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王亦颇为意动,举杯轻抿了一口。安如瑾笑颜如花,这次的酒比上一批更加香醇,以乾王对酒的爱好,必然心喜。
谁知她没等到乾王的夸奖,反而见到他皱起了眉头。
安如瑾心下一突,小心问道:“皇上,莫非这酒不合您的意?”
“不是,朕今日不太想喝酒。”乾王面色沉沉地放下酒杯。
安如瑾咬了咬唇,努力挤出笑容道:“那就用膳吧,这些都是臣妾请厨子精心准备的,皇上多吃点。”
乾王看着眼前的大鱼大肉,看似精致,却完全无法与染袖所准备的加入了心意的膳食相比。
如此一想,胃口顿失。草草地吃了几口便起身离开,留下一脸茫然的安如瑾在屋里发呆,完全想不通到底哪个环节出问题了。
从卫宁宫出来,乾王就直接去了云舒宫,见到端庄的夏末涵和浅笑的染袖,心情立刻转好。而染袖看到原本去了安如瑾那里的乾王突然出现在云舒宫,心中便知道自己的方法奏效了。她为什么要用五天的花宴引乾王来吃饭?目的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让乾王在这里连续喝五天的酒。她为乾王准备的酒,用活的黄鳝泡制过,连续喝四五天,可让爱酒之人在短时间之内对酒失去兴趣。
安如瑾不是最喜欢利用美酒吸引乾王吗?染袖知道乾王频繁出入云舒宫必然会引起安如瑾的警觉,从而主动邀请乾王,她目前最吸引乾王的就是美酒,若是乾王突然对美酒失去了兴趣……呵呵,染袖可以想象,安如瑾如今是怎样的脸色。
这就算对她欺负夏末涵的小小报复吧!以后她最好能收敛一点,否则她不介意陪她好好玩一玩。
作者有话要说:阴人的最高境界,不动声色、不着痕迹地让他吃瘪~~
☆、离若琥珀
这年的秋丰节因为乾坤大比的原因被推迟,两王最后决定从简,先祭天以祈求明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然后举办一天的宴会,君臣同乐。而作为掌三司印的夏末涵,必须协助秦贵妃做好宴会的安排和布置。
染袖早先已经对三司的职能了解了个透彻,不过这次却不打算代蘀夏末涵处理事务。夏末涵本身是才女,只是偏于安逸,不喜欢承担责任,但只要她愿意做,很多事都能做好,缺的不过是经验和上位者应有的意识而已。
“染袖,你真的不帮我?”夏末涵拉着染袖的手,可怜巴巴地说着。
“主子,不用担心,您这次只需要协助秦贵妃即可,多听多看少说,不懂的回来一起商量,慢慢就能解决了。”染袖安慰道。
“可是……”
“主子,即使奴婢想帮你也没有时间,舞坊的舞娘需要在宴会上表演,奴婢受命参与编舞,若是搞砸了,奴婢也是要受罚的。”作为斗舞魁首,染袖本以为自己要在宴会上献舞,结果只是协助编舞。
事实上,她所不知道的是,皇后和太后其实提议了染袖的节目,可是被乾王意外否决了。
“好吧,我知道了。”夏末涵无奈地点点头。
之后几天,夏末涵时常前往秦贵妃的延禧宫,而染袖则出入舞坊,两人晚上便在云舒宫相互交流心得。
染袖看得出,刚开始夏末涵还有些如履薄冰,但慢慢的,从容了许多,想来已经逐渐适应。
这天,从舞坊回来,路过演武场,耳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经意瞥了一眼,赫然见离若的身影穿梭在几十个高木桩中,扫腿抡拳,练得格外专注。
染袖感觉有些奇怪,离若自从来到云舒宫后,练武的时间就安排到了清晨或半夜,很少见他黄昏时分还留在演武场的。而且他最近的情绪也有些不对劲,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一个人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出现这么大的变化?他到底发现了什么?又隐藏了什么?
染袖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离若渀佛不要命一般疯狂地练习,直到脱力倒坐在地。
“离若。”她走过去唤道。
离若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回应道:“染袖,你怎么来了?”他此刻汗流浃背,很有些狼狈。
“刚好路过。”染袖也蹲下来,看着他道,“最近,你到底发生何事了?”
离若垂着头,沉默不语。
染袖又道:“离若,你是云舒宫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与云舒宫息息相关,若有什么难题,一定要说出来,免得到时候出了麻烦,大家都遭殃。”
离若嘴唇动了动,拳头握得紧紧的,半晌才开口道:“染袖,我很痛苦。”
“为何而痛苦?”
离若双手捂脸,沉沉道:“家人惨死,却茫然无知。仇人在前,却无力报复。还有比我更没用的人吗?”
染袖迟疑了一会,小声问道:“你的仇人,是……她?”
离若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染袖琢磨着离若前后的变换,在安如瑾未入宫前,他性格开朗,就像阴空下的一抹阳光,染袖总觉得他与皇宫格格不入,外面自由的世界更适合他。可是自从安如瑾出现后,他就变了。而显然,他开始对安如瑾只是有些似曾相识,似是触动了隐藏在深处的模糊记忆。
离若五六岁时就已入宫,那个年纪一般是不晓事的,他很可能根本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为他解惑的肯定另有其人,最大可能便是带他入宫的苗公公。
只是以安如瑾的年纪,她本人与离若不会有什么纠葛,那么他真正的仇人是……安家?
染袖有些苦恼,本来离若假太监的身份就已经是个隐忧了,再加上一段复杂的恩怨情仇,真是越来越麻烦了。她实在不想参合别人的私事,可是离若是云舒宫的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使还没有彻底了解内情,她也知道困难重重。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染袖探试着询问。
离若将头靠在木桩上,望着天边的彩霞,低喃道:“我……只是个太监。”
这是因为身份低微而不得不放弃的意思,还是想像其他人一样,开始争权夺利?
“我必须拥有足够的实力。”离若又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染袖突然感觉心里有些异样。若是夏末涵这么说,她会高兴;若是禹昊这么说,她会支持。可是离若……
“染袖,你会帮我吗?”离若突然定定地看向染袖。
“不会。”染袖毫无犹豫地拒绝,“即使你成为首领太监,你也不可能报仇。”
离若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沉声道:“不需要成为首领太监,那人家底不干净,我只要收集足够证据就能将她绳之于法。”
染袖迟疑着问:“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不干净?莫非是……不守妇道?”
“守不守妇道,我暂时无从得知,但是这个女人手腕高超,暗地里有不少见不得人的交易。她与朝中许多大臣关系密切,若真要查,牵扯甚广。”
“安家自安国公和安御史去世后,在朝中已经无人,她一个女人如何维系与其他大臣的关系?”
“不是安家。”离若淡漠道,“是屈家。”
染袖立刻反应过来,安如瑾的母亲本姓“屈”,屈氏。
“你是说,朝中有不少大臣是屈家人?”她早调查过朝中诸多大臣的资料,姓屈不过两人,级别都不算高。
离若点头道:“本来我也不清楚,可是听……说过,才知道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屈家起码占了十数人。”
染袖颇为吃惊,这股势力实在不可小觑。只是有这样的背景,屈氏为何还要送安如瑾入宫,难道她们有更大的野心?
不会吧……
染袖隐晦地朝四周看了看。
离若似乎看出她的担忧,开口道:“放心,此处空旷,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比起在房内,更适合说话。”
染袖点点头,低声道:“离若,你与安家到底有什么仇?需要将他们连根拔起吗?这样难度可太大了。”
“我不是与安家有仇,我是与屈氏一族有仇。”离若冷冷道,“我要将屈氏连根拔起,还安家一片青空。”
染袖沉默了一会,迟疑地问道:“离若,你到底是谁?”
离若望着她,回道:“安家独子,安离珀。”
“那……那屈氏不是你的……”染袖露出惊异之色,随后猛地反应过来,“屈氏是安御史的继室,你的继母。”
想不到离若竟然是安家公子,看来安御史的死确实有内情,而且还与屈氏有直接关系。
离若点头,自嘲道:“其中隐秘我就暂时不说了,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始末,以前忘记的事情也慢慢想起来了。原来自己一直无知地活着,甚至为这样的生活而感到满足,幻想着将来出宫后,建立一个简单的小家,娶妻生子,小富则安。”
说着,视线在染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摇头苦笑:“可悲,可笑。”
染袖略有触动,这何尝不是她曾经有过的幻想?可是自己是游走于黑暗边缘的人,心似坚铁,早已忘记何为真实。与天斗,与人斗,与己斗,在揣测中获得存在的乐趣,在谋算中寻找生活的目标,这种模式几乎成了她的本能,为此她可以放弃一切,利用一切。这样的她,如何能拥有普通人应有的幸福?
“染袖?”离若刚收敛心神,却又发现染袖在发呆,他叹道,“对不起,染袖,我让你为难了。本来我没打算告诉你的,可是在宫中,我实在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
对于染袖的能力,他知之甚深,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开这个口。
染袖摇头表示没关系。如今都是一根绳子上蚂蚱,也没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她若想顺利地度过这五年,离若的问题就不能不重视,除非将他除掉……这个念头一起,立刻否决。虽然她自认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至少还没冷血到随便杀死一个诚心对她的人。
既然如此,那就将事情控制在自己可以处理的范围。搜集罪证和情报?这似乎是她的老本行……
“离若,我会尽我所能地帮你,但在此之前,你不能随便行动。”
“好,我听你的。”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直到天色逐渐暗下来,才一起朝云舒宫走去。
谁知路过一座花园时,迎面就遇到了刚刚还在谈论的人——安如瑾。
有句话怎么说的,冤家路窄?
染袖朝离若望去,只见他眼神冰冷,难掩恨意。她皱了皱眉,在安如瑾即将靠近时,拉着他一起行礼。
离若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身体僵硬。
“真巧,又遇到了。”安如瑾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扫,笑道,“你们两人这是打哪儿来?”
染袖回道:“奴婢刚从舞坊回来,正好遇到在练武的小离子,便顺路一起回云舒宫。”
“原来如此。”安如瑾仔细打量起离若,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经过锻炼的身体结实而富有爆发力,完全不似一般太监那样阴柔,反而充满阳刚之气。
眼前这人大概是安如瑾进宫以来遇到的最为出彩的太监,真是可惜了!
染袖感觉离若的身体越来越紧绷,于是说道:“安昭媛是在散步吗?奴婢两人便不打扰了,就此拜过。”
“等等,本宫刚才在散步时,手帕不小心被吹到树上了,正好遇到你们。”安如瑾看着离若道,“小离子是吧?帮本宫去把手帕舀下来。”
染袖暗自在离若背后戳了戳,同时对安如瑾笑道:“乐意为安昭媛效劳。”
离若沉默了片刻,终于回道:“不知安昭媛的手帕落在哪棵树上了?”
“朵朵,你带小离子过去。”
名为朵朵的宫女应声领命,朝离若做了个带路的礀势。
染袖也准备跟着一起走,谁知被安如瑾拦住:“染袖就留在这里陪本宫说说话吧。”
离若担忧地看了染袖一眼,跟着宫女离开。
“不知安昭媛想聊些什么?奴婢见识浅薄,若是言语不当,还请安昭媛见谅。”
“呵呵,染袖太谦虚了。”安如瑾笑道,“宫中谁不知染袖多才多艺?一舞莲台水袖倾倒世上多少英杰?连皇上也为之动容,这种风采宫中恐怕无人可比。”
染袖垂首道:“安昭媛过奖,奴婢不敢当。”这是安如瑾第二次提到她的舞艺,还言及皇上,她对自己与乾王关系似乎已有所了解。
“不知后日的秋丰节盛宴,能否一睹染袖的舞艺?”
“恐怕要令安昭媛失望了,奴婢并未接到表演的旨意。”
“哦?那可真是遗憾,真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见识一下染袖的高超技艺。”安如瑾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染袖不相信她事先不知道此事,如此一番作态有何目的?
突然,染袖眼前出现一个锦囊,安如瑾道:“这是来自西谷的燃魂草,随身携带可安神凝气,本宫送给你。”
“无功不受禄,奴婢不敢收。”染袖推辞道。
“本宫觉得和你投缘,没什么不敢收的。”安如瑾笑道,“只是小玩意而已,你家主子也不会在意的。”
“那……奴婢再次谢过安昭媛赏赐。”染袖双手接过锦囊,立刻有一股沁人的馨香扑鼻而来。小玩意?纵观整个皇宫,似乎都没有人用过这种香草,她从何得来?这又真是作安神凝气之用?
正在这时,离若两人回来。
安如瑾接过宫女递来的手帕,摆手道:“行了,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你们回吧。”
染袖和离若同时行礼告辞。
路上离若问起刚才的事,染袖并未回答,只是说回去再谈。附近都是嫔妃的宫殿群,时有人来往,不适合谈话。
晚上,完成工作后,离若找到染袖,这回染袖没有犹豫,将锦囊舀出来给他看。
离若也没见过这样的香草,他说道:“先给我,我找人问问。”
“你找的人是否可靠?我刚收了人家的礼物,转身就找人检查,仅凭此举,安昭媛就能向我问罪了。”
“没问题,我知道轻重。”
知道轻重?染袖沉思了一会,突然直视他道:“离若,你若真想报仇,那么从现在开始就必须学会隐藏情绪。”
离若愣愣地看着她。
“安如瑾并非你真正的仇人,你完全没必要将仇恨都投注在她身上。”染袖轻声道,“越是困难的事,越需要耐心和坚忍,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深藏仇恨,笑对危险。”
“就像……就像你教二皇子的那样?”
染袖笑了笑:“正是。”
离若默默地发了一会呆,随后朝染袖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道:“我明白了。”
染袖微笑点头。
“染袖,你真的与众不同,比我想象中更聪明。”原本以为只是个娇美慧黠的小女子,却不想在稚嫩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七彩玲珑心。越是接近,越能感受到那种奇妙的吸引力。
无论是嗔是痴,是哭是笑,他都深深为之痴迷。可惜,永远也无法拥有……
☆、沈三郎
秋丰节宴会当天,夏末涵带着琴心和离若提前去了崇暄园,而染袖则和舞坊的舞娘一起。表演下午才开始,有女官棠梨坐镇,染袖需要参合的事情并不多,所以趁着空闲,她领着松韵兴致勃勃地去游园了。
此刻祭天刚刚结束,大臣与众多青年才俊们陆续进入崇暄园,在午膳前,他们可以自由地参观园林,除了皇帝和妃子休息的宫群不能靠近之外,其他地方基本畅行无阻。
“染袖,去奇兽园看看那些珍禽异兽吧。”松韵双眼放光地提议道。
染袖点点头笑道:“好啊,走吧。”
对于那座闻名已久的奇兽园,染袖一直无缘得见,这回正好可以对比一下这个世界的动物与前世有什么不同。
与她们有同样兴趣的人显然不在少数,在前往奇兽园的路上,不可避免地遇到越来越多的人,皆是官员和贵胄,她们两个小小宫女需要一一避让。
松韵拉了拉染袖的衣袖,小声道:“早知道有这么多人就不来了。”
染袖笑道:“人多吗?也不过十几人而已,只要我们谨言慎行,是不会有人为难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松韵偷偷看了看不远处几名谈笑风生的青年公子,脸红道,“我,我还没见过这么多年轻男子。”
“呵呵,原来松韵是在害羞。”染袖取笑道。松韵是云舒宫几人中最古灵精怪的一个,想不到还有如此腼腆的时候。不过也难怪,她从小在皇宫长大,除了皇帝和太监之外,确实很少与其他男子近距离接触。
“难道染袖不会害羞吗?”松韵好奇地问。
“我?”染袖想了想,回道,“我大概只将他们当作一道风景,除了偶尔欣赏之外,并没有别的感觉。”
“真厉害。”松韵崇拜道,“我完全不行,刚才只是稍稍靠近,就感觉很紧张,这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指着自己的心脏处。
染袖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额头,调侃道:“待会再靠近一点,见得多了,就不会紧张了。”
“是吗?”松韵睁大眼睛,正要继续说话,却见不远处有几名男子走近,她立刻低下头,小媳妇似的地让到一旁。
染袖抿嘴笑了笑,跟她一起退后几步,等待那几人过去。却不想,他们竟然在两人不远处停了下来,其中一人出声询问道:“是染袖姑娘吗?”
这个声音很耳熟,染袖微微抬头望去,赫然是在上次秋丰节宴会中对过题的丞相之子连帧。与他随行的还有两人,显然也是曦国名门世家之子。
染袖躬身道:“正是,连士子与两位公子安好。”
连帧眼中一亮:“想不到姑娘还记得在下?”他边说边打量眼前的女子,亭亭玉立,娇美动人,回想当初观看那一舞莲台水袖的惊艳,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倾慕。
“连士子人中龙凤,奴婢的众多姐妹皆十分仰慕。”
“噗。”连帧身后一人笑了出来,“这倒是,曦国几位佳公子中,连帧最是受欢迎。”
染袖看了看说话的那人,二十三、四岁,束冠纶巾,相貌不俗,嘴角挂着桀骜的笑容,透着几分晋魏雅士之风。
“咳,我来介绍一下。”连帧指着这人道,“这位是左谏议大夫的二公子柯洛然。”
染袖立刻想到修容柯洛云,想来此人正是她的兄长。
连帧又指向另一人道:“这是鸿胪寺卿沈大人的三子沈宗书。”
沈?染袖顺势望去,只见那人也在看她,一双眸子有如寒星,相貌不及连帧,气质不如柯洛然,却内敛持重,给人一种深沉的感觉。
染袖一一朝他们见礼。
“相逢即是有缘,染袖姑娘可愿与我等一起游园?”连帧提议道。
“奴婢二人可不敢扰了几位公子的雅兴。”染袖婉拒道,“况且身份有别,实在不适合同游,还请几位公子自便吧。”
连帧露出失望之色。
柯洛然却笑道:“今日秋丰庆典,哪来那么多规矩?看其余大人也有内侍宫女陪同,到染袖姑娘这里便不合适了?”
“柯士子有所不知,奴婢待会就要去与舞坊的姑娘汇合,为下午的表演做准备,时间紧促,恐怕无法尽兴,这样反而失礼,请几位公子莫怪。”
几人对视一眼,柯洛然还冲连帧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连帧遗憾道:“如此,我等也不便强人所难了,希望下次还有机会与姑娘见面。”
染袖和松韵一起向他们欠了欠身。
连帧和柯洛然正要离开时,一直没说话的沈宗书突然开口道:“连兄,柯兄,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连柯两人先是一愣,随后眼中闪过了然,点了点头就走开了。
沈宗书转向染袖道:“能和你单独聊会吗?”
染袖迟疑了一会,随后对松韵道:“松韵,你先去前面等我,我一会去找你。”
松韵小声道:“我突然不想去奇兽园了,你好好玩,待会直接回舞娘的休息处找我就好。”
“难得出来一趟……”
松韵脸红道:“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你别在意我。”说着便转身匆匆离开。
染袖这才转头看向沈宗书,疏离地问道:“不知公子有什么话想对奴婢说?”
“再自我介绍一下,我乃北曦沈家三郎,按辈份,你应该称我一声‘堂兄’。”
果然是那个沈家,这个身体原主人的亲族。
染袖淡淡道:“奴婢身份低微,不敢以族妹自居。”
她入宫数年,从未有亲人来探望过,若非因为斗舞上出彩的表现,恐怕他们早已忘记她这个人了。不过她并不打算摈弃这一层关系,外部的助力越大,对自己越有好处。但是沈家想重新拉拢她,就得付出必要的代价。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重视,她不想成为别人手中可有可无的棋子。
“堂妹对本家心有不满亦是人之常情,但沈家毕竟是你的亲族,亲人之间哪有化不开的结?”沈宗书平静无波地说道,“况且家族内部竞争激烈,有才者居上,无能者没落,此事无可避免。堂妹能有如今的名声和成就,理应更加明白其中的道理才是。”
听完此言,染袖不由得对他有所改观,他没有一味地打感情牌,反而据实相告,虽略显冰冷,却很实在。同时他的话让她意识到,沈家奉行的是优胜劣汰的生存法则,只要有能力,就会被承认。对此,染袖心中是认可的,感情的维系固然重要,但若是肩负一个家族的兴荣,那就必须建立更加优化的体制,严谨公正并且……残酷。
当然,染袖现在还不太清楚沈家到底是什么模样,不过倒是可以从沈宗书身上窥知一二,不同于一般的小家族,自有其深厚的底蕴。
“那么,不知沈三公子希望我有何表示呢?”染袖问道。
对于染袖明显疏离的称谓,沈宗书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继续道:“不需要你做什么,我之所以说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今后你不再只是一名毫无凭依的小宫女,沈家随时可以成为你的后盾,前提是你不能做出任何有损家族利益的事。”
染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位堂哥说话还真够直接的。
沈宗书又道:“无论你将来是想出宫,还是想在后宫站稳脚跟,沈家都能助你一臂之力。”
染袖挑眉:“据我所知,沈家在朝中的地位并不算显赫,沈三公子不觉得自己的口气有些托大?”
“我既然敢这么说,便是有足够的底气,很多势力是明眼看不到。”沈宗书对染袖的反应颇感兴趣,原本以为她要么表现出对本家的冷漠怨怼,要么表现出被接受的惊喜,又或者伤心难受都属正常,可是她除了一开始有些疏离之外,后面一直很平静,对他所说的话也渀佛有种了然于胸的沉着。看来,这位堂妹比他想象中更加聪慧。
“我明白了,多谢……沈三哥。”染袖微微躬身。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染袖也没理由再矫情。对于沈家,她似乎不需要用常规手段,只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就行了。
沈宗书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淡淡道:“若有需要,便托人寄信回家。沈家虽没有女子入宫为妃,但负责内宫守备的侍卫长谦和等人皆与沈家交情甚好,可以信任。”
原本以为自己势单力薄,所以费尽心思为将来谋算,却不想竟然出现了如此强大的外援,真是意外惊喜!当然,若没有当初在斗舞上的表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目送沈宗书离开,染袖心情愉快地朝舞娘的休息之所走去。只是当她回去之后,却并未看到松韵,询问众人,都表示不清楚,染袖暗想她可能在哪里游玩,也就没再多想。
然而,她并不知道,先行离开的松韵此时遭遇了她这辈子最可怕的梦靥。
崇暄园占地极广,平时若没有宴会典礼,便如同闲置一般静寂空旷。即使有皇亲国戚或官员贵胄进园游玩,很多地方依然是鲜有人经过。
松韵在与染袖分开之后,便沿着回廊闲庭信步地走着,一边哼歌一边赏景,很是惬意。
可是,就在她经过一座僻静的殿宇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抱住她,并用手帕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入了暗处。手帕上似乎撒上了迷药,松韵在惊恐中挣扎了几下,便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次醒来,身边并没有其他人,可是自己一身狼藉,衣衫凌乱,大片肌肤暴露在外,那私密之处还隐隐作痛。她虽然未经人事,却也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裙底下那一抹嫣红更是刺眼。
松韵浑身颤栗,环抱着自己,目光不知所措地扫向四周,死寂的宫室中冰冷昏暗,阴气森森。
松韵捂着嘴巴无声哭泣,然后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整理头发,擦干净脸上的眼泪,一遍又一遍地检查浑身上下,看是否还有哪里不妥,会不会被别人察觉到异样……直到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她才畏缩着打开门,快步离开这梦靥之地。
尽管不停地安慰自己,可是颤抖的手指依然暴露了她的惶恐。
到底是谁做的?为何要这么做?莫名其妙被人侵犯,却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呜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唉,后宫奸情其实很多,有自愿的,也有被强迫的,可怜。
☆、荣显云舒宫宫
午膳过后,染袖才看到松韵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本来她想去打个招呼,谁知刚好有内侍来传话要舞坊的众人准备上场了。染袖虽然不需要出演,但她参与了编舞,所以必须全程观看,若演砸了,她还得跟着被罚。如此一来,也就顾不得松韵了,她也没想到松韵会遇到那样的事。
舞坊一众被带到偏殿,相互确认各自的衣物器具和其他准备情况,直到太监报幕,舞娘们才鱼贯而出,顷刻间,殿室就只剩下了染袖和几位女官。
染袖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情况。此时悦耳的曲调响起,婀娜多礀的舞娘们开始翩翩起舞,细腰长袖,清香扶风,为热闹的宴席增添了几分柔美之色。
上次的宴会是在花园中举办的,这次则改在了殿内,人数也减少了。据说很多大臣被派去接待几个重要国家的使者们,他们在大比之后仍会逗留一段时间,体察学习或是其他目的,作为东道主的曦国自然不能把人家晾着。
这时,棠梨走到染袖身边,小声问:“如何?可有染袖看中的青年才俊?”
染袖不好意思地笑道:“棠梨姐姐别取笑了,别说皇上金口令我五年不能嫁人,就是我的身份,也没资格高攀在座的任何一位。”
“呵呵,染袖太妄自菲薄,单凭你斗舞魁首的身份,就足以令众多男子趋之若鹜。”棠梨感叹道,“记得十年前就有一位斗舞魁首嫁入了高门大户,还是明媒正娶,这在当年可谓轰动一时,蔚为美谈。”
“哦?那位魁首是谁?如今怎样了?”
棠梨眼神一暗,淡淡道:“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那女子红颜薄命,嫁人后没多久便病故了。”
“那真可惜。”染袖捂了捂嘴,露出同情之色,心中却颇不以为然。高门大户根本不是一般人能进的,没有足够的后台和心计,实在很难站稳脚跟,即使丈夫再宠爱,也禁不住时间的考验。染袖对这个时代的爱情,基本不报任何妄想。
可能是觉得刚才的话太晦气了,棠梨又道:“染袖可不要因此放弃,女人还是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
“我还能有何打算?”染袖笑道,“要么二十五岁后年满出宫,要么被皇上赐婚给勇士坎焰。”
棠梨皱了皱眉道:“若是有可能,染袖还是想办法打消皇上赐婚的念头为好。”
“为什么?”
“荒野之漠环境恶劣,生活艰苦,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去了,恐怕熬不了几年。”
“唉,此事我也没有办法,君命难违。”染袖一脸无奈。
棠梨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叹口气没再说话。
“姐姐别为我担心,不如给我介绍下宴会上人如何?”
“好,就从最末尾的那位开始……”
两人于是将注意力都转到了宴会上,说话的功夫,表演已经完美结束,在场诸人不吝拍掌叫好。
棠梨笑着对回来的舞娘们说道:“辛苦了。”
女孩们热闹地讨论着刚才的表演,相互交流着心得。
休息了片刻后,棠梨便带着众人离开。染袖在走之前又回头看看了大殿,这一趟收获不小,不但捡了个便宜堂兄,还认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几个是离若重点需要留意的屈家亲信。
不急,慢慢来。在离开皇宫之前,她有的是时间。
之后,染袖与夏末涵汇合,夏末涵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心下不定,目光移向琴心。琴心面无表情,嘴角微微抽动。
染袖知道此地不宜谈话,只能等回去再询问细节。
好在这次秋丰节庆典一切从简,不需要待三天,众嫔妃当天晚上就可以回宫。而秦贵妃和夏末涵等人则被皇后召去,谈论宴会举办的情况。
染袖本来也打算跟去,可是想想没有必要,自己不能总是做她的保姆,偶尔遇到一些挫折和刁难反而能促进成长。况且琴心也是玲珑之人,关键时刻应该可以提点一二。
与舞坊众人一起回宫后,在岔路分道,染袖独自回到了云舒宫。
“染袖,你回来了。”泉声见到她,几步走上来,神色有些古怪道,“这次在崇暄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松韵午后就回来了,脸色很不对劲。”
染袖道:“我和她上午分开就一直没见着她,原来这么早就回了,你有问出些什么吗?”
泉声摇头:“没有,她一回来就说出了汗不舒服,要沐浴。我给她烧了热水,她洗完就回房睡觉去了。”
“她现在还在睡?”
“嗯,今天并非她当值,我也就没叫她,只是她连晚膳都没吃。”
“也许是身体不舒服,你明天再问问。”
“嗯,好。”
染袖朝松韵的房间看了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女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舒服,可以理解。
本来以染袖的观察力,只要在之前与松韵碰个面,必然能看出蛛丝马迹,之后的事情也就不会再发生。可惜,事情总是不尽人意。
染袖梳洗完毕,刚准备回房休息,就见暗处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离若?”染袖道,“主子已经回了吗?这么晚了,你为何还不去休息?”
离若走过来,从怀中掏出那个装有燃魂草的香囊,轻声道:“这东西的来历大概清楚了。”
“哦?是什么?”染袖接过香囊,好奇地问。
“产自西谷,被当地人视为‘圣花’,名字听起来圣洁,其实功用与罂粟相似,甚至有过之。”
“是吗?”
“据说长期闻此香,能迷人心智,产生幻觉,最后香味不能离身,否则很可能癫狂。”离若脸色难看,眼中闪过怒火。
原来如此。只是安如瑾将这东西送给她做什么?她认为自己真的会随身佩戴吗?虽然这香味确实很好闻……
离若又道,“这东西鲜有人知,只是在某些小国被列为禁品,曦国暂时没有明文规定,因为产量不大,并未引起多少关注。”
“这么说,莫非屈家私下在做这种交易?她将这东西光明正大地舀出来,不是授人以柄吗?”
“很有可能。”离若道,“他们家有很多买卖见不得光,可是这么多年依然不露痕迹,实在是藏得很深。”
染袖沉思起来,开始琢磨是否应该对屈家的实力重新估计?这么多年发展下来,盘根错节,可能早已成为了难以动摇的庞然大物。
离若迟疑了会,说道:“染袖,你觉得我们能不能将燃魂草当作一个契机,先从安如瑾身上下手?”
“不行,这香囊是她私下送的,没人知道,她完全可以不承认。况且,她既然敢光明正大地舀出来,必然是有恃无恐,在宫中,认识燃魂草的恐怕寥寥无几。此事最好当作不知道,否则反而打草惊蛇。”
离若点点头,刚才的提议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他还不至于真的不知道轻重。
两人又聊了一会便各自散去。
染袖回到房间,将香囊中装有燃魂草的内包舀出来,细细闻了闻,然后从暗格中找出香味类似的蘀换,原来那个则打算寻个地方藏起来,也许将来还有用。不过她可不打算藏在自己房里,若是被人倒打一把,搜出来就是物证,说都说不清。也不能藏在云舒宫中,那么……
染袖笑了笑,皇宫这么大,要藏这么一个小东西,实在太简单了。
第二天,染袖起了个大早,例行锻炼之后,便去寝宫见夏末涵。
夏末涵正在练字,表情专注,神色平和。
安静地等在一边,直到她写完,染袖才上前斟茶道:“主子,安好。”
夏末涵笑道:“染袖,昨天的表演如何?”
“很顺利,今日恐怕就有赏赐下来。”
“是吗?那就好。”夏末涵端起茶杯,揭盖闻了闻香。
染袖观察了一会,突然问:“主子,昨日是否遇到烦心事了?”
夏末涵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眼没有说话。
“和奴婢也不能说吗?”
叹了口气,夏末涵放下茶杯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昨日宴席上有人对才艺评比的结果不服,言辞有些激烈。”
“是哪一宫的?”
“乾鑫宫和坤焱宫的人都有。”
染袖不由奇怪道:“评比一般由两宫贵妃负责,关主子何事?而且两宫都不满?这事……”
夏末涵苦笑一声,徐徐道来。
原来这一次才艺比斗,采用暗签投举的方式,一题结束后,由众人共同提名选出头名。这种方式当初在乾坤大比最后的魁首争夺上用过,众人皆无异议。
但是结果出来,却不尽人意,本来可以稳得头名的却意外落选,而才艺不显的反而上位,如此一来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其投举的公正性了。其中就有人提出暗签有问题,而暗签是由夏末涵负责的,统计数据却不经她手。不少人要求公开暗签,她们不敢直接找贵妃的晦气,便将冒头指向夏末涵。
夏末涵哪里处理过这样的事情,别人一凶,她就会下意识退让,害怕也不想与人结怨。可是在宫中,太过温和的性子是镇不住场面的,夏末涵当时几乎就要服软,将暗签舀出来给众人检查,但这样一来,她们这一宫也会威信全失。
最后秦贵妃不得不出面,厉声呵斥闹事的几人,将事情稳稳地压下来。同时宣布此次比斗结果不会变更,但头名皆不入册,权当玩乐,免伤和气。
如此一说,虽不是所有人都心服,但至少提不出异议了。不过经此事,两宫众多妃子都对夏末涵心生鄙夷,这样一人究竟是如何坐上如今的位子的?还掌管三司印,乾鑫宫无人了吗?
染袖听罢,心中暗叹,夏末涵果然还是少了大家风范,性格虽好,却不适合坐上高位,若不能有所改变,将来恐怕寸步难行。即使为她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若不会利用,终究于事无补。待她离开,夏末涵该如何独当一面?就这么置之不理?
染袖暗暗摇了摇头,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就有始有终,慢慢教她适应如今的身份和地位,这算是弥补自己对她的一点愧疚之情吧。
呵,这可真是忙碌的五年啊……
☆、荣显云舒宫
秋去冬来,曦国的冬天格外湿冷,雪花飘飘,一夜之间就为大地铺上一层银毯。
或许是前段时间的太过忙碌,临近年底的这段时间反而清闲下来。染袖每天与夏末涵煮茶下棋,谈史论义,颇为惬意。染袖经常会讲一些前世的历史故事或者民间传说,主要是为了增长夏末涵的见识,以及潜移默化地影响她的性格。禹昊也很喜欢旁听,他感觉这些故事比老师课堂上所讲的更加有意思,每每都能受到不少启发。
这段时间,染袖与沈家通过几次信息,对朝廷的势力分布有了更深的了解,而离若则在苗公公以及夏末涵的允许下,经常出宫办事。一般稍有级别的太监,只要获得腰牌就能出入皇宫,这是为了方便一些嫔妃购置宫内缺少的物品。
可是,这样安静的日子只持续到了年底,一场惊动整个乾鑫宫的事情发生了。秦贵妃私通太医杜瑞,yin乱宫廷,被愤怒的乾王打入了冷宫,而杜瑞则被关入了天牢。
此事发生得有些突然,在之前,染袖曾利用一条手帕引起了乾王对秦贵妃的猜忌,而后一直被暗中监视,所以这几年,秦贵妃行事都很低调,也没有再找云舒宫的麻烦。染袖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她以为以秦贵妃的谨慎,即使真有私情,也断不会轻易被人发现,谁知竟被抓个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