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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回,他连着叫她,让黛玉眼眶一酸。.2

作者:梅灵 当前章节:14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00:02

放下所有烦扰,人人都会快乐许多。

用过膳,薄雨停,徐若凡便带着她出来散步,沿着崎岖山路玩赏姑苏风光。

黛玉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尽,只笑道:“日出江花红胜火,还是江南好。”

薄纱微笼素颜面,恰如红纱罩清梅。

“江南固然好,到底还是人更好。”揽着她的香肩,徐若凡笑得灿烂。

黛玉手指划过他的脸颊,笑道:“不知羞,谁说你最好呢!”

抓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着,徐若凡眼神愈加深邃,他的情宛如天上的明月,他的爱,像是温柔的月光,俯瞰大地,依旧最最纯澈而洁净。

女人一生,追求的就是这一份一心一意罢?

她何其有幸?

清眸流转,语笑芳菲。

天暖,风爽,情思思,意绵绵。

尘烟起,却埋无法将她的快乐埋没半分。

回到姑苏,真的是明智之举,而且,她很快乐,潇洒。

说她的生活太过平静,像是陈年死水么?

其实,她最爱这样平淡温馨的生活,只有他与她。

这样的话,她想一辈子,也会念一辈子,而且,不会后悔。

日光透进绿影镯,碧色浅浅映人眼,这样清新与美好。

徐若凡知她回乡便想四处走走,便携着她到城中游览,全她多年思乡情重。

唯独清鸾也顽皮贪玩,竟也偷偷跟了出来,离夫妻两个不远不近。

徐若凡面色一沉,欲待撵了她回去,黛玉却道:“从前我住在大观园里的时候,总想有一天不要只看着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天空,如今我们都回家乡了,也不管这些劳什子规矩了,难得出来透一口气,由着她去罢!”

心中对清鸾这样,原是在她身上,隐约瞧出了一丝儿自己的影子。

徐若凡听了也只得罢了,由着清鸾在后面跟着。

喜得清鸾对黛玉作揖道谢,唱了个喏,道:“清鸾多谢夫人也!”

逗得黛玉也不觉失笑,真格儿这个清鸾,倒是个开心果呢!

但见市肆繁华依旧,人来人往,不管男女,生得虽然柔美了些,可男人如柳飘逸,女儿似花娇艳,远比京城更有一份灵巧出尘之致。

黛玉想起幼时喜欢跟着父亲在市肆上玩耍,总爱挑些小玩意儿,此时再见往昔的街巷商铺,心中更生一份跃跃,扯着徐若凡的手,沿街玩赏各种玩意。

在京城或可遇到一二熟识之人,如今在这里,倒是免了,自然更自在。

徐若凡侧头含笑看着黛玉活泼灵动,目光中隐然一层灵气令人见之忘俗。

夫妻两个游逛了许久,不知何时,雨后初阳顿收,微微又落下几点薄雨来。

清鸾护主子心切,早就在离黛玉夫妻老远的摊子上与人讨价还价买伞。

黛玉却不以为意,拈起衣襟上的一片落花,歪头笑道:“落红沾紫衣,细雨润青丝,倒是好景致,若是往日,姐妹们在一处的时候,只怕早已起了诗社了。”

徐若凡也被眼前的美景所惑,但见沿路两畔蔷薇随雨漫天飘落,极美丽,却蕴含着一丝怅然,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人映红了花儿,还是花儿映红了人儿。

“天底下灵秀之气,尽在江南,难不成只有大观园里的女子才会作诗不成?”徐若凡凝视着黛玉晶莹温润的容颜,自个儿脸上却是臭臭的,很是不喜那宁靠裙带亦不愿教养子孙的贾府中人。

黛玉笑叹道:“话虽然不错,只是初来江南,却还尚未以文会友呢!”

漂亮的灵眸眨着,带了一丝儿不让须眉的英气,倒是有些跃跃欲试。

徐若凡闻言,尚未答话,便听到身侧有个正在收拾书画的青年书生道:“两位是外乡人罢?论起人文山水诗词画作,两位公子夫人来姑苏就对啦!”

江南口音甜糯繁杂,变化极多,便是隔着一条河一个村儿,只怕口音都是不同的,因此外乡人极难听懂,黛玉十年居住京城,吴侬软语中早就不复昔日纯正,夹杂了一点儿京片子的味道,更显得清脆玲珑,别有一番韵致,却也难怪那书生说二人乃是外乡人。

黛玉瞅着眼前这个青年年方二十余岁,眉目文秀,并不因落魄而损折半分气度,心里有几分好奇,自然也没错过他眉宇间蕴含的一丝狡黠,含笑道:“这话怎么说的?”

两夫妻本在街市上游逛,如今微雨初落,落红缤纷,景致虽美,却无人肯为美景而停顿脚步,只顾着形容得体,因此纸伞如花,悄然绽放,而未曾打雨伞的夫妻两个人才风流,自然惹人注目,难怪那青年搭话。

只是他眉宇间的那丝狡黠,却让黛玉知道,必定非寻常之人。

那青年目光轻轻一转,见徐若凡夫妻气宇不凡,顿生好感,笑道:“我们姑苏可是钟灵毓秀之地,天下文人雅士之首,不知道出了多少才子佳人呢!每每有诗社集市,其间以文会友,书画琳琅,最是让人赞叹不绝。”

听他这么一说,黛玉倒是更好奇了起来,言语有些俏皮地笑道:“那我倒是想听听有什么诗社集市了。”

那青年忙笑道:“外地人岂知本地规矩?春有新兰、桃花、牡丹三社,夏有芍药、芭蕉、荷花三市,秋有丹桂飘香、海棠晚丽二会,冬有腊梅花会;余者正月花灯会、二月花朝宴、三月清明市、四月践花席、五月龙舟赛、六月观音进香、七月梧桐栖凤、八月中秋赏月、九月重阳登高,更别提还有许多才子佳人大大小小的诗会词社了。不过最出彩的却是花朝节,可惜两位错过了。”

“今年错过了,明年还有呢!”徐若凡淡淡地道,俊气的脸上微微有些泛黑,不喜旁人对他娘子长篇大论,况且眼前这个人,倒是有几分面善。

那青年一怔,随即笑道:“公子说得极是,倒是小生糊涂了。”

黛玉却是听得津津有味儿,又笑问道:“为何花朝节最出色?可有什么趣闻儿没有?如今可有什么好去处,让我们这两个外乡人去长长见识?”

“夫人问小生,可是问对了!”

那青年击掌笑道:“花朝节是百花的生日,试问哪一个女孩子家不喜爱?自是最热闹得紧了。如今虽没花朝节,倒是前头太湖畔百花洲有个芭蕉市,今年却多了个极清秀的少年,写得一手好诗,登门求诗词的人多不胜数。”

说着也不管他卖书画的摊子,却踱步长声吟道:“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球。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拾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徐若凡只觉得耳熟,黛玉却神色怔忡不定,失声道:“这是谁作的?”

何以当年柳絮填词,竟会流传至江南?被传为他人所作?

“原来夫人也是识货之人,倒是识得这首小词缠绵悲凄,妩媚清致。”那青年见到黛玉虽戴面纱,却大为失色,心中很是得意,道:“那少年还作得极多好诗词呢,尤其是‘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最为风流别致。”

黛玉已不耐烦多听,只是又问道:“那少年在太湖畔的百花洲?”

心中却是揣测不已,能作出这些诗词来,必定是曾在大观园中相处之人,一个极清秀的少年,莫非竟是落船失踪的贾宝玉?

可是,天底下果然有这般巧合的事情么?

那青年点点头,眼里对绝妙好词也是一脸狂热,道:“可不是在那里!”

一面赞叹,一面又道:“小生虽是书香世家,只怕也不及那少年锦绣满心。”

徐若凡沉吟片刻,拉着黛玉的手道:“既然你想去,我带你过去。”

初时听到柳絮词他只绝耳熟却并未想起,可是那句绝代风流的百海棠诗他却是刻骨铭心,不管那少年是谁,总归与大观园脱不开的瓜葛。

黛玉略略有些儿踌躇,道:“若是宝玉也还罢了,总归兄妹一场,也好让外祖母与紫鹃放心些。只是若是旁人,我又不喜见面,省得生是非。”

徐若凡手上一紧,淡笑道:“他明我们暗,见与不见,取决于你我。”

心似明镜台,颇为谅解黛玉对贾母残存的一缕孝心,因此说完便对那青年拱手笑道:“兄台口中所言的少年,只怕是在下娘子的故人,若是兄台闲暇,能否为在下指路?”

那青年面色尴尬,正欲答话,就听到清鸾气急败坏地赶了过来,道:“该死的,你在我们将军夫人跟前胡言乱语什么?”

手里还抱着新买的一把油纸伞,雨丝纷乱,青丝湿额,显然极是匆忙。

黛玉奇道:“清鸾你认得他?”

清鸾细细地打起了油纸伞,微雨后的蔷薇悄然绽放,撇嘴道:“谁认得他呢?我不过一个丫头罢了,可不认得这位京城中远至姑苏定居的权贵公子。”

语音娇柔,可是怨气甚重,虽然否认,可依然是认得之人。

果然那青年已经道:“清鸾,你可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怎谈不认得?”

黛玉微微一愕,清鸾却面红似火,怒道:“谁是你媳妇儿,可别胡说八道!”

那青年目光滴溜溜一转,对徐若凡与黛玉凄凄然然地道:“夫人可瞧见了,小媳妇儿不认账,小生也算是才貌俱全,可如今偏偏夫身未明呢!”

黛玉不禁“扑哧”一笑,瞧这形状,倒是一对欢喜冤家。

只听清鸾啐了一口,道:“在夫人跟前装什么?仔细栽了跟头磕了牙!”

说着对黛玉道:“他是陈也俊,家中原是京官儿,和我没半分干系的。”

陈也俊却嚷道:“何尝没干系的?你我原是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妻,干系可是大着呢!”

黛玉闻言,打量了那青年几眼,方想起秦可卿丧礼后宝玉曾提起过有极多的王孙公子来吊唁,其中有卫若兰冯紫英陈也俊,想必说的就是他了。

想通此关节,黛玉忙问道:“陈公子方才说的少年,可是我表兄贾宝玉?”

若是陈也俊,理应识得宝玉才是,也更好打探了。

果然那陈也俊颔首道:“正是贾世兄。”

黛玉面色怔然。

如今自己已是徐家妇,而宝玉,也早就有了紫鹃,乃至于未出世的孩子,失踪至今,谁也没有想到,如今却会在姑苏,这块自己的家乡再见面。

船沉人亡极多,他也必定经历了一番事情,方流落至此罢?

昔日的公子哥儿,至今又是依靠什么谋生的呢?

清鸾狐疑地瞪着他,道:“没头没脑的,你拦着将军和夫人做什么?”

陈也俊大叫冤枉:“我何尝拦着了?不过在这里卖一些贾世兄的书画,遇雨收摊,偶然遇见徐将军与徐夫人,闲谈几句罢了。”

清鸾满脸怀疑之色,道:“我可不信你无缘无故在这里与将军和夫人闲谈。”

“既然你说不是,那便不是罢!”陈也俊倒也转得快,随即对徐若凡与黛玉弯腰行礼,笑道:“远远就看到清鸾跟着将军与夫人身后,心里猜测到了,适才听到夫人言谈,在下班门弄斧卖弄一番,将军与夫人别见怪才好。”

黛玉忍住笑道:“我们倒是无妨,只是我们清鸾可恼得很呢!”

陈也俊闻言,瞅着清鸾臭臭的脸色,苦着脸道:“来了姑苏几回了,也没见她有一二分好脸色,总说她是做丫头的,非要听主子吩咐不可。好容易将军与夫人回来了,好歹成全了在下才是。”

听他语气里蕴含的意思儿,倒是清鸾故意为难了他似的。

黛玉摆摆手,道:“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料理便是。倒是陈公子,那宝玉可好?如何不曾送个消息回京的?让家中老祖母徒添担忧?”

陈也俊却默然了半晌,才叹道:“何尝不曾说过他的?只是他不愿意罢了。”

徐若凡冷冷地道:“既然如此,就带我们去见见他罢了。”

虽然明知黛玉与宝玉再没瓜葛,但是瞧见黛玉如此,心里还是不痛快。

清鸾本性聪颖,听了个大概,又将素日的消息一对应,明白了个七七八八,插口道:“却原来那个娘娘腔儿是夫人的表哥?只是怎么却没夫人半分灵性儿?”

黛玉轻笑道:“清鸾也见过他?”

清鸾点点头,一面推开陈也俊,一面给黛玉夫妻带路,一面才道:“但凡是常常进城里的,谁不知道那个什么潇湘公子,名儿倒是风雅,诗词也清秀,只不过,我可不信那是他作出来的诗词!”

听到“潇湘公子”四个字,黛玉不禁莞尔一笑,道:“这个宝玉,却取这个名儿来做什么?物是人非,他非昔日宝玉,我也非昔日黛玉了。”

徐若凡却是目光猛然一跳,竟不言语。

一路上唯闻清鸾吵闹陈也俊赔礼之声,洋洋洒洒,已经到了太湖之畔,拾桥而过到了百花洲。

碧波浩,红莲俏,景色分明如画,微雨朦胧,如置身仙境。

黛玉目光一转,已经在水亭中看到了宝玉的身影,坐在一个书案后头,摆设倒是颇为雅致,堆些笔墨纸砚,身后却挂着几卷书画,无非花卉山水。

曾几何时,富贵尊荣的宝玉公子,竟沦落至此,卖书画为生?

黛玉莲步轻移,逶迤案前,瞧见宝玉正低头画一株海棠,写一首海棠诗,海棠是昔日作诗时候的白海棠,诗却是当日里自己做的海棠诗,不觉悄然叹息,无声一笑,道:“我出十两银子,倒是给我做一首出自你自己手的诗词!”

脆声玲珑,挟着怒其不争之意,破风而出。

宝玉愕然抬头,墨玉一般的双眸闪过一抹光亮。

风卷起手中画卷,悄然落入亭外湖中,海棠晕染开来。

历经生死,再见伊人面,竟恍如隔世!

★前尘如烟

话说宝玉陡然见到黛玉,不觉满面皆惊,随即喜道:“林妹妹来了!”

面色欣喜,语气高昂,一言道尽午夜梦回之际的思念。

黛玉却只淡淡地询问道:“表哥别来可好?”

清音柔嫩,只是表妹面对表哥而已。

素手只握着徐若凡修长粗糙的手指,像是牵手地老天荒,亲密的俪影映衬在宝玉宛如明月的眸底,让宝玉不觉心中一酸,油然生出万分怅惘。

宝玉眸光依然,叹道:“也没什么好不好的,只是捡回一条性命罢了。”

清秀的容颜仿若中秋之月,眉宇间却纠结着数不尽的惆怅之意。

月光一般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凝视着紧紧牵着的两手。

黛玉淡笑道:“人生在世,有命才有运,表哥平安无事,原是福分,日后好生处事,外祖母知晓后,也总归放了心,不枉老人家疼了你一场。”

宝玉一怔,痴痴地道:“那妹妹呢?可曾为我担忧?”

徐若凡手上青筋暴起,眸子中放出一些儿精光与憎恶来。正欲斥责,忽而被黛玉柔软的手轻轻覆盖在手背上,徐若凡方缓下心中的怒火,仍旧十分不悦。

黛玉凝视着夫君俊朗的容颜,柔柔一笑,眼里盛满了他明白的爱恋。

徐若凡伸手搂着,比宝玉高了许多的他俯瞰着宝玉,凛然道:“你是娘子的表兄,徐若凡给你三分颜面,莫要胡言乱语,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宝玉一生,活在温柔富贵乡,锦绣繁华地,相交的也不过都是文雅飘逸之流,何曾见过徐若凡这般雄壮威武之人?单是那一份锋利如刀的威势,已经吓得宝玉心中有三分余悸,面色浅浅一白。

静默了一会子,才挣扎着道:“我与妹妹原是从小儿的情分,什么话儿不曾说过?你也不过是皇上指婚,才娶了妹妹罢了!”

徐若凡铁手成拳,正欲挥去,却给黛玉复又拉住。

正色看着宝玉,黛玉清声道:“夫君说得极是,表哥理应言语留意才是。”

复又侧头对宝玉淡淡地道:“表哥自有祖母娘亲担忧,紫鹃也替你担忧得很,又何苦多我一个?况我非贾府中人,也只是个已经出门子的表妹,心里头只有夫君的安危才是能让我担忧的,外人也就免了。”

宝玉面上现出一丝痛苦之色,清嫩的嗓音有些嘶哑,自言自语地道:“表哥?原来,我在妹妹心里,只是个哥哥而已,还是个外人。”

黛玉却无所觉,只是道:“念着昔日情分,我仍旧称你一声表哥。”

恩断情绝时,贾府,早已是过往烟花。

听了黛玉这话,宝玉不由得一呆,静默了半日,噙着一点清泪,方道:“听着妹妹的意思儿,竟是如今没了情分么?”

黛玉莞尔一笑,宛若静莲,“为贾府算计多年,再浓的情分也淡了。如今我是徐家的媳妇,徐若凡的妻子,表哥你是紫鹃的依靠,瞅着紫鹃跟着我那么多年,瞅着外祖母为你担忧落泪,我知晓你的行踪,只是过来看看罢了。”

说得宝玉失声哭了起来,道:“难不成,妹妹竟真的如此冷心绝情?”

见他面莹如玉,落泪如亭外细雨,陈也俊愕然,清鸾微鄙,徐若凡与黛玉素知宝玉情性如此,动不动落泪如女儿家,倒也不以为意。

清鸾却撵了陈也俊出去,道:“我们夫人与故人相逢,你是外人,快出去!”

陈也俊眼中闪过一抹狡色,道:“也好!”

说着便拉着她一同出去,别人的事儿,他们夫妻留下做什么?

徐若凡紧绷着冷硬的脸,心里很是不悦,黛玉眉宇间却添了一抹柔和的韵雅,按着他在亭中坐下,取出手帕细心地为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又取出一把梳子替他打散微湿的头发,重新梳头挽了髻。

柔声细细响在耳畔:“夫君,我的心,你还不知道不成?”

徐若凡伸手揽着她一撮柳腰,淡笑道:“为夫自然明白,只是外人却不明白,尚且做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美梦呢!”

听了这话,黛玉不觉有些莞尔,轻嗔道:“什么时候你说话也这样刻薄了。”

徐若凡斜睨着宝玉,冷声道:“只是刻薄还便宜了他!若是依着我的性子,单是他话里不尊重,很该在他脸上留下几个幌子!”

旁若无人的俪影,刺痛了宝玉的心,紧闭着眼不想再看。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已经多了一抹旁人不知道的光泽,一份希冀。

替徐若凡收拾好了,又柔声安慰一番,徐若凡眼里的戾气也消退了些,凛然冷怒道:“我娘子是天底下最重情之人,可是却硬生生地被你们贾府算计了那么多年,你母亲你祖母甚至连你的丫鬟尚且如此,你又有何资格来说我娘子冷心绝情?”

宝玉闻言,前尘往事汹涌而至,纷乱如雨。

他虽不通世故,却并不蠢笨如牛,多少事情,他心中隐约猜透。

不言不语,不敢违抗,只是因为那是他的生娘,他的祖母,他理应孝顺。

况且,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一种希冀,老祖宗的意思,用了妹妹的钱,妹妹就嫁不成外人了,只要与妹妹结为佳偶,一家子亲骨肉自然更不用外道了,妹妹的银钱,也还是用在了自己家里。

他知道自己不愿意如那些国贼禄鬼之流一般涉足红尘,可是,他有世间最最纯净的一份爱慕,他们家的吃用玩耍,总也少不了他与妹妹的,妹妹却为何生气了呢?偏偏,还要嫁给一个莽夫?

妹妹能将紫鹃嫁给自己,不就是说明了她也有与自己相同的心意么?

却为何,事情竟是到了斩情断恩的地步?

他不要离开妹妹啊,他宁可妹妹与那位粗野的将军和离,他不嫌弃的!

送探春远嫁,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份从不敢想的希冀来。

那件事情,让他宛如墨画的生活出现了一缕明光。

前尘如烟啊!

林妹妹这样晶莹剔透的人儿,仿佛最美丽的一朵梨花,悄然凋落污泥中。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十年心事尽成空!

潇湘馆里的那一株梨花,在春天中凋零,那他的心呢?

为何只余凄凉与苦涩?

再晶莹如雪的梨花,也照不亮妹妹最澄澈的眸子。

不过,他可以不要前尘,只愿与妹妹在江南厮守终生。

他相信,只要告诉妹妹那件事情,徐若凡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泪眼迷蒙中,只见黛玉轻轻摇头,声音娇嫩依然如枝头新莺:

“许多事情已经过去了,可是记忆却不会泯灭,再浅的伤口都会留下疤痕,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曾经历的事情。绽放的梨花也不是以往的梨花,事情过了就过去了,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再逗留在江南,也不过孑然一身,挽回不了已经消失的情分。

宝玉闻言浑身一震,踉跄着倒退了两步,面色凄凉中隐隐一层倔强。

望着薄雨缠绵,黛玉轻声道:“往事如尘,表哥逗留江南又如何?”

宝玉茫然地看着那娉婷如柳的仙姿,道:“我只想着,从小想着江南,念着江南,每每听说着江南的人物极清秀,如画里仙人一般,如今见了,才知道往日是何等坐井观天。”目光中写满了对江南的艳羡。

嗓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他看着徐若凡,眼中竟又一种挑衅,自言自语地道:“回去又如何?横竖不过就是家中的傀儡,锦衣华服裹着一根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填了粪坑,平生又没半分自在,倒不如在这里,虽没有锦衣玉食,几笔书画却可卖得一二分糊口之钱,至少,妹妹也在江南。”

语调凄切,语气中竟有一种沉痛与深情让人叹息。

黛玉一声叹息,悄然如蚊吟之声,几不可闻,却也不置可否。

徐若凡却是冷笑了一声,面上亦有一丝对着贾宝玉不解世事的嘲讽。

他们夫妻伉俪情深,外面再大的风雨也能一同面对,眼前这个脂粉少年,不自量力还想挽回黛玉么?活生生竟是眼前的笑话!

一丝淡淡的清冷浮上黛玉的妍丽婉润的容颜,面色沉静如水,“表哥这话越发说得不像话了,我与夫君在这里又与你有什么相干?不过念着相知一场,过来瞧瞧你罢了,你倒是口没遮拦说些有的没的,真格儿白白认得你了!”

清音冷如冬雪,竟没有半分暖意。

原对他尚有三分怜悯之意,如今也消失殆尽了。

宝玉不禁急了起来,语气亦促然道:“好妹妹,好妹妹,原是我的不是,你可不要不理我!自从你去了,我也没一日好过的。”

黛玉娇叱道:“哪里来的好妹妹好哥哥?越说越不成话了!”

扯着徐若凡的手道:“若凡,我们走罢!”

徐若凡自是巴不得她这句话,心中也早对宝玉动了怒的,拥着她缓缓起身。

宝玉却忙伸手拦在了头里,百般央告道:“我不说便是,妹妹还是陪我说说话儿罢!在这里,我人生地不熟的,竟没一个知心知意的人儿寒暄。”

语音更闻凄切,让人闻之落泪,甚为怜惜。

黛玉目中竟射出一缕寒气来,淡淡地道:“表哥在这里卖画为生,将姐妹们做的诗词都当作了自己的,前来求诗词的人多不胜数,岂无人寒暄?”

看到黛玉仍旧要走,徐若凡又人高马大,宝玉急不可耐,忽然嚷道:“妹妹你可知道这个人骗了你?他已经有了未婚妻子的人!”

一声起,风声卷,波浪滔天,卷起无数银花来!

★孰是孰非

上回听到宝玉说徐若凡已有未婚妻,不但是黛玉,便是徐若凡也震惊不已。

徐若凡面色一变,眼神霎时锐利起来,似苍茫大地的雄鹰俯瞰脉脉黄沙。

区区文弱脂粉少年,岂能知道如此大事?船沉人亡,他却又如何能在此处出现?是有意?是无心?背后又是何人筹划?

刚心千折,忆起十数年的颠沛流离,竟不记得娘亲有过一言半语。

黛玉亦未曾有所震动,只是微微一笑,看着宝玉依然清秀的容颜,轻声问道:“我夫君已有未婚妻的事情,他自己都不知道,你却怎么知道?”

宝玉一怔,随即讪讪地道:“我是听说的。”

双手依然粉白修长,宛如水下白藕,话如风,但情却淡。

殊不知,他只觉理所应当出口,却给他人掀起滔滔白浪。

“听说?”黛玉粉腮如雪,嫩唇似樱,噙着一点冷意,“既是听说,便是毫无根由之事,是真是假尚且不能定论,你又如何能说他骗了我?”

风软雨微,话语如刀锐利,似刺破了宝玉心中的那一点希冀。

也许,他也没有想到,黛玉对徐若凡竟是这般信任,几乎二心合一。

过了良久良久,宝玉双眉一轩,已经口吐缘由:“林妹妹,我又何尝骗过你什么?我只怕你被他骗了,还当他是解救妹妹于水火的好人呢!”

黛玉闻言蹙起眉头,婉约一点颦痕生怒。

却见宝玉顿了顿,竟乍起了胆子来,冷冷地仰头看着比他魁梧健壮的徐若凡,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才道:“陈也俊家的堂妹子,就是与徐若凡有婚姻之约的姑娘,虽无文凭为证,却有绿影镯为证。”

眸光一闪,绿影生波,黛玉为之莞尔。

徐若凡亦是低低一笑,伸手握住了黛玉粉嫩的素手,纤纤如玉。

宝玉挣扎着道:“若是不信,便去问问陈也俊,他是知道的。”

“绿影镯为证么?”徐若凡大笑了一声,幽深的双眸如同夜幕寒星,闪着浓浓的讽刺,像是嘲笑着宝玉言语无证却如此放肆。

宝玉终究稚嫩,且未经世事,只皱眉看着若凡夫妻,道:“这是事实!”

听了他的话,黛玉缓缓踏上两步,水袖生香,长裙荡漾,慢慢地道:“倒也要告诉贾公子一声儿,既没文凭之约,仅凭区区绿影镯,道听途说便下此定论,如何能让人相信?与其相信贾公子,我更相信我夫君。”

徐若凡手上一紧,心中激动弥漫,噙着笑意道:“多谢娘子!”

黛玉笑道:“我们夫妻间,还谈得什么谢字?这件事有个解决,才是正经大事呢!”说着皱了皱宛若琼瑶的小鼻子,一脸的精灵顽气,道:“我可不希望那些有心人用你我来做功夫。”

徐若凡点点头,目光如寒冰化刀,望向贾宝玉,声音沉稳,固若磐石,道:“我徐若凡一生颠沛流离,自幼至今,名字也是岳父所赐,身世尚且不知,从未听说曾有婚姻之约,却不知道贾公子从何得知?”

黛玉一旁也是连连点头,目光望处,意似询问。

听到徐若凡话中的意思儿,宝玉不由得有些惊心,他只道徐若凡如今位高权重,必定是出身名门贵胄,哪里知道却原是孤儿,又与林如海曾有渊源,不觉皱了皱眉,“我不信!”

黛玉容颜清艳,目光凝望亭外碧水微雨,却并不言语。

太过静谧,反而让贾宝玉心中忐忑了起来,半日方道:“凡事自是不会空穴来风,既然我能听说此事,势必有些影儿,妹妹还是精心些儿才好。”

望了望黛玉腕上的绿影镯,宝玉复又理直气壮了起来,道:“在陈家作为信物的绿影镯我都曾亲眼所见,岂能是假?”

黛玉忽然侧了侧俏脸,淡淡地道:“贾公子还没说,你从何得知?”

明眸纯净似水,却寒光凛冽,宛若玄冰淡漠。

纵然如今世事不是自己所想,可是她也不会忘记,那紫晓先生认得绿影镯。

这位紫晓先生老谋深算,狡诈之极,如今也来了江南,倒是不知道会不会从中打了什么主意。更不知道暮霭为何竟这样就答应他们南下,或许,许多东西,真的是应该在江南层层剥茧,方能大白于天下。

宝玉见到黛玉如此疏冷的目光,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个冷颤,才慢慢地道:“我那日船沉人落,幸而遇到一位渔家姑娘,才救了我,我求她送我到了江南过来,倚靠卖些儿字画为生,不妨巧遇了陈世兄,原来亦是姑苏人氏,堂族尚在姑苏,可巧亦是我寄居之所,与陈老爷乃是忘年之交,方才听说此事。”

“倒也巧合!”黛玉目光中溢出一种软软的波澜来,素手抓着徐若凡,转头笑道:“若凡,既然如此,我们倒是很该好生问个缘故了。”

徐若凡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凡事总会水落石出。”

想起宝玉所言,却是让若凡夫妻极为好笑,黛玉又不免生了些烦闷之心。

徐若凡自幼与娘亲相依为命,颠沛流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可谓尝尽世态炎凉,若有婚约,岂会沦落至此?况且徐若凡此名,亦是少年时候林如海所取,自己尚且未曾听娘亲说起婚约之事,旁人怎能得知?

绿影镯流落旁人手中十数年,辗转方至自己手中,已不知道在多少人手中出现过,旁人却又怎知绿影镯就是自己所有?此为一。二则紫晓先生之谜,三则宝玉沉船被救之谜,此皆应明了。况且除了黛玉,徐若凡从未告诉旁人这是他传家之宝,黛玉更不曾对旁人言过,旁人见了,也只当一件寻常首饰罢了。

微雨未歇,黛玉依靠着徐若凡同望雨雾,弥漫香荷,一时波光潋滟,轻笑道:“若是果然有婚姻之约,你可会答应成亲?”

“徐若凡已有妻子,岂能生出二心?”徐若凡闻言朗朗一笑,说话毫不拖泥带水,“况且,是真是假,尚不能定论。”

忽而语气一顿,心思一转,高声唤来了陈也俊。

清鸾脚步倒是快,急匆匆跑过来,叫道:“将军,夫人,可出什么事了?”

见她脸颊红彤彤的,额头微微细汗,黛玉笑道:“你急什么?”

拉着她细细地与她擦拭薄汗。

陈也俊却是跟在清鸾身后,神色哀怨,可见吃了不少苦头,可是面对徐若凡,又立即笑道:“将军唤小可过来,可有什么话说的?若是愿意将清鸾许配给小可,那可是十万八千个欢喜。”

清鸾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仔细我割了你的舌头!”

陈也俊正要言语,徐若凡抬手道:“清鸾你别生气,你自个儿的事情自然自己做主,如今我与陈公子却有些话说。”

清鸾听了,忙站在了黛玉身后不说话。

“不知道将军有什么吩咐?”陈也俊见徐若凡声色不比往时,黛玉俏脸淡淡,波光似嗔,心中为之愕然,倒也越发好奇了起来。

不等徐若凡开口,宝玉已经抢着道:“陈世兄,你却来说说公道话!你那堂妹子曾与徐将军有了婚姻之约,乃是我寄居世兄堂族府上亲耳听闻,绝没半分掺假,偏生徐将军欺瞒林妹妹,却不承认,林妹妹又不相信,你来理论理论!”

陈也俊闻言一怔,随即淡淡一笑,道:“我叔叔家的堂妹,倒也曾是指腹为婚,确有此事,只是贾世兄说定的是徐将军,我却不得而知了。”

听了这话,黛玉心中微微放下,徐若凡双眸精光暴亮,重重一哼。

宝玉急道:“有绿影镯为证,怎么就不是徐将军?”

说着指了指黛玉素腕上的绿影镯,一副铁证如山的神色。

陈也俊凝望着绿影镯,神色怔忡不定,堆笑道:“夫人此镯从何而来?”

“自然是从来处来!”黛玉白嫩的脸上有一抹浅笑,回眸看着徐若凡,方才道:“这只镯子,原是我夫君的传家之物,却早已失落多年,如今方才寻回。”

心若清风,情若明月,倒也落落大方,谎言欺瞒,亦非她之长。

陈也俊点了点头,眼中反露喜色,对徐若凡与黛玉长身作揖,笑道:“将军与夫人能结缡今生,实是千古佳话,所谓定亲之事,也早已化作云烟。”

言语之间,倒是十分得体。

黛玉聪慧玲珑,心念一转,已经有了些端倪,浅笑道:“莫非定亲是真?”

“倒也算不得什么真什么假。”陈也俊长叹了一声,却若空中掠影哀哀。

清鸾最是沉不住气,冷笑道:“夫人,实话告诉你罢,我却知道陈家的大小姐曾经与人有婚姻之约,只是听说那人家败落了,曾有孤儿寡母登门求助,不想陈家势利眼,竟不承认有此婚约,还将那母子两个撵了出去!”

黛玉微微愕然,道:“竟有此事?”

不管定的是不是徐若凡,单是陈家这一份势利之心,也让黛玉深为不喜。

若果然是事实的话,单凭着陈家如此对待徐若凡,黛玉也必定为他出气!

陈也俊面上也有些羞愧的神色,叹道:“正有此事。我那位堂姐,早就出门子有十年之久了,嫁给了一位京官。至于绿影镯婚约之事,我也不甚了了。”

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望着清鸾,眸色中深情款款,想必也是因为看不惯堂姐之事,方才不管清鸾是否家道中落,一心一意仍旧愿意履行婚约的罢?

那清鸾却是当做不见,只是哼了一声儿。

徐若凡冷冷一笑,转头对贾宝玉道:“不管定亲是否与我有关,既然陈家小姐早已出嫁,也与我没半分干系,更何来欺瞒玉儿之说?”

他一生光明磊落,朝堂之争他也不掺合,如今终身大事,面对黛玉,他又岂会有欺瞒之心?这是一码事儿,更让他憎恨的却是旁人说他欺骗黛玉,实在是罪不可恕!

面色阴沉如水,隐隐带着一些凌厉,“我倒是想知道贾公子存的是什么心思!何来陈公子堂妹与我有婚姻之说?道听途说,败人名声,实在可恶至极!”

徐若凡之威,吓得宝玉手足无措,半日方嗫嚅道:“我原也是听说,如今陈家小姐尚未出阁,又听陈老爷言语,想必是愿意履行婚约的。”

陈也俊插口道:“当日里曾有婚约的是我那位堂姐,并不是这位堂妹!”

黛玉心中沉沉,情知此事总该有所解决,对徐若凡启齿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登门见见这位陈老爷和这位陈小姐。”

“也好!”徐若凡点点头,对陈也俊道:“还烦劳陈公子引见。”

陈也俊苦笑道:“很该弄个明白,何来烦劳之说?”

心中早知道陈家之事,却不知道绿影镯为婚约信物之事,如今若凡夫妇是清鸾一家的恩人,又是主子,再见夫妻两个真是神仙眷属,万分钦羡,心中便亲近了几分,送若凡夫妻回家时,也将陈家琐事细细告知。

原来陈家亦是共分二房,大房是陈也俊之父,袭了二等男,如今在京城中为官,长子陈也俊定了的就是早已败落的清鸾为妻,至今尚未成婚。

二房则是贾宝玉如今寄居的陈家,陈也俊之叔陈明,只有三个女儿,长女出嫁十年,今在京城,此女嫁姑苏首富,如今剩下三女名唤陈也画,年已十八,生得才貌双全,也因眼高于顶,至今未有婚约。

黛玉满腹疑窦,复又轻问道:“那宝玉如何到了陈家的?”

陈也俊忙道:“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我来姑苏,早已二年有余,皆因有了鸾儿的消息,只在将军宅邸旁边亦置了一所小院,并不曾住在二叔家里,只前些日子登门拜见了一遭儿,可巧就遇见了贾世兄,细细问了,方才晓得。”

说到这里,却也有些口渴,不由得眼巴巴地看着清鸾给徐若凡夫妻沏茶。

黛玉莞尔一笑,“清鸾,给陈公子倒上茶来润润嗓子。”

清鸾满心不愿意,瞪了陈也俊一眼,方才气鼓鼓地沏了一杯茶来。

喜得陈也俊眉开眼笑,细细地吃了半口,清了清嗓子,方又续道:“原来贾世兄送箁晓郡主远嫁归来之时,遇到船沉,一个渔家的丫头救了他。可巧那渔家的丫头是二叔家的渔民,老子娘都是在府上做事的,因心中怜悯,那时候贾世兄也是半死不活的,便收留了他。后来见他生得好清俊模样儿,才学又极好,几幅字画出来,让二叔甚为赞叹,便待为上宾。虽然他也卖些儿字画,却比我还与二叔亲近,只是那婚约之事他如何得知,我却不晓得了。”

黛玉垂下眸子,细细地吃着杯中清茶,笑道:“倒也巧极。”

“果然巧极!”听了徐若凡这话,陈也俊与清鸾都不由得望向徐若凡,只见他亦是眸色深沉,让人瞧不出其中喜怒,忽而又似笼着一层雾气,愈加莫测。

这一静默,似过了沧海桑田,漫长而难耐。

徐若凡忽然看向黛玉,黛玉浅浅一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用言语,万事心中灵犀一点通。

绿影镯尚且疑点重重,徐若凡身世尚且不明,如今却又来了一个婚约。

试问知晓此事者能有几人?却又为何往年无人询问,至今却层层迷雾?各种各样的说法层出不穷?他们又是打着什么样的主意?借着宝玉的口,来告知他们徐若凡有婚姻之约?

晚间陈也俊告辞离开,黛玉梳着万缕青丝,轻笑道:“若凡,越发热闹了。”

徐若凡淡淡一笑,蹲在黛玉膝边,双手拢着她的手,刚硬的目光中柔情无限,道:“玉儿,这些琐事,让你烦心了。”

黛玉唇边含笑,似昙花轻露,清丽婉转,道:“一想到宝玉竟如此言语,倒也是有些烦心,不过,总归弄清楚谁在背后捣鬼,这些烦心也不算烦心了。”

既然嫁给了他,那就相信他!

夫妻两个的事情,是一辈子的幸福,往往不信任,便会毁却幸福。

她只是个小女人,她明白,幸福比猜忌更为长久,所以,她选择与他共同承担风风雨雨,便是有婚约又如何?这是她的夫君!

珠宝可让,权势可让,唯独这个夫君,她绝不会相让!

既有陈也俊从中周旋,自然见面也快,次日便已经有了消息。

徐若凡自从知晓此事,神色便不曾有所好转,黛玉却是一如既往。

夫妻两个联袂而来,清鸾跟在后头,倒是没见贾宝玉,唯独陈也俊引见。

未到陈家,就已经有一个中年人大笑着过来行礼,道:“徐将军驾临寒舍,实在是蓬荜生辉。老夫未曾远迎,实在是失敬了。”

徐若凡握着黛玉的手,见此情景,眉头一皱,淡淡地道:“徐若凡早已卸甲归田,与内子早已是平头百姓,陈老爷何必如此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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