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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回 温情脉脉

作者:梅灵 当前章节:14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0:02

黎明至,夜幕褪去。

山林草间,弥漫着淡淡晨霭,花光一照,似凝淡紫。

徐若凡让弟兄们押着人先进京,他陪着黛玉,慢慢地在后面走。

黛玉在他怀里醒来,睁开眼睛,先看到了他如刀刻一般的面庞,微微一笑。

徐若凡爱怜地与她理了理头发,轻声道:“看着你睡着了,就停下来了。”

黛玉环顾四面,却是深处花草山间,他的头被露水打湿,自己却是被他绵绵密密地裹在披风下,靠在他温暖的怀里,一点儿风露都没沾上她的眉间。

春天,百花争妍,金乌出,晨霭散,花木舒展,如同凝笑。

山间的小溪,静静地流淌着,像是她含情带露的眸光,婉转动人。

“瞧你,衣裳都被露水打湿了!”黛玉带着娇嗔,取出手帕擦拭着他脸上的露水和夜半喷溅上的血滴,细细的,柔柔的,让他心也温暖。

徐若凡收了笑容,正色道:“玉儿,回去之后,你想怎么办?”

黛玉闻言微微叹息,道:“他在幕后指挥若定,又只抓了清和郡主,他能怎么办?我们能说上什么话?北静王府终究是北静王府,水王爷也生平没大错,况且,北静太妃的姐姐,便是当今的太后,这其中关节,你比我清楚。”

徐若凡目光冷硬,道:“不错,水清鲁莽又没头脑,是出了名的草包,只要北静太妃向太后求情,说她为奸人所惑,便可将她的罪名减轻些许,而且,根本也没任何证据说是穆德抓了你,他们也不会抖落出穆德来。”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朝堂,即使明明知道是穆德所为,可是没有证据,就不能轻举妄动,心里越是恨得要死,面儿上笑得越亲热。

这也是,他心中的悲哀之处罢?想为黛玉出气,也在皇权下缚手缚脚。

眼里有些阴狠,倘若果然如此,他也绝不会让水清好过!

黛玉不懂这些道道儿,只轻皱眉头,道:“我不喜欢。”

不喜欢这明明心里有气,却是出不得,看来,她还是要学啊!

徐若凡笑了一声:“不喜欢便不喜欢,万事你随心就好!”

执起她的双腕,那淤青让他眼里迸发出一种杀气,既然如此,他也该给他一些教训,他的娘子,岂能容人欺侮!他决定了,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要带着玉儿,再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去!

江山大,百姓重,可是那些,都不是玉儿,就容他自私一回,随心而走!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徐若凡叹道:“繁华落尽,玉儿,其实,我只想要一个家,带着你,回到姑苏的老家,住在太湖畔,寒山下,过着自得其乐的日子。或许没有荣华富贵,可是我依然能给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黛玉调皮地笑:“你会洗衣服做饭,我会被你养成一只小猪。”

清晨的果子最是鲜嫩,徐若凡摘了些可以吃的野果,“玉儿,先将就着吃,多些力气,一会儿出了山,就可以上酒楼吃点好的。”

黛玉点头,也不觉得粗陋,只是觉得新鲜,拿着手帕擦掉野果上的露珠和灰尘,递给徐若凡一个,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入口甘甜,竟是透着芳菲一般的醇美。

夫妻两个如同鸳鸯鸟,相视而笑,一缕花影在目光中荡漾。

往日里,在贾府,总是步步小心,时时留意,如今黛玉的心,算是真真正正地放开了,她想,人不活在过去,要往前看,她要抛开那些繁文缛节,做一个真真正正的林黛玉,有着刚强,有着傲气,有着不顾一切的黛玉!

目光如同山间的清溪,环绕青山,静静流淌,逶迤在明媚的春光中。

吃了一个野果,黛玉便觉得手上汁水粘腻腻的,跑到溪边,看着溪水清清,几尾小草鱼游来游去,还没有自己的手指头大,十分悠游自在。

水划过了水里的石头,一层层地磨着,磨得光滑圆润,如同玉石明洁。

黛玉洗了洗手,玉指深入春水,涟漪无数,春天的水温软,心儿也颤。

徐若凡也只坐在溪边的草地上,凝视着娇妻撩水玩耍,梨涡乍现。

而彼时,鸟语花香,芳姿倩影,一片祥和宁静,只闻得黛玉笑声婉转。

人美如玉,胜过鲜花娇妍,暴风雨,都隐藏在了静谧中。

玩够了,黛玉湿淋淋着两只手走到徐若凡身边,徐若凡笑道:“好玩么?”

黛玉欢喜地点点头,道:“这样自由自在,也是福分!”

只是两个人,注定没有这一日,她吃不得苦,他却是位高权重,想走,怎么走得了呢?皇上怎么能放?便是放了,也不会放心,不如永远留在身边。

抬起头,黛玉望着他的脸,偷偷吻了一下,大胆又可爱,脸红赛红花。

徐若凡笑了起来,道:“这个我喜欢!”

低下头,吻着她的唇,像是春天的蜂鸟吸吮着最娇嫩的花1蕊。

过了良久良久,徐若凡离开她的唇,叹息道:“玉儿,有些话,我得告诉你,师门里的事情,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黛玉皱了皱眉,“这些事情,我不喜欢。”

心也沉沉的,知道了权势下的情这样艰难,黛玉越发不想知道了。

徐若凡的手指划过她的颦纹,道:“你从小,长在深闺之中,一生都是诗酒风流一般的生活,雅而绝,我不想让外面太多的肮脏让你生气,所以,我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你。可是,现在不同了,你心底坚定,没有什么可动摇你的心意,倒是我以前太过迂腐了,以为什么事情不告诉你,你就会快乐。”

黛玉扬了扬眉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你的妻子,你不应该有事情不告诉我的,虽然,我没缚鸡之力,可是,我有想法,也有心思。”

“我现在明白了!”徐若凡搂着他歉然一笑。

经过这些事情,彼此的心会贴得更近一些,不再有什么彼此隐瞒的事情。

黛玉心里有过对爱情的彷徨,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怕的,一直都在害怕的,就是自己的身份和危机,会吓着黛玉。

“我们师门,是五个人,你都见到了的,我、谢灵、霍然,也就是小狼,小婉,以及暮云。水溶也是一个,但是未列入门墙,因此他只是尊称我一句师兄罢了,算不得是紫晓先生门下。经过这样的事情,师门里,谁都不要相信了,那些王府,那些亲朋好友,心思难测。师父的心思,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穆德会是师父的弟子,想必,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人。镖行,本是想让弟兄们卖些功夫赚一口饭吃,如今回去也要停了。”

黛玉凝思道:“经历了这些事情,再不会相信那些不相干的人了!”

不想说得太多,却并不是不明白,知道了,就改,这才是应该做的。

他们既然走不了,那么,就学会怎么在京城中生存罢,她相信自己能做好一个当家主母,也相信,自己足可对付那些王妃诰命们之间的勾心斗角!

风吹过,远处的青烟袅袅,紫霭沉沉,自有一种凄凉之意。

原来,自由,真的只是奢望,只能存在于午夜梦回之际。

黛玉站起身,拍打着徐若凡披风上的灰尘和草屑,道:“我们快些回去罢,既然是他们的计划,只盼着李婆和雪雁他们无事。”

从小到大,一同长大的雪雁春纤,她还没替她们找人家呢,要平安啊!

回到了京城,徐府里依然如同往日,本来去找小婉的人也都是平安无事,被送回了将军府里,倒是让黛玉将心里的大石头放下,眼眶却不觉红了。

见到黛玉不过就是几日的功夫,形容略显得憔悴,清眸更深了,可也有一点点伤痛,小婉虽然没有害她之意,可是,还是伤到了她的心。

唯独雪雁气愤地道:“这是干嘛?做什么让姑娘吃苦?”

眼眶一红,俏脸如雪,忿忿然地暗自忖度,真是错看了小婉,以为她会真真切切对姑娘好,姑娘也多一个好姐妹,可是没想到,依然是算计!

李婆亦叹道:“婉姑娘从小儿就是两处跑,我也是看着她长大,如今竟是不明白她了,原先还与夫人这样好,谁知道,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便是有计划,也很是该与姑娘说一说才是,不声不响的,多少人提心吊胆的?”

上前细细打量着黛玉,握着黛玉的手腕心疼地道:“瞧夫人这手,可是吃了大苦头了,让我们心里怎么能不心疼?若是我们陪着夫人,也好些!”

淤青抓在黛玉手腕上,很疼,那心里的伤也更重罢?

春纤眼里含泪:“别人也罢了,我们去找她,被人送了回来,平安无事。只是飞翎和飞鹰两个姐姐保护着姑娘的,却生生得送了性命!十八飞骑,如今也只剩下四个了,十二个都保护着将军死在路上了。”

黛玉心中一痛,只捂着心口喘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皇权之下,到底要死多少无辜的人呢?

徐若凡瞪眼看了春纤等人,道:“不扶着夫人回房梳洗,说这些做什么?”

拍着黛玉的手,黛玉叹了一口气,没有话说,现在这个时候,说什么话都是矫情,也换不来十八飞骑中十四个人的生命。

李婆等人听了,急忙舀水端东西,扶着黛玉沐浴更衣,如雨后新荷清嫩。

黛玉细细地嘱咐道:“如今人心叵测,我们还是小心点为妙,我只怕,日后也不清静了。对了,田庄上的事情如何了?”

李婆忙陪笑道:“夫人说得是,奴才们都小心着呢!田庄上的事情,老李头管着,家里就由奴婢与王家妹子一同料理了,今年开春,耕种很好,田庄里也添了几头耕牛,开垦了好大一块荒地,估摸着今年就能收租了。”

“嗯,如此极好。若凡那镖行,原也是想让他们卖些功夫吃饭的,咱们也不能指望那个做什么,倒是我这里还有些钱,你拿了去,仔细瞅着,多置几亩地,多购买些房舍,日子也是过得极殷实的。”

黛玉想了一路,镖行停了也好,虽说官场与江湖,总是勾结一处,然终究不是长法,倒是停了,想些法子,弄些别的东西,也比这个卖命的强。

听着黛玉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李婆心中一动,忙笑道:“夫人不大出去的,外面的事情自是知道得不多,便是生意镖行这些,也是不清不楚的。奴才倒是有一个主意,不知道夫人可是能想想的?”

黛玉对着镜子将头发挽起,莞尔道:“有话直说就是?我原是对这些并不是很明白的,如今想着,不过就是不能坐吃山空罢了。”

李婆忙道:“咱们倒是不妨开一家绣庄,也不求什么大模大样,只过得去就是了。王家妹子与雪雁春纤两位姑娘都是极心灵手巧的,苏绣之美,又是天下皆知,咱们开班授徒也好,收购些穷苦人的绣活,也是极妙的。”

黛玉想了想,笑道:“这倒也是,总不能坐吃山空。”

房内收拾得极是干净利落,黛玉巧手妆饰了一番,透着高雅的书香气息。

卧室中并没有什么金银玩器,也没有什么名家真迹,只有徐若凡的书画,桌椅铜炉,几个寻常的大花瓶里,插着时鲜的花枝,几个盘子里放着瓜果罢了。

对李婆嫣然一笑:“李婆,我们要好好过日子了。”

容颜依然清丽妩媚,气度更见雍容婉转,只是眉宇间的刚强,更浓些。

李婆也不禁笑道:“听夫人说的,哪家哪户还不过日子不成?”

沉吟了片刻,又道:“若是开了绣庄,日后就由王家妹子带着雪雁春纤两位姑娘打理是极好的,她们虽是大家出身,到底绣活这些,奴才不懂。”

黛玉对着镜子淡扫双眉,面庞清丽如昔,粉唇樱红如昔,再不见昔日伤春感秋之悲凄,唯独见到明亮的双眸中,透着对将来的那份美丽憧憬!

李婆不由得一呆,心中暗自赞叹黛玉,往日觉得她颇柔弱,心底极刚强,今儿个瞧起来,这般淡定从容,有一种沉静内敛的风采油然透出。

因此晚间便与徐若凡说了,徐若凡听了却是一笑,道:“你若是喜欢弄,只管去弄,这些事情,皇上还忌讳着不成?虽说俸禄也够一家吃喝,历年来赏赐的东西也没一件不是无价之宝,只是到底不是长法。我也有个主意与你商议商议,你开了一家绣庄,我想开个画院。”

朝堂上的事情,除了带兵打仗之外,他不想去掺和什么,既然如此,他就要担负起养家糊口的重责大任,他本就是全才,也颇有些主意,便是瞧中了京城中那些豪门贵胄的附庸风雅,自己也好帮衬着那些有才学的落魄文人。

黛玉不禁拍手喜道:“好得很,我原也是精于书画的,只是懒怠动,便搁置着了,你书画又是罕见的磅礴大气,画了出来,也不指望赚什么,倒是挂在那里给人看,也是赏心悦目,让绣娘绣出来,更是天下唯一。”

徐若凡素知黛玉多心,用这些事情将让她将心里的郁气分散,也是极好。

因此夫妻两个夜间商议好了,次日不等黛玉取出嫁妆钱,徐若凡已经取了三万两银子出来,对黛玉一笑,道:“这些,也是历年积累下来娶媳妇的钱,只是我们成亲的时候又太简陋,竟没用上,我怎么还能用你的嫁妆钱?”

眼里有些笑,他是个穷小子出身,可是,他不会让他的娘子吃苦!

黛玉吐了吐舌头,道:“什么你的我的?自家人分什么彼此?”她不喜欢,夫妻两个人,何必分得这么清楚呢?

不过,这也是男人的面子和骨气罢?谁也不想吃软饭的,尤其是徐若凡啊,他想着挑起家里的担子,不用自己的嫁妆钱。

想了想,黛玉也不以为意,只是又笑道:“一说起开绣庄,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件没想过的事情。依稀仿佛记得父亲过世前说起过,我们家在京城里,也有两房老家人做生意的,只不知道是谁。”

徐若凡闻言一怔,道:“竟有这样的事情?怎么没听你说过?”

“父亲去的时候,我方十岁,伤心都来不及了,哪里记得这些?”黛玉一声轻叹,想起父母恩爱,不由得黯然神伤,随即振了振精神,道:“这些事情是王嬷嬷料理的,她必定记得清楚的,我没问,她也没瞅到空告诉我罢!”

徐若凡握着她的手,道:“虽然如此,你只日后问罢。”

他相信,凭着他们夫妻两个,也一样能在京城中做出极好的家业来。

黛玉点点头,也依着他了,不过与他一起出门,看店铺,指挥做生意,黛玉见了极多在闺阁中不得见不得闻的事情,此时却也自得其乐。

因两人都不想理会朝堂之事,那些事情,想也能想得到下场,因此便将精神放在了经营绣庄和画院来,不过半个月功夫,已经初具规模。

★画眉生蹙 贾环回荣府

乍然听到黛玉去景城被抓,原是清和郡主之过,贾府得知,自是吃惊。

又闻得粤南大军已凯旋而归,皇上龙心大悦,赏赐极重,单是徐若凡便获赏赐黄金一千五百两,古董玩意绸缎牛羊亦是丰厚,堪堪是让人艳羡不已。

天朝诸功,以军功为第一,赏赐最厚,朝堂上的赏赐远远无法比拟。

只是这些事情,王夫人与贾母因宝玉失踪之故,都无暇顾及,只是吩咐人去贺喜罢了,好歹巴结上了徐若凡夫妻,他们荣国府也有荣光不是?

贾赦与邢夫人更是喜之不尽,暗道:“如今可好了,原以为不过是个莽夫,哪里知道竟会这样出息,又是王爷,大姑娘又是王妃,多巴结些,总有好处。”

因此夫妻两个更是比贾母王夫人还兴奋些,忙忙备下厚礼登门道贺。

谁知徐若凡原就是知道暮霭忌讳他与权臣结交,故闭门谢客,不理俗事,便是贾赦这个自以为黛玉的大舅舅,也碰了一鼻子的灰。

回来之后,贾赦便对邢夫人怒道:“你瞧瞧,如今大姑娘,连我们都不认了,我们出去,哪里来的脸面?如今家道艰难了,手里竟没一两个钱花,原说大姑娘做王妃,我也好出去找些朋友帮衬些,竟是不能了!”

邢夫人素怕贾赦,自是低头不敢言语,心里也暗生闷气。

贾赦出了火,心里略略好受了些,忽又冷笑道:“如今链二媳妇不是回来了么?我就说,她是大房里的媳妇,在二房里张牙舞爪做什么?还不得回我大房里来?你去瞅瞅,大房媳妇的嫁妆,总归孝敬我这个公公的。”

心里暗暗打算,等到凤姐回来,那些丰厚的嫁妆,他总是要弄到手的。

邢夫人听了这话,忙道:“老爷说得极是,只是凤丫头虽回大房,可还在老太太跟前孝敬着,如今宝玉的船沉了,人又失了踪,老太太一时半会子是离不得她的,若是果然问她要银子,老爷也得仔细着她告到老太太那里去。”

贾赦怒道:“什么告状?我是她公公,她很是该孝敬我!打量着我不知道,这几年,她的嫁妆钱都贴在了二房里,大房里倒是没得一分半个!”

一说起凤姐,想起素日她对贾母与王夫人恭敬有礼,对自己视为虚无,邢夫人也是一肚子的气,只是出身不及王家,又是填房,未免低人一等,此时听了贾赦的话,又不敢违背,只得蜇蜇歇歇到了凤姐房里。

可巧凤姐不在家,只平儿哄着巧姐儿玩耍,听到邢夫人找凤姐,平儿原是极清俊极洁净的上等女孩儿,料理事务这么些年,怎么不明白来意?心中忖度了半日,方陪笑道:“太太来得不巧了,奶奶正在老太太跟前劝慰着呢!”

邢夫人脸上略略有些阴暗,十分不悦,道:“没在公公婆婆跟前孝敬,倒是巴巴儿地跑到了老祖宗跟前献什么殷勤?没得让我白跑一趟。”

听了邢夫人这话怨气甚重,平儿不敢言语,又恐邢夫人怪责凤姐,半日才笑道:“奶奶时常说着,只在这里管家,将老爷太太薄待了,心里着实是后悔得了不得,很是该将事情都交割给二太太,回大房里正正经经养着身子,好孝顺老爷太太的,谁知道宝玉竟出了这样的事情,一时半会子也脱不开身。太太也是明白人,奶奶虽管家,到底是晚辈,又是媳妇,上头不放,她也没法子回去,纵然有十二分孝敬公婆的心,也都被管家的事儿磨得没工夫去孝敬,连备下孝敬公婆的厚礼,也都无暇送去了。”

邢夫人听了平儿这一番话,果然心中大悦,道:“你说得果然是真的?”

“奴才一个丫头子,哪里敢说假话儿呢?这可不就是奶奶备下孝敬老爷太太的礼儿,才要送去,便给上头叫过去了,也没工夫亲自送过去。”

平儿觑着邢夫人的脸色,一面说,一面忙对小红道:“还站着做什么?也不机灵些,快些儿将奶奶床头下面装着五凤点珠宝石簪子的匣子拿过来。”

小红忙进去,果然取了一个锦匣出来,递给了平儿。

平儿打开锦匣,奉给邢夫人,含笑道:“这几年管家,奶奶的梯己银子,也都被贴进去了,偏生没一二个人体谅些,这对簪子和扳指儿是奶奶花了如今一半的梯己银子才买回来孝敬太太的。”

邢夫人见那宝石簪子华美瑰丽,珠子也是莲子一般大小,单瞧着,也与宫中之物不相上下,约值得一二千两银子,自是心花怒放,吩咐丫鬟收了,又将平儿与凤姐赞了一番,道:“好伶俐丫头,凤丫头倒是没白疼你!”

平儿心中暗叹,正要说话,却听到前面一阵嘈杂,忙高声道:“太太在这里,混叫什么呢?仔细冲撞了太太,奶奶不剥了你们的皮!”

丰儿忙进来道:“太太却在这里,竟是前头有了大事呢!”

邢夫人得了簪子,正自高兴,听了这话皱眉道:“莫非是宝玉找到了?”

想来想去,也只那个宝玉的事情,才会闹腾得这么大罢了。

只是一想到宝玉回来,她就是满心的不服,明明应该是贾琏继承了贾赦的爵位,又或者是贾兰继承了二房的基业才是,偏偏贾母疼宝玉,王夫人更因宝玉有个贵妃姐姐,就想越过长兄长孙,将贾家基业留给宝玉,真是让人气愤。

“太太竟是猜错了!”丰儿笑嘻嘻地道:“只怕太太也想不到呢,原是环三爷今儿个回来了。真格儿这才是体面,宫里公公亲自送过来的,又嘱咐老太太老爷太太不得怠慢了三爷,皇上又赏了正四品的御前侍卫之职,穿着那鲜明体面的官服,拿的是朝廷的俸禄,越发显得比先前出挑了。”

邢夫人与平儿都是大吃了一惊,道:“竟有这样的事情?”

丰儿眼珠子一转,道:“可不是,如今都去老太太房里贺喜呢!”

邢夫人想了想,忽而一笑,道:“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总算有人能将二房里的宝玉压下去了,我很是该去贺喜一番,平儿,预备几色贺礼,送给赵姨娘去!”同被王夫人欺压,如今她竟觉得赵姨娘可亲了起来。

平儿想起素日里凤姐受王夫人之故,多有欺压赵姨娘母子之事,不禁心内也是骇然不已,忙答应了一声,自会预备厚礼送过去。

邢夫人满面笑容,刚踏进了院落里,那宫里的太监早回去了,只见到了各房来贺喜,欢声笑语,倒是将宝玉失踪的阴霾一扫而光。

邢夫人心中暗暗纳罕,到了贾母房中,果然见到贾环坐在下首,身材竟是长高了许多,脸上也比先前有些肉,多了些血色,添了些刚硬之气。

那正四品带刀御前侍卫的服色,鲜明得闪亮了人的眼睛。

屋里除了贾母王夫人凤姐之外,贾政也早坐着了,脸上神色十分欣慰。

邢夫人忙上前笑道:“倒是没想到,环儿竟是出息了呢,穿着这身官服,带着一把刀,越发显得威武了,果然是咱们祖坟上冒了青烟,后代子孙这样有出息,是老太太的重孙子,老太太越发该高兴起来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邢夫人越说越是高兴,素日里王夫人不过依仗着元春为贵妃,宝玉衔玉而生,用自己的媳妇做管家奶奶,欺压着大房多年,今日王夫人最忌恨的赵姨娘生的贾环做了官,还与贾政比肩,这就够邢夫人出气了。

脸上喜笑宴宴,又拉着贾环的手赞叹了几句,邢夫人笑道:“这才是咱们荣国府正经的孙子呢,瞧这个模样儿,这样的气势,怪道那年中秋礼,你大伯父也赞叹你说,日后的爵位少不得是你袭了!”

果然王夫人面色一变,眼中闪过一抹暗色,却依旧堆满了笑,轻笑道:“这可不是,环儿是我们二房里的哥儿,我是他的嫡母,我原是有造化的,环儿体面了,我也体面了,老太太很是该欢喜的。”

她这话说得也在理,说话之间,又将眼光冷冷地扫了满屋众人一眼。

姨娘不过就是个奴才,从来上不得台面,贾环是庶子,纵然高官厚禄,能穿凤冠霞帔的,依然是王夫人,而不是赵姨娘,单是这个,就堵了别人的嘴。

邢夫人心中暗怒,生性虽刻薄,却说不过王夫人,只得住嘴。

贾母也喜上眉梢,笑道:“怪不得昨儿个夜里,梦到了老太爷来说我养得好重孙子,谁知今儿个就应验了!环儿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贾环心中冷笑,却不言语,只是起身到了贾母跟前。

贾母细细打量了一番,一把搂在怀里,又是摩挲着,又是十分亲热地道:“你父亲的东跨院里宝玉已经住了,你就住在你父亲的西跨院里,一应丫鬟婆子都与宝玉无异。凤丫头,你可听仔细了?不得怠慢了你环兄弟。”

凤姐精神不是很好,又早将管家的对牌交给了王夫人,也只虚应一声罢了。

越是看贾环,越觉得像老太爷,贾母越看越喜,叹道:“如今这些儿孙中,也只环儿出息些,长得真是像老太爷,老太爷在天上,也势必是欢喜的。”

只是想到宝玉,贾母也心焦不已,已经打发无数人去打探消息了。

只是如今里,逢到贾环如此喜事,贾母也只得暂且将宝玉的事情搁置了,心里想着,贾环出息了,或者亦有法子能帮衬到家里,宝玉回来也更加享福。

话音一落,众人忙都上前贺喜奉承一番,无非都是称颂贾母教养之类。

贾母老心大悦,忙吩咐鸳鸯取了银子,自是请了一班小戏来,又要摆酒。

贾府里如此喜事传得飞快,早传到了薛姨妈与宝钗耳中。

薛姨妈诧异道:“倒是没想到,这环儿竟有这样的造化!”

将近初夏,都要换下春衫着夏衣,宝钗正在窗下做夏天的纱衫,听了这个消息,心中忖思了一番,方堆笑道:“幸而素日里我们送礼,也有环儿一份,那赵姨娘,也在姨妈跟前奉承过,赞叹过我呢!我们很是该去贺喜。”

薛姨妈不禁皱眉道:“话虽然如此说,只是恐你姨妈忌讳!”

宝钗冷笑了一声,“罢了,妈说的这是什么话儿?怎么说,环儿是姨妈名下的儿子,得益的也是姨妈,如今宝玉下落不明,姨妈心里再恨,也得堆起十二分的笑容来。再说了,那环儿如今是宫中的侍卫,若是他心里欢喜了,或者在皇上跟前求一二分的情,只怕哥哥也不用秋后斩首了。”

一席话说得薛姨妈茅塞顿开,喜道:“我竟是没想到这一层!这下子,很是该去了,若是你哥哥能得救,才是咱们家最最欢喜的事儿!”

忙急急备了一份厚礼,母女两个款款登门而至,先给贾母请了安,又奉承了几句,薛姨妈方笑容可掬地执起贾环的手道:“到底是环哥儿,真格儿是有造化的,还是万岁爷身边的侍卫,真真是让人望尘莫及了。”

贾环冷笑了一声,道:“可不是,往日里都瞧不起我,如今来巴结做什么?”

薛姨妈却不以为意,王夫人听了却是心中大怒,只是当着贾母的面儿,如今贾环又是正四品的官职,不敢发作,只对薛姨妈笑道:“妹妹怎么来了?”

宝钗面若春花,音如春风:“姨妈家有这样的喜事,我与妈来给老太太与姨妈道喜来了。姨妈养了娘娘,又养了郡主,如今又有这样出息的兄弟,可见姨妈素日吃斋念佛,菩萨都保佑着呢!”

贾政只看着贾环,也不言语,忽而听了宝钗代母答言,不觉眉头一皱。

王夫人喜得合不拢嘴,道:“到底是宝丫头,这话说得都进了心坎儿里。”

贾母只是看着,却不言语,心知王夫人只怕又动了金玉联姻的心思。

正在这时,贾环却突然道:“姨娘呢?姨娘养了我这么些年,我如今就是奉旨孝敬生娘的,怎么不见姨娘?”声音冷怒,字字凝重,如锤落地。

满屋里的喜色,只因他这句话,霎时冷了下来,人人面面相觑。

王夫人不悦地道:“这是什么话?如今你是贾家正经的哥儿,又有了官位,只有教养你的嫡母方可孝敬,说什么孝敬奴才的话?仔细传了出去,竟是毁了你的官威!”她是绝对不许赵姨娘爬到她的头上去。

话虽然如此说,可王夫人越发注重起了身份,说话也不能让人挑出刺儿,只是看着贾环如此威风,宝玉尚下落不明,心中就尽是不甘之意。

贾环双目如电,冷笑道:“从小到大,我只见到姨娘替我张罗,处处维护于我,可还真是没见过太太教养我什么,难不成吃剩饭穿旧衣,就是太太的教养不成?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贾探春是贾探春,我是我!我偏偏就不管这些什么只孝敬嫡母的规矩,我也只孝敬生娘罢了!”

况且,皇上答应过他,亦给了他一道旨意,额外允许他孝敬庶母生娘。

满屋里的人勃然变色,贾政霍然站起,怒道:“真有这样的事情?”

吃剩饭?穿旧衣?这样的日子,可是连下三等的丫鬟都不如啊!

贾环如今与贾政职位相当,又是经宫中一手训练出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道:“真不真,假不假,也只各人心里明白罢了!”

说着便对贾母与贾政邢夫人行礼,道:“老太太,老爷,大太太,姨娘不在,容环儿告退,前去探望姨娘。”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贾母房间,径自往贾政院落中走去。

落得满屋里的人都是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谁知一进赵姨娘房里,便见到赵姨娘一身旧衣,脸容清减,正坐在窗下抱着小孩儿的衣服流泪不止,房中摆设还是往日贾环所见,看似精致,可那些东西都是王夫人唯恐贾政见了恼怒方送的几件摆设,早就说过不许动的。

锦帐缎被虽新,却也只为遮人耳目而为之,毕竟贾政时常歇在赵姨娘房中,若是看到不好,自然追究。只有看到赵姨娘家常旧衣,才知道其悲苦心酸。

“姨娘!”贾环心中一酸,眼中落泪,凄然地道:“环儿回来了!”

赵姨娘闻言,浑身如同雷击一般,待得回头,果然见到贾环玉立在自己跟前,长得高了,壮了,气色也好了,新新的衣裳衬得他更是不俗,不禁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道:“环儿?真的是环儿?”

待得认出了,不禁抱着贾环痛哭不已,道:“我的环儿,你可回来了!”

害怕着,担忧着,心似煎熬,哪里知道,还能见到自己的儿子?

她以为,贾环真的回不来了,她也没有依靠了。

探春远嫁,宝玉相送,回来却沉船失踪,贾母悲,王夫人怒,一腔怒气就撒在了她身上,骂她下流混账老婆,养了个扫把星丫头,害得贾府的命根子生死不明!王夫人更是吩咐人暗中克扣了她的月钱,吃用皆系不堪之物。

她心里苦,可是吐不出,嘴里酸,也是咽不下,日日煎熬,白发陡生。

贾环回手抱着赵姨娘,哭道:“姨娘,儿子回来了,儿子回来了!从此以后,有儿子在,儿子能保护姨娘,再也不许人欺负姨娘了!”

泪眼中有怒,也有狠色,贾府如何对待他的,他都会一一讨回来!

赵姨娘连连点头,心里喜之不尽,虽然她没有一个好女儿,可是,她有一个不顾世俗规矩,一定要孝敬她的好儿子,这些,她满足了,她真的满足了。

身上掉下来的肉,总是最让娘心疼的,她这么多年的委屈,总有回报了。

脸上也尽是阴狠之色,王夫人欺压他们母子多年,这笔债,她也要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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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总是贾环接了赵姨娘出去,与贾府决绝,赵姨娘性情大改,一点都不是赵姨娘了。这一次,我要出人意料了哈,写一个鄙贱又没见识又那个的赵姨娘,本身原著里她争,但是也有鄙贱的一面,写贾环,真的横行了哟,不是好人,谁让他放螃蟹风筝的,可不就是横行无忌。

★管家易主

富贵时光容易过,展眼已是春尽夏至,榴花初绽,一片灿烂。

贾环根基渐稳,皇上极重视,又看他年纪小,时常赏些古玩绸缎,如此一来,着实是让人羡慕了一把,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见到皇上龙颜的,贾环却能见了龙颜,沾了龙气,将来必定是有所造化的。

只贾母却不禁叹气,宝玉依然踪迹全无,贾环住在西跨院里,也不与旁人亲近,只进宫当差回来,便挑灯夜读,唯独赵姨娘相伴,如此一来,见到贾环出息,贾政自然欢喜,原就是喜赵姨娘多些,如今越发常到赵姨娘房里了。

赵姨娘期盼的可不就是这些?越发趾高气扬起来,势头竟是迈过了王夫人,穿了绫罗,又要绸缎,打了金饰,又要玉饰,挑了珍珠,又要宝石,吃这个挑那个,稍有一点不顺心,桌子一掀,东西一砸,绫罗绸缎绞得粉碎,满屋丫鬟人人自危,颇有当年尤三姐之势。

如此尚不解气,便对着王夫人居住的耳房痛骂不绝:“不过仗着有娘家身份,生了娘娘就了不起了不成?如今我们环儿也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儿,不过一个克死儿子的不祥之人,女儿就是女儿,出去了便是泼出去的水,再怎么气势跋扈,那也不过就是皇家的小妾,儿子都死绝了,看谁给你披麻戴孝!”

俗语说“贤妻美妾”,探春生得好,赵姨娘自然生得也不赖,虽不及晴雯一流,却也远胜王夫人,如今年方三十余岁,风韵犹在,如今贾环出息了,又是奉旨孝敬生娘,谁也不敢瞧不起她姨娘身份,一时间风头大盛,都来巴结。

见到赵姨娘如此跋扈,王夫人怎能不怒?只气得要与她理论,又偏生没个出师的由头,待要账房扣下赵姨娘花费,赵姨娘便闹得阖府鸡犬不宁,哭诉如今有了儿子,便遭王夫人妒忌,克扣月钱花费,贾政不知缘由,便痛斥了王夫人一顿,如此一来,王夫人不贤之名,传煞了官场。

邢夫人一房自是幸灾乐祸,贾赦原就是看重贾环多些,更护着了,弄得阖府里人去打探宝玉消息的,也都悄悄溜了回来,也不叫贾母知道罢了。

眼瞅着家计越来越艰难,往日里有凤姐补贴,如今有添了赵姨娘这个花钱如流水的主儿,宝玉又全没踪迹,王夫人头疼难耐,又思念儿子,不觉怏怏成病。

贾政知道了也不理论,只对赵姨娘道:“如今太太病了,珠儿媳妇又是寡妇失业的,也只守着兰儿过日子罢了,三丫头精明能干,你从小儿也不差,竟是将这个家管起来罢,环儿的日常开销,你也不用请问谁了。”

这原是天大的喜事,赵姨娘如何不依?急急地就答应了。

贾政叹了一口气,道:“你也是知道的,我素不管俗务,也不知道这些年来你与环儿都受苦了,我那些梯己,也都你守着罢,如今宝玉没了,那些东西便是环儿与兰儿每人一半儿,我也不偏不倚。”

说得赵姨娘眼眶一红,哽咽道:“如此我替环儿多谢老爷了!”

贾政家业,应有贾兰全部继承,虽然素日也曾怨恨贾政没能力照顾母子二人,可是如今贾政能将环儿与兰儿相提并论,赵姨娘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次日与贾环商议了一番,贾环眼里迸出冷意,诡谲地笑道:“好得很。”

赵姨娘亦点头笑道:“可不是,如今,好日子也轮到我们了,我倒是要瞧瞧,堂堂贾府,姨娘当家,二太太她会何等脸色!”

顿了顿,轻轻挽起鬓发,笑得悠游华美:“我也想知道,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的贾府,又会如何!三丫头瞧不起我赵家,我就让她知道,赵家比谁家都能依靠,那是我的娘家,是她的亲舅舅家!贾府害了我一生,又差点害死我儿子,这个仇,就让他们的家业来抵!”

穿上崭新的衣裳,戴上金珠钗钏,带着七八个丫头,赵姨娘气势恢弘地到了往日里的议事厅,可巧王夫人正在支撑着病体分派事务,见到赵姨娘风光无限,不觉眉头一皱:“这里是管家的地方儿,你来做什么?”

王夫人积威尚在,赵姨娘心里原是有胆怯,不过思及所受欺压,却又笑了起来:“这里自是管家的地方儿,只是老爷心疼太太,说太太病了,让我来管家几天,还请太太将对牌交给我罢,可别违背了老爷的意思!”

一声笑语,震惊四座,上上下下来领差事的丫鬟婆子都是诧异不已!

王夫人闻言吃了一惊,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却极力宁静,淡淡地道:“贾府从来没有姨娘管家的先例,况且,外面的老爷不管里面的大小琐事,你还是回去好生地做你的姨娘才是。”

赵姨娘拨弄着手指上的宝石戒指,神态幽娴,款然而笑:“虽然老爷不管里头的事儿,可是,老爷就是一家之主,出嫁从夫,太太可别忘了三从四德了。”

一句话堵得王夫人眼中闪过一抹阴沉,冷冷地道:“那就跟我到老太太跟前去理论,瞧瞧老太太是答应你管家呢,还是让我管家!”

赵姨娘静静听完,回眸看着王夫人脸上的阴沉之色,吃吃一笑,笑得花枝乱颤,晨光洒落,竟宛如贵妇,道:“莫非太太竟是病糊涂了?连个道理也不讲了?老太太虽然是一家之长者,可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此乃三从也。老太太莫不是还要干涉儿子房里管家的事情不成?”

王夫人虽然有杀伐决断之才,却没有凤姐探春之谋略,也因此时常为旁人言语所左右,以至于进门三十来年了,依然屈居贾母之下,今日不过几句话,却被赵姨娘点明,贾母本就不该有管家之德才。

王夫人一时之间,竟没有言语反对,只觉得头又隐隐作痛起来,心里堵得慌,便怒对周瑞家的道:“还愣着做什么?如今姨娘可是飞上了枝头当凤凰,还不得把对牌交给她,也都给我老实伺候着!”

周瑞家的见王夫人恼羞成怒,不敢言语,忙将对牌账册交给赵姨娘。

赵姨娘嫣然一笑,轻柔婉转地道:“竟是多谢太太了,太太只管好生养病,家里的事情很不用太太操心,赶明儿太太只怕还得沾着我那环儿的光,还得环儿披麻戴孝送太太入土呢!”

目光流转,如春光照波浪,隐隐有着三分阴冷之色。

王夫人登时气得站起身,颤抖着手指着她道:“下作的混账老婆,竟敢在我跟前诅咒我宝玉不得回来,这就跟我去见老太太去!瞧不将你撵了出去!”

赵姨娘提裙走近她,伸手拨开她手指,淡淡地道:“哟!这谁诅咒太太的宝贝疙瘩了?这些丫头婆子哪一个听到我说宝哥儿回不来了?太太耳朵没长得齐全听错了没什么,我可是还要为我环儿有个清明体面的!”

眉梢眼角,尽是喜气,唇边颊上,却是寒意,竟是让王夫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对于赵姨娘此时,她心里竟有些敬畏之意。

赵姨娘回身坐了上座,小丫鬟机变无双,忙沏了上好的精致新茶来。

端起茶碗,揭开碗盖,闻了闻茶香,赵姨娘缓缓地笑道:“我不过是个姨娘,也就是半个奴才,知道奴才的辛苦,也不用变动什么,只药好好地各司其职,不吃酒赌钱,保得上下安稳,也就是了。”

此言一出,下人自是欢喜,忙一个个紧接着上来回事,竟将王夫人干晾在一旁了。

王夫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在这时,就听到人道:“太太,紫姨娘那里出事儿了!”

王夫人眉头一皱,自从宝玉没了踪迹,宝玉房里的人她也不怎么在意,如今却是极好的下台之时,忙带着人匆匆到了自己院落里的东跨院。

只见紫鹃坐在窗下,依然沉静如水,袭人麝月等人却都是跪在下面。

袭人麝月秋纹等人面上泪痕宛然,形容楚楚可怜,如狂风中一枝娇花柔弱。

紫鹃看到王夫人进来,忙站起身道:“正要去请太太,太太却过来了。”

一面扶着王夫人坐下,一面张罗着茶果,神态款款,毫无扭捏做作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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