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一直持续到下午……
远处的荒原上,滚滚黄沙漫天,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一条拉得长长的黑线,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渐渐清晰可见无数的人头攒动,万马奔腾震动大地。
迎头玄黑底流云纹的大旗迎风招展,上面精细绣着血红的“晏”字,格外醒目。
突厥兵将们,心里蓦然卷起一股绝望——大晏的援军到了!
“咚咚咚——”战鼓声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雄浑的气势和着万马奔腾嘶吼,震天动地的喊杀几乎骇的突厥士兵不敢大声喘气。
泯城城门紧闭,众人退守城墙,据险而守,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头,一块块巨石便砸下来,然而石块越来越少,云梯却越来越多,城头上终于打开了数个缺口,大晏将士们接连着蜂拥而上,但在城头势单力孤,很快又被突厥兵围攻而灭...
苏倾辞骑在马上,眼光紧紧盯着墙头,细细得搜寻着一个人,却偏偏不见踪影。
他忽然黑眸一闪,来了,满满!
城头上,一群突厥将领簇拥着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出现,花月满走在阿史那·希图侧后方,眼光逡巡在血肉四洒的战场上,波澜不惊的眼眸下深深隐藏着悲悯,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而悲。
阿史那·希图抿着双唇,双手十指紧扣在墙头上,眼前漫天烽火,却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难道如今便要败在这泯城下?
对面大晏军营边,一个矮矮的小山坡上。
其中一个黑衣人虚弱地坐着,他的旁边蹲着一个灰衣人,那人长着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正认真地为他包扎身上的伤口。
不知为何,这种表情总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你……是何人?”终于忍不住问道。
“路人而已。”那人淡漠地道,音色也很陌生,但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气质,让杨墨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来……
“你……”杨墨瞪圆了眼,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好回军营里呆着,我去战场看看。”灰衣人无视他的诧异,拍了拍他的伤口,起身拔出钉在地上的长剑,转身而去。
☆、肆拾肆
“阿史那,让我下去迎战。”眼见得城门就要被撞开,花月满突然道。
“不行!”阿史那想也不想就拒绝。
然而却没听到花月满的回复,他转过头,见花月满已往城下而去……
斜阳夕照,残霞刺目,染红半边天。
城门缓缓地打开,涌出大量的突厥兵,黑衣少年首当其冲。
花月满似有所觉地抬头望了一眼城头,阿史那青铜色面具在残阳下呈现深黑色。
我母妃……也是大晏人,她最怕冷……
说来……我这身世,倒与那大晏皇帝有几分相似呢!
花月满,做我突厥的皇妃如何?连亦舒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
她明明应该很讨厌这人,奸诈,有野心,心机深沉,甚至他……可是,为什么看他一人站在城头上,会有让人怜惜的错觉?
“杀!” 花月满薄唇微启,杀字刚落,整个人已经如同一颗流星般冲了出去!
然而,斩杀的却都是身边的突厥士兵。
她的甲胄顿时被鲜血染得赤红,一张绝世的面容上也溅满了鲜血,这一刻,她又是战场上的夜修罗,所到之处只有由血育成的红莲怒放!
纵身跃上战马,她往苏倾辞的方向飞奔而去,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更显得迷乱的美。
苏倾辞正怔怔地立在不远处,看着这朵耀世的红莲,慢慢漂到他身前。
他的眼眸在此刻并非特别耀眼,却如此明亮,似是穿透了黑暗穿过了地狱,流动着幽幽的华彩,散发着柔软的温暖,那么暖,一直暖进人心,暖得人就要融化在其中了。
那……就是她的指明灯……
城楼上的阿史那·希图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他震惊的眼睁睁看着花月满一点点远离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他?!
背叛......
若情势有变,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亲自杀了她……
死,他要将她斩于剑下,不留后患……
搭弓上箭,银色的箭尖对准那抹黑色的背影,却在那一刹那,心狠狠地被扯动了一下。
他真的……狠得下心放出这支箭么?
舍得吗?
……
眼见得苏倾辞就在咫尺的距离,花月满淡淡地笑了,刚要说话,忽然感觉一阵不对,回头看去,只见城墙上一道银光风驰电掣般冲着倾辞而去,顿时大惊失色,根本没有多想,一个纵身往后用尽全力将苏倾辞扯下了马,一起摔倒了地上……还没等苏倾辞反应过来,她已经整个人扑在了他的身上……
在这个瞬间,她的脑袋里什么杂念也没有,唯一想到的就是——她不能,不能再允许,这个几次三番对自己好的人受到伤害。
然苏倾辞也立即反映了过来,亦迅雷不及之势翻身将花月满压倒在下面。
就在这一扯一拉的瞬间,那支
箭已经噗地一声刺穿了他的铠甲,不偏不倚地扎在了他的左肩上!温热殷红的鲜血从那里涌出,迅速蔓延开去……
“咔嚓!”城楼上的人,在看见花月满纵身扑倒苏倾辞之际,将手中的弓腕捏断了。
黄昏落日,最后一缕晚霞赖在天边久久不散。稀星点燃天幕,烟火般的绚烂。
“倾辞,这箭现在不能拔出来,不然你的血会流的更厉害,等到个安全的地方再拔,你先忍一下。”
她的声音虽然还算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已经泄露了她此时难掩的极致心痛。她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忍住铺天满地的惶恐,强撑着翻身上了马,大喝了一声,“后撤!”
大晏的士兵还对她保持怀疑,但见苏倾辞受了伤,顿时军心开始涣散。
左肩的疼痛慢慢尖锐,苏倾辞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可是这个时候,就算流干了血,他也绝对不能倒下去!因为……身畔这人,需要他。
他清楚,花月满,其实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坚强。
即使她曾是威震北疆的满将军,但她同时……也是一个女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身子一轻,似被人扶上了马背,然后听到了花月满那熟悉的声音,“倾辞,撑住!”
“不行,我不能离开战场,我是主帅!” 他立刻就明白了月满的意思,她想带着他单独突出重围!
“……总之我不会让你死!” 花月满的态度难得的强硬起来,她一双清亮的眼睛如今布满血丝,有些狂乱的挥舞起长剑,在密密麻麻的敌人中斩开了一条血路,策马朝着前方飞奔而去。
“让我来!你们先走!”杨墨的声音突然响起,花月满抬头看去,只见杨墨正飞驰着战马而来,他的身边还有一个灰衣人。
☆、肆拾伍
暮霭沉沉,朔风阵阵。
广阔的天地好似一幅泼了墨的重彩画卷,笔意潦草,看不分明。
花月满带着受伤的苏倾辞在路上策马飞驰。冷风迎面打来,苏倾辞拽了拽衣领,不禁打了个寒噤。肩上的血似乎流得不是那么厉害了,可那剧痛却是一阵更胜一阵……眼看着前方就快到嘉禾关了,只要再忍耐一下……
风卷得树叶哗哗作响,厮杀声已变得越来越遥远,天已经渐渐黑去。
花月满紧抿着唇,不让自己泄露出一丝情绪。
为什么她会如此的害怕,就算面对千军万马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害怕……
就像是有什么即将完全崩溃的害怕……
完全失去了任何抵抗力的崩溃……
曾经她有很多愿望,愿爷爷长命百岁,愿哥哥娶一个好嫂子,愿嫁给亦舒哥哥……然而爷爷终究没有活满百岁,亦舒哥哥也有了王妃,哥哥也被亦舒哥哥以逆谋之罪处死……如今她在没有任何祈望了,她只希望眼前人能好好地,和往日一样与她开玩笑,被她欺负。
她再也无法承受身边的人离开……
再也……无法承受了!
苏倾辞,你这只狐狸,不能死,不许死!
倾辞……别丢下我一人……
六岁……到十六岁,她的心里装着的,一直都是连亦舒,那个华如神祗,让人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的男子……所以在猜到苏倾辞对自己的感情时,她不敢想,也不敢改变现在的这种关系。
只是——
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依赖他,依赖到,没有他,她这一生就不再完整。
或许他说得对,自己从来都不知道情为何物,少时惊鸿一瞥,从此乱了浮生,眼里心里只有帝都那个人,以为……这就是情。
直到……哥哥的死,让她终于彻底明白,一切都只是一场繁华梦而已。梦醒,那人依然高高在上,清冷如月,而她……终究只能瞻仰……
所以,她选择来北地抗敌,以为这样,远离了那人,就不会再被他宠坏,不会以为这就是情,不会就此沉溺于他精心编织的梦里……但在离开帝都前,她决定要先杀了那个挑拨离间的小人。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前去杀梁启就是一去不复返,让眼前这人受尽心焦心伤之苦。
☆、肆拾陆
苏倾辞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场景是在东陵花府后花园。
舟上的少女头顶着一张莲叶静静地坐在小舟上,手中拿着一张信笺,笑得拢不上嘴。她头发松松地打了一个结儿耷拉在脑后,一袭黛色罗裙随微风轻舞。
这已经是多久前的记忆了呢?
看见这个花月满,他似乎又想起那些美好的往事。
纵身轻飘飘地跃上小舟,然抬头之际,却发现小舟已经空了。
“倾辞,倾辞——”有人在低低地唤他,声音中带着几分惶恐,几分不安。
他不由得跟随着那个声音,慢慢往一片纯净的天地中而去……
苏倾辞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虚弱地躺在营帐的床榻上,榻边此刻正站着不少的人,看见他醒了,皆齐齐地松了一口气。
“快去叫满满过来,说苏将军醒了!”
也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花月满端着药碗站在帐门旁。
苏倾辞刚醒,神智还不甚清晰,看见那张日思夜想的容颜,只以为一切还在梦中。
月满一时心神激荡,将药塞给身边的小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也顾不得有什么人在,只是一把将他抱住,用尽全力的抱住。仿佛一松手,他就会从她的眼前消失不见……泪水,不受控制的流淌下来……
苏倾辞任她抱着,惨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右肩处渐渐感到湿意,倾力抬起手,回抱住那微微颤抖的身躯,眼角忽然一凉,他静静流下泪来。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流泪。没有汹涌澎湃,没有滂沱涕零,却如火似刀,烫伤了他的眼,刺痛了他的心。
低头的瞬间,他的眼角瞥见,他们的头发,他的和她的,长长的,参差交错地纠缠在一处。那样柔软缠绵的纠葛,仿佛今后,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解不开。
真好,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
营帐中的人见此情形,也都不好意思留下了,悄悄地退了出去。
两人相拥许久,才慢慢放开。
“先喝药,放凉了不好。”花月满擦了擦脸,破涕而笑,拿起放在桌上的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到苏倾辞嘴畔,苏倾辞微微低头饮下。
昏暗的烛光下,苏倾辞一语不发,近乎贪婪地看着花月满,就这样将一碗药喝得个干净。
喝完药,花月满将药碗放在一边,看着苏倾辞胸口上和肩上的伤,眼中顿时又慢慢地浮上了愧疚与不安。
“倾辞,我……” 她只嗫嚅着说了几个字,忽然就被他拥入了怀里,他那温暖的胸膛和修长的手臂将她紧紧包围,温柔小心得像是护着世上最脆弱易碎的珍宝。她没有挣扎,只是无力地抵在他的肩窝,那么脆弱无助,身体和声音都在轻微地颤抖着。
“答应我,不要再孤身赴险……纵有险境,也要让我陪着你,无论生
死,都让我在你身边....”
“嗯。”花月满点了点头,双手环得更紧了。
“还有,这玉佩……物归原主,以后再让我发现你将它乱扔,我就收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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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这两只腻歪一下,严肃的战事就留给下一章吧~
O(∩_∩)O~偶是亲妈哦~
☆、肆拾柒
黑暗暮夜中,雨雾蒙蒙青黑色,王宫的一侧,几枝竹枝被雨淋湿带着微亮的润泽水光怯生生的从廊下探出,蔼蔼水气氤氲在那纤细的枝头,空气中弥漫着微湿意,夹带着淡淡的竹子清香。
昭阳殿内,连亦舒正在连夜批改奏章,如冰雪一般的人,容颜清隽,神情舒雅。
就在此时,内侍前来通报,说是李侍卫有事通报,连亦舒顿时眼前一亮,立刻传召那位侍卫。
李侍卫风尘仆仆地进了殿来,见到连亦舒倒地就跪。
连亦舒不等他起身,开口问道,“李侍卫,邺城那边情况如何?”
李侍卫抬起头,“回皇上,杨将军告诉属下,满将军已经回我大晏,苏将军身中希图皇子一箭,尚在养伤……泯城一战,因突厥援军未到以及满将军中途倒戈,希图皇子惨败,退兵百里。”
“满将军……可有受伤?”
“属下不知,不过既然杨将军没有告知,应是无恙。”
“嗯,知道了,你下去罢!”
“喏。”李侍卫恭敬地离开。
曹公公隔着帘子看着那正在发怔的脸庞,心中涌起一种哀痛。
皇上……已经很久未曾展颜了呢!
最近朝中纷纷劝谏皇上广纳后宫,皇上他……怕还是对那孩子恋恋不舍罢!
说来也怪,皇上后宫中其实也不乏女子,他虽对行房之事并不热衷,但每月也有半月左右睡在后宫……然三年后宫一直无所出,莫非皇上他……
无法生育四个字在曹公公脑海中盘旋了好久,终究还是不敢再往深处想。
几线初升的阳光穿过天空的云絮,洒在了一片苍茫的大地上,映照出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苏倾辞望了一眼身边拉着缰绳缓行的花月满,只见她一袭玄衣铁甲,眉如冷烟目似寒星,苍白的脸色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反而更增添了几分出尘的灵动。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转过头来冲着他淡淡一笑,这世上所有的女子,或者会拥有胜于她的容颜,却绝对没有任何笑容能如她一般纯粹而璀璨。
此刻,苍茫天地下仿佛只有他们两人。
这是北边难得的一处滩涂地,此刻正是蒹葭初长的时节,去年的蒹葭叶还留在枝干上,嫩绿与枯黄的夹杂,无形中增添了几分悲伤。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两人穿过这一片蒹葭,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里依然荒凉,两座新墓静静地坐落着,仿佛两人正静静等候着他们。
“王虎之死,错不全在你……”
“倾辞,可是我原谅不了我自己!想起一切后,我就也会同时想到乾城那一场屠杀。花家之人,保家卫国,可是我杀了那么多大晏人,爷爷哥哥他们知道了不会再原谅我的。”
她低头,遮住额心的发被尚属寒冷的风
扬起,洁白的皮肤被晨光照耀得近乎透明,显现出几分不安定的憔悴与忧伤。不知何处的柳絮飘来,掠过她尖尖的下颌,使她的脸色苍白得令人心疼。
他心中一颤,扳过她的脸,将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五指牢牢与她相并,久久没有语言。
“倾辞哥哥,你说……为什么突厥和大晏之间的战事总那么没完没了呢?”
这一声倾辞哥哥叫得苏倾辞浑身一震,不由闭上了眼。眼前慢慢浮现六岁初遇她时的场景……小小的孩子趾高气昂地说,小子,快叫我哥哥!
当时的自己肯定没想过,从此的宿命会与这孩子连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皇上将将军印托给我保管,说你回来……还是主帅,所以你要振作起来,虽然做错了事,但并非不能改正,满满,还记得那晚我在你家时说的话么?有很多事情我们都不想,但并非我们不想它就不会发生。既然已发生了就无法改变……但你还有机会去挽回。整个大晏还需要你,至于澄清……清者自清,你做好主帅应做的,怀疑自然就散了……”
“嗯,那么倾辞,你会永远陪着我走下去吗?”
她笑的刹那,仿佛漫天的星辰都飘进了她那双微微泛着光芒的眸子然后飞舞不息盘旋弥漫,美丽纯净得让人心动。
他的心顿时暖若春水,拥住她许下山盟海誓般地道:“好,我答应你,永远陪你走下去……”
蒹葭深处,一灰衣人看着相拥的两人,唇角上扬,勾勒出一抹淡笑。
花月清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复活,或许这是上天的眷顾,让他还能再次与她重逢,看有人能继承他不顾一切地对她好,照顾她到永永远远……
这样,就知足了,相与不相认,又有什么关系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两人的情感继续升温……
交代了灰衣人的身份哟~重生的花月清……大伙儿猜对了没?
☆、肆拾捌
苏倾辞伤养得快好之时,当日泯城逃脱的阿史那·希图也已经与突厥援军汇合,开始谋划再次进攻。而苏倾辞这边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是夜,月色迷离。
帐中坐着满满、苏倾辞、杨墨以及一些朝中连亦舒调来的武将。面对满将军的回归,有些武将并不服气,但连亦舒的旨意不得违抗,因此除了一些自视清高的参战谋士偶尔发发酸诗,倒无人敢出来置喙。
“阿史那·希图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次泯城吃亏,定然怀恨在心,各位将军要小心防范。”苏倾辞说罢,拿过灯烛使它更靠近地图一些。
“泯城如今已严重损坏,无法抵御外敌,我们只能弃城野战,另外具体作战,各位将士可有良策?”
说罢抬头看了众人一眼,幽幽凤眸,光华流转。
“突厥之兵身形高大,行动不便,不若采用快攻之术?”有将士开口道。
花月满突然开口道:“不妥,阿史那·希图也能想到这一点,若他换步兵在前,我们的骑兵受制,恐怕难以发挥效果。况且突厥兵身形高大并非弱点。”
花月满在突厥的日子也不是白过的,她亲眼看过阿史那如何训练那些精锐的突厥兵迅速防守,所以再回首大晏的兵力时,只觉得微微心寒。
“满将军,你这话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李将军,本将只是提出战策不足。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用兵之道贵在出奇制胜。此快攻之术我大晏在与突厥对抗时用得太多,阿史那早已熟稔,再用徒增兵力损耗而已,相信李将军也不希望见到军中将士白白赴死罢?”
一席话说得那姓李的年轻将军哑口无言,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地嚷嚷道:“……那满将军说你又有何良策?”
花月满一蹙眉,她还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从人数上看,如今两方人马所差无几;从士气上看,虽然泯城一战阿史那战败士气大跌,但这场失败与她当时打开城门有莫大的关系;所以,只能从天时地利上下手了……
“我倒是有一计。”摸摸坐在角落里的灰衣人突然开口道。
于是众人纷纷看向他,那灰衣人似未有所觉,起身走到案前,轻轻用手指在了一个地方。
苏倾辞顿时觉得眼前一亮,“侠士好计策!”
花月满仔细一看,再细细一想,不由得也会心地笑了。
之前对于杨墨要求者灰衣人旁听,众人还对他保持警戒,但他这一提,所有人对他的怀疑也少了许多。
“不知侠士尊姓大名,家住何处?”
灰衣人瞥了旁边花月满一眼,淡漠地吐出几个字:“华青,邺城。”
这一细小的举动落在苏倾辞的眼中,苏倾辞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换上若有所思地表情。
由于想好了对策,花月满
心情放松,将主帐让给苏倾辞,她跟在众将身后准备离开,然却被苏倾辞叫了住。
“满满……”
花月满转身,见苏倾辞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光凝重。
“长剑虽然灵巧,但需要近距离攻击,明日出战,你还是换长枪罢!”
“好的。”花月满对他展颜一笑,掀帘出了帐子。
静谧黑夜,勾勒著弯月。
将至半夜的时候,花月满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所吵醒,睁开眼一看,顿时大吃一惊,迎着月光,只见帐外不知何时多了几条可疑的人影。
她顿时起身,然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了她的帐内,不由分说地提起寒刀朝她扑来!
花月满见对方来势凶猛,赶紧一个翻身,滚到了帐篷的一边,也来不及穿上外衣,顺手摸到身边架上的一把弓箭和箭袋就冲了出去!
营帐外已经乱作了一团,花月满看到了爱骑追星,箭步上前,扶着马背翻身上马。而那突袭她的人也立刻上了一匹战马紧追了上来,对着花月满欲挥刀再砍!花月满将身子弯向马的另一侧,险险避过,追星感受到危险,加快步伐拉出了些距离,夜风贴着脸颊掠过,花月满一身白色亵衣轻舞蹁跹,宛若月夜下的精灵。然而花月满此刻也不会注意到这些,她捏紧了手中的弓腕,暗自懊悔拿错了东西,如此近距离作战,弓箭发挥不出作用啊!
因为那本是苏倾辞的营帐,所以她一向没有注意里面的摆设。
那人也挥动马鞭让马加快了速度,一边追赶,一边还大喊道,“满将军,在下乃希图皇子手下穆坤!皇子下令让我等前来带你回去!”
声音响得军营中的将士都能听见,这显然是暗杀不成来明里挑拨了!
花月满心头顿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去抽箭袋里的羽箭。这才发现那里居然只有一支箭!
而也就在这时,她的手因为气急一抖,这最后一支箭也落下了马。
……
暗自骂自己倒霉,然她蓦地又想起了手腕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刀片。
算了,只能拼一拼了!
她扔下弓,悄然拆出刀片握于掌心,然后把马一捺,略略停住,以诱得穆坤近身,穆坤见她忽然放慢了速度,以为她有意归降,大喜之下持刀而来,然就在离她还有几个马步远时,忽然见她一拍马背,姿势极为潇洒飞离马背向他扑来,一个近身的动作,却是迅如闪电,让他来不及反应。
他心里大叫一声不好,但已经……晚了。
在这一瞬间,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刀片割裂喉管的冰凉。
追随着他的另一个刺客见此情形立刻冲上前挥刀往花月满头顶劈去,花月满一个回身射出手中的刀片。
而这一个回身,也让那人看见她被喷了满是血
的狰狞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刀片兄啊~满满杀人防御必备之物器!
☆、肆拾玖
“满满!你没事吧?” 苏倾辞披了一件外袍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时,花月满正立在苍茫夜雾中望着一匹马踏尘而去,那身染血的亵衣在月光下分外妖冶刺目。
“我没事,营帐里怎么样?” 花月满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转头笑问道。
见她平安无事,苏倾辞这才松了一口气,微微笑了笑,将身上披着的外衣拿下披在花月满身上,遮去了满身的血腥味。
“那十六个偷袭者已经被解决了,不过,那人你真不打算去追吗?” 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伏抱马首,挣扎着离开的刺客。
花月满冷冷看了那人一眼,“他的心口中了我的刀片,虽然力道不足以立即毙命,但这样颠簸着回去,失血过多,必定撑不过今晚。”
“想不到他们居然会真的来偷袭,这未免也太小看我大晏将士了。” 苏倾辞若有若无地弯了弯嘴角,“不过放个人回去也好,也能煞煞突厥的士气。”
花月满的唇边也泛起了一抹意会的笑容。
回到了营帐里,苏倾辞却不急着休息,将几名负责晚上巡逻的士兵叫到了面前,淡漠地道,“突厥刺客能这么快就知道满将军在哪顶军帐休息,若本将军没猜错,一定是你们之中的谁泄了密吧?”
那几名巡哨的士兵顿时露出了惶恐的表情,最中间的那个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苏将军,满将军,小的……小的是被逼的,刚才是他们硬逼着小的说的,小的知道错了,请将军原谅小的吧!”
苏倾辞的唇边扬起了温和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可有家人?”
那士兵愣了愣,“小的,小的叫李亮……家中有还有六十岁的瞎眼老母和刚过门的妻子。”
“好,李亮是吧?我会派人替你母亲和妻子送去抚恤金。” 苏倾辞虽是笑着,黑眸里却掠起了一抹冷酷的神色,“来人,将他拖出去斩了。”
“倾辞……” 花月满在一旁微有几分不忍。
“泄露主将营帐所在,按律当斩不是吗?” 苏倾辞侧头望着她,“更何况,他们想害的……是你。若你在身边我都无法好好保护你,又何谈将来?”
她一怔,不由地弯了弯唇角,丝丝暖意涌上心头,似乎早春的夜也不是那么寒冷了。
那刺客身负重伤跑回了突厥大营,当晚就因伤势过重死去。听说英勇善战的穆坤将军居然就此死在了敌营,虽然早已知道花月满的身手厉害,但此时,突厥士兵们却更是多了几分畏惧之心。
“殿下,看来此人若是不除,必是殿下灭晏国之大患啊!” 副将铁托望着一直怔然盯着手中刀片的阿史那·希图,心有感触地低声道。
阿史那眼中的绿光在昏黄的光线中明灭不定,忽然缓缓开了口,“以前本殿
下还对她心存惜才之心,看来……一切都错了……”
花月满……
这个名字似乎是最恶毒的诅咒,让他光是想起,就痛苦得难以呼吸。
“皇上,那我们是否要再派人去……”
“已经打草惊蛇,你以为如今大晏军还会等着任你宰割?”他的目光一转,“要杀她,倒也不着急于这一时。话说……东陵那边也应该有所行动了。”
“殿下,难道您想……”
他面具下的脸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容极是温和,然而墨绿色的瞳孔中却是冰冷而嗜血的。
“花月满,你负我一次,我让你后悔终生!”
作者有话要说:唔,大晏要发生什么呢?
要收尾了哦~擦汗……真不容易啊~
☆、伍拾
大晏历天宝二年,暮春。
大晏与突厥战于九龙谷,大晏出奇阵大破突厥。
接下去就是大晏与突厥长达五个半月的拉锯战。
高大的骏马闷声打着响鼻,长蹄微微刮着足下泥土,似乎等待着杀伐的到来。所有马蹄均用软布包起,将声音减小到最低,这次袭营带了两百人,皆是大晏精英中的精英。
苏倾辞一身青黑战袍,跨坐马背上,直视着远处突厥军阵营。
“可以开始了。”花月满策马踱来,目光亦是望着前方营帐。
苏倾辞看着他,忽然道:“此行凶险,你……还不不要涉险为妙。”
“倾辞,如今若是换做你……我劝你留在这里,你愿意么?”
苏倾辞顿时沉默。
花月满也没再多说,让众人跟着往敌营而去。
突厥主帐内,侍女那罗正在给阿史那·希图肩膀上的伤口敷药,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刀口,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分外狰狞。
“那个灰衣人身份,查到了没有?”阿史那抬手抚上那道伤痕,碧眸中闪过一丝疑惑,突然问道。
低头跪于右下侧的副将铁托道:“还没有,此人身份成谜,派出的探子查不到他的身世。”
“是么?当今世上能有如此能耐伤本殿下者,居然是一无名小卒?”
“殿下恕罪。”
“你……”阿史那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营帐外一阵吵闹,刚要让那罗起身去外面看看,却见营帐帘突然掀开,一阵清风卷入吹熄了灯火。
然后有一道暗光迅速往他刺来,阿史那一惊,也不顾衣衫不整,忙侧身避过,手摸到桌上的一把匕首,顿时抓起往那道人影掷去。
只听得剑与匕首交接的鸣声,然后是铁托的一声闷哼,那道黑影迟疑了一瞬又向他扑来。
“花月满!”碧眸在黑暗中浮起愠怒之色,“你如此想要我死?好!我就让你今夜走不出这营帐!”
既然被他认出,花月满也就不再遮掩,摘下面罩走出暗影。
她眼神锋利,面沉如水,看着他冷冷地一字一字地道:“退兵!”
“不退兵又如何?”
“你死或我亡!”
“为何要如此效忠于大晏,效忠我不好么?”
“花家之人,只认大晏百姓。”
“是么?既如此,那你说我杀了连亦舒如何?”
花月满脸色一变,就在这时一旁的铁托暴起,挥刀向她砍去。花月满匆忙举剑抵挡,昏暗的帐中只听得金属摩擦声,白色的火星在刀剑交接处嗤嗤冒出。
花月满虽然武功不错,当力气怎么敌得过五大三粗的突厥汉,于是一咬牙收回剑砍断身后的帐帘冲了出去。
铁托急忙追上,然一道马的嘶鸣声突然踏空而来,马上苏倾辞执着一把铁枪向铁托袭来,铁托大惊,连连后退躲过枪锋。
“上马,走!”
苏倾辞沉声道。
花月满立刻一个飞身,稳稳落在苏倾辞身后马背上,苏倾辞策马疾走,以铁枪开路,冲出了包围。
阿史那·希图□着受伤的半肩,目视着苏倾辞一干人等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铁托不甘心欲上马追击,却被阿史那挥手制止。
“算了,不用追了,夜深雾中,小心中大晏埋伏。先查看营中情况。”
☆、伍拾壹
遥远的天际,已经开始渐渐泛白,似乎就快要天亮了。
苏倾辞端着一碗热粥道主帐时,见花月满正低头一脸认真地研究着地图。
“这么勤奋?要赶走突厥也不是一日就能做到之事,先来喝粥罢!”苏倾辞温和地道,一双凤目满是温暖的笑意。
花月满顿时抬头,她的脸色不是很好,带着几分憔悴,看得苏倾辞有些心疼。
“倾辞,昨夜回来,我收到东陵的消息……”
“怎么了?”苏倾辞心里不由得一紧。
“清河王,反了。”淡淡的声音却在尾音处带着几分颤抖。
“这不奇怪,当初清河王陷害你哥时,我就猜到他与突厥暗中有来往,看来这次阿史那·希图是被逼急了。不过京中自有禁军,还有嘉胤王协助,你也……不用太担心。”
“可是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花月满揪紧了胸口,突然有什么东西落下。
“这是什么?”苏倾辞走近拾起,见是一根银色的链子,狰狞地狼头图案熠熠生辉。
“哦,这是当初阿史那给我的作为合作的信物。”
“阿史那氏以狼为图腾,这可是皇室的证明,每一个皇室子女出生后都要在后肩上刺一个青狼图腾,身上佩戴青狼物什,他把这个给你,倒是看重极了你……”
苏倾辞说着,却没注意到花月满脸上的血色更少了几分。
图腾……青狼图腾……
“倾辞,若是……你最在乎的人有危险,你会不顾一切地去救他么?”
“这是当然。” 抬头望着她的侧脸,他脱口而出。
“那么……我也如此。” 花月满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他忽然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心里暗道不好,却已经来不及,只觉得脖子左侧被重重一击,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在失去意识前,他忽然想到,这好像是除了六岁那次落水以外……第一次中了满满的计……
“对不起,倾辞,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亦舒哥哥身陷囹圄而不顾。” 她慢慢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了将军印,放在了他的身上,然后俯身轻轻吻了一下他闭上的眼睛,“这里……就拜托你了,等我回来……”
一切安排就绪,她又将所有副将叫来营帐,吩咐道,“苏将军身体有些不适,现在正在休息。等他醒了之后,你们全要听他的指挥。”
“满将军,那你呢?” 杨墨吃惊地问道。
“我……呵呵,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去办。” 说着,她翻身上马,再不言语,策马而去,身
后扬起一道沙尘,刺得杨墨近乎睁不开眼。
“这是前往京城的方向。”花月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淡然地道。
“京城?莫不是皇上……”
“你已有多日未收到连亦舒的命令罢?看来……皇城又要变天了。”花月清说着也上了马。
“苏倾辞应该是被这丫头击昏了,你去摇醒他,让他立刻派人前去支援小满。不过……若是苏倾辞也要来,你千万要拦住他!若我所料不差,阿史那皇子会趁此机会出战夺城。这里……必须要有人守着。”
“是。”杨墨点了点头,看着花月清也消失在冰天寒地中。
作者有话要说:满满为什么急着回去呢?
☆、伍拾贰、
天,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
戎装少女一路策马狂奔,在大雪里飞驰似一道银色闪电裂开了这苍莽雪原!如今她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在乎……她只要……赶快回东陵!
快一些,请再快一些!快些把她带到……他的身边……亦舒哥哥在东陵……等着她……一定……要等着她!
雪下得更大了,漫天的雪花夹杂着朔风,每一片都如同青锋利刃,掠过她的脸颊,硬生生地疼。
满满,无论你做错了什么事,我都会原谅你的。
那么你呢?如果亦舒哥哥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么?
……
好,满满,我答应你了……我答应你,让你去北地……但是,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回来见我,好么?
……
亦舒哥哥,我原谅你……我原谅你了……
千万不要有事……千万……
千里之外的东陵,也在这时迎来了第一场薄雪。
昭阳殿前的枫树早已没了往日的娇艳,仅剩了几片枯叶的枝条在凛冽寒风的肆虐下,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最后一缕芳华——属于它们的季节已经逝去了。
此时的连亦舒正站在窗前,轻轻地咳嗽了几声,看了看手中那张已经有些发糊的画像,折了几折又将它放回了自己的怀里。
这么快又迎来了早寒,可是他的满满,还是不想回来……
满满,终有一日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回复他的,是窗纸沙沙的响声。
“皇上,该喝药了。”曹公公端着药碗轻声走到他身边。
“皇城外情况如何?”连亦舒接过药碗,问道。
“嘉胤王正率军赶来,城中的禁军还能撑住,王佑统领昨日于城上射箭重创清河王,清河王想必正在养伤。”
“嗯。”连亦舒只轻轻地哼了声,茶褐色的眸轻薄透明却又深掩按抑,心事深藏,犹如千年古井中的水,淡然而不惊。
“老曹,你说……这次逼宫,满满她闻讯会不会赶回来?”
“花小姐心里应该还是有您的。”曹公公不由得也想起那个清灵动人的少女来。
“不过恕老奴直言,若花小姐回来,皇上还是待她好一些,莫要再……伤她的心了。”
“朕待她还不够好么?”连亦舒喃喃自语。
“皇上还不明白吗?花小姐要的,并不仅仅是您的宠溺,她还需要尊重,需要包容……这样的女子,宫中怕是留不住的。”
留……留不住吗?一种入骨的寒意蔓延到周身。
慢慢小口啜已经有些发凉的药,药汁从喉间滑落,却不觉得有分毫苦涩。
这世上最苦的,不就是……求而不得么?
……
大雪连下了三日,但嘉胤王的军队依然未赶到。
天色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大雪在这一番肆虐后似乎也没了元气,只剩下一些细碎的雪
花稀稀疏疏地飘落。青灰色的城墙上遍布了士兵和弓箭手,时时严阵以待,连亦舒静静站在城头,任凭雪花不时掠过他的脸颊,上撩的视线如暮冬之月冰冷而淡然,却有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担忧和焦虑……
“皇上,嘉胤王大军未到,皇上龙体为重,还是先撤离此地罢!”有臣子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玄黑铁骑,早已吓破了胆,急忙劝了起来。
“皇上,不可!” 统领王佑怒瞪了那大臣一眼,道,“如今若是皇上离开东陵,势必导致军心大乱!”
“王大人,万一东陵城攻破……皇上安慰何置?你再三让皇上以身犯险,是何居心?”
“刘大人你想让军心大乱又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