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人,凭各人的造化罢了。
因果还不是自己在世上的所作所为?
雪雁脸上有一抹冷意,又有些鄙视,道:“何尝做什么?不过借钱罢了!”
听到“借钱”二字,黛玉一怔,曾几何时,那泱泱大族,荣国公府,有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富贵的人家,竟要登门到自己这里借钱了?
李婆忙瞅了雪雁一眼,虽然颇为不齿贾府所作所为,可是依旧看着黛玉的面子,才对黛玉陪笑道:“想必是他们家一时筹措不过来,又逢着少爷要娶亲,又添了小少爷,所以才过来借钱的罢了。”
黛玉轻笑了一声,摆摆手,道:“李婆不用这么宽慰我,我自然明白。”
顿了顿,问道:“可曾借了给他们?”
按着她的意思儿,是决不可能借给贾府的。
贾府早就已经习惯了大排场,一应使费太过奢华,便是千儿八千万的银子,到了他们手里,也不过几年的工夫就败光了的,她岂能助纣为虐?
更何况,给贾府,也不过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罢了。
李婆有些儿惭愧,低声道:“奴婢就说主子不在家,不敢擅动银钱,并没有借给他们。”
“不借最好!”黛玉击掌赞许,笑道:“依我的意思,也是不能借的。可别管他们是什么亲戚,早没了亲戚的情分的。李婆做得极恰当。”
听了黛玉的话,李婆松了一口气,雪雁已经拍手笑道:“我就说,依着姑娘的意思,必定不借给他们的,李婆你可听明白了?他们看还好意思呢,张口就借十万两,当我们家是钱庄呢,没的让人恶心!”
当日里,她还与春纤好生斥责了来借钱的贾府人呢!终出了一口恶气。
黛玉吃惊地问道:“十万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他们做什么?”
雪雁摇头道:“想当日里,老爷留下四十几万的家产,他们弄了二十万去,如今还想着这么大一笔钱,真真良心都给狗吃了的。他们那样人家,没有一个清清白白的人,谁知道他们又想做什么恶事呢!”
黛玉也百思不得其解,因刚刚回京,倒也没精神再理会这些事情。
些许收拾了一下,黛玉便先歇下,什么事情,赶明儿再说罢。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她进京的初衷,以及,谜团的一线。
那就从太后之死开始查罢,既然不是紫晓先生,那么该是谁呢?
秋夜寒透,细雨霏霏,黛玉千回百转,不着头绪。
依着她的想法,会是那个人吗?
暮霭,暮霭,但愿,他不是弑母之人。
可是倒也听说太后薨逝之时,暮霭并没有十分哀痛,其中有何深意呢?
一夜无头绪,黛玉亦渐渐睡去,心中有一句话,千山万水,但愿君平安。
次日清晨刚起,对镜理妆,可惜无人画眉,心中凄然。
黛玉拿起炭笔,轻轻地描了描双眉,眼波流转,镜中人儿清丽无双。
清鸾与雪雁春纤一同进来服侍,见状都不由得一笑。三个小丫头本都是江南人氏,雪雁春纤又多年没回南,彼此相见格外亲切,自然拉着清鸾叽叽呱呱说了一夜梯己话儿,如今已经是十分亲密的好姐妹了。
刚刚梳妆完毕,却有小丫头来报道:“夫人,贾府的老太太登门求见。”
黛玉一怔,自己昨儿个在进京,外祖母今儿个就登门,为的是什么事情呢?
雪雁登时怒道:“真格儿是不消停的,前儿个来借钱的是二太太,如今听说夫人进京,老太太就亲自出马了!”
黛玉笑道:“瞧你气得什么似的?吩咐人请到了花厅,就说我一会儿到。”
小丫鬟答应了一声,自去了。
虽然在江南过了几个月逍遥日子,可是这些当家主母的威仪,黛玉可是一丝儿都没减的,硬是多了一份看破世俗的淡定与从容,面色沉静,温润如玉。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是要瞧瞧,贾母心中所为何来。
★借银欲翻身
坐在花厅中的,不但有贾母,还有凤姐,以及神色略嫌憔悴的王夫人。
贾家的三代媳妇,老太君慈眉善目有风范,太太和蔼可亲极端庄,小媳妇风流标致颇精神,衣饰依然华丽,看起来,很像是那么一回事。
可谁能知道,那些光鲜下的污秽呢?
花厅布置依旧极简洁,除了桌椅茶碗花瓶外,余者一无所有,颇为寒酸。
王夫人眼底闪过一抹鄙色,方对贾母道:“老太太您瞧瞧,大姑娘如今可是有着十足的架子呢,竟然还叫我们在这里等着她梳妆打扮。”
贾母瞪了她一眼,轻斥道:“你这是什么话?玉儿无论如何,还是大将军王的王妃,我们不过都是奴才罢了,略等一会子又算得什么?”实在是气愤,本是个有心计又会杀伐决断的媳妇,倒是没想到,临到晚来,却这样没头脑,难道她不明白他们现在是有求于黛玉吗?
有求于人,必先低头。
想到这里,贾母苍老的脸上一片暗淡,有些近乎痛心的酸楚和无奈。
嫁到贾府快六十年了,曾几何时,她还要为后世子孙汲汲营营。
恍恍惚惚,似乎又瞧见了元春省亲时候的风光无限。
模模糊糊,似乎又瞧见了贾府烈火烹油的荣华富贵。
隐隐约约,却又似听见了百年大族轰然倒塌的声音。
不,不行,我是贾府的宝塔尖,那是我的儿孙,我要尽我最大的力量来翻转现在颓丧的状态,荣国府在我身后,必定还有另一个百年富贵!
不管会失去什么,我都不会在乎,我只在乎,我的子孙仍旧享受荣华富贵。
花厅陷入一种诡谲的寂静,一道淡雅的馨香幽幽传来,黛玉姗姗而入。
见到黛玉容颜依旧清妍淡丽,气度更显雍容,举止间已经有一种新妇的风采和威势,贾母心中暗暗喝了一声彩,看人看眼,眸色清的心正,,眼底浊色心邪,黛玉的双眸,仍旧如同少女时代那样清明澄澈。
“老身携儿媳王氏孙媳王氏,拜见大将军王妃。”只见黛玉穿过珠帘,袅袅婷婷地坐在主位,贾母忙回过神来,硬是扯着王夫人与凤姐大礼参拜。
黛玉端起茶碗,浅浅地呷了一口茶,润了润秋日里有些干涩的嗓子,轻柔婉转地道:“老太君何必如此多礼?快些儿起来罢,秋日地上寒气重。”
贾母扶着凤姐的手颤巍巍地起身,道:“老身多谢王妃。”
黛玉摆摆手,神色淡定,吩咐小丫鬟给三人看座上茶,竟是一言不发。
原本曾是一同居住差不多十年的亲戚,此时却这样生疏冷淡,堪比陌生人。
饶是贾母历经风浪,此时也不禁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心中忖度了好一会儿,方神色怜惜地瞅着黛玉,柔声道:“玉儿刚回京,这一趟南下,可吃了不少苦头罢?怎么不回家去瞧瞧外祖母呢?外祖母想你得很。”
黛玉笑道:“南下路上有夫君相陪,也并没有吃什么苦头。”
顿了顿,复又轻笑道:“本王妃未出阁时是林家的女儿,并不是贾家的女儿,如今已经是徐家的媳妇,徐家才是本王妃的家,又何来一个贾家呢?”
本不想用这个王妃的身份震慑众人,只是面对贾府之人,身份这个东西倒是比什么言语都更好用,那么她也不妨用一用,这就是随波逐流不是?
贾母闻言脸色一黯,随即尴尬地笑了笑,点头道:“王妃说得是。”
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也不用十分亲热地寒暄了,黛玉亦打开天窗说亮话,淡淡地道:“老太君今儿个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的?”
听了黛玉这话,凤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默不作声。
王夫人立即便道:“今儿个,可是来求大姑娘的恩典的。”
黛玉轻轻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怒气。
只这轻轻一道眸光,已经唬得贾母心惊肉跳,急忙啐了王夫人一口,才对黛玉陪笑道:“还请王妃恕罪她口没遮拦的,老身回去必定好好罚她。”
脸上的神色更加和蔼可亲,随即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往事。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往事已经差不多都说遍了,贾母方凄然地道:“自从王妃离了京,虽然娘娘复了位分,只是尊贵体面却大不如从前了。本来外祖母瞧着王妃与宝玉自幼极好的,想结了这门姻缘,不承想,偏偏皇上赐了婚,王妃有了今日的富贵体面,外祖母心里也替王妃极欢喜的。”
黛玉怒从心起,只是天生的教养,亦让她学不来泼妇骂街之举,只得冷冷地道:“本王妃清清白白地出阁进了徐家,老太君在这里,岂不是败坏了本王妃的名声?从小儿与贾宝玉贾公子兄妹情分,在你们嘴里,也给折腾得够呛了,这时候还说这些,岂不是愈发显得贾府中没有教养,口没遮拦了?”
贾母忙颤巍巍地站起身,弯腰道:“王妃教训得是,原是老身大错了。”
想了想,既然有求于黛玉,只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黛玉。
原来当日黛玉南下,贾府便立时面对了一番滔天巨浪,那清鸾原与黛玉说的话,不过都是道听途说,也是有几分不真不实的。
元春自从复了位分之后,自然是小心翼翼兢兢业业,不敢稍有出格,又趁着太后薨逝自己中暑之际见到家人,吩咐贾母与王夫人,须得勒令家中老小,万万不可再弄出出格之事,不然到时候惹怒暮霭可不是一件好事。
王夫人聪明才智自是不及贾母,只顾着与赵姨娘争权,偏生赵姨娘如今有贾环护着,上头又有暮霭纵容,竟是丝毫不怕王夫人,整日家两个女人是斗得鸡飞狗跳,令贾母头疼不已,偏又弹压不住,唯恐贾环生气。
这一日王夫人又吃了赵姨娘的亏,便来找贾母哭诉,道:“老太太您瞧瞧,咱们家这时候成了什么模样了?一个妾室竟也爬上了高枝儿,竟不服管教起来了。宝玉如今还没个着落,紫鹃又去铁槛寺了,可叫媳妇怎么好啊?”
哀哀痛痛,气愤难休,又想起宝钗此时被水清接了去,王夫人心中更怒。
贾母揉了揉额角,这些日子也操心得够呛了,有些头痛地道:“都说‘家和万事兴’,都是一家子,你们闹腾什么?赶紧吩咐上下爷们奴才都安生些才是正经!赵姨娘那混账老婆虽不好,到底生了个环儿是有出息的人,又是皇上的心腹,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也多担待些儿。纵然是赵姨娘弄了些家产过去又如何?也不过还是留给环儿,自有回到咱们贾家的时候。”
王夫人听了虽觉得有理,还是有些气愤填膺,道:“可我到底才是诰命夫人呢,我才是环儿正经的嫡母,声名体面该当是我的,怎能叫这个混账老婆抢了我的风头儿去?倒是让我在诰命夫人中让人家越发笑话起来。”
贾母冷笑道:“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
一句话威严并存,唬得王夫人不敢吭声。
过了良久,贾母才叹道:“如今紫鹃那丫头去了铁槛寺倒好,你也吩咐一些丫鬟婆子去照应着,那可是宝玉的骨血,总不能出了事情。若是宝玉有了什么三长两短,那孩子才是你日后的指望。”
说着这话的时候,一想起宝玉尚且下落不明,也不禁落下泪来。
王夫人哪里能听得这些话?更是呜呜咽咽哭得不得了,只得日夜烧香拜佛,保佑宝玉平安无事罢了。面上却又不免有些恨恨之色,道:“若不是为了送嫁三丫头那个贱蹄子,宝玉怎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的儿啊!”
她的心头肉啊,可比千金万金都尊贵得多!
只是事到如今,还能如何?贾母伤心之余,也依旧挣扎着坐镇贾府。
不过到底贾府也出了一位郡主,远嫁到了粤南,也算是给贾家添了几分体面,虽然内囊已尽,也依然能在官场上十分风光。
只是家中银钱无以为继,王夫人与贾母都当了些梯己东西,仍旧无法满足家中的花销,眼瞅着家业一日日的凋零,家常使用排场一日日地缩减,贾母心痛之极,王夫人更是恨得捶胸痛哭,登时想起了薛家来。
薛家虽然因薛蟠之故,又因贾府奴才招摇太过,使皇上撤了皇商,只是终究是有过百万之富的,家底根基尚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心里自然有打算。
偏生此时宝钗又去了北静王府,不知道做什么营生,王夫人颇有些愤愤不平地道:“莫不成宝丫头竟也想攀了高枝儿不成?都说北静王府里要娶进侧妃的,她必定也是有了这样的心思了。”
贾母静静瞅了她一眼,叹道:“那也不过是他们家的打算罢了。”
只许他们家攀龙附凤,还能阻止别人的青云之路不成?
这个媳妇啊,有时候着实有算计,有时候偏又蠢笨了些儿。
顿了顿,贾母又轻笑道:“你也莫忘了,如今太后薨逝,北静王爷属于皇室权贵,两年之内是不得婚嫁的,便是娶侧妃也是不成的。皇上已经对北静王府颇为忌惮,北静王府里还拿着鸡蛋去碰石头不成?正正经经你也该有个打算,做什么事情,也趁着这时候罢了。”
太后薨逝,皇上颁布旨意,广达天下:皇室三年不得婚嫁,王族贵胄二年不得婚嫁,寻常文武百官一年不得婚嫁,百姓三月不得婚嫁,这一回,宝钗若是想进北静王府,须得再等三年方可。
贾母的话使得王夫人茅塞顿开,登时眉开眼笑起来,道:“到底是老太太,真格儿是比我们都知道得多的,媳妇这就去求娘娘的意思。”
只是她不知道宝钗到了北静王府做什么,不免心中有些惴惴之意。
倒是元妃极聪敏,听了大概的意思之后,沉吟道:“依我说,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依着宝玉的品格,咱们的家世,原是还能寻到更好门第的小姐,何必还娶了她过门去?未必就能配得上宝玉呢!”
王夫人不禁叹道:“这些臣妇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另有计较罢了。”
“有什么计较,不妨一一道来。”元妃也不禁有些诧异起来。
王夫人望着元妃一身缟素,愈加显得素净雅致,那一份皇族母仪天下的气势,着实是让她心中十分欣慰的,有些洋洋然地道:“如今宝玉尚无下落,上一回已经告诉了娘娘了,也怕门当户对的人家觉得宝玉没有下落不肯许亲。不过近日倒是有消息了,听说有渔家救过一个人,模样形容与宝玉有几分相似,已经打发人去沿着海边江南等处寻找了。宝玉不在家,自然是不能成婚的,只须娘娘赐了婚,想必薛家是不敢违抗的。”
元妃听了点点头,也觉得欣慰,忙命一旁的宝琴给王夫人续茶。
王夫人呷了一口茶,才又款款地道:“太后薨逝,咱们家自然是不能拔尖儿去给宝玉办婚事,只不过吃茶放定也是来得的,订了亲,还怕宝丫头跑了不成?先将宝丫头家的嫁妆弄到手才好。再者,一年的时间,谁知道又有了什么千奇百怪的变化儿?那时候宝玉必定也找回来了。到时候掏空了薛家的底子,宝丫头年纪又大了,就凭着咱们家再给宝玉寻一门根基家当富贵匹配的亲事,便是让她做侧室,她也是无话可说的。”
这一番话,倒是有理有据,既解了眼前无银钱之危,又能给宝玉想好日后之事,可谓是一举两得。
元妃也觉得可行,只是又道:“不是听说那宝丫头在清和郡主那里么?若是果然北静王府里瞧中了她,咱们家也是无计可施的。”
王夫人脸上泛着一丝诡谲的神色,摆摆手笑道:“娘娘不用担忧的。”
顿了顿,瞅了宝琴并小宫女几眼,元妃忙挥手让他们都退了出去。
王夫人才悄悄地道:“有一件事情,连老太太也不知道呢!那宝丫头自以为事情能瞒得过别人去,可是哪里能瞒得过我呢?我早就打探得一清二楚了,原是那宝丫头替清和郡主出了主意,要路上害死林丫头两口子呢!”
元妃闻言,惊得脸色一白,失声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替清和郡主这样出谋划策!谁不知道,如今那徐将军夫妇可是皇上心坎子尖上的人物,她这么一来,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咱们可不能惹祸上身啊!”
王夫人胸有成竹地笑道:“娘娘不用担忧,臣妇自然是有主意的。”
遂又靠近了元妃一些儿,才细声细气地道:“咱们何必揽了罪过来呢?只须咱们悄悄地给北静王爷透露一些儿消息,又或者娘娘悄悄地给皇上说一声儿,不但咱们家立了功,有了体面,徐将军林丫头也是无妨的。最后宝丫头是必定获罪的,到时候咱们再出手相助,她还有什么不乐意金玉良缘的?”
元妃凝思片刻,也觉得极妙,却又不免皱眉道:“只是宝丫头做下这样的罪过,若是皇上和北静王爷不饶可怎么是好?本宫在宫中,也大约明白皇上和北静王爷的一些儿心性,算计到了清和郡主头上,又是算计徐将军夫妻,这可是极大的罪过,势必不饶的!”
“娘娘如今也不大灵光了,哪里还有当日里杀伐决断的风范呢?”王夫人脸上略有些儿不悦,却又不敢给元妃使什么脸色,只是笑道:“我们不妨向北静王爷讨个恩典,总归是要惩罚宝丫头的,倒不如明堂正道地惩治呢!”
这等城府之深,真格儿是让元妃也打了个寒噤,不由得佩服起了王夫人。
这些事情,一点一滴,想必是王夫人花费了极大的心血,她能屹立在贾府之中,来日又要取代贾母,手段自然是绝没有软弱的。
元妃见王夫人凡事都算计得妥当,自然赞同不已,依计行事。
也是这王夫人十分幸运,她出了宫便去找水溶,将此事细细道来。水溶吃惊之余,也不由得胆战心惊,对徐若凡夫妇也是万分惭愧,方有了后来夜间赶去搭救徐若凡夫妻之举,其中的消息,便是这王夫人所送。
水溶搭救徐若凡夫妻回来,心中虽深恨薛宝钗,但是既然早就与暮霭打过招呼了,便也没怎么惩治薛宝钗,只是吩咐人将她撵出了北静王府,又将水清趁着太后薨逝百日之内,远嫁到了极北苦寒之地自生自灭。
薛宝钗万万没有想到,她计算之精,竟依旧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既不知道水溶搭救徐若凡夫妻之事,更不知道她自己的阴谋已经败露,只是不解她为何被撵出了北静王府,有些儿不服气,愈发想攀了高枝儿。心里忿恨之余,一介商贾,也是无可奈何。
眼瞅着水清对她的承诺亦做不到了,只得与薛姨妈商议金玉良缘。
先前以为宝玉死了,此时偏又听说已经有了宝玉的消息,不日也就能接回来了,思来想去,母女两个都没有法子再另攀高枝了,只得屈就宝玉。
薛姨妈打量着贾府虽然不济,到底比寻常人家好得太多,忙忙地取了几件极名贵的家藏宝物去见王夫人,正巧王夫人送灵回来,在房中歇息。
王夫人早就明白了薛姨妈的心思,只是含笑让座道:“如今忙得没一丝儿头绪,娘娘在宫里又渐渐地起复了,周贵妃恼得很也无可奈何,我正要给娘娘打点着,倒是好些日子不曾找了妹妹来说话了。”
薛姨妈忙陪笑道:“姐姐是大忙人,哪里有这些闲工夫听我啰唣呢?”
说着又不禁抹泪叹道:“蟠儿斩首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家里的媳妇又闹腾得不像话,只剩下一个宝丫头是极懂事的,偏生又是个丫头,不好出面料理生意,偌大的一个大商号,此时竟渐渐寥落了。若是宝丫头嫁得了一个好人家,家里生意倒是可当嫁妆的,也能有个女婿出面料理。”
王夫人闻言心头一喜,她就等着这些呢!
心中忖度了半日,王夫人才款款地道:“宝丫头生得格外出众,娘娘也是常常赞叹的,又说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又福分,能得了宝丫头去呢!倒是我们家的宝玉虽好,到底如今还没进京来,只约略听说在江南罢了。”
薛姨妈忙道:“妹妹今儿来,还是求求姐姐的恩典呢!”
王夫人故作不解地道:“倒是不知道妹妹求姐姐做什么?若是能做的,自然是义不容辞,一定帮妹妹办到的。只是若是说蟠儿的事情,只怕我亦是有心无力,如今皇上可是在气头上呢!”
薛家当日胆敢抛却与她的金玉之约,此时也别怪她只想要薛家之财了!
薛姨妈脸上一红,随即送上几件璀璨瑰丽的宝贝,喜得王夫人眼珠子都不眨一下,她瞧在眼里,方叹道:“也不求什么大事,只是当日里与姐姐的金玉之约,姐姐此时还是记得的?宝丫头这样大了,再也耽搁不起了。”
王夫人有些儿为难地道:“若是往日还可,只是此时,怕老太太不依。”
薛姨妈心里“咯噔”了一声,又是急,又是恼,若是两边都不得益的话,他们一家子进京七八年,岂不是白白地来了?什么都没得到?
定了定神,薛姨妈咬了咬嘴唇,正色对王夫人道:“姐姐怎么愚了?老太太不许,姐姐还有宫里的娘娘做主呢!是娘娘大,还是老太太大?姐姐如今在贾府也是虎狼环伺,上有老太太辖制,下有赵姨娘找碴,又有大房里虎视眈眈,姐姐若是没了心腹人管家,只怕宝玉什么都不能得了呢!”
说得王夫人自然是心惊肉跳,忙满口答应了,道:“妹妹说得极是,我倒是忘了赵姨娘与环儿那母子两个,偌大的家业,自然只有宝玉才能继承的!明儿里我就进宫里去求娘娘的旨意,妹妹只管等着好消息罢!”
如此一来,薛姨妈自是心满意足,虽然未能有通天的富贵,也只好将就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着王夫人预期中的路子走,次日便去告诉了元妃,下了一道金玉良缘的旨意来,只是先吃茶放定,订了亲,一年后完婚。
偏偏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正在两家都十分心满意足的时候,王夫人盼着薛家的嫁妆进贾府,薛家盼着宝钗早早地当家作主,一道劈天的旨意下来,抄没薛家!
这一回,薛家败落,王夫人亦是吃了哑巴亏。
元妃的谕旨已下,更改不得,薛家没了嫁妆,王夫人还有何好脸色?
这些也罢了,当日里她不过就是打算宝钗做侧室的,虽然心里如同割了一千刀一万刀一般,面上也不好带出来。幸好宝玉平安归来,紫鹃又诞了麟儿,略略减了些儿烦闷。
紧接着,周贵妃竟然有了身子,解了些太后丧事的晦气,隆恩甚重。
元妃地位岌岌可危,贾府焉能不心急?忙着上下打点,偏偏就是囊中羞涩,没奈何,纵然典当了些头面,也不足以填饱宫中的胃口,贾母只好动了黛玉的心思。
说到这里,贾母脸上掠过一抹暗红,有些艰涩地开口道:“按理说,本不应该来打搅王妃的,只是家中的情形愈加一日不如一日,竟是大不如从前了,如今也快年关了,宫里娘娘也是要打点的,没奈何,只好来求王妃的恩典。”
黛玉伸手拈起瓶中一枝不知名的花儿,有些冷淡地道:“老太君着实是说笑了,谁不知道‘假不假,白玉为堂金做马’的贾家?求本王妃做什么?”
或许以前不解世事的时候,以为贾母对她仍旧有一份疼爱,可是如今,已经不过是妄想而已,那种纯净的情分,早就在权势面前消失殆尽了。她不应该有所苛求的,心口有些疼,微微的失落,却坚定地愿意失去。
不曾拥有,又何谈失去呢?
听了黛玉几乎无情的话,贾母脸上的一抹暗红颜色更深了些儿,长叹了一声,鬓边的白发更形苍然,神色凄楚可怜,抹泪道:“若不是实在是到了极艰难的地步,老身自然也不会打搅王妃的。只是如今没了银钱在宫中打点,娘娘寸步难行;家中又添了丁,宝玉又要成亲,还有一个四丫头尚未出阁,都是要用银子钱的事儿,账房上偏生早就寅吃卯粮;那赵姨娘当了一会子家,却又将家底都弄到了娘家去,有环儿护着她,我们也不好指责。如今家中可谓是一无所有,半年来,几乎都是靠着典当头面维持生计,外祖母实实在在是走投无路了,只好腆着这张老脸过来求求王妃。”
一席话,声声泣血,点点红,竟与窗外秋风相合,万分萧条。
黛玉眸中透着清澈,波光潋滟,眼儿微微眯起,似享受着菊花茶的幽香,又有些嘲弄,却不则声,只是听着贾母还能说出些儿什么话来。
她生平最爱清淡,菊花茶中加了点纯净的冰糖,淡淡的甜味,去了菊花的苦涩,却又不能掩去菊香,在雪雁一双巧手调理下,入口甘美,齿颊留香,暖暖地渗入了四肢百骸,再舒心不过。
只不过,这样的绝世好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懂得珍惜与品味的。
贾母更是声泪并下,哀哀地道:“玉儿,就算是外祖母求求你,你让外祖母跪下来亦可,在这个时候,也只有你能帮咱们家一把了。瞧在外祖母养了你娘,又养了你十年的份上,外祖母求求你了!”
又是要用早就不存在的亲情来说服她了吗?
黛玉微微有些叹息,淡淡地道:“外子征战沙场,不曾在京,本王妃也不过就是一介女流之辈,况且家无恒产,并不能帮上府上什么。”
“不,不,不!你可以的!”贾母目光倏然炯炯有神,精神也渐渐抖擞了起来,一字一句地道:“虽然徐王爷草莽出身,没有一丝高雅的举止,可是自从你带了数十万的嫁妆过来,已经是顶尖儿大富之家了!将军王府里的田庄,田租房租年入可达二三万两,王妃吩咐人开设的画院与绣庄,更是京城里日进斗金的大商号,还有一些扩展的零零碎碎的商铺,都是极赚钱的!外祖母不求借什么百儿八十万的,只求王妃暂借十万两白银,挽就贾家就好!”
黛玉讽刺地道:“老太君倒是知道得巨细靡遗。”
家里的各处收益如何,她早就已经全权交给管家他们去做,倒是没有想到贾府竟然打探得清清楚楚,还自以为是徐家有进益,就该帮衬他们!
贾母看出了黛玉眼里的那一抹痛心与嘲讽,不由得心里一痛,可是不行啊,她是贾府的宝塔尖,她必须替贾府谋取福利,只有贾府好了,她才会好,黛玉是她的亲骨肉不是吗?不帮亲戚,还帮外人不成?
只是,她也明白,经历此事,她是真真切切地失去了这个外孙女。
见黛玉不为所动,王夫人牙根儿一咬,轻轻地拽了贾母衣襟一下,婆媳两个竟然跪倒在了黛玉跟前,将头磕碰在地上,泣道:“求求王妃大发慈悲!”
这么一来,花厅中寂静无声,雪雁等丫鬟都万分气愤,当初亦曾骂过,没想到他们还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段,来逼迫黛玉就范。
凤姐原是极聪明伶俐的人物,素来又与黛玉是极交好的,此时不禁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若不跪下,就是对贾母王夫人不孝;若是跪下,真真儿是逼迫黛玉了,这样的手段,她亦不屑为之,不由得站在当地,进退两难。
黛玉娇柔的美颜上,一双眸子此时闪着冷然,缓缓地道:“老太君下跪,这在逼迫本王妃就范么?”
“老身不敢!”贾母呜咽道:“但求王妃瞧在往日里骨肉的情分上,出手搭救贾家一回,老身一辈子吃斋念佛,为王妃祈福。”
★偶遇紫鹃
听到贾母戚戚然然的言语,一旁的王夫人也不禁拭起泪来。
这么大年纪的外祖母与舅母给黛玉磕头,瞧在外人眼里十分刺目。
百善孝为先,皇上更是以孝治天下,倘若黛玉不孝,臭名足以名扬朝野。
眼瞅着贾母如此,凤姐心中更是暗暗叹气,难道她们不知道,这么逼着黛玉,只会适得其反吗?黛玉是生性善良,可是她却亦极有分寸的。
雪雁只气得脸上似乎冒了烟儿似的,若是依着她的脾气,在贾府或许韬光养晦,小心翼翼,可是如今在徐家她脾气可是大着呢,不过却又深深地明白,此事必定是要黛玉决断,自己一个丫头完全没有置喙之地。
是的,是借,还是不借,不管黛玉如何处置,她又能反对什么?
更何况,这也算是瞧瞧黛玉如何处事,才能叫徐家上下心服口服。
黛玉的善良和宽厚,举家皆知,人人都赞叹黛玉有当家主母的风范,性灵优雅,聪慧绝伦。可是如今若是黛玉是非不分,却又助纣为虐,徐家的下人,自然也就打心眼儿里不服气了,到时候黛玉也不好管家理事,反让下人笑话。
黛玉却又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淡淡地道:“老太君如此相逼,还有骨肉情分么?本王妃瞧着竟是威逼了呢!都说福自心田间,又岂是吃斋念佛就能祈求得到的?倘若吃斋念佛能化险为夷的话,老太君又何必来找本王妃?谁不知道贾府的二太太可是吃斋念佛了大半辈子。”
是的,福自心田间,阴德这个东西,真真儿是要紧的。
难道贾母风光了几乎一辈子,没有听说过“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句话么?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今生积德,子孙受益。
同样的,今生做下太多阴鸷,日后必定是报应在自己的子孙头上。
她们这么大年纪,很是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王夫人闻言不由得气息一窒,无言以对,只得祈求地看着贾母。
冰凉凉的地,沁出丝丝缕缕的寒气,婆媳两个到底上了年纪,不多一会儿工夫,就觉得双膝寒透,有一种刺骨之痛。
可是高高在上坐着的黛玉,依然意态幽娴,神色淡漠。
贾母心中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迟疑了一会,眼泪流得更多了,呜咽道:“虽说是咱们家对不起王妃,并没有将王妃许了给宝玉,只是当日里忠顺王府里要娶王妃的时候,老身亦曾千万拜托了北静太妃从中周旋,也算并没有对不住王妃,如今王妃竟是当真一点儿情面都不给了么?”
一声叹息逸出黛玉粉唇中,蕴含着无限的伤心,竟不愿意回想昔日。
若论起疼爱她,的确,从小到大,除了宝玉,贾母最疼爱的就是自己,一应衣食起居,便是三春亦远远不及。可是,那时候她心里存的是什么意思?用了自己林家四十几万两的银钱,不想归还罢了。
当亲情与疼爱,都掺杂了权势与利益的时候,已经都不纯净如初了。
只因为,贾府的利益与权势,才是她心头之重。
这些孙子孙女都是她手中的棋子,都是用来巩固她宝塔尖的身份和地位。
是,当日里她替自己周旋,自己很是感激,可是,做北静王府的侧妃,虽比忠顺王府略好些儿,可不也一样与贾府谋利么?心仍旧寒透。
舍了这情分,如今是必须的,她是有钱又如何?却不是用来助纣为虐的。
贾府已经太习惯对别人予取予求,不愿意去依靠正道的门路养家糊口,更没有一个足以撑起家族的子孙,这样的人家,注定走向毁灭。
忖度了片刻,黛玉才道:“老太君与王恭人这是做什么?雪雁春纤,你们也不看着一些儿,还不快些儿扶着两位老人家起来,若是有了什么损伤,岂不是我们的罪过了?”
雪雁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与春纤使了个眼色,各自带着一个小丫鬟强硬地扶起贾母与王夫人,按在椅子上坐下,雪雁笑眯眯地道:“如今我们王妃可是大将军王妃,也受得老太君与王恭人的礼儿。就拿着往日里老太君与王恭人用了我们王妃二十来万两的银钱,这几个头还不够还的呢!”
一句话说得贾母万般羞臊。
她虽是黛玉长辈,可是按着位分,这几个头受之无愧。
黛玉浅浅地道:“徐家再有钱,那是徐家的钱,并不是外人的。况且,徐家既不是养生堂,也不是钱庄,上下也有几百口子,夫君的一些儿俸禄,也不过仅够糊口罢了。老太君与王恭人,今儿个可算是白走一趟了。”
这样的话,在贾母耳中听来,不啻晴天霹雳!
倘若果然让黛玉拒绝了的话,贾府真真儿是没有了翻身之地!
念及于此,贾母登时痛哭出声,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用什么话来挑拨黛玉的恻隐之心。只是到底是贾母,眸中精光闪烁,已经有了主意。
黛玉有些玩味地凝视着贾母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想做什么?真真儿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不过想到昔日的祖孙两个,如今却形同陌路,心里还是有些伤感与失落。
贾母拭泪又道:“话虽然如此说,只是老身却知道王妃是极慈悲的,买了那么多的田地给一无所有的流民耕种,单是这一分心,已经可昭日月。王妃对外人尚且如此慈悲,怎么对自家人倒是如此生分了呢?十万两白银在别人眼里虽是大数目,可在王妃眼里也不过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黛玉无动于衷地道:“老太君还说这些话做什么?没的白费了唇舌。”
望着窗外的萧条,心里更冷了。
徐家有多少家业自己尚且不是十分清楚,他们却比自己更清楚明白。
勾心斗角,口蜜腹剑,何时是个头呢?
她越来越不喜欢权势下的虚伪了,幸好她不用与那些诰命周旋。
缓缓起身道:“今儿个也把话撂在了这里,倘若老太君心中尚存一丝儿骨肉之情的话,也莫来打搅本王妃。徐家不是钱庄,还请老太君谨记在心。”
唤雪雁道:“雪雁送客,仔细着门槛儿,可别迈不过去。”
转身穿过珠帘,再无一丝怜悯。
黛玉最后一句话更是让王夫人气得浑身颤抖,几乎不曾口吐白沫。
雪雁笑着伸手道:“老太君,王恭人,请吧。我们王妃刚刚回京,若有不周之处,还请两位见谅。”
贾母恨恨地拭去了脸上的泪痕,深深地凝视着黛玉曼丽的背影,怒气冲冲地对王夫人道:“还不快走,在这里低声下气做什么?”
王夫人被贾母弹压数十年,自然而然就心生一种畏惧,唯唯诺诺地应了。
别瞧着贾母如今这样的气势,可是一回到贾府,就立即塌了下来。
凤姐瞅着贾母颓废的神色,一声儿也不敢吭气,王夫人就更沉默了。
自从王夫人落魄,赵姨娘母子崛起,府中最高兴的莫过于邢夫人,她本是填房夫人,家世自然无法与王夫人相提并论,可是若论起模样来,却胜过王夫人良多,因此如今倒是与赵姨娘颇为交好,反正大房是单住一个院子的,她自己又很是存了几十年的梯己,贾府没钱,也影响不到大房里。
不过见到贾母与王夫人的神色,邢夫人心中就有了底儿,故意地抹泪道:“怎么?老太太亲自出马,也不曾向大姑娘借到银子不成?这可怎么是好?咱们家也还罢了,宫里的娘娘若没了银子,可是没了依靠的!”
一席话恨得王夫人咬牙切齿,情知此时不能揭破脸皮,也只好不言不语。
扶着贾母回房,静默了一会儿,王夫人才道:“老太太你说这可如何是好?没有银钱,元妃娘娘在宫中可是寸步难行啊!而那周家家资富饶,很是收买了戴权大宗管,如今快年下了,咱们若是孝敬些儿,可就完了。”
贾母脸色一变,摆摆手,揉了揉额角,方才叹道:“宫里虽有周贵妃虎视眈眈,可是到底也不用着急。太后刚刚薨逝,皇上还要守孝三年呢,一时半会也是立不了皇后的,也没什么精神放在嫔妃娘娘身上。”
说得王夫人略略放下了一些儿心意。
邢夫人一旁拈起松子穰来吃,慢条斯理地道:“虽不能急,可也得有个主意才行。如今二太太管家,若是家里都米粮不继,岂不让人笑话咱们穷酸?”
贾母板着脸道:“赦儿媳妇,你说的是什么话呢?这不是你的家么?”
邢夫人挥了挥手帕,道:“老太太可不能这么说,谁不知道老太爷的官位虽是我们老爷袭了,可是整个荣国府可是二太太在管家,私下里昧了多少银钱,瞧瞧大观园子就明白了,我们可没得一分儿半钱儿!”
顿了顿,又道:“光满口里说这些有什么用?正经儿老太太该想法子才是。”
王夫人与凤姐等人都希冀地瞅着贾母,贾母叹了一口气,心里涌上无限的酸楚来,正经的骨血此时对自己不闻不问,甚至一毛不拔,让她这么大年纪的老太太还能有什么法子?少不得,才取出一些梯己来典当罢了!
正在这时,却见到宝玉扶着袭人的手摇摇地进来,道:“老祖宗!”
贾母如今只能依靠着宝玉比其他爷们更有出息些儿,忙道:“你一路上风尘滚滚的,又受了惊吓,不在屋内歇息,跑出来做什么?”
宝玉请了安,才滚到贾母怀里,撒娇道:“玉儿想老祖宗啊!”
甜甜蜜蜜一句话,就让贾母眉开眼笑,万分欢喜,只是瞅着袭人,似也想起了昔日里她墙头草的性子,神色有些儿不冷不淡。
“听说老祖宗去找林妹妹了,怎么不接林妹妹回家来住啊?那徐将军已经出征去了,林妹妹一个人在家里,好生可怜的。”宝玉逗得贾母欢喜,一句话就立即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虽然知道林妹妹如今对他极冷淡,可是自己娶了紫鹃不是吗?林妹妹若没有情分,也不会让紫鹃陪着自己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贾母神色略减,王夫人斥道:“瞎说什么呢?如今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也不在房里多读读书,赶明年春闱,也好博个功名回来。”
一听到读书,宝玉就脑子生疼,不由得抚额叹道:“我只是想林妹妹了。”
王夫人又气又怒,做娘的人,焉能愿意自己的儿子眼里心里只有另外一个女子?正要发火,贾母却是心中一动,立即道:“有了!”
王夫人一惊,忙小心翼翼地道:“老太太有什么主意了?”
贾母见宝玉也在跟前,便不愿意多说,只是道:“吃过饭你再过来罢!”
王夫人闻言只得答应了,又嘱咐宝玉道:“如今紫鹃还在铁槛寺里坐月子,哥儿生得又是白白胖胖的,你若是不读书,就吩咐人驾车送你去瞧瞧罢,总归是咱们家的长孙,是咱们家将来的依靠呢!”
宝玉有些无奈,他也不过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如今却做了父亲,心里也很不是个滋味儿,若是孩子是林妹妹生的,自己必定欢喜之极。
袭人一旁站着,听了王夫人这话,面色登时变得蜡黄,神色凄楚可怜。
贾母眸光一转,自然瞧在眼里,宝玉之子可是贾家的长孙,是他的心头肉,哪里容得别人暗地里打主意?淡淡地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自然是没精神管着,只是大家子也要有大家子的规矩,若是逾矩,可仔细我的拐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