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
“好了,都给朕住嘴!” 连亦舒微微蹙起了眉,喝道:“让朕静一静。”
两人立刻闭嘴,而身后尾随的群臣也不敢再多说半句,虽然他们之中有多数赞成皇上撤离。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守城士兵突然脱口惊呼,“看,那是何人!”
众人忙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黑点突然出现在地平线上。黑点越来越近,渐渐可以看清是一名身着玄色戎装的少年策马奔驰在雪地间,仿如疾风一般的冲着这个方向而来。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士兵,如潮水般往东陵城涌来。
清河王的大军顿时自乱手脚,匆忙迎上他们。
但见少年右手举着银枪,孤身闯入乱军中,一枪一个将敌方轻骑挑下战马。一路拼杀,血花四溅,在皑皑白雪中宛若红梅飘浮。
待到骏马在城墙下停住了脚步,马上少年抬起头的那一刹那,立刻又有人惊呼道,“是……满将军!”
“居然是他,他……他不是在打突厥么?”
连亦舒的身子微微一晃,难以置信地望着城下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有什么就像潮水一样,自他的心底慢慢地漫了上来,拍打着一层层酸酸涩涩的泡沫,温柔却又伤感地包容住他,直到溢上眼眶……
细雪飘飞的城墙上下,两个沉默的人那样无声的定定地对视,冰冷得刺入肺腑的空气在他们之间蔓延。
花月满也在看他,虽然远远地看不清楚。她回过头继续对抗叛敌,此刻心中的复杂让她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借助杀戮来平衡心底的各种情绪。
突然一支箭如流星般呼啸而来,花月满一惊,要侧身去挡,却是迟了。
连亦舒茶褐色的瞳孔顿时紧剧地一缩,呼吸顿止,这一个刹那,身旁所有的人好像突然全部消失,剩下的唯有那人,那支箭。
不!怎么可以!
“当!”却是一个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个灰衣人突然如闪电般蹿到花月满身前,挥剑挡去了那夺命箭头。
“用心点!这里是战场!”灰衣人沙哑的声音在耳畔
响起,唤回花月满飘离的神思,花月满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突然纵马往某个方向飞驰而去。
“啊!皇上,满将军往清河王那边去了!”
“满将军……会不会有危险?”王佑微微蹙眉。
连亦舒紧紧凝视着那抹玄色的身影,平静的褐眸中,丝毫不见慌乱,“相信她。”
众人却没有看见,他紧握着的右手指甲已深深抠入掌心的肉里。
而同时城门下灰衣人怔然望着那抹在乱军中翻腾的身影,眼中浮起或欣慰或担忧的神色。
清河王连亦敬此刻正望着嘉胤王对峙,忽听得身后一片混乱,不由下意识地转身。
只见得一玄衣少年正浑身是血向他冲来,看到他转身时,少年一张绝世无双的精致脸庞上美目眯起,漫天的杀意涌现。
“清河王,受死罢!”
也就在这怔神的一刹,一道白虹贯来,直直刺穿了他的左胸。
那是……少年手中的银枪。
作者有话要说:某影所在的学校在开运动会,话说投标枪真的好帅啊~
☆、伍拾叁
雪下得更大了,漫天的雪花弥漫了所有人的眼睛。
连亦舒静静站在城墙上,紫毛貉上积满了落雪,他的目光只追随着那个最熟悉的玄色身影。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战场上的花月满。这样的满满,与他平时所认识的她完全不同,冷血,残忍,无情,麻利的杀人动作……令他更加心潮澎湃,那种难以言喻的充满力量的璀灿光芒,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不应该再去关注她,皇宫留不住她的……
他这样告诉他自己。但是……情若能自控,又如何谓之为情?
所以,他只能眼眼睁睁看着自己更深,更深地陷下去…… 直到……万劫不复!
“清河逆贼已除,众将士还不快快投降?”清河王战车上,玄衣少年面容如雪,目光如刀,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内力注入声音中,传遍城下每一个角落。
一时间,城下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少年手中那个刚刚割下还淌着血的头颅。
少年缓步下车,往城门而去,她的身后蔓延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那是手中银枪枪头划在地上留下的。
此刻的她如同夜修罗让人心生畏惧,围住她的士兵纷纷吓得让开了一条道。
花月满就拎着清河王的头颅慢慢进了城,然后一步一步走上城楼,在见到连亦舒的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重重下跪,将头颅奉过头顶。
“皇上,嘉胤王风雪挡路招致救驾来迟,请皇上饶恕。”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他的脸上掠起了一抹怒色,然后伸手一把拍掉她手上的头颅,不顾众目睽睽也不顾她浑身的腥臭,拽起她就往城墙下走,一直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那么你呢?花月满,你可知你犯了何罪?”
花月满低头,“臣知道。”
“那你还回来!朕可以随时以你违抗军令为由砍了你的头!“
“既是皇上下旨,臣……自当遵从。”
“花月满,你以为朕不敢动你吗?” 他的脸色铁青,显然已经气极。
她唰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将剑柄递了过去,抬起头直视连亦舒,“要杀要剐,任由皇上处置,臣无怨无悔。”
望着还沾着血的剑尖,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被它刺了穿,终于,慢慢地伸出了手,却不是拿长剑,而是一把将剑的主人紧紧拥入了怀中。连日来的一切伪装在触碰到这具身体时瞬间灰飞烟灭。那如洪浪决堤般穿心过肺狂奔而来的,是他压抑了十一个月的渴望和思念,它们最终,汇聚成了一个颤抖的声音, “满满,你已经原谅我了,是么?”
她浑身一震,手中的长剑无声地滑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她紧抿着双唇,似无力地轻轻靠在他的胸前,手指却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似要将它撕碎来消磨一些难
以发泄的东西。她以为在北地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可以让自己忘记……忘记自己所爱的人杀死自己至亲的痛苦。然而,那些自以为已经深藏在内心某个寻不着的角落里的悲恸,只需他的一句话,就能立刻如此轻而易举地勾出来,继续烧灼五脏六腑。
她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绣有龙纹的衣袖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拼命压抑着的隐泣声从胸前传来,这一次他终于听清楚了她说的话,这像是从深渊低处传来的挣扎的折磨的声音:“……你不该杀他的,你不该杀他的……”
他的心里仿佛有什么啪地一声轻轻炸开,原来,她还是怨着他的,毕竟,是他杀了她在这世上的唯一亲人。
但也正因为爱着,才深深地怨着,不可原谅,不能原谅……
悄然闭上了眼睛,他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几分,好像这样,就能温暖那颗已经千疮百孔透过寒风的心。
雪还在无声地下,远处,苏倾辞僵立在原地,看着相拥的两人,默然无语。
“你这样回来,不是六军群龙无首?”花月清没有看花月满,只是盯着苏倾辞道。
“对不起,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满满更重要。”苏倾辞抬起头,眼中饱含歉意。
“……”花月清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
“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一个两个都不省心。”风雪中传来花月清低哑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无奈,却没有生气,“小子,无论绑的架的,将小满带回来,我在邺城等着你们。”
瞬时,苏倾辞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伍拾肆
花月满没有留在宫里,对她来说,那个叫昭阳殿的地方曾经让她失去过一个至亲之人,她无法留在这样的地方与连亦舒叙旧。
花月满离开了昭阳殿之后,偷偷溜回了花府。此刻的花府已经没有人了,庭院无人打扫,到处都是落叶与枯草,被白雪覆盖,踩在上面,嚓嚓地响。
连亦舒并没有将花府宅邸赏给其他官员,或许也想留下满满最后一点在东陵的念想吧!
庭中寒风拂过,树梢的积雪被纷纷吹下。花月满被庭院里的冷风一吹,倒是比刚才更清醒了一些。
对了,她居然忘了跟亦舒哥哥说那件最重要的事!
她正想站起身再去找连亦舒,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在她身边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
“倾辞?” 花月满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北地怎么办?”
“为什么要打昏我?” 他的脸上虽然是温和的神色,黑色的眼眸内却带着一丝恼意。
“我……”花月满语塞。
“因为,你放不下连亦舒是么?”
“……”花月满低下了头。
“倾辞,我……我只想回来救他而已,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眼睁睁看他身陷险境……倾辞你明白么?”
“满满,我并没有责怪你回来救他,我只是气你宁愿孤身一人来,你可知道我醒来后有多担心!”
苏倾辞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样定定地望着她,目光中仿佛有什么流转,绵绵不断,如春丝般将她的心一匝匝的缠了起来。
“满满,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
答应我,不要再孤身赴险……纵有险境,也要让我陪着你,无论生死,都让我在你身边....
“我……我再也不会了。”
她愣愣地盯着那双犹如湖水一般深沉的眼眸,一时间有不尽的酸涩与感动涌入心底,缓缓升腾,仿佛就要从眼底涌出来,原来倾辞他……在意的一直都是她的安危而已。
“先不说这个——你如此急急赶回东陵,不仅仅是为了接清河王叛乱吧?”
“是……青狼图腾。”
“图腾?”
“倾辞,你还记得当初皇上还是萧王时,与西夏公主联姻,我们正巧拿着突厥和书回来么?那夜我大闹萧王府,还曾在洞房窗外一窥亦舒哥哥的……王妃。”
“你是说……”苏倾辞脸上顿时满是震惊。
“我看见了……当今皇后娘娘右后肩上有一个青狼图腾。”
“你笃定?若是如此,皇上与皇后同床共枕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
“或许,她用了药水什么的隐去了吧?”
“据我所知,在后肩青狼图腾只可能出自阿史那氏,如今突厥可汗膝下三子两女,而长公主已出嫁,剩下的只有阿琳娜公主。可是……若突厥要派出刺客,随便找一个女子就可以,为何要
派出突厥公主?还有,西夏公主突然成了突厥公主,那真的西夏公主去了哪里?”
花月满被苏倾辞的问题问住,讷讷了许久。
“不过或许你是对的,还记得你中毒的事么?当初皇上查出凶手是兰妃——也就是皇上还是萧王时先帝赐给他的那个歌姬,这未必不是皇后祸水东引之计,让你中毒的目的就是将皇上与你哥之间的矛盾闹大,让皇上对他产生杀意。所以当初……清河王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欲加之罪……你哥,即使平反,也注定是难逃一死的……”
“我知道。”花月满眼中闪过深深的受伤。
苏倾辞看着满脸哀伤的花月满,顿时犹豫要不要将她哥哥尚在人世的消息告诉她。还是……不要告诉吧!让她自己去发现,去相认。
☆、伍拾伍
朝堂之上,皇上对这次平乱的将士论功行赏。嘉胤王等人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王佑也因为射伤连亦敬有功,而被赏赐封千户,掌管京中所有禁卫。但当听到满将军被封为左令公,官拜大元帅时,众人却是吃了一惊。因为以花月满这样的年纪,被授予这么高的武官职务,是历朝未有之事。
在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开了口,“皇上,满将军此次确实立了功,但他也违抗了军令私自离开北境回东陵,功不可抵过,请皇上明鉴。”
皇上的脸色一沉,一股杀气从茶褐色瞳孔中渐渐蔓延开去。
有懂得看脸色的顿时出言反驳,“刘大人,要不是有满将军,如今东陵城如何尚未可知呢!”
“梁大人,话虽如此,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满将军立功是众人所见之事实,但违抗军令也是事实。若不加以惩处,安能服众?若照梁大人此言,护驾有功可低私自逃离军纪之过,北境四十万大军应该全数撤回,让突厥兵马踏平我大晏不成?” 那姓刘的官员倒也丝毫不畏惧。
在他的带动下,立刻有不少官员跪了下来,请求皇上秉公办理此事。
皇上的眼神一片森然,最后却是慢慢冷笑起来,低沉的声音缓缓压深,带着刺骨的寒意,“照你们的意思,朕是不是应该斩了满将军?”
几人大惊,又连忙下跪磕头,只是坚持重复着之前的话。这里正跪着,那边又有一些人跪了下来,却是替花月满说话的。
场面变得有些混乱起来,朝臣分立成两派,还有一些老狐狸正襟危立,一言不发,明哲保身的。
王佑在一旁心里暗笑,皇上为花小姐肯回来高兴都来不及吧!又怎么忍心责罚她!
花月满只是怔然望着高高在上的连亦舒,纵然相隔甚远,她也能感觉到他身上压抑着的怒气。他面前的白玉珠帘轻轻晃动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他茶褐色瞳眸中隐隐流泻出的骇人的丝丝杀气。
不好!亦舒哥哥动了杀意……这刘大人也是个正直之人,不该因为她丢了性命……
思及此,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朗声道,“皇上,臣的确是违抗了军令,弃四十万大军不顾,私自回东陵,刘大人所言甚是,是臣有错在先,请皇上责罚!”
同样一直沉默着的嘉胤王也缓缓开了口,“皇上,依臣弟之见,满将军确是有错在先,但东陵之围他更是功不可没,功过相抵,不如就小惩大诫,责罚他五十军棍,也算堵住了悠悠之口。” 说着,他又望了刘业等人一眼,沉声道,“这样也算是有交代了,你们也莫要得寸进尺!”
刘业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磕头谢罪,其实他也并非故意针对花月满,只是身为谏臣,不得不提而已。
花月满没有说话,只悄悄看着上座的连亦舒。
在嘉胤王说出五十军棍时,她清晰的看到皇上的身子微微一颤,那修长的手指已经握得发白。亦舒哥哥他不忍心……她知道。但她确实理亏,五十年军棍已经是格外开恩,如果继续僵持下去的话,局面恐怕会越来越糟……
“皇上,臣愿意……”
“皇上。” 就在此时,忽然有个声音从她的身边响起,打断了她本来要说的话,“这五十军棍,理应由臣来受领。”
她惊讶地偏过头去,果然,说话的人是苏倾辞。
苏倾辞无视她的目光,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花月满留给他的将军印,“当初皇上将将军印交给微臣保管,说若是满将军未归,一切军中事务由微臣做主,臣私心一直未将其还于满将军。也是臣擅自逾权,因见清河王谋反,所以就让满将军先回东陵,满将军只是听从了臣的命令,所以,这该罚之人,应该是臣苏倾辞才是。若皇上不信,可让杨将军等人回来对峙。”
他的话音刚落,朝中顿时一片哗然,花月满顿时呆呆愣在了那里,百般滋味涌上心头。明明不是这样的……苏倾辞在她清醒后就将将军印交给了她,只是因为她从敌营回来,无法服众,所以军中事务还是苏倾辞在处理,所有人都默认他才是主将而已……
“皇上,不……”花月满不由得想为他辩解,然这是朝服衣角突然被他拉了一下。
苏倾辞侧头看了她一眼,悄悄地摇了摇头。
那么倾辞,你会永远陪着我走下去吗?
好,我答应你,永远陪你走下去……
苏倾辞啊,你这只狡诈狐狸也会有发傻的时候……
“来人,将苏将军带去殿外杖责五十。” 连亦舒似乎是稍稍松了口气,望向苏倾辞的眼神复杂难辨。
殿外很快传来了杖责的声音,一下,一下,仿佛都打在了花月满的心里,她呼吸一滞,忍不住低头,努力压制那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心中某个地方酸涩难当。
往事历历在目,在眼前闪过。
六岁,他与她相遇,她气急推了他一把,让他在寒冬腊月下落水,差点丢了条小命……
陪她奔赴北地的是他……
受伤后没时间吃饭,半夜给她塞馒头擦药的是他……
战场上,她腿麻无法行走,将她一步一步背回营的是他……
被阿史那偷袭,为她挡住来势汹汹的长戟的是他……
告诉他亦舒哥哥野心的是他……
为她分析时势的是他……
嘲笑她那面瘫易容的是他……
不会推辞她出外郊游的提议是他……
生辰时送她一个黑不溜秋的胡桃的是他……
提醒她亦舒哥哥会对哥哥动手却被她狠狠打了一记耳光的是他……
哥哥爷爷死后,花家被
抄,她无家可归,将她捡回去的是他……
同意她前去北地的是他……
她失去记忆后,杀死王虎,心痛地责问的是他……
被她刺伤,依然执着要唤醒她记忆的是他……
背叛阿史那,回归大晏时,为她挡箭的是他……
偷袭突厥军营时,陪伴她出入于敌军中的是他……
忧心亦舒哥哥安慰,她私自回东陵,尾随的还是他……
……
原来他……一直在她的身边,只是她从来不曾转身去注意而已。
倾辞,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作者有话要说:
苏倾辞被打后,皇后之事又被满满遗忘在脑后了。
所以,注定还要有大虐哦~
☆、伍拾陆
早朝后,昭阳殿。
王佑屏住呼吸低头看着青石砖,等待连亦舒说话。这低沉压抑得让人难以呼吸的氛围告诉他:皇上……在生气。
为谁生气,昭然若揭。
“王佑,你说……苏倾辞对满满是不是太好了? ” 沉默了半天,皇上终于开口了。
“皇上,战场上出来的兄弟情谊,自然非同一般。”王佑心中一动,忙道。
“真的只是兄弟情谊么?” 茶褐色的眸子浮起阴鹫之色。
“……这次花小姐不惜违抗军令赶回来救驾,可见她对皇上的感情深厚,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王佑笑了笑道,连忙转移这个话题。
连亦舒的嘴角微微一动,那抹阴鹫之色也渐渐消散。
王佑不禁悄悄在心底舒了口气,苏倾辞啊!我可是救了你一次啊!
苏府某假山后的的主屋床榻上,此刻正趴着一个青年男子,花月满端着热水进去时,刚好看见苏倾辞将什么塞入枕头下。
“那是什么?”花月满眼尖,看清楚是一封书信。
“哦,没什么……老头子催我回嘉陵团聚的家书而已。”苏倾辞龇牙咧嘴地道。
花月满将盆放在架上,将布巾打湿,似不经心地道:“应该……还有其他的吧?”
“嘶——还安排了一个表妹让我去见见。”
“姑娘啊……”花月满的手一顿,思维中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白,胸口就好像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低下头,额间长长的碎发遮住了那双美丽的眼睛。似乎用了很久才消化完这个消息,她强作镇静,低声开口道:“说来你也二十了,你阿母……是应该……为你找一个好姑娘……”
话音未落,却已经被苏倾辞的笑声打断,只见他低头轻轻笑了起来,而且还笑得相当愉快。
“满满,你在想什么呢?我那表妹下个月要成亲,嫁的是尚书郎之子,说让我去见见,其实也是尚书郎私下对我示意。话说本家人除了晚姊姊与我相熟,其他的表姊妹还真没多大印象……”
“谁让你不说清楚!捉弄我好玩吗!”
她愤怒地瞪了他一眼,鼻子一酸,别过了头去。
“哎,生气啦?”苏倾辞好笑地看着她,伸手想去哄哄她,“这才像个丫头嘛……”
她抬手啪的一声打落了他的手,“谁生气了!本将军才不会生您这只死狐狸的气!”
苏倾辞看得哑口无言,却笑得更欢实。
“好了好了,是我的错……莫气了,你哥当初可是要我好好照顾你,被你哥看到怕又要说
我了……”
花月满顿时又愣住,转过身来看他。
“是……因为我哥临终前交代,所以你才对我那么好是么?”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胸口忽然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在心口猝然碎裂。
原来……是她自己自作多情了。
所谓陪在身畔,生死相守只是因为他的责任……
“满满。”苏倾辞看她满满褪去血色的脸,顿时就明白她理解错了,忙伸手去抓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
“不是,当初花将军是交代了我要照顾你,但对你好更多的是出自我自愿,当初将双鱼玉佩给你时,我的心意……你不应该早就明白了么?苏家之人,不易动心,而一旦动了心,就是一生一世,全心全意的付出。所以,满满你……愿意成为我苏家的媳妇儿,我苏倾辞的妻子么?”
花月满久久注视这那双墨色点漆似的眼睛,受蛊惑似的几乎就要点头,然而忽而又想起什么,慢慢低下头。
“可是……我是满小楼……保家卫国的满将军……”倾辞,你还是……另娶他人吧!
“所以,我早已书信一封将我们之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爷爷,爷爷其实很喜欢你,没有反对。”
花月满眼中一阵酸涩,“可是,你的家人,不会怪我吗?或许我做不了一个好妻子:我无法给你洗手作羹汤,无法做针织女红给你裁衣做鞋,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与你携手站在人前……这些,你也不在乎吗?”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将她顺势搂在了自己怀里,“这样的满满或许别人看不上眼,可正是这样不同于寻常的你,才让我一眼倾心。满满,不要贬低自己,你虽然做不了一个女子该会的,但你有能力,让整个大晏和平安定……更何况,我苏倾辞要的,是一个能与我比肩而立的女子,而不是一个服侍我的丫鬟。”
花月满将头靠在他的怀里,又抬起眼看着窗外,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开始飘起小雪,雪花优雅地飘落在窗棂上,被屋内的暖气一洪,悄悄化为一滴小小的水珠。就像他的怀抱,暖暖的,渐渐融化了她心底那个封冻的世界。
就让她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也……很好……
她想着,轻轻闭上了眼,嘴角上翘,露出浅浅的梨涡。
苏倾辞低头认真地看着怀中呼吸渐渐平稳的人,她那长长的眼睫毛就像两柄小扇,此刻下垂着,盖住了那双清澈如水的瞳眸,那浅樱色的双唇,让人不禁想起夏日里的樱桃,鲜美甘甜……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胸中热血上涌,低下头吻了上去。淡淡的香味荡漾开来,
甜蜜中隐隐有一丝酸楚,
窗外细雪纷飞,房内温暖如春。那一刻,他心甘情愿地纵身跃下这座未知的高崖,无论是是否会粉身碎骨,他知道他已无法回头。
门外,连亦舒静静立着,雪落下的声音掩盖了他的脚步声,所以沉浸在幸福中的苏倾辞也未注意到他的到来……或许注意到了,但不想去理。
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唯见他寂寥地站在风雪中,如画的秀眉紧紧地拧着,茶褐色的眸中闪过一片阴冷的寒光。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皇上发飙~
此文就要完结了。嗯,某影我正谋划着开新坑,新坑灵感来自做的一个梦。
☆、伍拾柒
苏倾辞毕竟是练过武的,又加之年纪轻,没两日就能下地了。
这日一早,他就换了官服随花月满一起进宫上朝。
由于已经进入隆冬,突厥暂时休止战事,所以即使有人提出要花月满回北地,连亦舒也只当没听见。正因为无战事,所以连亦舒只是和他们商讨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国事,花月满一直低着头,用尽全力地保持着清醒,她最不擅长应付这漫长的朝堂争辩,有时候听着听着就会睡着,哥哥还在的时候她还真的睡着过一回,然后就一头往地上栽了去,让朝臣笑成一片——好不容易熬到了议事结束,于是也下朝了。她正要跟着大臣们离开,忽然听到连亦舒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满满,你先留下。”
不知道为何,她从连亦舒的声音里察觉到一丝怒意。她回过身时,突然发现皇上的目光正紧紧盯着一个人,那双茶褐色的瞳孔中浮着一抹妖冶的血红色,冰冷的眼神犹如一把利刃……
她立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居然是……苏倾辞!
一种不安恐惧的感觉顿时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心。亦舒哥哥……为什么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倾辞?这种眼光……多么的熟悉。
她未开口,连亦舒已起身往昭阳殿走去,花月满一愣,忙跟了上去。
“满满,你过来。”连亦舒示意她坐到他的身边。
“皇上,这……于理不合罢?”
“……”
“皇上……北地留下杨墨驻守,我不放心……”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想征求回北漠,却不经意间发现连亦舒正牢牢盯着她。
“去北地,是因为苏倾辞?”
花月满顿时心里一震,脑海中突然划过哥哥被打死前的场景。
“亦舒哥哥,不是的,我只是……想为你守住这大晏万里江山!”
“满满,一定要这样,你才会叫我亦舒哥哥么?”连亦舒闭了闭眼,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然而平静外表下却是重重的哀伤。
“满满,你……”连亦舒抬起手似要去摸她的头,却突然捂住了胸口。
“亦舒哥哥,你怎么了?”花月满蓦地瞪大了眼睛,上前扶住他。
“快,去叫御医……”连亦舒似乎陷入极度的痛苦。
……
御医很快就赶了过来,诊断出连亦舒是中了毒。
中毒……花月满顿时想到了一人,神呐!她居然忘了她回东陵的目的!
先是用毒害她挑拨亦舒哥哥与哥哥,如今又对亦舒哥哥下毒……
漫天的怒火顿时涌起,她执剑就往内宫冲去。
然
此时内宫却也是一片乱,皇后宫殿的上方,此刻烟雾弥漫。重重楼阁上,一女子立于风中。
“皇后!那是皇后!”
花月满一个纵身跳上宫墙,往她慢慢走去。
皇后挽着繁琐的芙蓉归云髻,身穿鲜红色的皇后朱红色织锦袆衣和青纱内单衣,腰间挂着金饰白玉凤凰佩件,面容美艳一如初见。
她怔然望着北方,似未察觉到她,直到花月满的剑抵在她的脖子上,方回过头,云淡风轻地笑道:“连亦舒,他死了么?”
“你问错人了吧?阿琳娜。”
“花月满,不知连亦舒与苏倾辞,你更在意谁?”皇后突然笑了起来,美人笑赏心悦目,然一种寒意却随着笑声从花月满脚底钻入,瞬间蔓延全身。
“你什么意思?这跟苏倾辞有什么关系?”手中的剑轻轻一颤,皇后白玉一样的脖颈顿时划出一道瑰红的细线。
“皇上昨夜下令,要禁卫乔装突厥刺客刺杀苏倾辞,王大人苦劝了一夜无效,如今……怕已经交手了罢?你说……受伤未好的苏倾辞在宫中十大禁卫刀下能否逃生呢?花月满,你真是一个祸害!”
皇后说到最后,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恨意。
“本来是想要你死,但……看你至亲至爱一个个离你而去,这种生不如死的感受,才最适合你吧……花月满,我得不到的东西,他也不能属于你!”
一字一句,如恶毒的诅咒般,吐着信子,死死缠住她的心。
倾辞,倾辞……花月满只觉得自己的心剧烈地绞痛起来,让她简直无法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发飙不够狠呐怎么办?嘤嘤嘤……我也只能写成这样了。
其实主要还是连亦舒已经害怕满满恨他,所以连杀人都要小心翼翼了。
☆、伍拾捌
苏倾辞浑身浴血,以剑支地,轰然跪立,江风拂过他凌乱的发鬓,他身旁的雪地上静静地躺着七具血淋淋的尸体。
所有的力气……已经都消耗怠尽了!连亦舒手下的暗卫,果然厉害……
“苏将军,不要再反抗了,我们只是在执行皇上的命令而已。”
抬手举剑时,为首的暗卫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没有任何犹豫,直直袭向苏倾辞的门面。
苏倾辞一咬牙,拔剑划起地上一片白花花的清雪,借力后退几步,却是再也抵挡不住那指向胸口的冷冷剑尖。
抬头时,只见几只飞鸟倦归。
据说,人在死之前,都会留有一点时间,给他回忆生前的所有往事。
四岁,父亲病逝,阿母扶着他的灵柩,哭得断肠……
六岁,他初见那个丫头,嚣张地欺负了他,还将他推入水……
八岁,在宫中见到脸上满是墨汁的她,在经过她身边时,她悄悄抬起腿,笑得跟个偷腥的猫似的,但最后趴在雪地里的,还是她……
十岁,与她躲在小花丛后,看连亦舒在连亦汀面前受欺负,她紧紧咬着唇,清澈的眼中似要涌出水来……
十二岁,看见她坐在花府小莲池畔,认真地临摹着某人的轮廓……
十四岁,知道她的心愿,鼓励她去北地,并差点被她再次推入水中……
狐狸,为什么你要跟我来参军?
……
看什么,还不快过来背我!
狐狸,你来这里,有没有想过可能会在死在这儿?
……
原来你也会难为情啊!
你不早就是我媳妇儿了么?快,相公叫个来听听~
……
又要打战了,你不怕么?
我的目的与哥哥一样,誓死夺回十三州!
……
狐狸,随我去会会敌方将领!
说什么呐!你欺负我这么多次就想这样死了?那我多亏啊!
……
狐狸,你为我付出那么多,值得吗?
……
滚开,出去别说你这以貌取人的家伙是我兄弟!
……
你是说……亦舒哥哥他,真的想要那个位子?
……
狐狸,叫上军营里的兄弟,我们出去聚聚如何?
……
某些人呢?又想一毛不拔蒙混过关?
死狐狸,你,你居然随便拿个胡桃来忽悠我,你你……找死么?
……
苏倾辞,不要每次上门都穿着白衣,别人以为你是来我这儿吊丧呢!
我说你怎么老来我花府,感情你爷爷不给你饭吃,过来蹭饭的啊!
……
倾辞,我不想再留在东陵,等办完哥哥与爷爷的后事,我想去北地。
……
倾辞,撑住!
……总之我不会让你死!
……
倾辞哥哥,你说……为什么突厥和大晏之间的战事总那么没完没了呢?
……
那么倾辞,你会永远陪着我走下去吗
?
……
倾辞,如今若是换做你……我劝你留在这里,你愿意么?
……
倾辞,若是……你最在乎的人有危险,你会不顾一切地去救他么?
……
倾辞……
……
那个明眸善睐的少女脸庞,在他眼前渐渐清晰。
满满……今生今世,我怕是要……爽约了……
“倾辞!”千山万水之间,那个仿佛刻入脑海,生生世世都无法忘记的声音久久回荡。远处,一抹玄色身影,迎着晚霞,向他纵马狂奔而来。
然他的视线,已被茫茫江水淹没,再也……看不见了……
花月满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响,全身力气似突然用尽,重重地摔下马来,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最后停在了江边,她紧咬着双唇,下意识地抓住衣襟,左胸传来的痛楚让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几乎没有做任何考虑,她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扑通一声跳下了江。
冬日傍晚的江水寒彻入骨,可此时,比这更寒冷的是她的心。她一次一次扎入水底,几乎是疯狂地在江中寻找着他的踪迹,心口有个地方仿佛被用力的撕裂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但却依旧用近乎发狂的呐喊,一声又一声的叫着他的名字。
千万……不要有事啊!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她绝对不让他离她而去!
他怎么可以……离她而去!
一夕残阳如血,照在江面上,随着她划水的动作泛起粼粼红光。
作者有话要说:苏倾辞此时不死,花月满又怎么彻底割舍连亦舒捏?
所以,苏同学,乃不要在后台对某影做出如此暴力的恐吓举动……喂喂喂,把本本放下!
☆、伍拾玖
月华如练,昭阳殿内。
重重帷帐内,连亦舒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散乱铺开的黑色长发犹如大晏最华贵的丝帛闪闪发光,下垂的睫毛随着他细密的呼吸颤动,像蝴蝶扑打着的羽翼。
花月满手持着沾染血的剑闯入殿来,无力地跪倒在了他的床榻前。
她的发上还沾着冰冷的水,有水珠顺着发尖滴滴答答地淌下。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床榻上的人,又想起刚才那是比悲伤还哀愁的痛楚,求天不应,求地不灵的无助。好冷,手好冷,脚好冷,浑身都好冷。冷到麻木,麻木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刺痛的心提醒着自己还在呼吸。
御医偷偷抬头瞥了一眼那柄剑,一个哆嗦,又匆匆低下头。
“皇上如何?”花月满的声音有几分沙哑,一张脸毫无血色。
“回……回满将军,皇上他龙体已无大碍。”御医噗通一声跪下道。
“他什么时候能醒?”
御医此时也顾不得去关注花月满对连亦舒的不敬称呼,忙道:“明日必醒!”
“……”花月满起身,又颤颤巍巍地出去了。
夜风微拂,悄然带走了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第二日,连亦舒醒了,然花月满始终未曾出现,连亦舒派王佑去寻,苏府、花府都找遍了,然依旧未曾找到她。
黄昏时分,灰蒙蒙的天又开始飘雪,漫天的雪花似在昭示着什么。
昭阳殿外的世界落雪纷纷。沉寂的环境中,连亦舒披着朝服站在窗前,任凭雪片零星飞来,落在他的鼻尖,脸上。
恍惚中,似有人缓缓步入殿中,他回过头去,却愣住了。
少女换下了玄黑色的男装,换上一身纯白的衣衫,将秀发挽成东陵流行的涵烟髻,髻上只是简简单单插着一支碧玉钗,天蓝色的琉璃耳珰,衬得她脖颈更加细腻如雪。那双美到极致的眼睛,清灵动人,干净明媚,宛若初见。她缓缓向他走来,最终在他面前站定。
“满满,你同意留下来了?”连亦舒难以遏制心头的喜悦,连声音里竟也有些微颤。
她摇了摇头,声音暗哑却异常平静:“听说亦舒哥哥醒了,我来见见。亦舒哥哥身体好些了么?”
连亦舒神色复杂的看着她,又是惊讶又是欣喜又是感动,她叫他亦舒哥哥了,她还在关心着他,她……一定会原谅他的。
“我还好,你呢?满满,对于苏倾辞的这件事,我……”
“亦舒哥哥。” 她神情淡淡的打断了他的话,“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是在苏太师府中。”
连亦舒虽然对她忽然提起往事感到有些不解,但回忆起那时的情景,还是露出了一丝温柔的表情,“当然记得,那时的你,就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
“那亦舒哥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送我
的那块玉佩?”
“记得,那是为了方便你出入宫廷。”
“记不记得我在你出去时偷偷画的画像?”
“记得,还被我没收了……”
“记不记得你大婚时,我大闹萧王府?”
“记得……”
“是啊……这样美好的曾经,有谁能忍心忘记呢?”花月满喃喃自语。
连亦舒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他很快就要失去生命中最最重要的某件东西似的。
于是他忍不住伸手拉住了她。然眼前的少女却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亦舒哥哥,我有一事相求。望亦舒哥哥能答应。”
“你想要我答应什么……”奇怪的感觉不由加深。
她抬头深深凝视着他,似要将他永远记在脑海里,然后一个笑容浅浅绽开,若灿烂的烟花,夺人眼目。
“杨墨将军孤身一人驻守邺城多时,该是臣回漠北的时候了……臣请求皇上准许臣回漠北杀突厥,守边关!”
雪更大了,风呼啸着卷过窗外枝头上的红梅,花瓣簌地散开,与飞雪四散。
“你说什么?” 他如遭雷击,“满满,你要离开我,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