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你来这里,有没有想过可能会在死在这儿?”
关于死,花月满其实从来没有想过,她一直觉得上阵杀敌是一件英雄的事,然在刺穿第一个人的喉咙时,她突然发现,这与她想象的不一样。
一个人的生命在自己手中流走,明知是敌人,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忍,也正是这一不忍,差点成为刀下亡魂。
“我们会这么一直活下去的……”
苏倾辞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也充满安心。
“小楼他怎么了?”不知多久,依稀听到虎子那大嗓门,她还未待睁开眼,听到苏倾辞道:“阿贵,帮忙打盆水来,她身上有伤——虎子,你们出去罢,她我来照顾就行。”
身上的铠甲被轻轻地脱下,花月满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她玲珑的锁骨,修长的脖颈处的肌肤透明如冰雪,垂拂在肩上的鸦发细若锦缎,玉琢般的容颜清丽出尘,秀美无双。
苏倾辞拿起打湿的巾帕,看着床上睡着的人儿,有些为难。也就在这时,花月满睁开了眼睛,满是促狭地笑;“你也会难为情啊!”
“唔,我是怕被将军知道我看光了你身子,强逼我娶你。”
“你不早就是我媳妇儿了么?快,相公叫个来听听~”
“你就嘴贫!”苏倾辞顿时又气又好笑,伸手往她伤口上轻轻拍了一下,引得她一声惨叫。
“死狐狸,下手轻点!呜呜——胳膊废了!”
营帐外,花月清掀帘的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听里面传来的嬉笑怒骂声,肩上落满雪花也未曾察觉。
苏倾辞端着泛红的水出营帐时,看见帐门口那两个未被雪覆盖的深深脚印,略一深思,然后莞尔。
这一对有意思的兄妹,明明相互关心,却不肯表露出来。
花月满来这里,一半是为了这个哥哥吧!
他苏倾辞什么时候能得他人如此不顾生死的关心呢?此生若得一知己,上穷碧落下黄泉亦不悔。
☆、玖
相隔千里之外的帝都,依旧飘着细雪。
被飞雪所笼罩的东陵王宫的一角,几树梅花已经开始凋零,痛楚而扭曲的姿态,零零星星地凭依在枝头,尚有一阵一阵的幽香。
连亦舒正垂目凝视着窗边一枝掉得快干净的梅花,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表情。
床上,是一垂暮老人,浓重的药味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舒儿,为何要这么做?”年迈的皇帝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看着窗边清冷的身影。
连亦舒没有回话,似乎回他的话都是一种耻辱。
“弑弟杀母,你怎么做得出来!”
“她不是我母亲,太子亦非我兄弟。”连亦舒抬起头转过身,茶褐色瞳眸中带着几分冷意,“你也不配为我父亲!”
“……”
一时室中又恢复死寂。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
“父皇!”门外突然传来四皇子连亦汀的声音。
连亦汀一身深沉紫色裘衣掀帘进来,身后跟着的是苏挽歌。
“父皇,外戚叛乱者已伏诛。请父皇下旨。”
“滚!你们都给朕滚!”
“请父皇下旨。”连亦舒跪下,一脸冷漠地道。
“是不是朕不下旨,你们连朕也要一起杀?”
“怎么会呢?亦汀必让父皇安享晚年。”
“好好……都是朕养出的好儿子!”连景佑嘴角因生气激动而微微抽动。
秦川,大雪连着下了几天几夜,终于放了晴。花月清率大军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路,连日来人疲马乏,也趁着这个时候找了一处地方安营扎寨,稍作休息整顿。
此处离凉州尚有些距离,远处峰峦死寂,只有冷冽的狂风卷起大地上厚厚的积雪,化作一条雪白的怒龙,当空飞舞,直舞的白鳞纷纷,在阳光下绽开万点彩晕,如散漫天花雨。
戎装革履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营帐前,她整个人沐浴在晨光下,宛如冰雪塑造的人儿,浮动着一层淡淡似梨花的清新。
“再过两日,到达凉州,带你去吃这边的出锅汤面,啧啧,吃了半个月硬得能当兵器的冷干粮,终于能吃上一顿热的。”
花月满转过头,见站在离她不远处那一身银色铠甲的男子,墨色的发丝随风飘扬,与雪屑缠绵。他就那样静静地在那里,像不羁的风,潇洒飘逸;似纯静而澄澈的云,轻风澹泊……阳光被遮挡在他的背后,逆光模糊了他的脸。
“又要打战了,你不怕么?听说这次会遇到突厥最强的将军铁勒。”
“那你怕么
?”
“我不怕,阿爹曾说,男儿自当埋骨于沙场,花家之人,又怎能畏惧生死?既然哥哥已决定站在这儿,我就不能因为怕死回到帝都当一个困在后院里的闺阁女子。我的目的与哥哥一样,誓死夺回十三州!”
金红色的异光为她脸上轮廓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清澈而明亮的墨眸被衬得更是光彩万千,那全身散发着神圣凛然的出尘气势,犹如离开万丈红尘缓缓而来的战神,隽拔威武,笑傲俗世。
踏上战场那一刻起,她再不是那个困在花将军府后园的少女。
苏倾辞愣在了那里,静默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是她,应该能够实现这个大晏百姓的夙愿吧!
这样的人儿,或许他可以考虑一直留在她身边,为她生,为她死,为她不顾生死,为她生不如死……只要静静守侯在她的身边,在光明旁的阴影里,当她跌落的时候,用强有力的手臂接住她,不让她受苦受伤,不让她委屈心痛……
他果然,还是动心了。
“你们俩又在聊什么那么兴奋?”虎子的大嗓门骤然打断了他们,笑哈哈得跑过来:“快过来,刚刚俺打了只麂子,阿贵收拾了味道不错,不过来被人发现就抢光了!”
“大早上的吃,也不怕虚火上升?”
“怕什么?这样老子能多杀几个兵,说不定就跟你们一样了!”
花月满和苏倾辞由于功勋建得多,已经升上参将,然昔日营中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也未曾疏远。
当初也曾有人怀疑花月满与花将军长得相似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才升的那么快,然见了花月满那上战场不要命的打法后也收敛了许多。
☆、拾
天宁十四年春寒,桓帝传位于四子连亦汀,是为武帝。
同年,桓帝逝,这个皇帝奢华了一辈子,却在临死之际交代身边老宫人,灵柩中什么都不要放,除了……一支他亲手所雕的珍藏多年的木槿花簪。
皇后在禁宫中疯了,如何疯了不知道,有人说她听闻太子死的噩耗后无法承受打击,也有人说她看见了禁宫中冤屈而死的女子鬼魂……
而皇太后也突然得中风之症,紧接着桓帝见了先皇。
帝都连倒三座大山,一时各方势利纷纷涌动,大晏人心惶惶,苏太师果断呈交官印,告老还乡。
乌云蔽月,银白的月华突然被黑幕吞噬,帝都陷入了一片漫漫黑暗之中。
丝竹管弦呕哑之声淹没了人群嘈杂,连亦舒一身白底玄纹锦缎长袍,正襟危坐,眼眸低垂,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流光。
最上方,连亦汀正举着酒觞道:“今日朕宴请众臣,不醉不归。”
嘴角勾勒一抹嘲讽地笑,连亦舒举起眼前酒盏遮住脸,坐在不远处帷帐内的苏挽歌却似是有什么心事,一脸凝重,时不时望向连亦舒这边。
这个小细节被连亦汀捕捉到,心里顿时有些不悦。
连亦汀喜欢苏挽歌,早年曾在寒山寺附近的山上狩猎,一睹上香的苏挽歌少女容颜后就为之魂牵梦萦,奈何当初前往太师府求亲却被拒绝,最可恶的是太师居然将她许给了这个无权势的连亦舒!
还好连亦舒识相,知道自己配不上苏挽歌,主动退亲。
逼宫之事,孙贵妃亦有参与,因此苏挽歌才会如此频繁出现在宫中。
眼见得自己中意的女子钟情于别人,怀疑的种子在连亦汀心里生根发芽,不由得看向连亦舒,心中多了几分猜忌。
这时,只听得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从殿后走出了几位容貌娇艳身著绮丽的美人,澄雾彩霭之中,那些美人漪光涟滟,罗袜香尘,迤逦而来,瑶装映层绮,金服炫雕栾,面含浅笑,凌波莲步,环佩叮当,如玉碎落珠,柔媚地来到了众人的眼前。
“圣上。”朱唇轻启,为首女子吐气如兰,娇娇俯身行礼,回眸见众人,看到连亦舒之际,微怔了一下。
不知何时,云渐散,月华似梨花雪,一片一片地堆积起来,清幽暗香浮动。
他就静静坐在这清幽的月色中,那雪色的花瓣落了他一头一身,为他笼上了一层半明的暗影。
那人如此华若神祗,众生如蚍蜉,穷尽一生都是无法触碰的,咫尺天涯,终究是遥不可及。
“这二十位美人都是朕千挑万选出来
的,萧王,朕就将这些美人全都赏赐给,如何?” 连亦汀淡淡笑了笑,眼却紧紧盯着一人。
“臣多谢皇上的一番美意,只是臣心系一人,这些美人……恐怕无福消受。请皇上收回成命。”
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假的恭敬。连亦汀手背青筋隐现,捏紧了酒盏。
“萧王,这可是违抗圣命。” 下座有人忍不住插嘴道,却见连亦汀瞪了他一眼。
“朕此番得尊位,大哥功不可没,朕一直想如何犒劳大哥,既然大哥看不上这些女人,这些人留着也没用了。” 连亦汀冷冷一笑,眼里掠起了一丝狠厉的杀意,“来人,将这些美人拉出去砍了。”
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二十个美人更是被吓得哭了起来。为首的少女一脸苍白望着连亦舒,眼中柔光点点,甚是可怜。
连亦舒一怔,那少女的眼神……隐隐与花月满相似。
“在我眼里,亦舒哥哥就是天上的神仙,怜悯苍生,尤其对满满最好……”
怜悯苍生么?
“等等。”连亦舒起身,喝止。
“如何,大哥倒是怜香惜玉之人。”
“圣上,臣心系之人若知道今日这二十名女子因臣而死,怕是会怨臣,不如就让臣在这些美人选出一个最为中意的,这样,也不算是拂了圣上美意。”
如果连累这二十个美女因他而死,满满,怕是会失望吧!
连亦汀听他肯收下,铁青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若有若无地望了帷帐那边,见苏挽歌一脸淡然的模样,轻笑:“既然如此,你就挑一个吧!”
连亦舒俯身叩谢,然后径直走向最先头那少女。
“你叫什么?”
少女心里一动,悄悄抬头,眼前人容姿皎洁,温雅如玉。
这样的丰神俊朗的人,只为了心系之人不怨他,而做到如此,那女子真是三生有幸……
俯身下跪,“小女子若兰。”
“嗯,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本王罢!” 连亦舒伸过了手去,想要扶她起身,她诧异,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交给了他,心里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
或许,她也是幸运之人。
然谁也未曾看到,此刻微低头的萧王冷漠眼眸中那丝丝杀气犹如暴风骤雨来袭,嘴角边却隐隐泛起了一丝深不可测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还是喜欢亦舒哥哥的~
☆、拾壹
天渐渐亮了,天边的深红一线,渐渐转成刺眼的金色。
风吹得旗猎猎作响,红底黑字的旗恍若一团跳动的火。天边响起了沉重的雷声,轰隆隆,连做一片……不,那是敌人的马蹄声。
“看来敌方比将军派给我们的人多。”花月满看着天边黑密的一条线,沉声道。在外人面前,她叫花月清都是将军。
“你有什么打算?”
“先快攻,虎子,你挑几个力气大的换长戟挑他们的马。墨鱼,你带着弓箭手垫后,这次打胜我招呼将军给你们论功行赏后加菜!”
“是!”众将整装待发。
花月满缓缓伸出了手,指向了前方,坚定有力的大喝了一声,“上!”
待所有人都吩咐下去后,身后只剩下一个苏倾辞。她转过头去,定定地望着他。在这样嘈杂的战场上,两人的心里却意外地平静。
“狐狸,随我去会会敌方将领!”
“满满,如果真的要埋骨于此,你身边的坑,要留我一个……我那么瘦,不占地方的。”苏倾辞看着她,道。
“说什么呐!你欺负我这么多次就想这样死了?那我多亏啊!”花月满怒瞪了他一眼,转头一挥马鞭。
苏倾辞暗暗地笑了,微微柔软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可以认为,这是她一种变相的担心么?
月满狂策着自己的追星,趁着虎子挑起敌军马惊之际,一股作气的冲到了敌军前,簌簌——耳边箭声不断,她挥剑砍断射向自己的,继续深入敌中。哥哥说,作为将领,要身先士卒!银色的剑光和着晶亮的鲜血飞起来,在她面前开出了一朵又一朵残忍的曼珠沙华,她眼中的整个世界瞬间被染红了。
这一刻,她是转世杀神,多日来战场生死肉搏,早已麻痹了那一颗少女的心,在看见身边谈笑风生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后,她只有一个信念,杀……
“那是何人?”不远处长步坡,同样一身戎装的男子看着混乱的战场,突然道。
说话的男子带着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一双眼藏于深深的阴影里,微微闪着墨绿色犹如野兽的光芒。
“回殿下,据探子回报她就是花月清帐下那个战神满小楼。”
“满小楼?”掩藏在面具下的唇微微勾起,“引她过来。”
☆、拾贰
五月的王宫里,繁花如云锦,成片成片蔓延到天边,有的已经开始凋落,交织飞舞铺成看不清终点的迷途。
一大早就被皇上召进宫来晋见的,正是如今风光无限的萧王连亦舒,一袭月白的绣有银色祥云图纹的长袍,与那张风华无双的容颜相衬。这昳丽姿态,看得路过的几位宫人一阵目眩。
有花瓣无声无息地落在肩上,连亦舒摘下那瓣梨花,但见其颜色莹白如玉,然花瓣根处却已经呈现一片褐色,那是被虫子咬伤后一点点的溃烂。
“萧王怎么不走了?”
走在后面的宦人见他停驻,微有不解地道
“呵——只是在想一件事想得入神。”指尖一松,那瓣梨花就悄然落地。
“萧王,再不快点,圣上可要等急了。”
连亦舒心下一阵讽笑,怕是等急了要除去他吧!可是,除去他貌似需要一个理由……现在是要制造一个理由么?
“未曾想到这时候突厥居然要谈和!狐狸,你怎么看?”
“唔,一定有诈。”
“废话!我认真问你呐!”
“我也在认真回答啊!”苏倾辞搂了搂被敲了一下的头,委屈道。
“无论如何,既然如今十三州已被我们拿下,谈和与不谈,皆是朝廷之事,小满,战事已了,你也可以回去了。”
“哥哥,那你呢?”
“我如今是将军,怎能丢下这摊子?”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回去。”
“小满,莫要胡闹!”花月清沉下脸。
“我哪有胡闹!”花月满顿时满脸委屈,起身掀帘就跑了出去。
“哎!”苏倾辞看着她跑出去,指尖还捏有颗未嗑的瓜子。
“苏公子,你与小满关系好。麻烦你帮我……劝劝她。”花月清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了些。
“嗯。不过她也是关心你。”
营帐不远处河湾处,河水哗哗地流淌,偶尔有几条鱼探出脑袋来,在空中扬起漂亮的鱼尾又落了下去,溅起几朵银花,惊得岸边的草微微地随风而摇晃。河边草丛里少女静坐注视着河面,睫毛掀动间,偶尔掠起几许波光,如空气里飘荡的青草香,在这样暮春之夜里清新而荡人心弦。
“不要老坐着,夜风凉。”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然后肩上一暖,是她自己的披风。
她回头,见淡淡夜风中,苏倾辞一袭白衫,眉眼含笑,衣袂飘然。
这让她想起另一个远在帝都的人来。那那人穿一身白衣,定然比苏倾辞还好看。原来她已经出来快两年了,然对戍北的将士来说,
两年其实不算久。
亦舒哥哥在东陵会想她么?听说他当上了萧王,终于搬出了皇宫。
“在想什么?”耳边突然传来苏倾辞的声音,她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已在身边坐下,顿时懊恼自己太不小心,眼下是苏倾辞,若是敌人,她恐怕早就命赴九泉。
难道……是因为有他,所以并不担心自己被袭击么?
“唔,让我猜猜,你在想你那东陵的亦舒哥哥是吧?”
“是啊!我一直都想快点长大为他分忧呢……”花月满喃喃自语,向身后倒去,身下是软软的草,仿佛上好的织毯。
“是么?”苏倾辞也跟着倒在她身边,天似穹庐,星辰布满天空。
他静静地看着这片天,那黑曜石一样异彩流动的瞳仁仿佛蒙上了一层透明的灰,让人无从看清里面有什么。
花月满突然转过头来看他,苏倾辞的长发发丝被夜风拂到她脸上,痒痒的。
“狐狸,你为我付出那么多,值得吗?”
她隐隐约约能感到苏倾辞对她有好感,那不是一般的朋友之爱。就像那一日遇见突厥的青铜面具人,那人一支长戟刺来,直取她喉咙,她来不及躲开,以为要命绝于此,却是苏倾辞抱住她挡开了。苏倾辞来这里,未曾受过伤,他是如此谨慎的人,却因为她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疤。
“付不付出,值不值得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苏倾辞认真地数着苍穹上的繁星,墨眸一眨不眨。
可是…苏倾辞,我不可能永远陪伴着你呀……你对我那么毫不保留的好,会让我为难。
作者有话要说:花月满:未曾想到这时候突厥居然要谈和!狐狸,你怎么看?
苏倾辞(微微一笑):用快播看。
☆、拾叁
☆、拾肆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属于秋季的缤纷色彩还没有在树叶上完全呈现出来,然隐隐在一条条脉络中可以闻到属于秋天的白霜的气息,灌木丛中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四下徘徊,檐下窗台上的菊花也只开了一两个小小的楚楚可怜的花蕾。
水波粼粼的池子,像是被沉淀了一整个夏的绿意,水面上层铺的荷已显败落之相,耷拉着脑袋的荷叶丛中偶尔还能见着几朵落得只剩一两瓣花的小莲蓬,孤零零地立着。
“那西夏公主段婉盈,倒是个美人儿,可惜名花有主啊!”苏倾辞一手扶着漆柱,背靠着栏杆,道。
今日他依旧一袭白衣,飘带松散,嘴角啜几分笑意,狭长的凤目观赏庭院内的秋景,手不老实地时时拨弄几下菊花盆中的小花蕾。
“滚开,出去别说你这以貌取人的家伙是我兄弟!”花月满撇撇嘴,微微挪了身子。
“不过嘛!美人再好,也没有自由来得欢愉。满满,如今突厥议和,你那将军哥哥也要班师回朝,如此良机,我们不如出去走走?”
知道苏倾辞是一片好意,虽然不着调,但花月满语气缓和了些。
“我不放心……亦舒哥哥,近日来圣上似有意在软禁他……我恐怕……”
“放心,你那亦舒哥哥也不是吃素的。”苏倾辞哂道,“连亦汀逼得越狠,离萧王爆发的日子也就越近……”
“你是说……亦舒哥哥他,真的想要那个位子?”
“是,他想要,他已经等得够久了。”苏倾辞微微笑道,“这是萧王的夙愿,否则你以为我苏家为何要倾尽全力助他?”
“哎呀,不过这些与你说了也无多大用处,你这丫头只爱打打杀杀,怎么会想得夺位这样需要深思熟虑之事呢?”
花月满的嘴角一抽,瞪他一眼想回嘴,却发现他正含笑望着自己,那样入神的目光,又以这样近的距离看着她,象初春的暖风,拂过耳边的发际,微微的灼热,温暖而妖娆——
那是一种种润物无声般的温柔。
她偏过头,不敢再触碰那灼热的视线。
一种莫名的气息在两个人中间飘散开来,风萦绕在周围,带起树枝叶梢浪潮般涌动“沙沙”作响,池中的荷叶随风摇来摆去,如同飘忽而捉摸不定的人心。
既然亦舒哥哥想登上皇位,那她便以另一种方式陪伴他。
所以,倾辞,即使知道你的心意,抱歉,我无法回应。
入了秋之后,花月清班师回朝。
早在花月满带回谈和书,朝廷就已为派谁议和争执不休,最后不知由谁提议派萧王前去,连亦汀脸色微寒,但也准了。
花月清回帝都,连亦汀大悦,他是尚武之人,对收复十三州自然是百般欢喜,于是商定给凯旋的众将士按军功犒赏。
这可让花月满纠结,
她当初以满小楼的身份参军,如今这军功是要还是不要?如果要,她一站上去,立刻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的身份,这也相当于欺君之罪,毕竟我朝律令不准女子参军。
但不要又觉得可惜了……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有去领功:欺君之罪可不是开玩笑的。
犒赏军功在九龙塔前,那一日暮秋,花月满作为一围观百姓,还是有幸得以一见封功之荣。
连苏倾辞也获得从四品武将之禄,但不知是不是有圣上讨好其苏家的水分。而奇怪的是那一日至始至终没有人提到满小楼。
花月满一身清爽的女装立于人群,看着台上众人,那里有许多她的亲人友人,如果可以,她真想披坚执锐,闻功得赏,只可惜,偏偏她是女子。
苏倾辞一身银色铠甲,未带头盔,风吹起他额前几缕散下的发丝,在这晨风中微动,宛若一匹飞泻着的黑色瀑布。他那俊美的脸上神情恒常不变,只在接完圣旨回身之际悄悄往人群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地上翘。
花月清接到正式大将军的封赏时,下跪自请回邺城守军,被圣上回绝。他有些无奈,然圣命不可违。也罢,就趁这难得松闲日陪陪小满,满满也快十六,该为她找一个好人家了。
王城风云变更,他不想关心,他只在乎自家妹妹是否幸福。
就在众人为封功而高兴之际,立于最高处的连亦汀突然一个趔趄,栽倒下来。人群顿时大乱,一种不好的感觉在花月满心中油然生起。
不知是受什么驱使着,她立刻转头望向了立于圣上所站不远处的萧王。隔那么远,她似乎依然能看见连亦舒茶褐色眼眸中泛起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随后他上前几步扶住当今圣上,那抹笑容很快被担忧的眼神掩饰了。
亦舒哥哥他……做了什么?花月满只怔怔地看着台上皇上被众人扶走,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束烟花。
人群推来挤去,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把她从人群中拉出来。
“满满,要变天了……你怕么?”耳边响起苏倾辞的声音,不大不小,只有她能听到,她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为了江山,亦舒哥哥真的要杀了自己亲兄弟?
☆、拾伍
花府后园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晚霞渐渐散开,倦鸟结对回巢,东方深黛色天际依稀能见着一轮淡淡盈月,风里白日中秋老虎的气息,逐渐被夜色中凉爽的空气所代替,吹拂过身子,带走了心中压抑的燥热,留下一片说不出的舒爽。
花月清路过庭院,看见自家小妹又坐在院墙上呆呆望天。
“你是在为萧王担心?”花月清爬上花架旁的梯子,坐在花月满身边。
听到哥哥的声音,花月满回过神来,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花月清说对了一半,担心是有的,但她相信亦舒哥哥的能力,但大晏上位者变更如此快,她有点担忧人心不稳。
“听爷爷说,你一直与萧王交好,曾于他处识字,担心是应该的,但是小满你要明白,天子骄子喜怒无常,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近。今日他能为皇位做到如此,难保他日不会猜忌你……也幸好,你是女儿身。”
“月满明白,谢谢哥哥指点。”花月满垂下头。
“自家兄妹,谢什么?”花月清宠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几缕淡薄的云在夜空中渐渐消散开来,霜一样凝洁的月光细细密密的倾洒了一地,不远处水面铺满银屑般细碎的月光,随波荡漾,变幻着动人的色泽。
“两个兔崽子又爬那么高作甚么!”墙下响起爷爷的吼声。
“爷爷,不如你也上来,这里风景不错。”花月满笑吟吟道。
“老喽!一把老骨头爬不动!”花老将军发皱的眼角此刻也荡漾笑意,已到古稀之年,还有什么比儿孙健康能让老人觉得开心?
“对了,你满小楼的身份,爷爷暗地给你办好,你既如此想保家卫国,为兄甚感欣慰,但切记要以大局为重……还有,须小心谨慎。”
“哥哥!”花月满的眼睛顿时亮了,看向花月清,见他正笑着看她,哪里有军中面瘫将军的模样。
自登天台封赏战功后,连亦汀就一蹶不振。
朝中人心惶惶,这时,苏皇后提议让萧王留下主持朝政,另让人前往北地,这就明面上表示偏袒向萧王,众人皆知早年若非萧王退亲,两人本应是夫妻。在连亦舒退亲落苏家面子之时,苏家就应与萧王有隙,这些月苏家之人在朝中也是连连与萧王对抗,怎忽而就掉转了方向。
众人还在对连亦舒如此温润的性子是否好欺负犹疑之时,连亦舒出手了,雷厉风行地遣散连亦汀当初设下对付他的暗阁,又重点提拔了几个默默不被人重视之人,朝堂连番清洗,几乎把连亦汀的人拔得彻底。
有不服连亦舒例如连亦汀外戚者,当夜在府中逆谋杀害萧王时遭人刺杀,众人总算回过味来,连亦舒这是明显在为他登基铺路。
可怜连亦汀如今就如同拔了牙了老虎,深困宫中。皇帝之位,名存
实亡。
几线初升的阳光穿过金光闪烁的琉璃飞檐,穿过古朴幽深的沉沉长廊,连亦汀脸色苍白如纸躺在龙榻上,听着外面传来宫女小声关于萧王作为的议论声,不由握紧了双拳,指节握的泛白。
他轻敌了,不曾想这个长困宫中默默无闻的兄长居然能有如此手腕,什么时候起,他连亦汀身边的人都已倒向连亦舒,而他一点不知。
说来说去,还是错信了一个女人!
“皇后娘娘金安。”
衣裳华贵的颜容女子淡然步入殿内,她身后的宫人手端着一碗药,纤纤玉指揭开药盅,浓浓的药味随着蜿蜒而上的热气飘散在大殿中。
她端着药径直莲步走到连亦汀榻前,“皇上,药煎好了。”
女子声音温和如昔,只谁也不曾想到当年温婉如水的女子一眨眼就成了手段狠辣的金宫贵人。连亦汀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栽在这个自己曾经深情爱过的女人身上。
“贱人!”连亦汀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她,牙缝中挣扎着吐出两个字,一挥手,药洒在了地上,汁水溅在女子脸上,然后顺着侧脸缓缓淌下,榻前药味更浓了几分。
“娘娘!”宫人惊呼,欲上前为她擦拭,却被她推开了手,“你们先下去罢!”
“是。”宫人鱼贯而出。
“啪!”狠狠的一记巴掌声,在宫人后脚离开殿之时响起。
苏挽歌怒瞪着连亦汀,脸上再也无往日柔顺。
“连亦汀,你一定奇怪,明明策划得如此完美,为何萧王却能放手将你一军?”
“……”
“其实害你如此的不是我,也不是萧王,而是先皇。毒下在先皇遗诏上,是先皇亲手所下,目的就是毒死一切觊觎其皇位之人!”
“……”
“你认为我在骗你?呵——你可知道先皇忍了先皇后忍了多少年?他早就在等你逆反那一刻,一旦你逆反,坐山观虎斗,待收拾完朝中太后与皇后势力,正好可以让萧王登位!”
“可惜先皇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萧王一直恨他入骨,不愿受他亲手所赠之皇位,于是倒便宜了你……”
“……”
“你一定还想知道为何明明对我那么好,我却还要帮萧王算计你是吧?”
“你认为我与萧王有私,那全是假的,我苏家,只效忠先皇。”
“这碗药,是先皇留下最后一帖延命解药……本来还想再让你熬过几日,但你以为这是毒药,我也无话可说。”
苏挽歌一字一字地说完,脸上满是残忍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老皇帝死前的行为交待清楚了,他最爱的孩子还是那个地位最卑微的连亦舒。
哈哈~原来苏挽歌是老皇帝的棋子哦~
☆、拾陆
看见王佑上门时,花月满还以为亦舒哥哥出了什么事,连忙往萧王府而去。
然花月满步入萧王府后花园时,就看到连亦舒独自一人正斜倚在紫藤花架下,微闭着双眼,看样子似乎是睡着了。如今这时节自然是没有紫藤花的,花架旁高大的枫树上一叶红枫静静飘下,落在他的身上,红色的脉络映衬着澄澈秋空,有种惊艳的凄美。
月满上前了几步,蹲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那张睡颜,这美到无法形容的面容呈现出异常的柔和与沉静,薄薄的唇角流泻出一种罕见的明净,身上还隐隐散发着那种她所熟悉的熏香味。
忽而,他交叉在胸前的手指微微一动,那浓密而长的睫毛抖动着,最终缓缓张开,露出那双茶褐色的眸。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的眼神,扑朔迷离:那里有怜,有爱,有喜,有忧,有叹,有伤,有许许多多她怎么也看不明白的东西,但最终,慢慢沉淀为了她所熟悉的清冷。
“亦舒哥哥。”她浅笑着开口,对眼前这人,她总想倾尽一生,将自己拥有的所有最好的给他,来弥补他不幸福的前半生。
连亦舒静静看着眼前这少年打扮的人儿,那细细精致的眉目宛如一轴展卷的水墨丹青,清雅而空灵。
“回来也如此久了,你一次也未再来找我,莫不是忘了?”
“哪里,只是看亦舒哥哥如此忙,不好意思打搅。”花月满低下头,小声道:“亦舒哥哥不会嫌我烦罢?”
薄薄的嘴唇浅浅勾起:“怎么会呢?你想来见我何时都可以,忘了我给你那枚玉佩的作用么?”
“满满没忘,满满还记得要将欺负过亦舒哥哥的人都欺负回来!”似重新拾起那段美好的时光,花月满脸上洋溢着笑,那沙场上留下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消散。
阳光软软地倾泻在青石板阶上,偶尔一阵微风吹过,吹散了阳光的温度,吹来了初秋的凉意。也再次吹落了枫树上微红的叶子,如展开双翅的蝴蝶,悠悠地在风中飘曳,静静地在地上躺落。
“……这么说,这两年都是苏家那小子陪着你?”
“嗯,还有虎子,这人胆量力气都不错……阿贵有一手好厨艺……墨鱼那家伙闷闷的,不过居然吹得一手好羌笛!”
花月满说着,悄悄打量连亦舒,她发现亦舒哥哥似乎不喜欢苏倾辞,不然为何她提到苏倾辞时,他会微微皱眉。
根据她多年的观察,每当他做出这个表情时,那就代表着——他不开心。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乱了花月满的沉思。
“殿,殿下——宫中来人,说圣上去了……”来人是萧王府的管家。
花月满瞪大了眼,立刻转头看向连亦舒。
他的表情依然冷冽如清水映月,只是那双茶褐色的眸比往常更加幽深了几分
,薄薄的唇不经意地抿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她只觉得心中一紧,深秋的寒意钻入脚底,慢慢在全身蔓延,不由得想起那日与苏倾辞窗边的对话。
“你那亦舒哥哥也不是吃素的。连亦汀逼得越狠,离萧王爆发的日子也就越近……”
“你是说……亦舒哥哥他,真的想要那个位子?”
“是,他想要,他已经等得够久了。这是萧王的夙愿,否则你以为我苏家为何要倾尽全力助他?”
亦舒哥哥,若满满有朝一日威胁到你的皇位,你也会亲手杀了满满吗?
天佑初年,武帝薨,这个野心勃勃的帝王执政一年,还未开展他的宏图大业,就此死于帝榻之上。
后世人对武帝之死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其不善政事积劳成疾去世,也有人说是其后苏氏所杀,然更多的人都是萧王所杀!
但这也是众人猜测而已。总之,一切关于武帝死亡的谜团,都与那葬在桓帝棺木中的木槿花簪一样,一并被掩埋进厚重的史书里,无人再窥得其真相。
☆、拾柒
雪已经连下了好几天,这日终于放晴。一大清早,前来上朝的百官就能看见宫里的梅树在清爽的晨风中尽情地舒展花瓣。殷红的花瓣有的压在晶莹的白雪下,有的三两朵地随风散落,一时间整片冰天雪地里多了一抹刺目的鲜艳,像血一般,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朝阳宫的宣和殿上,文武官员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趁着皇上未驾临的空隙,讨论着朝廷内外最近发生的大小事情,言谈间笑语晏晏,一派轻松。在这众人之中,苏倾辞也面带笑容的应付着周围的同僚,他似耐心地听着,然余光瞥见身边那个顶着张面瘫脸一动不动立着的少年时,嘴角微微浮起一抹笑。
这顶着面瘫脸的少年,自然是以满小楼身份上朝的花月满了。
花月满在帝都长大,不能以原面目示人,花月清不知从哪儿给她找了本易容的书,于是每次苏倾辞拜访花府时总能见到一张陌生的面瘫脸。
前几日他强忍着笑被花月满赶了出来,于是两人已有多日没有再说话。
伴随着一声圣上驾到的高喝声,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员们立刻消止了声音,纷纷垂首而立,大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当今的皇上从殿后缓缓而出,淡漠环视了一圈下面的官员们,示意众人平身之后,然后一步一步踏上玉阶,稳稳地坐在了龙椅之上。
“众卿家今日有何事上奏?” 皇上的声音冷淡低沉,如低云深眠,明月清照。
月满忍不住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如今已经贵为天子的亦舒哥哥身穿玄色金边龙纹皇袍,黑色平冕上十二旒荡晃,黑介帻边沿悬垂着的白玉珠帘遮挡住了他优雅俊美的容颜,令人觉得天威难测。虽然看不清他的容颜,但她能想像,亦舒哥哥那双茶褐色的眸子里一定比平时更冷若冰霜。
她低下头,心里不由涌起了一丝怅然,此时的他,比往昔更像遥挂在天边的那一轮明月,可望而不可及。
旁人上奏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清,只觉脑中一片茫茫然,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之中。
“花爱卿有何事?”恍惚中直到突然听到连亦舒的声音,花月满一个激灵回过神,以为连亦舒在叫自己,然很快她又听见哥哥花月清的声音。
“臣,自请回邺城守军。”
“如今突厥既已求和,爱卿何必急着回去?”
“现今天下初定,京中正需要花卿如此文武双全之人才,若花卿不习惯京中繁华,朕派你前往南陵抗雪灾如何?”
“臣,叩谢圣恩。” 花月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跪□子重重磕了几个头。
花月满急了,正要上前说些什么,却感到连亦舒冷冽的目光似乎不经意掠过了她,又转瞬隐匿在了那细细密密的玉帘之下。她的思绪
一滞,要阻止的言论最终还是吞回肚子里。
散朝之后,月满随同苏倾辞走到宫门之时,宫里的内侍上前拦住了她,说是皇上有事要单独召见她。
花月满抬头,正好撞进了苏倾辞那深不见底的墨眸,那里正扬起了一抹恬淡优雅的笑容。
他忽然伸手摘下了她头顶上的梅花瓣,手指过处,仿佛如春日里微醺的风拂过发端,飘来淡淡的梅香……
花月满低头不语,就在抬手摘花之际,她听见他悄然道:“安心。”
不知为何,多日来心中的焦躁竟慢慢平息了。犹豫了一瞬,她还是立刻跟着内侍往着深宫内院而去。
昭阳殿前,最后一季红梅在竭尽所能地绽放,红得如此可怕刺眼,让人想到一些带着残忍的画面,风吹来时,漫天都飞舞着星星点点的红瓣,仿佛战场上喷洒而出的热血……
连亦舒正坐在窗边等着她,窗外的残雪将冬日的暖阳低低地折射进来,在他的脸侧投下淡淡的朦胧光晕。他的薄唇微微上扬,浅浅的弧线,似笑非笑的感觉,很轻很柔…… 这才是她平日所熟知的亦舒哥哥啊!
“皇上。”她上前要跪下,然却被一只指骨分明的手稳稳地拖住。
“嗯?皇上?”语声如若琉璃寒冰,空灵漂浮。
“亦……亦舒哥哥。”
“呵,叫我皇上莫非是因为我让月清去南陵生气了?”
“哥哥早年在北地打战膝盖受过重伤,南陵偏僻湿冷,满满怕哥哥引发旧疾。”听见他自称为‘我’,花月满舒了一口气,说话也顺了几分。
“既如此,我另派人去。”连亦舒沉吟道。
“不行,皇上金口玉音,说出去的话再收回去会失了威信。”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满满你让我如何?”连亦舒无奈地道。
花月满顿了顿,道:“不如让满满代哥哥去……一样都是花家,更何况我与哥哥长得相似……”
“不准!”话未说完立刻被连亦舒沉声打断,“南陵湿冷,你去得了病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