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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作者:旦旦巫 当前章节:147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8:59

第二日,我去凤栖宫找了纳兰衣锦,那是我明媒正娶的皇后。

她的父亲死于兰台惨案,可她看到我的时候,眉眼非常安静,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悲哀,只是一片灰烬。她一袭盛装,大红长袍上滚着九只金凤凰,妆容也很齐整,头发一丝不乱。她端端正正地跪在空无一人的大殿正中,见了我,叩首下去行了一个万分庄严的大礼:“恭迎皇上。”

我在她面前落座,摆出观火琴,对她道:“衣锦,我为你弹一曲罢。”

她竟然笑了一下,红唇在那张雪白的脸上鲜艳如火:“那便只一曲吧。”

我便为她弹了一曲。

我看着她安静的眼睛渐渐变得空洞茫然,看她气息均匀,胸口也不再压抑着剧烈的起伏,我知道,她死了。

我师兄便是在这个时候破门而入,一身的杀气。待他看清了殿内的情况,便是语气冰冷如霜:“我不是要你不再碰那琴了吗?”

我伸手理了理纳兰衣锦的鬓发,坐直身体,抬高下巴,却没有去看我师兄,只是说:“她是我儿子的妈。”

我师兄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纳兰衣锦端庄的脸,发现她其实是个顶漂亮的姑娘:“我已经告诉她了。她会乖乖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每天好好吃好好睡,等着生下小皇子。”

我站起身,抱起琴,与我师兄擦肩而过:“如你所愿。”

他在我身后问我:“小戮儿……你,动情了?”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迎着阳光笑起来,笑得眼泪都要往下流。

我亲手杀了她,我动了哪门子的情?

我心中郁结,想要人开导,一下子便想到了我的大学士老师。当初我政务不熟练的时候,老头子不放心,还陪朝了一段时间。后来,许是发现主政这么久我竟然能毫无长进,也泄了气,回府养老了,只在午后来教我一些子曰子曰。

我换上常服,低调地去了学士府,却只看到一片火海。

原来我老师在兰台案以后,便开始遣散家眷。昨夜,他的最后一个儿子离开府邸。这执拗了一世的老学究便引燃了家宅,悬梁自尽了。

大火烧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未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仆直挺挺地跪在学士府前,笔直干瘦,像一根麻杆。他一脸苦难,眼睛却贼亮,见了我的车驾,忽然发疯似的指着我,一阵怪笑:“老爷留了一句话给你——父与师过,不敢苟活,昏君无道,不得好死。”

最后一个音还没说完,便被十几杆□□戳得千疮百孔。

鲜血流进了火海。

也不知道这府里储了些什么,火还没有熄的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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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天晚上梦见了阳光,和府中刚开的月季。

我眼前一片红,看不到前方。我想要伸手拨开,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我像一个孤魂野鬼,被囚禁在别人的身体里,感受别人的悲喜。

四周一片锣鼓喧天,我牵着一根红绳,慢慢地往前走。

然后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在梦里是一瞬间,但我知道过了挺久。那个一直牵着我的人将我带到洞房里,揭开了我的喜帕。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才是书中说的,人如玉,世无双。

我看见他的眼睛,我知道,我这一生尽了。

我何其幸运,那是我的天,是我的皇帝,是我要倾尽一生去侍奉的人。

我爱他,我很爱他。就是在心里想想他的眉眼,我也要雀跃好久。

可他不到我这里来。

他只有我一个皇后,可他不到我这里来。

凤栖宫好大,好冷。

……

终于,他来了,他来了。

可是他竟然……他竟然……要不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哪里不够好?!

……

他又来了。

又走了。

不再来了。

……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姐妹……也罢,他是天子,他生来就是要被人爱的。

啊,云妹妹得了他的宠幸。是了,她有南苗血统,肢段是要比我好一些,舞也跳得很好。诶,多给她拨些补品,看那身子,若是生下他的孩子,必然是个极漂亮的孩子……

“云姐姐却真是小气,如今这宫中就她一人得了宠幸,她却一个字也不提。我拉下脸皮好好地去问她,她也缄口不言。”妆妃是个火辣的性子,倒也不失率真可爱。我如今是后宫之主,要好好照顾姐妹间的关系,使皇上不必为后宫之事分心。

于是我安抚道:“妆妹妹别这么说,也别怪云妹妹,女孩子难免害羞,这床笫之事,想来也不是能随便同别人讲的。个中滋味,还是要自个儿去尝了才好。”

妆妃一脸深以为然。

不久后,圣上驾临妆妃的胭脂殿。

那天天有小雨,我站在凤栖宫金碧辉煌的屋檐下,看雨珠成帘。听到这个消息,我只感觉一股麻麻的感觉攀上了心脏,噬骨的痛。

翌日,妆妃却是哭着扑到我跟前。

“姐姐!姐姐!你听我说!那皇上、那皇上、竟然是不能……不能人道!”

我登时慌得很,扇了她一耳光:“放肆!休得胡言乱语!”

妆妃是个直肠子,母家势大,将她养得不谙世事。进宫以来,她倒是真把我当亲姐姐。眼下,她哭得梨花带雨,也不计较刚刚那一耳光,继续哭:“真的!真的!昨夜……昨夜永宁王全程在场……是他、是他将皇上……呜哇……”

刹那间,我有些明白了,又有些不明白,失神道:“怪不得……怪不得……”

妆妃:“是啊!怪不得云姐姐不说!昨日,那永宁王还威胁我,要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说!可我怎么能不说?这天大的耻辱,要我立时死了,也不能湮没了这屈辱!”

“嘘……嘘……”我掐住她的脸,要她镇静下来,“不,你说得不对,妹妹。不能死,我们都不能死。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说。你信我,听我的,回去好好睡一觉,把昨天的事全忘了,全忘了……”

“不!怎么可能忘了?这屈辱……这屈辱……”

我又给了她一耳光:“是你的骨气重要,还是你全家两百多口人的人头重要?!”

她歇斯底里地伏地大哭。

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你不要这天下,却要这样去折辱他……

李央,你不得好死。

……

终于,他们来到了我面前。

在凤栖宫的大床上,我见识了这一生想也不敢想的荒唐。他埋在我的身体里,而李央埋在他的身体里。李央动一下,他便动一下。他动一下,我便跟着动一下。我们像叠罗汉一样重叠着,却是惊世骇俗的不堪和丑陋。

后来,他被李央欺负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地说了几个字,可能是无意识的。我却听清了。

“师兄……我爱你……”

天崩地裂。

我想起红盖头撩起的那一瞬间的光华,他眉梢含笑,眼眸清澈如同婴儿。

眼泪疯狂地涌进心里,仇恨却喷薄而出。我咬牙切齿:“李央,你终究不得好死。”

李央竟然认得很爽快:“我自然不得好死。”

他已经蜷缩在李央身下睡着了。

……

我听闻云妃与妆妃皆已受孕,便亲手熬了药,等在宫中。

云妃倒是波澜不惊地喝下了,面无表情的。反倒是妆妃,竟然不愿了。

我捏着她的下巴灌了进去。

等了两个时辰,我亲眼看着她们出血,才抬着下巴离去。

妆妃在我身后破口大骂:“皇后!皇后!亏得我把你当作我的亲姐姐!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竟然这般歹毒……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们走着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那之后我一直在等,我的下场。

我在寝殿里挂着一条白绫,一直没摘,风起的时候,它就在我的床前晃呀晃的,仿佛幽灵。

我每日卯时起,梳妆打扮到巳时,然后跪在正殿里,等到子夜。

竟只还是想再见他一面。

他终于还是来了,在兰台惨案之后。

看到他的刹那,我感觉悲哀,因为我竟不恨。

我们一家三百一十五口人,我竟不恨。

他只身一人,屏退所有婢女侍从,施施然坐到我对面。竟然是眉眼弯弯,冲我一笑:“衣锦,我为你弹一曲罢。”

我在理智上十分怨恨命运的酷烈,然而我的心却很诚实地柳暗花明、春暖花开了。他看我的这一眼,仿佛所有的苦难都没有被辜负,我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嘴角:“那便只一曲吧。”

……

我猛然睁开眼睛,回归现世。

我刚刚经历了另一场人生,在那里我是纳兰衣锦,我爱着一个我应该用尽全力去爱、却一点也不爱我的男人。现在我睁开了眼睛,我是李麓,就是那个残忍的男人。

许是在梦里哭得久了,现在我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我怀着郁结到发苦的心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喘不过气,便爬起来到院中去弹琴。

哪知一碰观火琴,我竟又落入了一场人生。

我师父曾经跟我说过,说观火琴里锁着许多故事。也许有一天我会看到它们,也许永远不会。

却不是摄魂的后遗症,便与梦中不同。这一回,我知道我是李麓,我只是借着别人的眼,去看别人的命。

这个别人,是我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觉得自己越来越变态了~~希望小伙伴们冒个泡啊,宝宝好寂寞咩

☆、出

少年狂奔在长长的、开满了无铃花的神道上,那尽头,便是人间的春天。

他刚刚溜出圣坛,心中雀跃,脚步也十分轻快。听说今日是人界的灯火节,未央湖畔最为热闹,他便去了。

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人,那是他一生的苦难和勇敢,同时还倾覆了整个大衍王朝的运道。

刚破冻的未央湖上还漂着些许浮冰,湖边是张灯结彩的集市,人声鼎沸。年少的李无渊靠在湖边的栏杆上远眺,一身都是戾气和冷漠。他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强硬却笨拙地抗拒着这个对他不怀好意的世界。

许是听见什么响动,李无渊回头,两人的视线便对上了。

我透过师父的眼睛看到了这样的情景——依依垂柳下,李无渊的脸逆着光,不清不楚。可河灯的光映在他的眼底,使他的眼眸亮如烟火。

那一刻,我听到心底深处传来一声喟叹,似乎是师父放下了什么,对自己的心做了妥协——认了。

只那一眼。

我借着湖水的倒影看到了师父,那个时候的他很年轻,眉梢飞扬,一笑一动都是掩盖不住的意气风发。这让我不禁想起了他后来的样子——他在那个山脚旮旯里且歌且奏,面庞青春惊艳,眼神荒凉古老。

那些儿女情长,那些红尘道场,师父说,他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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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举起反旗的,是顾天楚的那支队伍。

同时,一大批有名或无名的隐士纷纷出山,执笔挥就,洋洋洒洒,讨伐檄文一车一车地拉来皇城,其中夹杂着各种对恩师对挚友的悼念。

各地起义军现,狼烟四起,伐昏君不仁。

我师兄就带着他的傀儡将领们四处平乱。

虽然是他亲手屠杀了朝臣,不过他身边那一批都是绝无反心的效忠者,他打仗是用兵如神,大衍兵又多,收拾那群乌合之众定然不在话下。我在皇宫里安安心心地吃喝睡、看春宫、遛鸟、喂鱼、撸猫,不亦乐乎。

可我显然没有意识到正规军和草莽的区别。而我师兄正四处逮的,便是那些草莽。

那些人是什么规矩也不讲的,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敢用,里面充斥着亡命徒,他们也不怕死。

我师兄被抬回来那日,是个阴天。

我冲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刚刚被抬着跨过三步宽的门槛。他的身上盖着灰色的绒毯,面色青白,仿佛抹了一层石灰。

如同早已死去。

我扑到他身边,伸手就要去提他的衣襟,被一旁的战萧拦住了:“皇上,不可,殿下肩膀和胸口上,还留着三支箭镞。”

我于是凑到离他的头很近的位置,狠狠拍了拍他的脸,泪如泉涌:“你倒是敢死给我看看?”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我的眼泪刚好就落入他的眼里,然后又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他艰难地抬起手来蹭了蹭我的发鬓,他的眸子湛蓝如海,那目光近乎是温柔的:“……我不会死的,不到那一天,我是不会死的,小戮儿。”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手也落了下去。

我霎时间肝胆俱裂,也不管他肩膀上的箭镞了,开始疯狂地摇晃他、歇斯底里地哭。那一瞬间我非常的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要去哪里。我走到现在,没有一件事是我真正想做的,我做的那一切,都是因为他。

现在他死了,那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没有人,再逼着我往下走了啊……

有人七手八脚地来拉我,我疯了似的把他们挥退。我死死地抱住我师兄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我闻到他身上的血味下若隐若现的那层冷香,那是我所熟悉的,最开始的味道。

忽然我腾空而起。

宝卿那个胖子,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居然把我举起来了!

他揪着我后背的衣服,将我直接举过头顶,使我仰面向天。我看不见我师兄,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的脱力,一时竟然动弹不得,连破口大骂也没了力气。

然后我听见宝卿的声音:“皇上,闹什么闹!永宁王还没死呢,怎么就在哭丧了?你几个!还愣着干什么?快抬进去救治啊!救不活,就提头来见!”

下头一片唯唯诺诺:“是是……”

如他自己所说,我师兄果然是没死成。不过他伤得很重,没办法再回去打仗了,幸而敌军已被清缴得差不多,那些人走投无路了才发动了自杀式袭击伤了我师兄。

在下一波起义来临前,似乎是可以休息一下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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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一个儿子出生在隆冬腊月,芳菲苑里梅花盛开。皇后生的。

凤栖宫里人仰马翻的时候,我就杵在皇宫里至高的登凌塔上喝酒,鹅毛大雪堆积在红木的塔栏和露台上,塔角的青铜铃铛似乎被冻住了,响声有些奇怪。

子夜,我看到一个凤栖宫的小宫女举着一柄红伞冒雪而来,不一会儿,走道里响起候在楼下的小绿咚咚咚的脚步声。那丫头边跑边喊:“皇上!皇上!皇后娘娘生了!是个小皇子!皇上!是个小皇子……”

我回头看到她喜形于色的脸,忽然有些感慨,时至今日,竟然还有人能真心为我高兴。

可能是看到我的神情,小绿的脸僵了一下,粉扑扑的颜色也快速褪去。我清晰地看到她抖了抖,然后唯唯诺诺道:“皇上要……要移驾凤栖宫吗?”

这时小红也咚咚咚地跑上来,兴奋劲儿与刚刚的小绿如出一辙:“皇上!妆妃娘娘也生了!是个小公主!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我挥了挥手让她们下去,继续喝酒。

后半夜,雪下得更大了。塔楼内烤着一只巨大的暖炉,还烧着天竺进贡的神秘熏香,烛火昏暗,氛围十足温存。

塔铃已经完全被冻住了,不再响了。

所以那一声踩雪的声音,我听得很清楚。

如果不是那一声轻响,我不会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就不会知道他究竟看了我多久。

他终于说话:“恭喜皇上今日喜得龙子凤女,腊梅瑞雪,龙凤呈祥,实乃吉兆。”

我放下酒壶,抬头望着皇宫外的皇城,此时已晚,灯火已少,从这登凌塔上望过去,有点寂寞。

我说:“好了,杀了吧。”

“谁?”

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我便回头去也看着他:“你说呢?”

我师兄站在露台外,却没有落上一丝雪。他有秘术护身,如同他不会沾上血一样。

他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不过元气还没有养回来,所以他的脸仍旧苍白,这使得他的长发显得尤其的黑,眼睛也尤其的蓝,毫无杂质。

他倏然一笑,刹那芳华:“已经杀了。”

我又望回远处,不说话了。

于是他站在露台上,不动,身上也没有雪。我也重复着喝酒的动作,没什么新意,于是那单调的动作也似乎成了静止。内烛火缭绕暖气袅袅,外风雪肆肆天寒地冻,我们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仿佛互不相识,隔着天地那么遥远的距离。

我牵起嘴角来笑了笑:“师兄,我是真的爱你。”

他又在外面僵立了片刻,然后跨入。一股寒气跟着他进来,裹挟着那股独属于他的冷香,突破了天竺熏香的封锁,传入了我的鼻腔。

他坐到我身边,拎起我喝过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又说:“师兄,我给你弹一首曲子吧。”

他看了我一眼:“你怎么时时带着那把琴?不许碰了。”

我:“师兄,你知道,但凡是有点技艺的人,都是希望能展示给别人看的。我跟着师父学了十五年的琴,天天练着,弹得还是很不错的。但我不能给别人弹,我一弹,就要死人。可是我就会弹琴和喂猪,我总归是想弹给别人听的。你不会被摄魂,我只能弹给你听……”

他说:“我不想听。”

他把横亘在我们中间的小桌子掀到一边,靠近我,握住我的指尖,贴着我的耳朵又说了一遍:“我不想听。”

他就着那缭绕的天竺熏香开始吻我,我仰起脖子让他吻,从喉结一直到下路。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眸子有些哀凉,因为我的反应已经一天不如一天。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看我一眼我就要炸,可是现在,他要弄好久,我也不一定有兴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还是很爱他。

翌日自清晨始,尖叫声便回荡在皇宫里。

后宫一十六宫妃,并着皇后,都死在昨天夜里,死无全尸。

我避开那些惊恐万状的婢女走入凤栖宫,抬手拨开皇后的床帘,入目便是满眼惨红。我的儿子躺在血泊里,含着手指头睡得正香。

我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好小子。

我儿子出生第一天,他亲娘的血就在他的襁褓上染出了几团栩栩如生的梅花。

我把他抱起来,想了想说:“隆冬腊月生的,就叫李隆吧,小名儿……就叫子夜。”

宝卿在我身后低声说:“皇上三思,那子夜,正是万阴汇聚之时,为小皇子起这个名字,怕是不妥。”

我低头戳了戳子夜的脸蛋,笑得很是慈爱:“你怕什么?一切都在为他保驾护航,他就是叫狗蛋,也一定是要名垂千古的。”我瞟了宝卿一眼,“不是么?”

宝卿似乎有点慌,弯腰赔笑:“皇上说得是。”

当然是了,这是命数。

我恍惚间看见我师父的脸。他站在一处悬崖峭壁的最前端,身形单薄,山风呼啸,几乎要把他刮下去。但他长发和长衣猎猎飞舞,宛如谪仙,无可侵犯。

他伸手触上单膝跪在他面前的李无渊的额头,眼睛深不见底。

他说:“你今生只向我求了一件事,求大衍三百年盛世天下,好,我给你。”

他到最后都还是年轻得像个少年,改变的只是他的眼神。

李无渊仰头看着他,两行眼泪滑下面庞,被风吹干。

☆、来

大衍在我亲爹李无渊的手里,就已经封疆百万里,在我师兄手里,又涨了一倍。

可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其实也不太懂这为什么不是好事,于是我的新夫子言简意赅地告诉我:地方太大,抢得太快,不好管。

像早已俯首称臣的南苗啊、西岐等地,这几年又接连不断地出现起义军,打的旗号竟然与我师兄当年刺死我亲爹时一模一样,清君侧。

我师兄一直带着最开始的无垠军四方奔波,平了南边西边又乱,铲了西患北边又炸了。

如今天下离心,我们聚少离多。

我师兄战神在世,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只可惜举世皆敌。

乱仗打得硝烟四起,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就待在皇宫里,天天听着一群酒囊饭袋们东拉西扯。

不知怎么的,道理我未必比几年之前多懂多少,可我竟然没有什么力气像之前几年那样作了。我发了疯似的想他,但我人也不想砍了,祸也不想闯了,就安安分分地待在皇宫里,等他回来、送他走。像是疲惫。

待在宫里的时日多了,吃喝玩乐的时间却少了,于是我有了大把大把的光阴来探索这三朝皇宫中,近千年的秘辛。

我走过幽冷如鬼地的后宫,似乎能在老槐树的枝头看见白袖飘荡、听见空灵歌哭。我走过坤鸾殿,看见我女儿孤零零地坐在巨大的圆桌边,一脸懵懂,满眼空茫。偌大的公主殿,自我入主以来,只有她一位主人。我走过御书房,时而想起那个习惯于自说自话、拥有一双总是“哀你不幸怒你不争”的眼睛的老头,须发飞扬地对我说:皇上,麓者,林之大也。是说您胸怀宽广、容纳万木,山川河泽都收束其间。这是帝王之名啊,皇上 。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地宫,在我亲娘的寝殿的床板底下。

对的,我亲娘——李无渊一生中唯一的女人,前朝妖后,赵今今。

我在那地宫中见到了她的画像,可能是还在世的唯一一张了。

画像上的女人无愧于妖后之名,当真是眉梢眼角都嵌满了艳色,一面风华绝代,一面风情万种,隔着纸面,那上挑的眼尾似乎都能勾魂。我无疑是从她的肚子里被扒拉出来的,因为她的眉心有一粒形状奇异的艳红色胎记,像是火焰,我也有。我师兄正面上我的时候老是喜欢盯着我的那块胎记看,还要舔。

我终于见全了我的亲爹亲娘,虽然他们都死得很惨。

我跪在那幅画前,伸手描摹了她的眉眼,然后笑起来,叫了她一声:“娘诶。”

=================。

在子夜的四岁的生辰宴上,我把他立作了太子。

这下可好了,四处起义的狼烟似乎消退了不少,来皇宫暗杀我的却一夜暴增。我师兄也不在外打仗了,就在宫里守着我,于是没心没肺如我,还因祸得福地度过了挺幸福的两年。

在子夜五岁后,我们便开始悉心为他找老师了。我师兄对此尤其上心,招聘文书贴得举国上下哪儿哪儿都是。

成百上千的人前来应聘,他却是一眼扫过去全给打发走了。

我劝解道:“师兄,咱们是要给咱儿子找个夫子,不是找媳妇儿,你都不考考他们的文韬武略,寡看面相……这怕是不太好吧。”

我师兄不理。

直到一个青衣醉鬼前来应聘。

我没有见到他,只是听说我师兄很满意,第二日便下令把举国上下的招聘文书告示都撤了。

于是我儿子开始正儿八经地念书了。

我不太挂念这些,毕竟我这几年连我儿子都没去见几面,更不要说专门去瞧瞧他的老师了。

赵今今死在暮春里,据说是病死的。

这日,我对着画像祭奠完我亲妈,一身素缟地从地宫里出来,正好遇见了我儿子的老师,似乎姓甘。我之所以能毫无障碍地认出他,盖因他做了太子的老师后,竟还是与传闻中一样,没有丝毫变化——青衣,醉鬼。

甘老师在太烨湖边晃荡,我撞见他的时候他正一手抱着棵垂柳转圈圈,一手拎着瓶颈细长的白玉酒壶往嘴里倒,边喝边唱着:“也曾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他肤白如玉,眉清目秀,肢段弱柳扶风,左边耳垂上长着一枚红痣。

他见了我,朝我招招手,笑得十足傻气:“过来!”

我没有穿龙袍,他多半是没认出我。我与他年龄相仿,觉得此人有趣,便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坐在他旁边的一块白石上。

果不其然他开口便是忤逆之言: “唉,在下日行十里来到皇都,怀着一腔热血、凌云壮志,却只遇到一地可怜人……皇帝可怜,太子可怜……在下更可怜啊……”

我笑问:“哦?何故如此说?”

他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望着湖对岸,十分邈远:“皇帝在外声名狼藉,人人吵着要喝他的血吃他的肉,说他无道、无德、无情,却不知他只是个愚蠢的痴心人。”

我笑了:“你又知道了?好吧……然后呢?”

他道:“太子才六岁,屁也不懂,他爹还是永宁王的禁脔,当然可怜。”

我看着他醉醺醺的眼睛,竟然并不十分生气,又问:“那你又为什么可怜了?”

他坐到我身边,抱着膝盖:“这还用问?在下是太子的夫子,太子的人生观价值观权看在下了,他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吧,当皇帝当得好不好权看在下现在的教诲吧?这简直是责任重大!更不要提在下还要勇斗邪恶势力,让太子能好好当个皇帝……太子才六岁,屁也不懂,他爹又是个不来事的,这大衍天下不全要在下一肩扛起吗?然而还有一个瘟神一样的永宁王要对付……唉,想想就很难啊……”

我笑得停不下来:“诶,辛苦你了。”

然后我抢过他的酒壶喝了一口,他又迅速地抢回去,末了还瞪我一眼,好像我抢走的是他的命根子。

一时间也没有人说话,春风掠过湖面,柳枝曼舞。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种遗世的空灵,悠悠远远从天际飘来,与刚刚判若两人:“一王开疆拓土,一王清除异己,一王盛世天下……当真是绝世算谋、智计无双,甘某甘拜下风。”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不想说。

他喝干最后一口酒,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

我说:“我没见过比这更乱的世道。”

他笃定:“十年之内,圣代便要来了。”

下一句是:“该您退场了,皇上。”

于是我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又抱住柳树转圈圈,唱起歌:“皇图霸业笑谈中,未曾想,江湖多变幻,世事无常已难容……”

回去的途中我问了宝卿一句:“观火岸美吗?”

他原本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我赌一百个佛跳墙,他在走神,听了这句话,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又追上我,声音不再是刻意的尖利,反而有几分带着磁性的醇厚,那是回忆者的声音:“很美……三重紫莲开满了圣泉,夜晚发光。春天的时候,神道上的无铃花瓣会飘满整个峡谷,香得醉人。”

我想象了一下,由衷感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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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的前一天,大雨倾盆。

十年前的今天,我在那个大山里的茅草屋里,第一次遇见我师兄。他刚把我救下,我觉得他的蓝眼睛仿佛落满初雪,很温柔。

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好像要洗去那一地的血与罪恶,还有我的前尘。

我在朱罗殿正中正襟危坐,面前摆着观火琴,看雨。

满脸都是眼泪。

我师兄和那天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身处的这个空间里,身上甚至没有湿气。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冷漠平板,一如往常:“小戮儿……这一天来了。”

我望着雨幕,应道:“嗯。”

伸手抚了抚琴弦:“师兄,让我为你弹一曲吧。”

他说:“我不想听。”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听。”

我拨动琴弦:“我终究是要为你弹一曲的。你是洞若的主人,四相摄魂对你无用……我只是想,弹一曲给你听。”

他沉默了很久:“……好。”

却是一曲未终。

我哭得弹不下去。

我师兄绕到我正面来,低下头沉沉地看着我:“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我掀起嘴角笑起来。

我当然知道我像谁,我照着镜子的时候我自己都恍惚。如果不是因为额头这枚属于赵今今的火焰,我和姜虞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哦,姜虞就是我师父。

诚然我是李无渊的儿子,这是在神鬼面前滴过血认过亲的。诚然我也是赵今今的儿子,因为我额头这枚胎记是唯一区别于姜虞的东西了。但我诚然也和姜虞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终于能明白李无渊死前看我的最后那一眼中的意思。那根本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经年之后、隔山望水地在看自己永远也回不去又放不下的曾经。

我抬头望向我师兄,到底是没忍住,哭得一脸狼藉:“李央,我求你……你告诉我,你是爱我这张脸……还是我这个胎记?”

我想我这时候的眼神,一定很像我亲爹死的时候。

☆、白勺

我在带走纳兰衣锦的那天晚上,曾在观火琴里浮光掠影地见过了我师父的一生。不过那段回忆里没有关于观火岸的真实影像,也许那块圣地有某种禁制,所以我才会问宝卿,那里美不美。

真想亲眼去看看。

多年以前,有位圣哲对世人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然后圣哲就全心投入了人事。

圣哲以一己之力,将诸世间生生分为人间与神鬼间,一面以身饲人,一面留下了永不入世的观火岸,来处理种种怪力乱神。观火岸之人借用着彼世之力,对抗彼世精怪,他们横跨阴阳两界,任人间战火纷飞或盛世风华,洞若观火,不言不语。

不以彼世之力干现世之事,这就是观火岸铁的规矩。

观火岸的历代主人一手仗剑,一手携琴,镇守在神鬼两岸,端持人间秩序。

情比道清,心比佛硬。

唯有如此,方能无懈可击。

我师父是个异数。

他是几百年来最天赋秉异的继承人,却是最乖张的一个。他师父把观火岸交给他的时候为他算了一卦,却是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直到死的时候,才把我师父叫到跟前去说了一句:“但尽凡情,不作圣解。”。

果然如老圣主所言,我师父出了事。

他爱上了一个男人,坏了观火岸的规矩,泄露了天机,强改了天下的命数和气运。

李无渊命定是个短命的皇子,出身卑贱、不蒙恩宠、母亲早逝、兄长狠厉。人间从来不温柔,皇家更不,天命原本要将他的野心与理想生生烧光,然后叫他死无全尸。

我师父便以神鬼之力逆天改命,发动禁术助李无渊度过死劫,又用雷霆手腕送他登基。那几年当真是杀伐果断,尸山血海堆砌了王座。

李无渊当真做了皇帝。

我师父一直是他身后的男人,到此,似乎终于可以迎来柳暗花明、光辉似锦。

这时候李无渊娶了赵今今。

纵然我师父有着神鬼之力,他却也只是个形单影只的江湖草莽,不能左右天下人的心思。所以我爹迎娶我娘这件事,其实有很大一部分还要归功于我师父的撮合,毕竟那时候李无渊弑父杀兄,已经是一身腥,只有睡了赵今今,才能真正拿稳天下。

他们成亲那天,我师父站在离李无渊很近的地方,艳艳礼堂中,一直在笑。

我师父那时候表现得云淡风轻,就是李无渊本人似乎都表现得比他还激动,几乎是赌着气睡了我娘,生了我。

可我落地那一天,向来很淡定的师父却不淡定了,直接硬闯皇宫,从赵今今的怀里把我抢了过去。

自那以后销声匿迹。

李无渊二十二岁的时候有个死劫,事实上,他的确是死了,是我师父发动了究极的禁术两生咒印,硬生生地分了一半神魂给他。从那以后,我师父和李无渊便共享着一条生命,所以李无渊的孩子才会那么像他。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

李无渊命定无后。

原本天下的轨迹应该是这样子:李无渊会死在他二十二岁的秋天,而他的长兄会得到天下的权柄。这个帝王耽于酒色,很快就会把国家败光,泱泱大衍毁于一旦。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我师父从我娘怀里抱起我,我透过他的眼睛,看到那个肤色雪白的小婴儿在沉沉安睡,眉间一枚小小的火焰。

就是这个瞬间,我师父窥见了天命狰狞的轮廓。

李无渊得到了他本不该得到的东西,所以他一定会付出代价。他命里无子,我却是借着我师父的一半神魂出生的,我是这个混乱的命运洪流中最大的异数,我注定毁掉一切,以偿还我父亲的罪孽。

刹那间有血色的画面浮现在我师父眼前——年少的李麓是个声色犬马的废物,赵今今将封喉的□□捧到李无渊面前,西岐起义,南苗不臣,盐城战姓的将军举起反旗,北方的狼族一哄而下……乱世风云、狼烟四起、生灵涂炭。

这是未来。

可他已经许给了李无渊三百年盛世天下。

我师父的第一反应是杀了我。

最后他还是没敢下手。

——他算是见识到了天命的强大,也认清了自己的年少轻狂。他以彼世之力干涉现世之事,本就打乱了一切。大衍将死,政权将亡,就算中间出了差错,命运的洪流也会把世事引到那个终点……个人力量的渺小与无力让他感到绝望,不管他再努力,命运一个促狭的回眸,转瞬间就能让一切都分崩离析。

我就是命运派来扭转乾坤的,他已经铸下大错,他不能再杀我了,那只会错上加错。

可他一直是一个那么倔强的人。

然后他就带走了我,将我养在深山里,教我弹琴、要我不通世故,只待有朝一日情根深种。

因为深情的人最愚蠢。

全天下称我的名为麓,是帝王之名,麓者,林之大也。

其实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不叫麓,而叫戮。我师父为我拿了这个名,怀着十足的恶意。他是早知道我要带去杀戮和毁灭,早知道我要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可他要的不是灭,而是生。所以他又有了一个徒弟,名单字为央,取终结之意,是要他来终结一切,以迎新生。

我师父捡到我师兄的当天晚上竭尽所能算了一卦,终于从条条死路中勘出一面生门。

一个王朝的污名总是要人来背的,他要李无渊流芳百世震古烁今,所以让我来。

让我来扮演这个天下最大的丑角,让我荒淫无道、残暴无情,要我戕害天下、十恶不赦。如此,在我死后,下一位皇帝、下下位皇帝,只要坏不过我,百姓便觉得能过下去了。

毕竟人只要把一条贱命做过最后底线了,那生活只要好一点点,便会觉得还有希望——人类就是如此生物。

而这个方法要行得通,就必须保证大衍在我不停地作死中能风雨飘摇而屹立不倒,所以他把我师兄教成了那柄无往不胜的剑。就好像丑角在戏台上卖笑的时候,不能有愤怒的群众把他揪下来打吧,那这台戏还唱什么唱?

他把我养在山阳,把我师兄养在山阴,一半的时间教我弹琴,一半的时间教我师兄使剑、使秘术、使兵法……还要给他讲这个天下和命运这些宏大玄妙的东西,讲自己犯过的错,讲补救的方法。

每每这些时候,我师兄都会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脸,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我透过我师父的眼睛看到了他专注而深情的蓝眼睛,那是我从没有通过李麓的眼睛看到过的眼神。

我师父要他做的事情说起来挺简单的。

——就是要护着我成王、不停地作死、攒下足够的仇恨、汇集足够的罪恶……在此期间,保证我得有个儿子。

最后,只要在我作够死以后,真的咔嚓一刀,就结束了。

我的儿子会坐上我的皇座,只要他不血洗朝堂、虚耗国库、坑杀降军、屠戮后宫的话,他一定会是一位伟大的仁君。

而我这个角色到底应该在一个什么时候死,让我师父伤透了脑筋。

终于,在我十五岁那一年,他算出来了。

他最后一次去找了我师兄,告知了时机:“契机并非是个固定的年月日,而是一个人。当这个人出现的时候,时机就到了。”

他描述了那个人的出场方式及形貌特质:“太子之师,青衣。眉目生春,未语先笑。左耳生痣,色丹。”

再之后,他只身一人来到皇都,潜入皇宫。

在他走后,李无渊万念俱灰,只是不停地发动战争来麻痹自己。他打下的江山越来越多、大衍的国土越来越大,可还是空虚。所以,时隔十五年之后,当帝王在皇宫里再见到我师父,他的眼睛才会是那么的泫然欲泣。

可我师父已经把自己的爱和恨都锁进了观火琴里,他没有说谎,他是真的忘了。

没有忘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我师父和我不一样,他从来不是一个能被儿女情长牵绊的人。纵然一开始他爱上了李无渊,但到后来困扰着他的却一直是王朝命运、天下大势、天命所归这些东西。他终究没有放下自己的骄傲,到最后,与其说他是在兑现许给李无渊的诺言,不如说他是在与天斗其乐无穷。

所以我果然还是李无渊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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