒绝兄妹两人的轮番攻势,很快就沦陷了。电影拍摄得也很顺利,有几个镜头还到国外取的景。孟冬临的合作对象是半个中国通,美国人,之前从来没有演过电影,也不知道两兄妹哪里找来的,但是在电影里却意外的合适。
《我的男孩》讲述的是20世纪初的时候,外国的传教士大量进入华夏大地传播福音,年轻英俊的马德里牧师是其中的一员。他饱含希望和理想,来到这块陌生的土地,却发现这里充满了饥饿、贫穷和掠夺。为了救助贫困的孩子,他所在的教堂几乎成了该地区唯一运转有效的孤儿院,不断地有孩子被送进来,却缺少有爱心的家庭收养他们。
叶琛是一个特殊的孩子,特殊的沉默和孤僻。当其他孩子因为食物而争抢不休、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只是抱着膝,在教堂的院墙里,望着外面的人发呆。在他一次饿昏了之后,马德里便对这个孩子多了一分关注,吃饭更多叫在身边一起吃。
有一次,趁着马德里外出办事的时候,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们,扒了叶琛的衣服,虐打他,并把他推进了教堂后院的废井里。那是冬月结冰的天气,井水冰凉彻骨,叶琛连哭声都是哆嗦的,等马德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浑身青紫,奄奄一息了。在昏过去以前,他问马德里:“这个世界真的有上帝吗?马德里牧师,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我呼唤他他却听不见呢?”
马德里含着泪说:“孩子,你看不见上帝,上帝却一直在你身边守护着你呢。”叶琛摇摇头,微笑着昏睡过去了。
随着叶琛渐渐长大,他与马德里的关系愈加亲密,吃饭,睡觉,甚至洗澡都是一起。青春的肉`体有着无限的蓬勃的吸引力,何况叶琛是他们当中最漂亮的孩子,就像一枝幽谷里生长着的亭亭玉立的秀竹。马德里在有一天突然发现了自己对叶琛的欲`望,他跪在圣像下面跪了一夜,次日决定送叶琛去留学。
叶琛不愿意,但是他更不愿意辜负马德里的期望,他临走的时候,决绝地说:“马德里,你不要后悔,我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后来叶琛成为了华夏第一批出国的留学生,毕业以后他没有马上回国,而是跟着国外的建筑师继续深造,他去了很多地方,但是心里知道,有一个地方,他终归会回去的,那是他的故乡。
他没有想到,等他回去的时候,那个小时候收留他们的教堂已经破败,剩下残垣断壁,里面的孩子四散他方,而马德里牧师,更是因为在战争的时候,救助一个孩子而被子弹击穿了心肺,剩下了一块冷冰冰的墓碑。
没有人知道,叶琛知不知道牧师心底的想望。只是当别人问他,墓里的人跟他是什么关系时,他微笑的目光仿佛穿越回了年少那些相互依偎的岁月,他告诉他们:“这里埋葬着我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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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久了吧?”夏语忙完走过来,一场签售会让她浑身都散了架似的,但是跟喜欢自己的读者和影迷见面,又觉得快乐和高兴。孟冬临十分了解她的心情,十分不介意地摇摇头:“没,我也才接受完采访,看你忙着就没打扰你。夏导呢?”
“理他呢,又遇见什么朋友谈事情去了吧。我们先去吃饭吧,饿死了。”两个人上了孟冬临的车,他现在自己开车的时候多,肖潇在跟《我的男孩》剧组的时候,被意外地发现了作曲写歌方面的天赋,现在她要抽出一部分时间来练习乐器和创作,于是周寒又给他招了另外一个助理小K,为人有些过于热络,孟冬临不喜欢所以很少带她。
“你接下来有什么写作计划,在构思新故事了吗?”车上放着孟冬临喜欢的民谣,两个人在这方面有共同的志趣,随意聊着天。夏语调到一首自己喜欢的,跟着哼了两句,摇头笑道:“没有什么思路,但是我一定不要写悲剧了,年纪大了自己都虐不起。刚还有读者说我呢,问他们两个怎么不在一起,哈哈。”
无论是读者也好,观众也好,好像对这个结尾都耿耿于怀,孟冬临每次接受采访,都要被问一次,也笑了。两人挑了一个装修和环境都不错的日料店,点了夏语非常喜欢的寿司、三文鱼和鹅肝,孟冬临不太习惯日料的口味,点了份鳗鱼饭。
等着上菜的时候,有旁边的顾客惊喜地叫起来:“哎,你不是叶琛吗?我刚看了《我的男孩》,好喜欢呀。可以给我签名吗?”孟冬临点头说:“可以呀。”对方便拿出了夏语签过名的书,觉得一下子拿到原著作者和饰演者的签名,像是捡到了天上掉的馅饼。
人兴高采烈地走了以后,夏语开玩笑道:“现在你是明星了呀。等以后你更红了,请你吃饭都得排队了。”孟冬临道:“那不是要你写出好剧本吗?没有的话我怎么红?”两人正互相打趣,看到帘子掀开,又有两人走进了他们的包间。
“来得倒快。”夏语站起来把靠墙的位置让出来,自己坐到孟冬临旁边,孟冬临开始没注意,现在回过头一瞧,不由得愣住了。领头的一个留着齐肩的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束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眉眼,是导演夏息,孟冬临非但认识,而且经过一次合作以后,还成了至交好友。
但是,夏息微微躬身,让出身后的人来,孟冬临忽然觉得天下之大,人与人的际遇何其荒唐。有些人一旦错过,白首一生不得相见;有些人不过错眼,就在人海之中,回首又见他。
“都站着干什么,陆总你是贵客,来来来,上座。”夏息推着陆岳川坐到孟冬临对面,自己在旁边坐下来,笑道:“都熟的吧,刚在影厅门口遇见,我还不敢相信,陆总会亲自来支持我的电影。刚好,小孟也在,二位都是《我的男孩》的贵人,今天能在一起吃饭也是有缘。”
孟冬临和陆岳川的纠葛,夏语知道一点,夏息是完全不知情的,眼看着哥哥几句话把气氛降低了好几个冰点,她赶紧催服务员上菜单,让他哥点菜。孟冬临捧着赠送的茶水,摆出要喝的姿势,但是眼角却瞄到了对方也放在桌上的手指,上头空空的。
没有戒指,不知道是没戴,还是刻意收起来了。孟冬临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一边觉得这么小心揣测的自己可鄙而可怜。冷不防对方开了口:“你演得很好。我一直觉得叶琛这个角色适合你,但是没想到你的细节可以把握得这么入味。孟老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哪里,陆总过奖了。真正的功臣是夏语,没有她的剧本,哪里有我的叶琛。夏导你说是不是?”孟冬临不去跟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对视,反而去问夏息,夏息向来对自己的妹妹又怕又疼又佩,闻言道:“嗯嗯,小语的功劳是不小,你的作用也很大啊。没有你的演绎,叶琛就只能活在人的想象里,是你让他走到幕前。”
日式餐厅素来讲究氛围,就连杯子也都是精致考究的青瓷,酒也泛着淡淡的果香,几个人聊了几句电影,都没有人起话题,夏息只好自己出马,问道:“陆总,年前听说你自己的工作室开张了,怎么突然想到自己创业了?放着偌大众鑫传媒不管,老爷子能答应?”
陆岳川下意识地看了孟冬临一眼,看他专注地吃东西,刚刚还夹了一块他从来不吃的鹅肝,微笑道:“也不是突然,这事情跟老爷子磨了一两年了,开始当然不同意,还要动家法,闹了一阵子。但是一来,众鑫传媒作为一家上市企业,现在越来越规范化、现代化,家族的标签本来就应该逐渐淡去。二来,现在创业形势正好,我手上也积累了点资源,不甘心总是承继父辈的祖业,没有自己的事业。”
“可是,你之前不是跟何老的千金订了婚,现在突然之间什么都没有,何老能答应把女儿嫁给你?”
“当然不同意。”陆岳川趁着兄妹两人专注听他说话的时候,把孟冬临碗里的鹅肝夹过来吃了,入口即化,味道很不错,于是满意地续道:“所以,我们陆家已经退婚了。何小姐现在的未婚夫,可是华北军区年轻一代的骨干,哪里瞧得上我这么一事无成,不求上进的。你说是不是,孟老师?”
陆家退婚的事毕竟不算光彩,所以消息只是少数媒体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也不许报道,所以,孟冬临几乎不知道分别的这两年,陆岳川身上出现了许多的变故,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惶然抬头,眼里的惊讶一览无遗。
“我,我不知道……”孟冬临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有任何联想。陆岳川点点头,微笑道:“嗯,现在你知道了。”
现在就连夏息也觉察出两人之间气氛的诡异之处了,他瞧了瞧夏语,夏语白了一眼,自顾自地吃东西,末了抹抹嘴,拉着夏息站起来:“我们吃好了,谢谢陆总请客。回见哈。”夏息临走还在垂死挣扎:“哎哎,不是说我请客的吗?”余音未了,已经被一阵风拉走了。
点评
傲娇的朵先生
进入完结倒计时了,心里很复杂。从一直忐忑觉得没人看,到现在,觉得有小天使在跟着就觉得很开心了。不管怎样,是近两年唯一没有弃掉的坑呢。。。 发表于 2017-3-2 2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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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还放着一份冰面上的三文鱼,动了几筷的寿司,近乎完好的鳗鱼饭,但是显然两个人都不打算再吃了。孟冬临枯坐了一会儿,觉得气氛窒闷而尴尬,实在坐不下去,于是站起来说:“我吃好了,陆总你是找个代驾,还是自己一会儿打车回去?”
“我没开车,这个点车也不好打。”陆岳川装模作样地看手表,看出了一脸的为难,他小心觑着孟冬临的神色,放低了姿态道:“能不能麻烦孟老师捎带我一程?把我带到地铁口就可以了。”
孟冬临嘴边的“不顺路”卡回了喉咙里,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停车场。孟冬临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凌志,开了四五年了,也没换。在这点上,他有点家族遗传,到手的东西,哪怕一开始不尽如人意,最后总是会越来越喜欢,以至于哪怕旧了,只要能用,都不舍得换新的。
两个人默默无语地驶出了一段路,孟冬临下意识地把车往城西开,本着送佛送到西,把人送回家,结果陆岳川连声阻止:“别上高架,我现在不住镜湖别墅了。”说着又报了个地址,孟冬临没听说过,只好开启了导航,发现距离他的小区就隔了一条街。
他忍不住了,这几年涵养的功力又再次破功,他问道:“你镜湖的房子呢?”好好的西郊别墅不住,要跑到跟自己一样的地方吸雾霾,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
陆岳川轻声回道:“卖了。”孟冬临一不留神,差点跟前面的车追尾,好不容易踩住刹车,回头问:“卖了?因为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冷静,又不是他的房子,然而,镜湖别墅,毕竟曾是两个人一起住过的地方,是他们爱情的空中楼阁,后来坍塌了,那也应该留下遗址以供凭吊。
“嗯,工作室刚起步,哪里都需要用钱。不过,你别着急,我没有卖给别人,只是抵押给陆子渊了,以后有钱了还是可以赎回来的。”陆岳川说。他的“临川工作室”,陆子渊也入了股,镜湖别墅的价值其实远远不够。何况,他离开以后,众鑫传媒留下的坑,都要陆子渊去补,可以说欠他良多。
再加上有一段时间,他根本不想回去住,颇有一种“回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的伤感,碰上资金需要周转的时候,他就顺水推舟地出手了。
听到“你别着急”的话,孟冬临恍然觉出自己的过激反应,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初夏的帝都,天气还是好的,霾还没有来,春季的沙尘已经过去,道路旁高大的毛白杨吐着絮絮的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漫天飞舞,有点烦人,但不至于生厌。
孟冬临下意识地往右边瞄了一眼,正对上对方也望过来的目光,他连忙躲闪开,握着方向盘的手感觉在出汗。陆岳川察觉出他的紧张,便挑起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随口道:“你跟夏家兄妹关系挺好啊。”
孟冬临点头:“嗯,他们人挺好的,很有意思。没有他们,我也不会接叶琛这个角色。”陆岳川不纠结其中的缘由,多半跟自己脱不了关系,他避重就轻地试探道:“那,你有没有发现,夏语挺喜欢你的?”
“你说的是……怎么可能?”孟冬临诧异地看他一眼,径自道,“当初她上门执意要知道我不接这个角色的原因,我跟她提过的,她知道我不喜欢女生。”
“哦,”陆岳川满意地点点头,出其不意地问,“那你喜欢谁?”
孟冬临打了方向灯,一个变道,把车停在右边的临时车道上,冷淡道:“陆总,我们话不投机,你还是请下车吧。”
陆岳川解了安全带,却不下车,犹自道:“是话不投机,还是你怕我看穿你的心事?”跟孟冬临不同,陆岳川想要关注他的消息却是十分容易的,他去吃饭的路上也问过夏息,知道两年来孟冬临的身边一直没人。
“孟老师,为什么不肯承认,你还在等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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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孟冬临什么都不肯再说,而陆岳川却仿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肯继续追问,下车走了。孟冬临以为,以对方的脾气和秉性,必然隔三岔五地要在自己面前出现,继续以前那种狗皮膏药似的甩不脱的戏码,结果那之后,孟冬临大半个月都没见到他。
孟冬临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如有所得,还是若有所失。
这是孟冬临在众鑫传媒的第五个年头了,彼此的合约也很快到期。这五年来,孟冬临出演过五部电视剧,一部电影,其中《剑气纵横》《烽火三月》都拿到了不错的奖项,孟冬临本人拿过华视颁发的最佳男演员和最佳男配,《我的男孩》票房已经破了两亿,按照这个发展势头,孟冬临的下个目标就是影帝了。
因为周寒这个经纪人的关系,明知道孟冬临合约将近,有意向的影视公司都不敢深谈,也只是婉约地向孟冬临本人伸出橄榄枝,在得不到明确的回应之后也就偃旗息鼓了。所有人都觉得,孟冬临跟众鑫传媒的续签在情理之中。
这一天,周寒带了两份合约过来,先是代表公司条分缕析地剖白了许多条件,包括接下来会参演一些大部头、大制作,孟冬临也将从电视剧演员向大荧幕演员完成转型,这正是很多演员梦寐以求的。然后,他又拿出了另外一份合同,说:“这是陆总让我拿来的,啧,别看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是陆子渊。”
孟冬临狐疑地接过来,上面甲方写的是“临川工作室”,法人代表填的是“陆岳川”。
“据我所知,他们筹备的第一部片子很快就要开拍了,纪录片,拍的是丹顶鹤的保护。陆岳川觉得你在众鑫传媒的前途会更好,是张青,他是导演,说不是你来演就不拍了。多大的年纪了,还是这一副狗脾气。”
周寒看着孟冬临盯着“临川”两个字发呆,一副魂飞天外的表情,恨铁不成钢道:“你别瞎想,这名字未必就是你想的意思,古人早就说过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是……哎,你别冲着一个名字,就放着众鑫这么好的条件、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不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