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在寝宫辗转反侧彻夜不眠,最后放弃地爬起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坐到书桌后。磨墨,摊开空白的圣旨,挥笔如有神连写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是封晴儿为和硕和宁公主,指婚与富察福隆安。
乾隆不否认这道圣旨大部分缘于私心,但其中亦有他的考量。一则,太后着急给晴儿挑个好夫婿,福隆安无论家世、人品、能力都是上上之选,与温柔婉约善解人意的晴儿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相信太后一定会非常满意这桩婚事的。二则,富察家族深受皇宠,势力如日中天,于下任皇帝坐稳江山不利。
人心是善变的,现在确实忠心耿耿,可换了个皇帝就未必了,倚老卖老动摇朝纲的臣子并不稀奇。乾隆要削弱富察家族的势力,又不能做得太明显让臣子与自己离心,只能徐徐图之。晴儿不是帝王亲女,她的优势在于太后的宠爱,瑜王府的旧部已经编入八旗,只留下空荡荡的瑜王府和一笔家财给她做嫁妆,一旦太后失势或者百年后,这份优势便化为乌有,富察家也休想利用晴儿的公主身份多做文章。
第二道则是赐婚紫薇跟骥远的。紫薇不久便出孝了,索性安排她和晴儿一起出嫁,来个双喜临门。
这两道圣旨一下,艳羡的有之,嫉妒的有之,神伤的有之,淡然的有之,反应不一,但都不影响圣旨的效力。
福隆安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彻底傻了,前所未有的绝望排山倒海而来,冲刷他整个脑海。
他喜欢和嘉,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喜欢着她,并时时关注她的消息。和嘉的音容笑貌,聪慧优秀,慧黠俏丽……她的一切一切都深深刻入他心中,抹都抹不去。
他也清楚依皇上疼宠和嘉的程度,她将来的额驸必定非同凡响。福隆安不认为自己没资格尚主,也确信自己能够给和嘉幸福,可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所有的自信资本在和嘉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生怕配不上她。所以他在前线奋勇杀敌,建功立业,靠自己的本事谋得一官半职,努力做出好成绩,获得皇上的赏识,只为总有一天,他能亲手将所有的荣耀献给她。
可是,皇上的一道圣旨令所有憧憬期待化为乌有。再过不久,他便要迎娶公主,而新娘却不是占据他整颗心的那个人……
他是富察家的一份子,有不能逃避的责任与义务,皇命不可违,他没有勇气忽视家族的名誉去抗争。从此,他要牵起另一个女人的手,为她负责,拥有两人共同的孩子,埋藏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情感。
福隆安捧着圣旨,十指无所觉地陷进明黄的绸缎,亲人担忧的目光他看不见,仿佛失了魂般恍恍惚惚地走出大厅,屋外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只觉得通身冰凉。
相较于福隆安的失魂落魄,他他拉将军府就喜庆多了。
“哎呦,真是皇天庇佑,祖宗显灵,骥远能娶到和硕格格,而且和和宁公主同一天从公主所出嫁,这是多大的荣宠啊!”老夫人布满皱纹的双手颤抖而小心翼翼捧着指婚的圣旨,眼神火热地端详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朵盛放的菊花。
“太好了,以后我就有个嫂子了,听说和薇格格善良温柔,应该会很好相处的吧?”珞琳兴奋得直蹦,她早就想要一个像哥哥一样疼她的嫂子,一起做女红,分享女儿心思,最好再生个可爱的小侄子小侄女陪她玩耍。
雁姬眉开眼笑,他他拉家族家世还不错,可娶和硕格格依然差了一截,虽然早知皇家有意把和薇格格指给骥远,可真正接到圣旨依然止不住的高兴,儿子长大了,要娶妻生子,娶的还是尊贵无比的亲王府格格,将来骥远的仕途要岳家扶持着,雁姬可以省下不少心了。
“骥远,再过不久你就是要成家的人了,可不能再向以前一样毛毛躁躁的,要稳重成熟,给妻子撑起一片天,知道吗?”雁姬帮骥远整理一下衣领,温声告诫,眉眼都是欣慰。
“额娘,您放心,儿子已经长大了。”骥远坚定的说,心里亦十分激动,只是强抑着。当了两辈子处男,终于能娶媳妇儿了,说不期待是假的。
“哈哈,不愧是我儿子,连皇家格格都对你青眼相待,有乃父之风啊!”努达海大笑着连连拍着骥远的肩膀,老怀宽慰骄傲极了,力气大的差点把人拍趴下了。
骥远苦笑,阿玛,你就是高兴下手也轻点儿呀,打坏了格格嫁谁去啊?%>_<%
“格格两个月后就要嫁进我们他他拉将军府了,有好多东西要赶紧准备,不然别人说咱们怠慢了格格到皇上面前参一本就不好了。”老夫人巴不得明天骥远就娶亲,赶紧吩咐雁姬,“雁姬,你说当家主母,所有婚礼筹备事宜你多操点心,务必办得风风光光的,决不能叫外人小觑了!”
“额娘,儿媳省得的。”雁姬笑容可掬,语气恭敬地应答。老夫人满意地点头,迫不及待去祠堂告慰列祖列宗。
“那我也要赶紧吩咐下人做准备,珞琳,你也来。”雁姬心里已有了好几种方案,就等着一一实施下去。顺便将珞琳也叫去,她已经十六,再过半年要参加选秀,不论是留在宫中指给何人还是被撂了牌子出宫另行婚配,她都有必要学会管家御下,一年前雁姬便有计划地把她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以后成了当家主母才不会手忙脚乱惹人笑话。
但她们正要走出厅门,一个人突然自门外冒出,雁姬被惊到,条件反射往旁边躲去,差点站姿不稳摔倒,幸好珞琳及时扶住了。
“骥远,听说你要娶妻了,这不是真的,是骗我的对不对?!”新月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厅,眼中除了骥远别的都入不了眼,一身孝服衬得娇躯弱柳扶风,发髻插着小百花,脸蛋清秀苍白,没干过粗活的细嫩小手紧紧抓住骥远的手臂,仰着小脸楚楚可怜地问道,泪水盈眶的双眼充满希冀。
“呃,格格,这个时辰您不是应该待在望月小筑为父母祈福,怎么有空到这来了?”骥远一见到新月脑仁就发疼,他和努达海不可能一直躲在军营不回家,短短一个月就被犯花痴的新月搅得心力交瘁,偏偏还不能发火,别提多憋屈了。直到珞琳故意说他们父子欣赏孝顺的姑娘,新月才每天待在雁姬特意在望月小筑内建造的小佛堂诵经念佛两个时辰,至于是为父母还是为心上人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也让他们有了喘息的空间。
骥远假笑,顾左右而言他。刚刚有些得意忘形,差点忘了府中还有一个新月,这女人知道他有婚约肯定会不留余力搅黄它的。不行,必须赶紧把新月送出将军府,否则等到紫薇嫁进来,被新月欺负了怎么办。一想到紫薇受到一点委屈伤害,他就心疼。
“我听云娃说宫里来人,并且带来赐婚的圣旨,指婚的对象是你和一个王府的格格,我不敢相信,就跑出来了。”当她听到骥远指婚的消息,她觉得她的世界都快塌了,心痛犹如潮水奔腾而至,险些淹没了她。但同时她又心存侥幸,也许骥远没有接受呢?她这么喜欢他,他又怎舍得自己伤心另娶他人呢?抱持这样的想法,她心急如焚地来找他问清楚。
新月泪眼朦胧,紧紧地望着骥远,那期待又怕受伤害的柔弱表情令人怜惜,“骥远,你没有要娶妻对不对?都是那个什么格格自作多情,逼迫你的是不是?”
“新月格格,请慎言!”雁姬见她越说越不像话,立即喝断她,端庄的容颜板了起来,严肃的说,“新月格格,骥远承蒙皇恩,有幸娶得和亲王府的和薇格格为妻是天大的福气,是光耀将军府门楣的大幸事!请您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若让有心人听去,传出骥远不满圣意的谣言,惹怒圣上就得不了了。”
“雁姬福晋,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一直以为你高贵善良,仁慈大度,没想到你竟然为了莫须有的名声牺牲自己的儿子,难道将军府的荣耀比骥远的幸福更重要吗?!”新月尖锐的嗓门让大伙一阵耳鸣,瞪着雁姬的水眸又是难以置信又是失望谴责,好似雁姬做了人神共愤天理难容的事。
新月声情并茂对着雁姬一顿指责,却没得到意料中的应和,所有人都皱起眉头,在对新月本就烂到几点的印象更添一些不喜。努达海虎着线条粗犷的脸庞,不高兴地说道:“新月格格此言差矣,雁姬几十年来为将军府付出全部心血,殚精竭力,费尽心思,对骥远和珞琳悉心教导,呕心沥血。雁姬所思所作无不是为了将军府、为了儿子女儿着想。还望格格莫要误会了微臣的妻子。”
“不不不,我没有责怪雁姬的意思,我只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没有其他意思!请你们千万不要误会我,自从我住进将军府,将军和雁姬的关心、骥远和珞琳的陪伴都让我好感动,我对你们心怀感激,已经将你们当成自己亲人看待了!刚才得知皇上赐婚骥远,要让骥远娶一个从未见过的没有感情可言的女人为妻,这样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我是因为太担心骥远才失了分寸,我没想到我的鲁莽竟给你们造成这么大的困扰。我向雁姬道歉,你这么高贵大度,一定会原谅我的是不是?”新月小脸布满歉疚,看似诚心诚意地向雁姬道歉,眼神却闪动着泪光,含情哀婉地频频瞄向努达海,那委屈可怜的小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雁姬欺负她。
口口声声说道歉,话里话外却都在暗示雁姬不顾骥远的幸福,卖子求荣,并且无时无刻不忘引诱男人。骥远不容许有人刻意往抚育自己二十年的额娘泼脏水,冷下脸寒声道:“新月格格关心骥远,骥远不甚荣幸,但这婚事是皇上御笔亲赐,骥远亦是心甘情愿迎娶格格。您的好意骥远心领了,还请格格莫要再插手此事,以免徒生误会,污了格格清誉。”
新月仿佛受到了难以承受的伤害,脸色刷白,手虚弱地覆上心口,摇着头踉跄地往后退,被云娃赶紧扶住手臂,眼睛却写满悲怆,红着眼眶痛苦地凝望他,就像在无声质问他为什么如此狠心伤害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叫人不忍猝睹。
云娃见自家格格被欺负,又心疼又气急,冲骥远一通怒骂,“骥远少爷,你太无情了!我家格格是端亲王府的嫡女,身份尊贵,善良纯洁,却甘愿放□段为你做了那么多的事,只要是你的事她都非常关心,那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不知好歹不领情就算了,为何还要说出这般伤人的话伤害我家格格!!”云娃其实不喜欢他他拉一家,在她看来,格格肯纡尊降贵看上他们,他们就该感恩戴德,可是努达海父子冷落新月不说,地位不如新月的珞琳也敢给格格甩面子。忠心护主的云娃憋着一把火,碍于新月才忍住没爆发。如今,他们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云娃实在看不过眼于是出言顶撞了。
守孝期间勾引男人,勾引不成就死缠烂打,一个年轻的不够连老的都不放过的格格,的确“高贵纯洁”,那身孝服简直就是个笑话。云娃的谴责骥远不痛不痒,默默细数了一遍认识以来新月所有的脑残事迹,嘴角隐隐浮现不屑讥诮的冷笑。
雁姬脸上闪过怒气,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步,眼神凌厉堪比尖锐的眼刀,刺得云娃一阵心悸,不敢直视。
“大胆云娃!吾等奉命抚孤,恐有不周,尽心竭力,不敢心存异心。骥远对格格尊敬有加,从来都是规规矩矩,未曾逾礼。格格冰清玉洁,知书识礼,自入府以来全心全意为父母祈福,孝心可嘉,又岂会在守孝期间对一个外男投以关注,不懂矜持不知廉耻?你故意说出这番话损坏新月格格清誉、诬蔑将军府,是存了什么心!?”
“我没有、我不是……”云娃震慑于雁姬的气势,瞠大眼睛满目心虚害怕,摇头摆手动作幅度太大险些将新月推出去,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新月这时眼神闪了闪,又“活”过来。
积聚的泪水不堪重负地滑下脸颊,泪眼迷蒙地扫了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落在努达海和骥远身上,黯然神伤,悲悲切切地说:“我知道,我的存在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可是,我真的好喜欢将军府,把大家当做自己的家人看待。我是那么渴望成为他他拉家的一份子,与你们分享快乐跟喜悦。你们愿意接纳我吗?”盈盈然的眸子期盼地瞅着他们。
接纳你?是让努达海停妻再娶,还是要骥远抗旨悔婚娶她?四人齐齐在心里吐糟,在这一刻,这一家子心意相通了。
“格格说笑了,您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怎配成为格格的家人。您还是别说笑了,传出去我们一家岂不负上不分尊卑、欺尊妄上之罪?” 珞琳假惺惺地笑道,和新月呆久了,不是被传染成脑残就是破而后立,成才了。
新月一震,双眸瞠大,神情净是被拒绝的凄恻失望,眼泪奔腾而下,突然崩溃般捂着胸口痛苦不堪地呐喊,喊的叫一个撕心裂肺,“珞琳,你就这么讨厌我?不愿见到我吗?人人生而平等,努达海和骥远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从来没有当自己是格格,更没有把你们当奴才。我一直希望我们能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姊妹,我已经失去了家,失去了父母和兄弟姐妹,但来到你们家后,我感到了久违的温暖,我真的不想再失去这一份温暖。为什么?难道我这么小小卑微的请求你都不能接受么?”
喊声在大厅内回响,其中的肝肠寸断听的人心酸不已,即使心如铁石的人也忍不住生出愧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