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摆摆手,道:“你还年轻,经历的事情太少,真正的阴谋诡计,你又懂得多少?当日里和朕作对,若非老王爷在你身边出谋划策,嘿,你能斗得过朕什么?太上皇,驾崩是事实,可是,我们不也是死人又复活的?”
穆骁眼中浮现浓重的杀气,低沉着嗓子道:“有何凭据?”
这一场争斗,这一场阴谋诡计,是该了结的时候了。
那么,就让他亲自来了结罢。
“青珏,你来说说你所知道的事情。”暮霭闲适地端起茶碗。
林青珏站起身,踱步半晌,环顾四人,才缓缓地道:“当有所怀疑之后,我就曾潜入皇陵察看过,棺木中的人物,并非太上皇暮曦。”
只有穆德吃惊地道:“怎么可能?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看出来的?”
穆骁眼里有一抹恍然,轻声道:“暮曦左脚是六个脚趾。”
“哦,也就是说,棺木中的人左脚并没有六个脚趾?”穆德问道、
林青珏点点头,道:“正是。而且,有趣的是,我曾在贾府发现过一种脚印,六个脚趾的人物走路,脚印是和一般人有差异的。我潜伏多年,一共见过三次。一次是可卿死之前,一次是太后死之后,还有一次,则是宁国府敬老爷死之前,这次的脚印,是在他道观中出现的。”
三个人的死,都不是单纯的死。
穆骁已经燃烧起了愤怒之火,冷冷地道:“我与暮曦的恩怨,起源于我成亲之前,这一次就由我来解决罢。现在,既然要联手,你们打算如何做?”
众人都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是什么样的恩怨?竟然会牵扯如此之深?
也许,这件事情,也就只有当事的两兄弟知道了。
暮霭正色道:“好,朕就应该来一场暴风雨了。老王爷和青珏就去查找太上皇的踪迹。若凡,你就好好陪着徐王妃罢,等凯旋之日你再现身。穆德,你依然装作与朕对立的模样,只是这一回你要知道个轻重了,不能与外敌勾结。”
穆德迟疑了片刻,才慢慢地道:“倘若我已经与外敌勾结,不日反叛呢?”
一句话气得暮霭脸上变色,斥道:“真是胡闹!这些日子,你给找的烦恼已经够多了,苍匈国刚刚平定,你又何那个小国勾结准备叛乱了?”
“呃……”知道了前因后果,穆德有些心虚,“是倭寇。”
还是南方的战乱,尤其是粤南,不过上一回是琉球而已。
他本来想暮霭不会想到粤南再来一次战乱,因此才与倭寇勾结。
说完这话,他又理直气壮地道:“可我又不知道你是我大哥,要是怪的话,那你就怪父王好了,谁让他以前一直告诉我,皇位理应是我父王的。”
穆骁不禁一呆,吹胡子瞪眼道:“好小子,你又怪到我头上来了。”
“不怪你怪谁啊?当日里还抓了徐家嫂子,我可怕徐家二哥会找我烦恼呢!”穆德越说理由越壮,眼里闪过一抹狡黠之光。
徐若凡阴沉着脸道:“好得很,这笔帐你不提,我也要找你算!”
说着双手握拳,掰得指节噼里啪啦响。
看到他们父子互相推诿,暮霭头疼地揉了揉额角,道:“够了,老王爷也该颐养天年了,阿德,你也该收起孩子气了,这么大了,还不稳重点。”
父子同见尴尬,一同住嘴,的确是他们捅的纰漏,当然不能多说什么了。
但是也因穆德的事情,暮霭却不得不重整局面。
强强联手,无坚不摧。
朝中已经面临着最沉重的一场风暴,此时淫乐的达官显贵却一无所知。
因薛家的案子,暮霭已经罢免了贾雨村,此时又将与贾府亲厚的几个世家尽皆抄没,剪除其羽翼,帝王抄家,自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穆德看似深居简出,却正在吩咐人暗中搜集罗列史家与王家的罪。暮霭已经给贾府与周家定好了罪过,那就是贾府藏匿甄家财物,给周家的聘金,将会是暮霭交给黛玉的十万两银子,那是有军饷的印记的。
暮霭又将兵权从各处归拢到自己手中,除了徐若凡的三十万大军兵权。
西北自有成亲王穆野压制收拾苍匈国的残兵败将,以及扫净余孽。徐若凡曾对穆野有救命之恩,只要徐若凡一封书信到,穆野自然会办好所有事情。
粤南更不用说了,邬将军奉命开始扫荡各处零星倭寇,唯恐他们聚而为孽。
西南大理国暮霭派遣柳湘莲卫若兰等年轻将军戍守,有谢灵坐镇。
东北边境暮霭则交给霍然以及暮云前去,防备朝鲜小国。
后宫之事本来是由小婉掌管,但是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因此暮霭示意小婉暂且回南安王府静养身体,将副权交给周贵妃执掌,分担事务。
暮霭在宫中重赏了元春,令元春自是喜不自禁,人人都道元春时来运转。
朝堂上的官员,则有水溶出面,他情性谦和,自有一套本事。
如此一来,许多事情紧锣密鼓地缓缓启动,正式将大网悄然收起。
最后,将一网打尽。
唯独林青珏与穆骁辛苦一些,暮曦的踪迹并不是很容易打探到。
他也为帝王多年,自然暗中另有一股势力。
清晨最美,尤其是雪已停息,那一线霞光染得苍穹如火。
徐若凡与黛玉夫妻两个最是悠闲,抚琴论画,格外逍遥自在。
不过,这样的逍遥,总是遭人妒忌的。
“贾府要与周家联姻,贾宝玉迎娶周知蓝。”徐若凡淡淡地道。
黛玉清眸流转,想起暮霭与林青珏的话,叹道:“贾府必定登门来借钱,那周家也并不是好相与的,一口气要聘金十万两,贾府现在已经十分窘迫了。”
徐若凡笑道:“那就借给他们。”
眼里闪过一抹诡谲之光,他大概也明白暮霭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暮霭已经在幕后收局,可贾府却无所觉,只忙着娶亲事宜,上下都忙忙碌碌,凤姐为筹措聘金而焦头烂额之余,又有些不忿之意,对平儿道:“张口就是十万两,这是多大的一笔数目?宝兄弟纵然是命根子又如何?我当日出门子,聘金也不过就是一万两罢了。”
平儿替凤姐揉着肩膀,轻声道:“老太太疼宝玉,也只好如此,毕竟宫中还有一位娘娘,周家小姐又是周贵妃的妹子,不看僧面看佛面。”
凤姐长指甲恨恨地划过桌面,道:“七拼八凑,账房里也不过就一万多两的银子,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怎么凑齐那十万两银子。”
“奶奶忘了,前些日子老太太不是还亲自去跟林姑娘借钱了么?”
凤姐柳眉一挑,眼波一闪,叹道:“也已经不顾颜面了呢。”
平儿悄悄道:“昨儿个听太太房里的玉钏儿说,太太的意思,大概是将甄家寄存在太太房里的那些东西折变了一些,也凑了二三万两银子。”
凤姐登时变色,默然不语。
正在这时,就听到小红在外面道:“奶奶,老太太叫奶奶过去。”
凤姐答应了一声,换衣的手脚也有些僵硬,她已经闻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贾母看到凤姐,笑道:“聘礼置办得怎么样了?”
心中先沉吟了片刻,凤姐忙道:“账房里银子不够,还差些。”
贾母叹了一口气,脸上有些沧桑老态,道:“真真是一点儿主意也没有了?”
王夫人坐在下首开口道:“老太太忘了,还有大姑娘呢!”
“唉,玉儿也跟我生分了。”贾母语气中也颇有怨愤之意,定了定神,才道:“不管怎么说,总要将这件事情弄好,这可事关宝玉的终身大事,也事关咱们荣国府的堂堂清名,少不得我这把老骨头再走一趟罢了。”
凤姐暗暗叹息,王夫人却格外喜悦,连连称是。
鸳鸯忽然走进来,满脸笑容,道:“恭喜老太太,恭喜太太,听说昨儿个皇上竟去了娘娘的凤藻宫,还特特赏赐了好些东西呢!”顿了顿,又笑道:“听说婉郡主病了,皇上吩咐她回南安王府静养,副权由周贵妃掌管。”
听了这话,贾母与王夫人登时喜气洋洋,不由自主地笑道:“只要娘娘得了圣眷,咱们家也就没有没落的时候。瞧来,咱们家得赶紧料理宝玉的婚事了。”
凤姐却疑惑道:“咱们娘娘在宫里,怎么就忽升忽降的?”
这些举动,未免太不合理。
别人只羡慕元春如此雍容华贵,可是凤姐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合道理。
王夫人扫了她一眼,眼里有些疏淡,道:“后宫佳丽三千人,旧人哭新人笑多得是,也是娘娘有福泽,这才能绝处逢生,时时化险为夷。这样罢,你赶紧预备各色绸缎与古玩,弄得喜气些,我明日就进宫瞧瞧娘娘去。”
凤姐淡淡地道:“我那里已经没银钱再置办东西了。”
一听凤姐说没钱的话,王夫人脸色也阴沉起来,道:“那就挪借些儿,你是聪明人,将利钱收了,也足够给娘娘置办这些东西了。”
贾母也一旁道:“凤哥儿是有本事的,这些事情你就操心些儿。”说着便扶着鸳鸯的手上了轿子,径自往徐将军王府去借那急着用的十万两银子。
可叹他们都是一心一意,却从未想过,是不是又要碰一鼻子灰?
剩下凤姐恨得咬牙切齿,只得回去张罗,王夫人如此嘱咐,她也自有法子应付,竟将王夫人院中剩下的甄家财物折变了些,才搪塞过去。
★金玉解约
静静地听完贾母与王夫人的来意,黛玉不置可否,半晌才正色道:“倘若贾府能开源节流,循着正道,势必无此之忧。借银又能尽多少人事?”
贾母眼里闪过一抹阴郁,才陪笑道:“也不过就是一时手头紧缩,这才来找玉儿筹措,赶明儿有了租子,就立即还给玉儿。”
见她们执意借钱,黛玉也没有精神再与她们多说什么。
“雪雁,让李婆与李管家来料理罢。”
留下贾母与王夫人面面相觑,十分欣喜,黛玉有些疲惫地回房。
时光这般的快,她与外祖母之间的话,竟也如同嚼蜡。
徐若凡搂着她,抚着她苍白的容颜,轻声道:“怎么了?”
“有些累。”黛玉依偎在他怀里,叹道:“她们只高兴着借到了银子,可惜却不知道银子后头所藏的危机。”亲手斩断贾府的情,还要在火盆上吹一阵风助长火势,心里酸酸楚楚的,不是个滋味儿。
徐若凡淡淡地道:“自作孽不可活。”
将头埋在她的长发里,闻着淡淡的馨香,徐若凡心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柔情。
黛玉闭上眼,轻轻地道:“我一直期盼着能过着最潇洒自在的生活,可是我们却身处权势的漩涡之中,我都快要迷失我自己了。”
“傻丫头。”细碎的吻落在她唇上,徐若凡也看到了她眼角的疲乏。
看着窗外白雪,徐若凡心中也有了决定。
一切事了,他应该能有时间和精神来满足黛玉的心愿了。
这样清灵绝世的女子,谁忍心她这么多的俗事缠身,让她的美染上尘埃?
前厅隐隐传来争执之声,黛玉不禁蹙眉道:“怎么了这是?”
话犹未落,清鸾已经气冲冲地跑过来,忿忿不平地道:“夫人你说,他们来借钱,立下借据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是那两个老太婆竟然不肯立下字据。”
黛玉的心已经很冷很冷,静默不语。
徐若凡轻笑道:“好得很,这也算是自讨苦吃了。”
神情倏然冰冷之极,浑身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威严与气势,冷冷地道:“不立下字据,一钱银子也不许带走,倘若胆敢争执,就撵了出去。”
清鸾答应了一声,忙回身跑到前厅,将徐若凡的话说了出来,不过生性机灵的清鸾,自然不会说是徐若凡的意思,而是黛玉的意思。
贾母眼底藏着一抹暗恨,却不得不妥协,只得示意王夫人立下字据。
李管家细细看了字据妥当与不妥当,这才让步,将早就已经处理好的银子由着他们虎狼似的搬出徐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沉甸甸的银箱子搬上马车,却砸在楼阁远观的黛玉心头。
这就是他们所要的,飘零在雪地上。
徐若凡护着黛玉,道:“事已至此,玉儿,你要想开才是,不能一味自责。”
此时的黛玉却滴泪未落,笑开了一张脱俗的俏面,抓着徐若凡的手,道:“我已经想得很开了,贾府的确是自作孽不可活,此时我不亲手来帮衬着皇上做这件事情,皇上也会让别人来做。我只愿,爹娘在天之灵,莫怪我。”
徐若凡俯身将她瘦弱的肩头搂在怀里,也发觉了她浑身有些轻颤。
玉儿啊,你这一回,才是真正地学会放开,学会洒脱!
往年心重,焉知不是记挂的事情太多?
白花花的银子早就映花了人眼,贾府上下都格外欢喜。
一丝疑虑闪过凤姐的眼,心里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但是张罗聘礼自然也能从中取巧,只要有银钱,她也并没有什么不办事的道理。
王夫人喜滋滋地对贾母奉承道:“我就知道大姑娘是舍不下老太太这份骨肉之情的,也不枉宝玉与她从小儿好一场,真真儿解了咱们家的燃眉之急。”
贾母闻言不禁有些怒色,轻斥道:“说话仔细些,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能让外人知道是借了玉儿的银子用来娶亲吃用的?别给娘娘丢了颜面。”
王夫人喜得有些忘形,听了这话,忙呐呐不肯言语了。
贾母一面吩咐凤姐张罗聘礼,一面又特特嘱咐了官媒婆等人,吩咐贾琏护着聘礼与聘金送到周家,庚帖交换,吃茶放定,料理得妥妥当当。
周家本以为贾府已经败落,此时见了银钱,方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周贾联姻,皆大欢喜,贺客也都热络起来。
未免夜长梦多,贾府急着给宝玉娶亲,也早早定下了日子。
消息,自然传到此时已经挪居在薛蝌别院中的薛家母女耳中。
自从薛蟠死了,薛家抄没了,夏金桂卷着财物走了,薛家生活十分艰难,也只有当日里的家生子儿莺儿还跟在宝钗身边,心里埋怨不迭。主仆三个日日做些针线活计从角门里出入卖些钱,倒也凑合着过日子。
薛姨妈不禁悲从中来,哭道:“可怜我儿,好好的一门亲事,竟吹了。”
宝钗一身荆钗布裙,即使她仍旧好面子,可也供应不起金玉首饰绫罗衣裳的花费,只得收起了妆奁中的脂粉,颈中的金锁,心里谋划着东山再起。
“妈,世态炎凉,咱们还没看透么?”宝钗软软地道。
薛姨妈眼里有一丝狰狞之意,恨恨地道:“只可叹素日姐妹何等亲热,如今他们家竟负了咱们,金玉姻缘的谕旨还在呢,他们就想着娶周家的小姐。”
风声呼啸,薛姨妈的语气中竟隐隐有金石之音。
宝钗冷然地道:“姨妈的性子,妈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雪白丰美的手掌,此时已经让线缠得有些刺痛,眼里的冰冷与恨意也不比薛姨妈少多少,只是她聪明地垂着双睫,掩去了眼底的心思。
“妈,咱们的金玉良缘,解除婚约罢。”宝钗鼓起勇气,终于开口。
一句话惊得薛姨妈几乎跳了起来,失声道:“解除婚约?我的儿,你疯魔了不成?咱们家败落至今,若你连贾府都进不去,往日更不能指望什么了。”
宝钗胸有成竹地浅笑道:“妈,难道要让女儿做小不成?”
自负有青云之志,熬了这么多的年华,她心里仍旧是十分不服气。
端庄俏丽的牡丹面,此时双眸中仍旧闪耀着不服输的精光。
薛姨妈也有些焦虑,低低地道:“少不得我去求求你姨妈,两头大也好。”
宝钗打断薛姨妈的话,冷笑道:“咱们家已经这般落魄,在姨妈眼里,怎么能与周家的小姐两头大?别说姨妈,就是周家也不会愿意。毕竟周贵妃现在和比元妃娘娘位分高,又执掌后宫副权,贾府不会得罪周家的。”
“那怎么办?竟辱没了我儿不成?”薛姨妈也有些六神无主,咳嗽出声。
天冷了,腰疼也犯了,却没钱治病。
自从薛家出事,母女两个都憔悴了好些,尤其是薛姨妈老态毕露。
夜幕渐露,宝钗在灯上拢手取暖,叹息道:“解除婚约,未必没有青云路。”
虽然这一年多来,历经风霜,也历经事实,可是她的心性依然。
薛姨妈有些悻悻然地道:“只是贾府不也正在荣耀的时候?”
“妈,可是做小,岂不是更让女儿一辈子都无出头之日?”宝钗咬了咬苍白的唇,脸上不复往日的神采,那一灯如豆,映着自己剪影单薄至此。
薛姨妈万事都不能拗过宝钗,只得迎了。
次日的寒风又起,雪花更重,薛姨妈取出了如今极少穿的华服,戴上了仅剩的几件首饰,与打扮光鲜艳丽的宝钗一同出门租赁了一辆马车,往贾府而去。
王夫人如今万事皆足,正在菩萨跟前数着佛珠,听了通报有些不悦。
玉钏儿瞅着主子的神色,忙道:“若是太太不见,这就打发他们离开。”
“罢了。”王夫人从蒲团上从容起身,神色淡淡地道:“让他们进来罢。”
宝钗依然坦然自若,容颜虽有些清减,却愈发显得清丽端庄。
本是同根生,此时却形同陌路人。
王夫人心中也是惊疑不定,假意寒暄了几句,方矜持地道:“妹妹与宝丫头过来,可有什么要紧事情?如今宝丫头是待嫁女儿身,可别失了身份。”
薛姨妈忙笑道:“我们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竟是求姐姐一个恩典。”
纵然王夫人处事从容,也不禁有些尴尬起来,难道,他们是为了公道来?
毕竟金玉良缘在前,周家与贾府联姻在后,若是果然挑刺,还是薛家的理儿多占些儿,毕竟,也是元春的谕旨,昭示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宝钗轻颦浅笑,愈加现出沉静的神采来,款款地道:“按理说,这样大的事情,不该宝钗自作主张也和妈过来的,只是妈年纪大了,腰腿不好,少不得也厚着颜面过来走一趟。宝兄弟如今大喜了,与周家小姐也是门当户对,虽然紫鹃那丫头没福,带着哥儿跑了,可是日后周家小姐必定能给姨妈添上百子千孙,在此恭喜姨妈和宝兄弟了。”
说得王夫人喜上眉梢,笑得花枝乱颤,道:“到底是宝丫头讨人喜欢。”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薛姨妈忙开口道:“我们宝丫头也不好在宝哥儿与周家小姐中间掺和,我们门第已经败落了,又是落选之人,配不上宝哥儿的身份地位,又恐来日周家小姐心里生刺儿,因此过来解除婚约。”
话说出口,不知道王夫人是否同意解约,且听下回分解。
★夜叹
乍闻薛姨妈提到退婚一事,王夫人不由得一呆,满脸不可思议。
室中登时陷入静默中,王夫人理了理思绪,问道:“妹妹说什么?”
贾府正如日中天,她们猪油蒙了心不成?竟会想要退婚?
薛姨妈面色不改,不紧不慢地道:“正如姐姐听到的,我是来给钗儿与宝哥儿退婚的。既然宝哥儿要娶周家小姐了,没了钗儿姐姐也是心安的。”
王夫人沉着脸道:“妹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宝玉竟配不上宝丫头不成?”
一股突如其来的怒气,在王夫人眼里凝聚出巨大的风暴。
“姐姐说到哪儿去了?”薛姨妈笑道:“是钗儿配不上宝玉。”
王夫人抿紧了嘴巴,沉默了片刻,才扬起笑容道:“妹妹过虑了,宝丫头生得端庄沉稳,又才貌双全,最是个好孩子,哪里配不上宝玉呢?”
薛姨妈眼里掠过一丝阴冷,含笑道:“可我薛家的小姐,也不是做小的。当年与姐姐定下金玉良缘,说的是金锁须得遇到有玉的方可正配,如今姐姐却自毁诺言,求娶周家小姐,将我钗儿置于何地?”
“虽说不能做宝玉正室,到底是个侧室奶奶,也比贩夫走卒的老婆强,只要生了一儿半女,到时候也是并没有人敢小瞧了宝丫头。”王夫人笑吟吟地道。
薛姨妈神色淡淡地道:“钗儿却不敢高攀,还请姐姐恕罪。”
王夫人登时大怒,将手往炕桌上一拍,冷声道:“妹妹要来硬的不成?”
虽然宝钗已经不足以与宝玉为正配夫妻,可是到底这孩子有心计,又是个端庄平和的,况且又有血肉之情,必定能成为她与贾母抗衡的左膀右臂。
宝钗却笑道:“在姨妈跟前,我们怎敢来什么软的硬的?只是,”
说到这里,宝钗眼里闪过一抹精光,淡笑道:“周家也并不是好相与的,若是周家小姐知道了,岂有不恼的?也不必怎么着,只要听到了一丝儿风声,再瞧瞧当日里姨妈与妈的书信来往,什么藏匿甄家财物、嘱咐贾雨村判案等等琐事也都自然而然露了出来,岂不是败坏了姨妈与元妃姐姐的声名体面?”
王夫人勃然怒道:“你这是威胁我?”
倒是真小瞧了这宝丫头,满心满腔都是丘壑分明。
“宝钗怎敢威胁姨妈?”宝钗矢口否认,笑道:“也是我们为姨妈与宝兄弟以及元妃姐姐的声名体面着想,并不敢在菩萨跟前造次。”
事到如今,王夫人也不得不答应解除婚约。
思及多年以来,薛家一直与自己书信来往,消息来往,谋划许多事情,倘若这些事情泄露出去一分半毫儿,自己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王夫人心中暗暗生恨,心中明白,这样的事情,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想到这里,王夫人叹道:“既然妹妹执意如此,也只好罢了。”
宝钗递过两张早就写好的契约,催促道:“既然如此,就请姨妈签了。”
王夫人脸色十分难看地道:“你们竟信不过我不成?”
“若没了契约解除婚约,到时候谁又说得清?”宝钗笑道:“这也是以防万一的意思。金玉良缘约定解除,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上面已经写了薛姨妈与宝钗的名字以及按了手模子,王夫人也只好如此。
薛姨妈与宝钗方松了一口气,浑身都轻松起来,告辞回去。
只把个王夫人恼恨得不得了,砸着东西出气。
婚约解除,自由之身。
毕竟薛家作孽的事情也就只有薛蟠打死人命一案,因此薛姨妈与宝钗,尚算不得是什么罪人,只是个寻常百姓罢了。
且不说这些,既然贾府薛家已经没了婚约,也就断了往来。
贾府自然是巴不得的,薛家也得偿所愿,精明如宝钗,自有本事。
此事,自然也传到了黛玉耳中。
黛玉不由得轻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徐若凡道:“此女心胸似曹操,必有出头之路。”
他可不会忘记那个薛宝钗所做的事情,也该是让她松松筋骨的时候了。
聪颖如黛玉,又岂有不明白宝钗的心性?
她更明白徐若凡心中想的是什么,都说女子小气,其实男人更记恨呢!
喟叹了一声,黛玉享受着难得的宁静,心神也愉悦起来。
她是习惯过着简单平静生活的人,不管做什么,似有若无透着精雅。
如今朝里朝外,已经不平静了,听说暮霭已经抄没了好几家,又是是雷霆之怒,让人满朝文武人人自危,逼得不少官员都露出了自己的底儿。
暮霭要的就是这个,他要拔出所有不能掌握的人,暗中的势力最是要紧。
一如既往,徐若凡即将凯旋进城的日子越来越近,自然徐家登门敬贺的人也越来越多,贺礼堆积如山高,人声鼎沸不复以往门可罗雀。
人心如此,记得离京时,十里长亭无人送,如今,愈显得分明。
徐家闭门谢客,少了闲杂人等,却多了黛玉的叹息。
在这样的冬日里,落叶已尽,冬雪更厚,寒风刺骨,虽然室内温暖如春,可是已经预料到贾府危在旦夕,重重心事,也让黛玉单弱的身子经受不起,咳嗽声撕扯着徐若凡的心。
恩怨分明,她是做得到的,所以她愿意听暮霭的吩咐。
可是血肉之情,十年抚养之情,仍旧让黛玉分外难过在心头。
不是她太过优柔寡断,而是,她天生不是无情之人。
太决绝的了断,她与宝钗探春之流何异?
入夜,风雪越发浓重,徐若凡挑起夜灯,黛玉苍白的容颜映入眼帘。
心中微微叹息,徐若凡揽着她瘦削的双肩,“何苦来着?你早就看透了,怎么事到临头,反而愈加割舍不断了?”上一回,也是他放心太早。
这个玉儿啊,仍旧将心事藏在心里。
黛玉将脸埋进他宽厚的怀里,雪松般清新的味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以前我总是说,决绝地了断,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有时候,有些情分,都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我知道我不欠着贾府什么,而是他们欠着林家更多,欠着忠顺王爷更多,可是,我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徐若凡长叹一声,手臂更紧了紧。
这就是他的玉儿,一个天真烂漫,聪明绝顶,却又格外脆弱的玉儿。
她心性格外坚强,可是当面对情之一字,却又如此脆弱,一如此时。
“古有大义灭亲,更何况贾府恶名昭著?对贾府,你早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如此自苦,岳父岳母在天之灵,也一定怪你照应不好自己。”徐若凡劝慰着她,也明白黛玉的清高,黛玉的孤傲,黛玉的情情,容不得掺杂,情重才生繁思。
黛玉仰起脸,看着他的下巴,清澈的双眸,透着脆弱,“我知道。”
有些迟疑在眼里,黛玉喟叹道:“其实,我自己,都知道这些。可是有时候,也少不得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言语在耳畔回荡着。她是挂念着外祖母家的,只是我藏在心里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若凡,你听不听?”
徐若凡一怔,道:“你说,我就听。”
大约也能猜测到黛玉想说什么,只是他还是愿意听她自己说。
“我时常揣测,为何母亲一过世,外祖母书信一到,父亲便将我送到外祖母家?其实父亲打击虽然深重,可是我是他的女儿,我终究能在他膝下承欢,与他共享天伦之乐。在自己家里多好?别人家里终究是寄人篱下。”也许因为病了,所以心中格外脆弱,声声哭打得窗外梅枝弯。
说得徐若凡心中一痛,拭着她俏面上的泪痕,道:“不要多想了。”
黛玉浅笑着,在烛光下,愈加显得眉目如画,“我大约也知道,母亲临终前,与外祖母是书信往来过的,事关我与宝玉的婚事,并非空穴来风。我只是不懂,爹娘是疼爱我的,可是为何,他们会存着联姻的心思呢?以前,我都没有想过,今儿个忽然梦见了小时候的事情,不由得深思起来。”
徐若凡闻言不由得心中一紧,在黛玉脸上,他竟瞧见了许久未见的哀愁。
这种愁容,那眼底的失望与决绝,竟是这般深重,与当日她在贾府无异。
张口,却不知道安慰什么,只能用他的力量来告诉她,她一直有他。
一辈子,不离不弃,这是誓言,也一定不会辜负。
摇摇头,摇落了泪珠无数,黛玉凄然道:“爹爹是顺着娘亲的意思的,去贾府,也是娘亲的意思。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寄人篱下,是何等悲痛。以前不觉得什么,现在,我总是想起这种酸楚,让我心里更痛。”
也许,是因为想的事情多了,所以以前不觉得怎么样的事情,此时竟是这样清楚明白。也让她心中比别人更多了十分的愁绪。
她并不是伤春感秋,而是,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天伦之乐,还剩下几分?
徐若凡心中自然明白黛玉说的话,可惜却无言语来为贾敏辨别什么。
“其实,我与你,是有婚姻之约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那是我与岳父的约定,所以,才会让我如此义无反顾地请求皇上赐婚。”徐若凡安慰道。
黛玉身子一震,仰着脸,又笑道:“幸好,我有你。幸好,父亲并没有将我真正抛弃,他为我寻来了你,比宝玉比贾府,更能让我依靠。”
让她不再这么难过。
说起来,也有些好笑,她竟因此而生出无数感慨和矛盾。
恨贾府,此时却又牵念贾府。
想念父母,此时却又有些怨父母。
也许是因为,她不够坚强到面对着曾经的亲友如此下场罢。
昨日黄花终有尽,但愿母亲在天之灵莫怪她,对贾府不施以援手。
善恶到头,贾府的报应也到头。
养了几日,黛玉的身子也已经大好,徐若凡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是徐若凡却得披甲出城,与凯旋来的军士会合,然后次日才能入城。
年关更近,黛玉眸中添了写雀跃的神采,扯着李婆等人出门采买新料子。
“我最喜欢看到若凡穿我做的衣裳了。”飞针走线绣情意,黛玉脸上泛红。
黛玉沉闷了几日,见到她如此欢欣,李婆雪雁等人自然高兴。
刚出了府邸,却忽然听到宝钗的声音迟疑地道:“徐王妃。”
这一回,她再也不敢造次了。
黛玉回眸瞧见她,似乎在雪地中等候许久了,也许等了并非一日,只是心底却再无波澜,淡淡地道:“薛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宝钗素衣素裙,荆钗素颜,缓缓跪倒在地上,重重磕头道:“往日对王妃多有冒犯,今日特来请罪,还请王妃见谅民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黛玉看着她素颜清丽,淡淡地道:“覆水难收,薛姑娘想必明白。”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若是请罪就能消泯昔日做的孽,人人挤出几滴眼泪也就将所有的恩怨情仇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宝钗凄然道:“民女明白,万死不能解王妃之忿,只是略尽一点心意罢了。”
也不等黛玉再说什么,她磕了三个头,竟起身扶着莺儿远远踏雪而去。
身姿曼妙,略带着丰腴的笨重,可是背影却格外萧条与寂寞。
一点素影消失在眼前,留下黛玉沉思。
雪雁不禁怒道:“这是什么心肠?又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黛玉闻言不禁莞尔,道:“你理会这些做什么?我也不理会。”
不知何时,雪意更浓,风亦不止,吹得青丝纷飞。
宝钗急急地步行在雪路上,一袭素衣更显得俏面憔悴,使人怜爱。
莺儿闷闷地道:“姑娘这是往哪里去?”
她手里还挎着一个竹篮,里头放着素果纸钱供品等物,像是祭坟。
宝钗目光掠过她冻得红彤彤的脸颊,噙着一抹淡笑,道:“是生是死,是青云路还是黄泉路,这是我们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你也仔细些儿。”
莺儿不禁十分纳罕,有什么事情,她竟是不知道的么?
想着,自然也就问出了口。
宝钗顿住脚步,神色掠过一抹极柔和的笑容,叹道:“傻丫头,你不知道城中出了多少事情不成?我却深为明白,依靠大树好乘凉,咱们更需要一株大树。如今,就是去找寻这株大树的时候呢!”
话犹未落,宝钗已经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即使是荆棘路,她也跨过去。
★钗于奁内待时飞
主仆二人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几行脚印,在雪地上十分明显。
已经出了京城,城郊外的树木苍然,枯枝结冰,萧瑟之气更加浓郁。
莺儿怎么也没有想到,宝钗竟是到了一处墓园,吓得她只觉得一阵阴森感。
宝钗挺直着脊背,到了一处陵墓前,双目红肿,俏面带泪,蹲下身子将素果供品摆上,焚烧着一个个锡纸叠出来的元宝,神色十分哀戚。
莺儿疑惑地看着墓碑,跟着宝钗日久,也约略识得几个字,上头却是写着“贾门甄氏之墓”,更加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谁家的陵墓。
“姑娘,这是谁啊?还劳驾姑娘一个人过来?”
宝钗却涕泣起来,声声沉重,音音泣血,“是贾大人新逝的夫人。”
莺儿皱眉道:“贾大人?是姨老爷家族中的大人么?”
“当然不是。”宝钗拨动着锡纸,凄然道:“是咱们家当初的恩人贾雨村大人,与荣国府倒也是同谱的关系,与赦老爷情分极好的。”
莺儿闻言明白了几分,却仍旧不知道宝钗打的是什么主意。
寒风在旷野中呼啸而过,吹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也吹得主仆簌簌发抖。
过了良久,宝钗也不提离开,正在莺儿欲催促时,却听到马车在雪地上滚动的声音,远远一辆马车缓缓驶来,紧接着车停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下来。
那男子颚下微须,剑眉星眼,面方口阔,生得却是十分雄壮。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心里也有些不踏实的贾雨村。
如今朝中晃荡不安,生性机敏的他也约略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今日正是亡妻娇杏的五七,他感念娇杏当年在他失落时慧眼识英雄,故来祭奠。
忽然瞧见墓前竟有一位素服美貌女郎,贾雨村抑制不住地心头一跳。
“姑娘是谁?为何竟在亡妻墓前?”贾雨村悄悄打量着宝钗的丰美俏丽。
宝钗像是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不妨腿脚有些麻木,娇躯有些颠簸,踉跄着退了两步,一抹红晕在粉白的两颊上晕散开来,有些羞涩地低头不语。
贾雨村不由得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绝色丽人,她也不过双十年华,面如银盆,眉如翠羽,眼若水杏,虽然素衣淡妆,却不减丝毫风姿,真真是如同仙人妃子一般,云鬟雾鬓簪着一朵小小白绒花,却更显得端庄绮丽,令人目眩神夺。
看得眼前一呆,贾雨村不由得柔声道:“姑娘是亡妻旧识?”
宝钗对贾雨村盈盈一拜,含泪道:“小女子闺阁教养,少与外人相见,只因当日里贾大人与我薛家有大恩大德,况且贾夫人又是家中已亡侍妾香菱之旧人,今闻夫人病逝,小女子甚是伤感,感念贾大人的恩德,故来送送贾夫人。”
语音柔媚,语气凄切,蕴含着无限伤心悼念之意。
贾雨村闻言不由得一怔,瞅了宝钗半日,方问道:“姑娘是薛家人?”
宝钗低头回道:“家兄荒唐,做下恶事,连累无数,以至于薛家后继无人,寡母弱女无依无靠,将家业败落至此,实在汗颜。”
贾雨村面色沉重,似在凝思。
听了宝钗如此说,莺儿亦是机灵人物,忙跪倒哭道:“求大人收留我们主仆罢。自从薛家败落了,大爷死了,老太太身子弱,我们姑娘生得原本好些,日日做些针线活计来卖,可也不是那一回事儿。”
说得贾雨村神色也十分关注,道:“怎么?竟有人打搅姑娘不成?”
宝钗哀伤地道:“家无恒产,只有寡母弱女,也只得任人欺凌罢了。”
“本官记得,姑娘不是与荣国府宝二爷成就了金玉良缘?”贾雨村一面暗暗赞叹宝钗果然是天姿灵秀,一面又漫不经心地问道。
宝钗姿态孱弱,哭得愈加伤心,哽咽道:“门不当户不对,贾府已与周家联姻,哪里还记得曾经呼风唤雨的薛家呢?真真儿是让大人取笑了。”
贾雨村听得有些发怔,问道:“莫非婚约已经解除了?”
宝钗拭泪点头,“正是。”
不知为何,贾雨村脸上竟有一抹喜色,随即咳嗽了两声,才道:“如此说来,真是委屈姑娘了。本官也早就听天底下的灵秀人物都聚在了贾府的大观园里,尤其是姑娘更是艳冠群芳,昔日仰慕多矣。若姑娘日后有何烦恼,只管打发人到本官府上,本官必定多有照拂。”
宝钗忙拜谢道:“多谢大人垂怜,小女子感激不尽。”
说完,便启齿一笑,恰如春雨下的牡丹,鲜艳万千,“大人与夫人鹣鲽情深,不忘旧情,小女子告辞,不打搅大人悼念夫人了。”
扶着莺儿的手,轻轻拜了一拜,转身便走。
刚走了两步,贾雨村忙问道:“姑娘可有代步的马车?”
宝钗语气更形凄然,道:“败落至此,只凭着两条腿走路罢了。”
贾雨村笑道:“本官却是正当壮年,又是男子,也不怕的,就让本官家的车夫送姑娘回去罢。”说着便唤来车夫,如此吩咐了几句。
“大人恩德比海深,小女子多谢大人了。”宝钗却也不推辞,上车离去。
望着马蹄扬起的飞雪,贾雨村竟怔怔瞧了良久。
说来也奇怪,那贾雨村自从墓园见过宝钗一面之后,竟有些神思不属。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与奁内待时飞。”
正在书房看书,贾雨村忽然从书册中瞧见了当年在姑苏吟诵的对联来。
昔日困苦犹在眼前浮现,今日紫蟒加身,也忘却不了。
外头锣鼓喧嚣,礼炮轰轰,徐将军王爷已经进京了。
风吹了雪,雪结了冰,红了梅花,润了寒蕊浓香。
贾雨村忽然想起昔日与黛玉有师徒之分,不由得泛开笑容,叹道:“当日里只知道她身体怯弱,与贾府有亲戚,谁能想到,如今贾府内囊尽,薛家败落,却只有她风头正盛,又得皇上青目,可见是个有福分的。”
一想到薛家没落,贾雨村眼前登时出现一道曼丽婉约的女子身影来。
她那哭泣的楚楚可怜,欲迎还拒的神态,都让他心神激荡。
自己也自负才学,多年官场浸润,多少也知道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