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贾珍不想多说什么,似藏着极大的心事,黛玉聪颖非凡,且也不多事,自然也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
轻轻地挽起鬓边的一缕青丝,黛玉道:“那我应该去哪里找到哥哥呢?”
贾珍摇摇头,抚弄着已空的茶碗,道:“我不是说过么?这几年,我几乎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过,你是他的亲妹妹,唯一的血肉至亲,他一定会去见你的,至于什么时候,我也就不得而知了。”
黛玉叹道:“也是,他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呢!”
缓缓起身道:“既然珍大哥哥已经给我解惑了,我也该回去了。这一回,我也不会袖手旁观,贾府作恶至今,是该有个结果了。”
她生平最重情,即使贾府作恶多端,她虽不喜,可是心中还念着那一点子骨肉亲情,可是这份亲情,是贾府自己亲手葬送的。
哥哥的仇啊,无论如何,她亦该讨回一个公道!
贾珍唤来尤氏带着丫鬟婆子送黛玉离开,惜春虽有些不舍,却也没言语。
刚跨出正房的门槛,却有小丫鬟急急地过来磕头道:“听说王妃娘娘来府里了,西府里梅花开得好,老太太与二太太特特治了几桌酒席,请王妃赏脸。”
黛玉眉头轻轻一扬,清丽的粉面上漾着迫人的威仪,压得旁人喘不过气来。
贾珍唇边噙着一抹极冷却又极玩味的笑,面孔吊儿郎当地笑道:“难得老太太如今丢了人,还这样好的心情,也会挑好时候呢!”
惜春冷着脸道:“难不成林姐姐来这里,就该去他们那里不成?”
本是晴朗日,乌云又蔽苍穹,细碎的雪花落地无声。
听惜春这么抱怨,黛玉一笑,贾珍面色却是冷凝,沉吟了片刻,弯腰对黛玉道:“王妃独自在家,想必也极冷清,四丫头虽孤僻,倒还可替王妃解闷。”
黛玉有些了然地看着贾珍脸上的神色,那是一种执拗又势在必行。
不等黛玉答应,惜春已经打断了他的话,道:“好好儿的,赶我去林姐姐那里做什么?林姐姐好好儿的,没的再让我给她添烦恼呢!再说了,我住在林姐姐那里,岂不是更给那边的人登门的由头了?”
惜春虽年幼,可是,她一直都是处于一种冷眼旁观的身份上。
所以,她冷得冻彻人心,却也是体贴入微。
不过,黛玉瞧见了贾珍眼中一抹沉痛,心中不由得一酸,想起他说过,荣国府抱走惜春,一是贾母想掌握宁国府的权,二则就是,惜春是个人质。
他是怕惜春在宁国府住下去,接下来会有无数的危险罢?
可是跟着自己,也不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啊!
忖度着应该去见见天朝最高掌权人了,也许他会有更好的法子。
黛玉淡然一笑,将惜春落在身边,道:“珍大哥哥说得极是,本王妃素日里倒也冷清得很,可巧要画些儿画作,有四妹妹陪着,也减些儿烦闷。”
他也救过自己的哥哥,这一份恩情谨记在心。而自己,也应该好好地保护着惜春,如果这是他唯一的牵挂的话。
可惜春却有些暴跳如雷:“我不去!”
她已经孤单惯了的人,她连别人的生死都不管,还让别人管她做什么?
赤条条地来世上,早晚会剪了头发做姑子,没的再给黛玉添烦恼。
黛玉笑得恬美黯然,手指在她眼前晃动了几下,道:“四妹妹,怎么说,我这个王妃的身份还在你面前摆着呢,我请你作客,别人可是求都求不来呢!”
惜春满脸都是愤怒,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道:“可我不想去!”
黛玉低叹一声,道:“已经由不得你了,不是么?”
惜春闻言微微有些愕然,不知道黛玉说的是什么鬼话,待得看到贾母与王夫人邢夫人的身影时,面色登时沉静如水,叫人瞧不出喜怒来。
“不知道王妃玉趾降临,老身有失远迎,还请王妃恕罪。”恭敬又简约的话,让贾母此时格外慈祥,面色和蔼,仿佛并不曾与黛玉有过什么嫌隙。
黛玉松开惜春的手,玩味地把玩着愈见晶莹的绿影镯。
多巧合!她来宁国府,虽然仪仗摆开了,可是甚少宣扬,况且宁国府与荣国府的大门距离可不是一里半里,既进宁荣街,先进的是宁国府,并不曾路过荣国府,那么,贾母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贾珍面孔邪肆,愈见一些风流态度,惜春却是面色阴沉,不言不语。
黛玉忽而绽放出一抹赛过雪花晶莹的浅笑,缓缓地道:“本王妃今儿个来宁国府做客,与四妹妹珍大哥哥也不过就是叙叙旧日情分,既不曾去荣国府,老太君又何来有失远迎之罪呢?还是这宁国府,也是老太君做主的荣国府?”
贾母眸中精光一闪,却亦和蔼地道:“荣宁二府素来不分家,同是贾家的子孙,王妃来宁国府,不也一样是到了荣国府?老身很是该来迎接才是。”
果然姜是老的辣!在贾府的这种多事之秋,她依然成竹在胸,可见一斑。
黛玉摆摆手,面色沉静,悠然自得,道:“听说荣国府近日日子十分地不平静,不管如何,荣国府丢了人,也该去找回来才是,本王妃也就不打搅老太君的要紧大事了。四妹妹,跟我去玩两日罢!”
最后一句话是跟惜春说的,虽然心中百般不愿,可是惜春也并非愚人,光看着贾珍的神色,心中也微微有些感触,只得点头答应了。
贾母目光霍然一跳,眼中有一抹异色,陪笑道:“四丫头秉性乖僻,最是不给人脸面儿的,若是顶撞了王妃,老身也无法交代,莫若王妃留下住几日,让四丫头陪着王妃说笑也使得。”
言下之意,不愿意让黛玉带走惜春。
黛玉莞尔一笑,浑然天成的气势更是压迫人,淡淡地道:“四妹妹也算是与本王妃一同长大的,这么些年都能相处下来,如今年纪大了,难不成竟没了容人之量不成?再说了,本王妃请四姑娘作客,还要问过老太君不成?”
贾珍果然是有些儿先见之明的,他怕的,就是贾母把惜春当人质。
只是,为什么呢?什么事情,非让贾母扣留惜春?
眸色轻轻流转,恰似春风催开了江南的百花,却又掩不住那一丝丝料峭。
从自己初至贾府,惜春就已经是在贾母跟前抚养了,既然是贾珍口中的人质,那么贾母防的是什么呢?毕竟秦可卿已经死了好些年了。
难道,惜春就是秦可卿甘愿赴死的缘故?
心头千丝万缕,却都不敢肯定自己所猜测到的东西。
耳畔已经听到贾母话中隐隐藏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正如王妃说的,四丫头怎么说都是贾府的小姐,哪里有自己家不住,却住别人家的道理?王妃若是在敝府中小住几日,四丫头自然陪着王妃解闷。倘若王妃想带走四丫头,只怕还得问问老身这个老祖宗的意思呢!”
怎么?开始威胁了么?还是心中有鬼,所以心急了?
黛玉却毫无畏惧,面上浅笑轻颦,淡定如雪间古松,满是高洁的气息,静静地看着贾母,不用说话,也让贾母心中有些忐忑,强笑道:“王妃看什么呢?”
“本王妃能瞧什么呢?不过倒是有些好奇老太君不许四妹妹做客的缘故。”黛玉粉唇淡启,清音宛若新春枝头莺,蕴含着一抹不容人置疑的威严。
贾母闻言,面色微微有一刹那的阴鸷,但是瞬间即逝,随即笑道:“何曾有什么缘故?只是如今是多事之秋,偏生紫鹃那小蹄子儿带着小哥儿又不知道被人强留了去,兰哥娘儿两个又忽然失踪,老身身为贾府的老太君,自然是要保护一家人的周全,哪里还能让四丫头踏出贾府半步呢!”
黛玉似笑非笑地道:“正是呢,堂堂荣国府丢了人,本王妃倒更怕将这四妹妹也弄丢了呢。倒不如跟了本王妃去,也还能保她一些儿周全。”
或许她经历的事情比不上贾母,可是论起聪明才智,她可不下于她。
心里有些痛,眼里有些酸,丝丝缕缕的,扯不断。
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母,是她的亲外祖母,有着血缘之亲。
可是,是什么让她们成了敌对的人呢?
是所谓的权势罢?在权势的面前,再浓深的骨肉之情也轻如鸿毛。
除了自己的父母,自己没有拥有过纯正的亲情,日后,她也不敢奢望。
见黛玉毫不相让,贾母眸中厉色一闪,凝望着贾珍道:“珍儿你如今竟舍得四丫头离开么?好歹她可是你的骨肉呢,自己不护着,让别人护着不成?”
“老太太这话说得让侄孙好生惭愧!”贾珍抚着胡须笑道:“王妃也是与惜儿一番姐妹情深,侄孙也不好拦阻,况且王妃也只是找惜儿论画罢了。惜儿是贾家的人,又不是出了门子,是别人家的人,早晚还是回来的。”
贾母衣袖一拂,冷冷地道:“你可别忘了,我会让你身败名裂!”
贾珍眸色随之冷淡,语气漠然地道:“侄孙不过就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怕什么身败名裂呢?倘若老太太有心的话,闹出来也无妨。”
听到这里,黛玉轻轻地咽下了心中的些微诧异。
贾珍,是否也有什么把柄在贾母手中呢?为何她说会让他身败名裂?
可是贾珍无意给她答案,躬身送了她们出了二门,趁着贾母等人还未到跟前的时候,对黛玉轻声道:“无论如何,绝不能让惜儿再回贾府。”
黛玉愕然,正要相问,贾珍已经退得远远的,躬身请她上轿。
接了惜春回到徐家,黛玉便唤来李婆与她打扫安置一所极精巧的房舍。
待得惜春回房歇息去了,王嬷嬷才轻声道:“夫人怎么安置四姑娘呢?”
黛玉蹙眉长叹,幽幽地道:“珍大哥哥曾救过哥哥,既然是他将四丫头托付给我,我自然也要护着她周全,总不能让她被老太君扣押为人质。”
王嬷嬷点头道:“不错,林家家风,有恩报恩,有仇必报。若不是珍大爷,只怕咱们林家早就断了后了,这一份恩德可真是比什么都深哪!”
说到这里,王嬷嬷的眼泪已经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叹道:“倘若老爷太太还在世,知道了大少爷活着的消息,必定欢喜极了!唉,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啊,贾府里的大少爷,竟然是咱们家的大少爷。不知道怎么着,我眼前总是瞧见大少爷小时候的模样,那小鼻子大眼儿,像极了老爷。”
说得黛玉也不由得伤心起来,缅怀往昔,她是不是能从哥哥身上,瞧见自己父亲的影子呢?从未感受过的手足情深啊,现下,她终于有一个哥哥了!
龙凤已成双,哥哥,你是不是也该来见见我了呢?
我已经成亲了,是徐若凡呢,也许,他还会是忠顺王爷的儿子呢!
长兄如父,难道你不想来见见他吗?
可是,一想起哥哥所受到的经历,黛玉也不由自主地心疼起来。
她是一朵凌雪傲霜的寒梅,可是,她亦有着最脆弱的时候。
一涡浮云终有归处,一缕香魂亦有着落,她的心,已经落在了徐若凡的身上,那么她最最憧憬的亲情呢?
她想有一个家,所以她有了徐若凡。
她也想有一个哥哥可以依靠,她期盼着,好生期盼哥哥的到来。
黛玉托腮望着窗外,苍穹浩瀚,心儿却颤抖着,期盼着。
不过,她去找贾珍的事情,她相信暮霭一定会知道的,所以她等着他来。
对于惜春的事情,黛玉心里有着些微的疑惑。
惜春来陪着黛玉说话解闷,见到黛玉失神,不由得有些好笑。
伸手在黛玉跟前晃了晃,惜春娇笑道:“林姐姐你想林姐夫了不成?”
黛玉恍然回神,自然羞红了粉脸,啐了她一口道:“才让你来,你就说话取笑我,瞧我不撕了你这张嘴呢,看你还使促狭不使!”
惜春吐了吐舌头,坐在暖炕上,蜷缩着双腿,若有所思地道:“姐姐想什么呢?这样出神?不用想林姐夫了,我听雪雁说,已经凯旋在路上了。”
听到徐若凡归来的消息,黛玉心里自然是十分欢喜。
只不过她想的可不是徐若凡,笑道:“我可没想他,心里倒是想你呢!”
惜春笑道:“这可别,若是林姐夫知道了,还不得多吃一缸子的醋!”
双手托腮支在小炕桌上,惜春淡然地道:“林姐姐,我也不想多问什么,只是我倒是心里有些奇怪,大哥哥为什么不让我回家去呢?”
不由得深深地叹息道:“我知道那地方没有一块干净的地儿,也不耐烦住在那里。只是我在林姐姐这里,岂不是给林姐姐带来烦恼了吗?别人不好说,老太太与那二太太的品性自是熟知在心,如今正需要用钱,哪里放过姐姐。”
黛玉为她的敏锐不由得有些惊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你倒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只不过,既然你大哥哥说了,就必定有他的用意。你就安安心心住在这里罢,他们若是登门来,还有我呢!他们做下那么多的恶事,我还没去找他们算账,他们若是敢来,瞧不拿着扫把撵了出去!”
惜春眼眶一红,低声道:“我只不想给姐姐带来烦恼。”
说着忽然冷笑道:“也别当我年纪小,不知道事情!可是我知道的可也多着呢!老太太说,让大哥哥身败名裂,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情!”
黛玉闻言不由得一呆,随即莞尔道:“这倒是奇了。”
惜春凝视着黛玉清妍淡丽的容颜,轻声道:“我虽然从小儿不曾在宁国府里住过多少时候,可是那焦大骂的事情,我却也是十分知道的。他骂宁国府里‘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都瞒不过我去。”
说得黛玉有些儿摸不着头脑,只好笑道:“不过是他瞎说罢了。”
她也听过,只是不解那话中之意罢了。
“姐姐不知道那话中之意,可是我却是明白呢!”一滴清泪随着惜春的话落在她的衣襟上,长睫泪珠莹然,用极低微的声音道:“我查过书,‘爬灰’又作‘扒灰’,《初刻拍案惊奇》卷十三王古鲁注引《常谈丛录》云:‘俗以淫于子妇者是为“扒灰”,盖为“污膝”之隐语,“膝”、“媳”同音,扒行灰上,则膝污也。’”
听惜春解释如此,黛玉不由得目瞪口呆。
她虽约略听过宁国府极不堪,却不曾想过果然非空穴来风。
只听惜春苦笑道:“还有《吴下偐联》有云:‘翁私其媳,俗称“扒灰”,鲜知其义。按昔有神庙,香火特盛,锡箔焚与炉中,灰积日多,淘出其锡,市得厚利。庙邻知之,扒取其灰,盗淘其锡以为常。扒灰,偷锡也。“锡”、“媳”同音,以为隐语。’还有……”
还欲再说,黛玉柔软的手已经掩住了她的嘴。
黛玉心中已经是翻江倒海一般,万般滋味儿齐上心头。
她大概也能猜测得到,惜春就是听着这样的话长大的,才养成了她这样乖僻又冷漠的性子,对撵走的入画也好,对姐妹们也罢,她都如此冷情。
这样的话,连她都不知道,可是惜春记得这样清楚,连哪一本书哪几句话她都记得毫无错误,可见她心中的痕迹有多深刻。
贾府,果然是污秽之地啊。
偏偏,他们都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的。
能出淤泥而不染,最好。
可是也有探春宝钗之流,皆已权势为终生之青云志。
惜春已经泪如雨下,哽咽道:“他们都说,敬老爷早就出家去了,太太哪里还能老蚌生珠,再说了,死人又怎么能生孩子?是呀,林姐姐,你我都没见过太太,她早就死了很多年了啊,敬老爷出家二十几年,哪里生我呢?其实,其实,他们都说,我是大哥哥和蓉儿媳妇生的,只不过是瞒天过海罢了。”
黛玉叹息出声,将她搂在怀里劝慰道:“好妹妹。”
原来啊,竟是这样的事情。
无风不起浪,为什么这样的话却传到了惜春耳中呢?
倘若惜春果然是贾珍与秦可卿所生的话,也就可明白了,贾母为何扣押惜春为人质。一则她是贾珍的女儿,二则,她是公主的女儿,太后不得不忌讳。
谁能想到,事情急转而下,竟是这样的结果。
黛玉的心沉甸甸的,事情,还要再查清下去吗?
那查下去,还会牵扯出多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呢?
算着年纪儿,若是秦可卿所生,惜春年纪还应小一两岁才是。
黛玉眼底掠过一抹阴影,贾府既然能将元春的年纪改得小一些儿,自然也能将惜春的年纪改得大一些儿,怪道自己初至贾府的时候,怎么都觉得惜春年纪尚小,身量未足。她的确是比所谓的年龄显得更稚嫩些儿。
软语轻声劝慰了惜春一番,惜春方渐渐止住哭泣,哽咽道:“林姐姐,你说,那样的地方,谁还能住下去呢?姐姐和贾府没瓜葛是最好不过的了,偏生又带我过来,我就不信那老太太不来啰唣姐姐的。”
黛玉搂着她,眸色清澈,淡淡地道:“好妹妹,不怕的。”
小小的贾府啊,瞒天过海之事,确实是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这一件一件的事情,环环相扣,一揭开那层荣华富贵的光环,底下竟是如此肮脏不堪,怪不得,人家说,贾府除了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再没干净之地。
心中不自禁地为惜春感到心疼,这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啊!
她是冷,是无情,可是她却是在保护自己,唯独对事务无情,才不会伤心。
但愿,所有的事情,尽快有一个了结。
她需要的不是荣华富贵,她需要的,是清朗朗的天空,一身的清白。
“夫人,木公子来了呢,要见姑娘。”雪雁在门外通报道。
这些日子,门口的贩夫走卒愈加多了三四成,饶是雪雁极爽利精明,也心里有些儿害怕,这些人啊,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呢!
黛玉听了,忙道:“快请到客厅里去,就说我这就过去。”
伸手扶着惜春的肩头,黛玉柔声道:“好妹妹,你且歇着,我去去就来。”
惜春点点头,看着黛玉从容不迫地更衣梳妆,便知道来人必定不凡。
举步跨到客厅中,却见暮霭笑吟吟地坐在首座上,下首却坐着一个青衣青年,一张清癯俊秀的面孔,眸子精光闪烁,唯独那眉宇间,却蕴含着无限灵秀之气,举手投足之间,更洒落一种不俗的风华来。
黛玉愕然止步,只觉得眼前青年如此熟悉。
隐隐约约,血脉之中有一种激动和亲切,翻江倒海地奔腾而出。
“爹爹?哥哥?”黛玉双腿一酸,竟是使不上力气迈步,眼前已是一片模糊,雾蒙蒙的,瞧不清眼前的景物,可是那与父亲仿佛的模样却如此清晰。
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已经将她揽在怀里,不同于父亲江南口音的温润缓缓吐出:“玉儿,哥哥终于见到你了。哥哥的好妹妹!好妹妹!”
吐出这句话,这样七尺昂藏的男儿,竟也忍不住呜咽起来。
这种激动,这种亲切,这种血浓于水的感觉,骗不了人的!骗不了的!
黛玉反手抱着他半个腰,呜咽道:“哥哥!哥哥!你是我哥哥啊!”
他身上,有着小时候父亲的味道,这样的熟悉与遥远。
遥远的记忆啊,可是影子却是这样鲜活。
抱着哥哥,感受着多年不曾拥有过的亲情,黛玉哭得像个小娃娃。
贾珠替黛玉拭去脸上的泪,怜爱地道:“我看着你哭了多年,没想到,这一回见面,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哭个不停不休。”
黛玉仰脸,有些诧异地道:“哥哥见过我?”
她没有见到过哥哥啊!
贾珠点头道:“我看着你在贾府长大,怎么能没见过你呢?”
贾府,阻断了他们二十几年的团圆,这一笔仇恨,他要一点一点收回来!
黛玉忍不住将小脸在他身上蹭了蹭,道:“哥哥叫什么名字?”
哥哥是姓林,不姓贾,她要知道哥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叫林青珏,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黛是画眉之墨,青黑色。我是哥哥,用青最好,珏,不也是玉么?”林青珏含笑道,明白妹妹的意思。
黛玉嚼着哥哥的名字,笑道:“哥哥的名字很好听呢!”
林青珏拉着黛玉坐下,才缓缓地道:“哥哥来找你,是想收局。”
是时候了。
★强强联手(一)
黛玉眸色轻轻流转,喜悦在心底荡漾,荡漾。
啊,她的哥哥啊,多美好的一件事情,想必在路上的徐若凡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了一个哥哥呢!暮霭的身世已经可以确认,穆德的身世也差不多,只要忠顺王妃吐实,现在太后薨逝,暮霭当权,忠顺王妃别无选择。
可是若凡的呢?单单凭着绿影镯,还是无法真正确认啊!
将思绪拢住,黛玉仰头看着林青珏,轻声道:“哥哥打算怎么办呢?”
林青珏细心地替黛玉拢好披风领口的风毛儿,笑道:“既然我已经出现了,就是说贾家欠了我们林家的这一笔债该一分不少地收回来了。皇上的意思是,先安内再攘外,须得先制止小忠顺王爷私下的动作。”
穆德在紫晓先生的吩咐下,动作频繁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尤其是这个时候,那苍匈国太子公主之前是辞行,后来是逃走,少不了穆德在幕后策划,黛玉心中对朝堂动向自然也不生疏,点头道:“不管怎么说,皇上是老忠顺王爷长子的事情,应该让老王爷知道的。”
既是手足,何必相残?
穆德年轻气盛,不服的是皇位传给暮曦的儿子,可是若是知道皇位已经传给了他大哥的话,想必心中虽然有些难以接受,可是也势必会停下谋逆之策。
这些年斗来斗去,穆德也还是斗不过暮霭,倒不如兄弟携手,其利断金。
暮霭叹道:“想想,朕从小就被耳提面命,要弄垮忠顺王府,却从未想到,老忠顺王爷,朕的皇叔,竟然是朕的生父。若是这些年忠顺王府势力差些儿,只怕早就给朕灭了。如今想想,脑门子还直冒冷汗呢!”
听了这话,黛玉双眸却浮上一层水光,轻声道:“世事无常,只是那些人也算计得太狠了些儿,竟是要皇上父子相残,手足相残,其心之毒,可想而知。皇上素日里还忌惮我们家若凡呢,还拿着我去做饵,真真是可恶。”
想起那一回德馨楼的事情,她心里亦有些愤怒,她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听到黛玉这么一抱怨,暮霭也有些尴尬道:“朕那时候虽然做了那样的事情,只是却也心知肚明,并不能伤害了你们性命。朕只是想告诉穆德,要跟朕斗,他还嫩一些儿呢!朕也是想瞧瞧穆德的势力所在,好有法子压制他。”
黛玉轻哼道:“那如今也没瞧见压制到他什么,若凡还是出征了。”
苍匈国战乱,他能说不是穆德背后调唆的么?
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何不去告诉他呢?也好减些黎民之苦,若凡奔波之苦。
暮霭摇头道:“有些事情,徐王妃也不懂的。”眸色随着他的话,愈加深沉了起来,道:“朕为天子,朕就是才干比他们更好,朕要穆德知道,不管是不是他的长兄,朕是有本事胜任帝王之位的。”
他是要穆德,对他心服口服。
黛玉面色仍旧有些儿恼色,道:“是啊,光全了你们的争斗,却苦了别人。”
暮霭一怔,林青珏耸耸肩,眼里带着一抹笑意道:“可不是,别人也罢了,可是让妹夫来回奔波,吃了极大的苦头呢!”
说得黛玉粉颊倏忽一红,嗔道:“哥哥!”
林青珏怜爱地看着黛玉,笑道:“好了,正经事情要紧呢!”
黛玉忽而转头瞅着暮霭,似是想从他五官上瞧出与徐若凡的相似之处。
若他们是兄弟,应该长得像才是。
暮霭有些好笑地道:“看着我做什么?”
黛玉有些困惑,轻声道:“皇上还会忌惮我们家若凡么?”
暮霭闻言不由得一呆,眸中荡漾着一缕笑意,道:“只要若凡对朕忠心耿耿,朕又有何忌惮?与其将兵权让他掌管,可胜过那些盘根错节的王公贵胄。”
黛玉摇摇头,叹道:“皇上心里,也还是忌惮着若凡,怕他功高震主呢!”
暮霭心内一惊,好一个林黛玉,果然是聪明伶俐!
黛玉低头抚摸着手上的绿影镯,轻叹道:“不管如何,如今这个时候,强敌环伺,皇上亦说先安内后攘外,若是不能联手抗敌,还算什么兄弟手足呢?”
暮霭面上掠过一丝疑惑与不解,道:“什么兄弟手足?”
他如今有林青珏这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好兄弟,也有那个年少气盛的穆德,还有什么兄弟手足?他们刚刚似乎是在说徐若凡罢?关手足什么?
黛玉清眸中闪过一抹黠光,娇俏地开口道:“若是可确认,若凡也是皇上的兄弟呢,怎么就不是手足了?忠顺老王爷头一个知道的,就是若凡。”
真格儿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吓得暮霭几乎跌下椅子来。
林青珏也不由得怔了怔,好奇地道:“什么?竟有这样的事情?”
暮霭咳嗽了好一阵,才问道:“这件事情,可非同小可。”
那个草莽出身的徐若凡,会是他兄弟?简直是不敢想象。
他重用徐若凡,可是也讨厌徐若凡那种目空一切的气势,尤其是他那一身雨朝堂官僚划分楚河汉界的狂傲。
这种矛盾,才让他一面重用徐若凡,一面又很是有些忌惮。
瞧见这两个不动如山的人如此惊异,黛玉有些儿忍俊不禁,侧头看了一会儿摆设,才轻声道:“只是有些而不大确定罢了。只不过,绿影镯,却又让老忠顺王爷格外看重,要不是若凡寻回了绿影镯,只怕许多事情,将永远尘封。”
真是侥幸啊!
想一想,见暮霭与林青珏一副想知道的模样,黛玉顽皮一笑,道:“这件事情,要若凡回来才能说呢,你们不能比若凡早知道。”
暮霭哼了一声,道:“谁想知道啊!”
有些别扭,也许是不曾想到,那位臣子,竟是手足罢?
林青珏温和地道:“既然如此,等妹夫回来,咱们就要好生计较一番了。”
黛玉也点点头,挥不散心头的叹息。
不过,手足相见,倘若确定,也是一件美事啊。
一想起徐若凡本来以为自己是孤儿,如今却一下子多了两个手足一个父亲,想必他心里一定欢喜呢!
黛玉不由得唇边漾着柔柔的笑,替他欢喜。
林青珏又对暮霭道:“也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暮霭唇角仍旧是噙着淡淡的笑意,俊脸温润如玉,可是隐隐的威势却藏在了温润之下,一字一句地道:“朕要贾府断子绝孙,亲自毁在自己的子孙手里。”
如今,若凡也有可能是他的兄弟,贾府的这一份仇,更深了。
黛玉一怔,轻道:“所以皇上当日里竟然会收了没半分本事的环儿?”
原来很久以前,暮霭就已经撒下了天罗地网。
身为帝皇者,他的确是想得面面俱到。
点点头,暮霭也并不否认,笑道:“贾环品行朕已深知,他愤世嫉俗,心思阴暗,痛恨贾府对他母子不公道,这份恨意,会支撑着他替朕做大事。”
摸了摸下巴,又道:“唔,朕应该更改一下先前的计划。”
见他墨色双眸中荡漾着一缕邪气,黛玉心中有些好奇,问道:“更改什么?”
暮霭邪气地道:“那就先从他们的宝贝蛋开始罢!”
黛玉闻言心中已经有些了然了,叹道:“虽说宝玉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可是到底也并没见他做过什么是伤天害理的事情。”
林青珏冷笑道:“伤天害理的事情,未必出手做了才是罪过!妹妹也是在贾府住了多年的人了,难不成就不知道贾宝玉身上有几条人命?更不可饶恕的是,多年来他竟在外头屡屡败坏妹妹的声名体面,更甚者,还诅咒妹夫战死沙场,这些可比他动手杀人更罪不可赦!”
黛玉只气得涨红了脸,道:“他竟然诅咒若凡战死沙场?”
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很生气,很生气!
败坏她名声的事情,她可以不在乎,有徐若凡懂她就够了。
可是,竟然诅咒徐若凡战死沙场,比杀了人更让人痛恨!
看到黛玉气红了的粉面,暮霭与林青珏都莞尔一笑。
可是却不过一瞬间的工夫,林青珏沉痛地闭上眼睛。
黛玉心里只有徐若凡,是她的依靠,也是她的心,他们的情,虽不敢说是惊天地泣鬼神,可是自有平和甜蜜。这样,九泉之下的父母,一定会很开心。
天作之合,妹妹与妹夫,还有那天造地设的父母,他却无缘相见。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呢?”黛玉问道,对贾府最后的一点怜悯,消失殆尽。
暮霭扬了扬眉梢,笑道:“自然有徐王妃需要做的事情。”
黛玉道:“那就说罢。他们害了哥哥,我也要找他们算账呢!”
暮霭看了林青珏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他来说。
林青珏掂量再三,淡笑道:“凭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如今也不敢让你去做,你只依然过着自己的日子就好。荣国府中内囊已经罄尽,又要与周家联姻,那周家一口要十万两聘金,皆要现银,他们一时也筹措不开的。”
黛玉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道:“哥哥的意思是,让我借钱给他们?”
只不过这个钱,却另有深意就是了。
不想趟入勾心斗角,现下,也是泥足深陷,拔不出来了。
但愿,一切快快飞过,她只要她的祥和日子。
林青珏赞许地点了点头,含笑道:“皇上的意思,妹妹大可借钱给他们,立下字据,且这一笔银子由皇上出。他们总仗着元妃在宫中而张牙舞爪,这一回,就让他们先从权势开始败落罢。”
黛玉轻叹了一声,当日里元妃省亲,耗资巨大,想必也是暮霭的谋略。
暮霭收起懒散的笑,坐直身子,才又道:“明日朕会下旨,让宁国府贾惜春进宫,充为御前女史,也好省了你这里的精神。”
他想得很是周全,可是惜春愿意么?
黛玉拿不准惜春的意思,可是也知道惜春跟着自己,未必安全。
她的身世,以及她对贾珍的重要,荣国府当权的老太君可是心里极明白。
蹙眉想了想,黛玉轻声道:“只不过这个是要问问四妹妹的意思。”
顿了顿,又瞅着暮霭道:“想必皇上也深知四妹妹的身世,只是,她或者是可卿之女,太后外孙女,可是可卿并没有做下十恶不赦之事,她也算是皇上的堂侄女,还望皇上护她周全才是,不要牵扯进这样的浑水中。”
贾府三春,各自为自己,虽然素日姐妹情深,可是谁也护不得谁。
她们对自己并无恩德,也并没有帮过自己什么,自己更不用为她们着想什么,命皆由性子决定,也只能看各人的造化。她或可援手一二,可是谁又能为谁援手一辈子呢?她陷于低谷之时,又有谁对她援手?
护惜春周全,也算是报了贾珍救了哥哥的恩德。
她一生至今,不想欠了谁的人情。
暮霭的手段素来都是赶尽杀绝,绝不留一丝后路。听了黛玉的话,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地道:“朕已经容下那个小姨娘的儿子和贾环,只要他们为朕所用,多一个贾惜春也算不得什么。当日里若非贾珍,只怕朕也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念着这一份,就饶了她的性命。”
话虽如此,可是,他亦要防患于未然,让惜春的仇恨放在贾府。
有的时候,仇恨,就是一把无形中的锋刃。
既然将惜春的事情安置妥当,黛玉也算稍稍放心了。
暮霭临走前,才又有些别扭地对黛玉道:“若是徐若凡先回京了,就打发人告诉朕一声儿,也找来穆德那小家伙,有要事相商。”
黛玉不禁笑道:“若凡回京,不是要与兵马同行么?皇上只怕比我还先知道呢,还要我告诉皇上做什么?”
暮霭有些促狭地瞅了黛玉几眼,轻哼道:“依着他的性子,百姓夹道恭迎的风光他是不屑一顾的,再者你可比那些虚名儿要紧得多,他岂有不先回来的道理?朕也不过就是依着他的性子猜测罢了。”
说得黛玉不由得双颊晕红,娇妍无伦。
暮霭一笑而去。
待得暮霭与林青珏离开,黛玉便找惜春问问她的意思。
不想惜春沉吟良久,抬眸看着黛玉,柔柔地笑道:“这样也极好,至少不为姐姐添了烦恼。虽说那宫门深似海,可是我也别无所求,性子又清淡得紧,那里只怕倒是我的清静之地呢!”
黛玉握着她的手,轻叹道:“我出入宫廷亦极方便,必去瞧你。”
惜春点点头,倒也没什么伤感。
她来黛玉府上的时候,便不曾带了什么行李,暮霭圣旨一到,亦即进宫。
消息传到贾府,下面的人忙给贾母道喜。
贾母白眉轻轻一挑,目光深不可测,问凤姐道:“何时的消息?”
凤姐忙笑道:“正是今儿个的消息呢!原是听说昨儿个皇上去了林妹妹府上,不妨瞧见四妹妹在画画,那个小模样好生可人,皇上竟是一眼瞧中了,今儿个一早就下了旨意,封为御前女史,是从三品的职缺呢!”
邢夫人亦对尤氏笑道:“二房里出了个娘娘,再没想到,东府里也能出个娘娘呢!这可就是一件大喜之事了,四丫头年纪还小,又逢着国孝,皇上就封为了女史,单是凭着她那眉清目秀的小模样,长大了还不得是个贵妃娘娘。”
二房不过就是出了个娘娘罢了,欺压大房这么些时候,如今她自是欢喜。
元春是贵妃又如何?那后宫里的地方,年老色衰就什么都没有了,而惜春却还是一枝含苞待放的小花蕾,明儿个出落得更好,还不得压倒元春。
王夫人面色一紧,隐隐有些嗔怒,可却不好发作。
尤氏忙笑道:“日后的事情哪里能说得准呢?四丫头秉性清淡得紧,好不好谁也不知道,只没料到四丫头有这样福分罢了。”
贾母却坐在上头一直沉吟不语,半日才道:“这件事情暂且不管。”
顿了顿,才吩咐凤姐道:“宝玉的聘金可曾打点妥当了?”
凤姐不由得一惊,忙躬身道:“实在是账房上艰难得紧,并没有银子。”
王夫人闻言自然有些焦急,轻声道:“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
贾母瞪了她一眼,隐隐有一种凌厉,道:“如今竟是筹措不出么?”
王夫人心中微微一动,明白贾母的意思,可是她的梯己是留给宝玉的,哪里愿意出呢?哪怕是给宝玉娶亲,她亦有些儿不情愿。唯有手内金银巨万,到时候才能如贾母一般称为荣国府的宝塔尖,她亦是为日后打算。
贾母长叹了一声,才淡淡地道:“可惜林丫头竟是一丝儿不肯借钱。”
王夫人委婉地轻声道:“可四丫头是在林丫头府里被皇上瞧中的,就说到底也要替四丫头打点一些儿,再者,又要为四丫头筹措些银钱在宫中,凭着林丫头与四丫头那样好,只怕还能松动些儿呢!”
贾母凝思道:“也只得如此罢了。”
说着又不禁蹙眉长叹道:“曾几何时,咱们这样的人家,竟要向旁人借钱了。偏生娘娘那省亲别墅,直把个家底子花用光了,又给林丫头赔了二十几万嫁妆,我那梯己也都去了大半。”
众人自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怨愤之意,都低头无语。
★强强联手(二)
雪落地无声,光华如昼,却依然带着苦涩的味道。
那是什么呢?是无奈罢。
她是永远学不会勾心斗角的人,可是却依然要面对着贾府的算计。
还要与哥哥,与暮霭,一同做事,报仇雪恨。
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自己并不想在心底埋下太多的恨意。
当恨意蒙蔽了双眼,一切的一切,不复纯净,不复正气。
她总是想让自己置身事外,与那些东西自己是格格不入的。最后,还是逃不开的。也许,报仇雪恨这样的事情,她是应该出一份力的,这是她的宿命。
托腮望着窗外,眸底朦胧,如笼层层雾气,心里在思念着徐若凡。
盼君平安盼君归。
她只是个极简单的女子,她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平安,与君携手共度一生。这就是她的一切,她的一生,她无怨无悔,也不求名留青史。
她不是空中的鸟儿,可是她却想着去飞。
世俗的规矩和礼教,数千年来总是约束着闺阁中的女子,化作层层城墙,将女子们牢牢地锁在深闺中,将那小小的一方天空当作所有的天地,终生不见天日,以夫为天,以子为地,没有一丝自己的坚定,一生无知终了。
还要再过多少年,身为女人,也能出将入仕?也能快意天地间?
男尊女卑,盛世横行,可以预见,只要女人一朝不争气,那么,未来的情景,依然继续黑暗下去,女人,永世不得翻身。
黛玉轻轻地叹息出声,伸出雪白柔嫩的手掌,让雪光映照,捧着丝丝缕缕的柔美。手修长而洁美,是不做粗活的手,可是洁白的手指间,却有着硬硬的茧。这是握笔所致。别人总是说她才气高,却无人知她苦练时候的痛。
其实,无人知,她有一种心气儿,比天高,比海深。
她不想低于男人,她想在男人的天地中,挣得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