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的前无路,后受阻,进退两难。
然后铃声大作,简殊略略蹙眉,因为并未猜有谁会在这时候打电话给她,将手机翻出来,才发现是何景年。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有礼,叫她简小姐,几年如一的称谓:"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扰你,不过我想有些事情,你有权知道。如果您有时间的话,能否见面详谈?"
简殊略作沉吟,才说:"不知道何秘书所指为何?"
"这么说吧,简小姐,请问你是否知道慕先生现在在哪?"
不待简殊回答,何景年继续道:"二少这几日并未回山顶别墅,也没有留在公司,他就住在浅水湾的酒店里。有一句话算我一直想说的,简小姐,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说,请你扪心自问,慕先生是不是值得你信任的人。"
简殊无言以对,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信任么,如果她连生父生母都不敢相信,是否真的理由去相信一个曾将她欺瞒得滴水不漏的男人?
她早过了不顾一切,执拗信仰的年纪。怕是将慕昶峰重新拖回偶像的位置上,她也要迟疑一下,绝不可能做到真的信任。
故此,她唯有对何景年笑了下,说:"多谢提醒,我已经有所打算。如果何秘书必须见我一面,可以由你决定时间地点。"
何景年笑了笑:"自然以简小姐方便为先。"
简殊这方说了自己的所在地,随即挂断了电话。她冲展聿恒扯了个笑容,说:"慕昶峰的秘书要见我,我把位置告诉他了。"
展聿恒不无紧张:"是什么事?"
"不知道,"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像在自我放松似的,"不过你不用担心,他没有亲自找我,便是无意与我纠缠下去的。"
展聿恒怔怔地喝了口茶,道:"是啊,还是你了解他。既然这样,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回a城……以后,你多保重。"
展聿恒走后没多久,何景年便赶到了,茶餐厅里四周嘈杂,食客进进出出的,颇显混乱。他扫视一眼,方道:"简小姐,是否方便换个场所?"
简殊点头,要了个包厢,随意点了两杯茶,也就将服务员打发出去了。
何景年看她两眼,终于开口:"今天下午我们见过,你与展先生从料理店出来的时候,我就在外头。"简殊"嗯"了一声,继续听他说,"其实是二少打电话叫我去的,准确说是叫我找个女人过去,还要求年轻漂亮。"
他笑意渐深,却隐含苦涩:"我觉得莫名其妙,至少跟了二少这十年来,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直到你与展先生一同走出来,我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最近公司业务繁多,二少几乎从早忙到晚,包括一些创业板的IPO业务,他都亲自参与,像要做回十几年前的工作。从马来西亚返港后,他还未回过山顶,基本上就在公司睡,这两天才去了浅水湾的酒店休憩。而且,他的胃一直不好,你该知道,如今三餐不定,又多饮酒,绝对有害无益……
"简小姐,我信人有良心,二少待你如何,不需我多说什么,如果你仍要介意他不肯将你身世告知,那么,我只问你一句,如果可以选择,在你与二少没有血缘的情况下,你是否永远不想知道这个消息?"
简殊一怔,双眸下意识地望进何景年的眼里,妄图窥探些什么。何景年不过是叹息一声,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简小姐,我要说的只有这么多,这份档,二少曾叫我把它烧了,但我没办法这样做,希望你看过之后,能够理解。"
她手指微颤,心中疑惑颇深,有些不安地接过那份档,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是一份私人协议书,一式两份,慕昶峰全都签了名字,再看内容条款,不过几行字而已,可是还未看完,眼前便已开始模糊。她从不是脆弱爱哭的人,遇事最多慌而不乱,无论如何,面上也要佯装过去。但这次不一样,她实在没有足够的理由再去欺骗自己,说她不信,说她不在乎……
"MJ要与大少同归于尽,劫了大少的人,是二少答应以九成高价收掉他手里的不记名债券(一般来说,3成就差不多了),他才肯把大少参与走私的账簿拿出来。至于这份协议,我想你看得很清楚,只要大少答应把你的身世变成秘密,二少就会把那份加密账簿烧了……"
何景年摇摇头:"该烧的,是那份账簿,而不是这份协议。但是事情总是发生的太突然,没想到大少不动声色,倒是铁娘子等人坐不住了。"
简殊单手捂住嘴,话都说不出来。
只有眼泪破了栓,顺着脸颊流到嘴角,丝丝渗透,似苦又咸。
Part(54)
还记得那天在富康的楼梯拐角处,她蹲在地上,也是这样捂着脸哭泣的。思绪变得混乱,几乎想尽了一切不好的事情,甚至问他:"Malaysia/Jason,就是MJ对不对?"
受了慕璟琛的误导,把他当罪犯一样质问。
她从没有想过,原来他去马来西亚,所做一切会是为了她。
何景年说的对,如果可以选择,她一定不愿知道自己的身世,哪怕继续误以谢景文是她父亲,至少那样的委屈与不甘,她还能承担的起。但事到如今,她倒真成了慕昶峰口中的可怜人,被生父生母利用,何谈亲情?
当简繁求她去拿账簿的时候,她是真的绝望了。
从小妈妈便教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罔顾法纪。作为律师,这是她多年秉承的信仰,可是因为慕奇峰,一个背弃她们母女,又参与走私洗钱的人,简繁怎么能亵渎法律尊严,容忍自己替罪犯诡辩?
也许,太盲目的爱情终会叫人失掉原则。
而她,为人子女,亦是内心不够强大,才会被逼着违背意愿。
但慕昶峰没有,早在十年前他就说过,完备的法律体系与充足的金融人才构成香港冲击国际金融中心的条件,然发展不是赛马,有信仰更须约束,经济发展必须被规管,方能防止脱缰。所以在她心里,慕昶峰始终都是存着良心的商人,是爱国爱港的商人。
是啊,这样的他,又怎么会与走私犯勾结呢?
她捂着嘴巴,哭得泪眼模糊,长久不敢说话,何景年似乎是安慰,静静地递来一条手帕:"简小姐,容我以长辈的角度说一句,你年纪还轻,可能不懂二少为什么这么做,但是在我看来,你还只是个小姑娘,需要被人保护与照顾,二少之所以瞒着你把一切都打点好,也不过是这个意思。"
"谁人相爱都不容易,何况你们之间差了十岁,你要理解他。"
简殊接过何景年的手帕,擦了眼角的泪,一面微仰起脸,看向对方:"你说,他现在在浅水湾?"
何景年微笑地看着她,点点头:"二少是个很别扭的人,他其实很想见你。"
不必再说什么了,简殊道了声谢,立马起身,抓了皮包便往包厢外走去,何景年又叫住她,笑道:"司机就在外面,会直接将你送到浅水湾的酒店,简小姐,再见。"
半个小时后,简殊方到达慕昶峰下榻的那间酒店。
何景年做事素来妥当,这一行程被安排的井井有条,无所纰漏。并告诉她,慕昶峰今晚宴会归来,有些醉酒,并且胃痛发作,如今正在房间休息。
等到她真的站在他房门前,反倒没了临行的勇气,变得踟蹰。
她需要一个开场白,更需要一个面对他的姿态。何景年说慕昶峰别扭,那么,在爱情中的人,有谁是不别扭的呢?褪去社会光环,他不过是男人,她亦不过是一个女人,仅此而已。
进退两难的时候,是housekeeping从后面追过来,替她打开了房门。
不得不佩服何景年的办事效率,她冲housekeeping点头致谢,伸手推开了房门。
套间的客厅并未开灯,显得漆黑一片,卧室半掩着房门,隐隐有光溢出,仍是昏暗。走近了,悄声推门而入,才见慕昶峰背身立在窗前抽烟,周身白雾弥漫。他穿的还是公司正装,可能宴会归来后,就一直站在这里抽烟……烟味倒是真的浓烈,扑鼻而来,她的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你来做什么?"
她一怔,忽而局促起来,却见他转过身来,眉心微蹙地看向她:"我看着你进酒店的,找我什么事?"
换做三年前,她或许还有勇气走过去抱他、吻她,但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早不是当年的稚气小女孩,而他--
简殊还是叹了口气,决定坦白:"何秘书找过我,给我看了那份协议书。"顿了一顿,继续道,"你不要怪他,至少,我很感激。"
慕昶峰眉心皱得更深了,呼吸渐沉,一支烟夹在指间半响,都忘了吸。
"我知道你可能很失望,包括我自己,去问你要账簿的时候,也很失望。我觉得我没办法去接受自己做罔顾法纪的事情,虽然我知道我们没有血缘……"
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考验的是她的勇气。短暂的沉默后,终于还是紧紧闭了下眼睛,再次开口:"昶峰,对不……"
可是话未说完,手臂骤然一紧,竟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那么高,将她拖过去,刚好抵在他胸口,听见心跳频频。
香烟掉地,手掌向上游移,最终覆在她发上,像是摩挲:"……我说过,以后不想再见到你。"
简殊亦是两臂将他抱住,侧脸贴在他胸膛,低着头,声音哝哝地:"你还说过别的,你要我别与你做对,其他悉听尊便。"
他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吻在她唇上。漱口水和烟草味,从他舌尖灌进她嘴里,动作缓而下力;两唇相贴,呼吸相对,如此热切急促,是她久违的感动。她低低地叫了声他的名字,好似呢喃,下一秒,他的手已握在她腰间,伺机而动。
慕昶峰吮/着她的唇瓣,低沉的声音极富磁性,只问她:"你确定你没有跟我作对?"简殊环上他的脖颈,"嗯"了一声:"至少现在,我没有。"
他呼吸愈发深沉,手掌一侧,灵活地钻进了她的衬衣里,沿着腰身一路上移,一面吻她的耳廓,听她碎语连连……欲/望似乎一触即发,眼底星芒微露。他渐渐松开她的唇,将她打横抱上/床,倾身扑过来,覆在她身上,一手扯开扔了外套,解开领带,一手移到她背后,反复摩挲。
她伸手制止住他:"为什么不问我孩子的事情?"
慕昶峰表情一滞,竟瞬间失了兴致似的,就要从她身上移开,简殊拉住他:"你生气了?"他声音硬/硬的,否认说:"没有,你别想太多,我有点累,先去冲澡。"
她却不肯松手,一双眼睛望着他,想再专注地等待他的答案。慕昶峰颇显无奈,还是开口说:"何景年说的对,你根本不知道真相,所作不属偏激,于我来说,也有责任。既然这样,我何必提?"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扯开:"别胡思乱想,我去洗澡。"
"昶峰!"
她又叫住她,眼底不无水色,嘴唇都有些颤抖:"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有打掉孩子,他还在……就在我肚子里……"
慕昶峰身影一顿,仿佛不可置信。
Part(55)
人总是渴望寻找一个幸福无忧的场所,可是兜兜转转,却总能发现贪婪与自私。这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再准确点说,应该是所求与所得的偏差。
因为追求没有错,能否得到却是不一定的。
故而使人变得内敛,善于隐藏,不是不计较,而是不愿意看自己为难。于慕昶峰而言,多年的政商联络,已把他的交际圈子变得复杂而可怖,就连遇事的反应与表现,都成了别人衡量他的重要标准。
商场上一句"慕二少,真真好本事",卖的绝不止是称赞,更多的,是面子。
彼时相遇,饭局上满是恭维声,唯她一人局促不安,看都不敢看他,上司叫她敬酒,她也小心而勉强;后来跟在他身边,仍是那副孤傲自持的样子,时时低着头,叫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他说过,最欣赏的正是她的隐忍;其实,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这种与他类似的情绪,才真的让他同情。
他也渴望过,有朝一日能卸下这身警备,真心实意地与人分享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是喜便笑,是悲便伤,直到遇见她,祈愿方成为真实。
慕昶峰停住脚步,后背一僵,像是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竟怔怔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简殊滑/下床,从后面抱住他:"我说,让你心里的疑问见鬼去吧,我不但要你做我的丈夫,还要你做孩子的爸爸。"
她侧着脸,紧贴在他背上,两条手臂将他缠绕。
而他表情渐软,一种类似温柔的情绪丝丝划开,双手亦是覆上她的,伴着脊背微动,像是在笑。
良久,他终于握着她的手,与她换了位置,一只手臂抵在她后腰上,弯身吻了过去。这一吻绵长而深重,两个人埋在橙色的灯光里,寸寸移动,分分汲取,从床头吻到墙边,仍是觉得不够。但无需言语,只要彼此的触碰,两种温度在空气中交融,渐化为暧昧,与浓情。
窗帘微晃,是窗子没有关紧,正露出一半的玻璃,映出他与她的样子。
慕昶峰终于开口,呼吸沉重而粗噶:"简殊,嫁给我。"
卧室里一片安静,只有呼吸声,心跳声……还需要考虑什么呢,唯有把对方抱得更紧,冲他点头:"嗯……我想,我不会后悔。"
可是婚姻从不会是两个人的事,尤其是慕家人的婚姻,牵扯勾连了太多的关系,因而只会更加复杂艰难。
慕昶峰自知决议无人能改,但反对的声音,仍需面对。
除了慕庄秉珍,慕启元这一关,就需他费些心思。因为长子身陷官司,慕启元近来病情加重,原本定于月初离院,一反一复,又拖到了现在。慕昶峰挑了时间来医院探视,正是慕庄秉珍不在的时候,不然两重压力下,难保不被两位老将为难。
慕启元似有预料,饶有意味看他一眼,道:"老二,叫我猜猜你来的目的,是为了那位简小姐?"
聪明人之间谈话,大概除了拐弯抹角,精于算计外,还有这样一种单刀直入,毫不拖沓的方式,因而慕昶峰几乎未作思考,便回答道:"是,我非她不娶。"
慕启元略略皱眉:"你母亲不会同意的,她一向爱你,不会任你胡来。"
慕昶峰只是笑了笑:"那么父亲也觉得我是胡来,或者需要我说明我的理由?"
"我信你有识人的本事,所以今天不对你的决定做任何异议,不过我有几句话要另说。"慕启元顿了下,语气认真,"我早与你谈过,有本事的母亲总能调教出一个本事的儿子,你大哥遗憾在母亲卑贱,又去的早,什么都没有教予他;而你不枉秉珍费尽心血,把你培养的这么出色。坦白说,如若你仍在慕氏,我实在没理由不分你一壁江山。"
慕昶峰面上无波,只说:"另辟九龙行,已是父亲支持。"
慕启元这方一笑:"是你自己本事,我不会否认你的作为。不过现在的情况是,外头没人知晓你非我亲生,你在港一天,仍有人叫你一声慕二少。我予你姓氏、慕氏光环,或者仅是一个父亲的身份,都希望你念在这份恩情,对你大哥他们宽容一点。
尤其是璟琛,他虽年纪轻轻,却有你当年的风范,他日一定有所成就。而我……怕是等不到那天了。你明白?"
慕昶峰点头道:"父亲多虑,先不必说您洪福齐天,就算是我为叔父,也会尽我所能去提拔帮助他。"
慕启元对这样的回答不无满意,面色舒缓:"我早觉得,慕家有你,我一百个放心。"
然慕昶峰的真正想法是,父亲不去在意外界流言,认为兄长的官司全是拜他所赐,反去在意长孙的前程,足以证明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慕启元尚被蒙在鼓里,压根儿不知道长子次子皆非其所出的事情!
以至他离开医院,眉头仍旧深锁,何景年打电话过来,他都迟疑了一会才肯接通,问:"什么事?"
何景年略显惊异,答:"二少,是这样的,你上次吩咐我通知人事部,注销简小姐的资料……"
慕昶峰眉头一拧:"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何景年忍着笑,说:"是这样的,二少你要体谅我,人老了记性不好,一天内叫您提醒我三次,仍是忘了这件事,实在失职。不过现在想起来了,但--简小姐她又回来了……"
慕昶峰忍了忍,终于还是笑了一声,骂他:"多事!"想了下,又说,"帮我在四季的餐厅定位子,就今晚。"何景年应了一声,旋即又问:"要订几个位子?"
慕昶峰已经可以肯定,他这平时恭顺的秘书今天就是要倚老卖老地笑话他,竟也没有生气,沉沉呼吸了下,摇了摇头,笑道:"如果你也想来,那就定三个位子。"
Part(56)
本城最有名的Caprice餐厅位于酒店6层,透过落地窗,几乎可以将整个维多利亚港的美景尽收眼底。而包厢里,经典的红黑色调,配复古雕花门栏,连灯光都特意调成暖色,仿佛使人置身于中世纪的法国古堡之中,低调而浪漫。
耳边是一首英文老歌,仍是复古的爵士对唱,叫《something-stupid》,你侬我侬,如是动听,歌词都是:"The-time-is-right,your-perfume-fills-my-head.The-stars-get-red-And-oh-the-night's-so-blue……"句句唱尽心里。
慕昶峰冲她微笑,一双眼睛深邃而迷人:"你不能饮酒,泰式香草汁怎么样,还有特推的芝士布朗尼?"
简殊点点头,说"随便",一面用指尖在水晶杯上轻轻滑动,似乎在附和音乐声:"四季的甜品很合我胃口,甜而不腻,香而不浓,很好吃。"慕昶峰眼皮一抬,笑意渐失:"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来这边吃东西,就是展聿恒带你来的?"
果然男人吃醋起来,也是很可怕的。简殊不禁蹙眉揶揄:"啊,我想展总知道了一定很开心,想不到堂堂慕主席随意吃顿饭都能记起他,好大的面子!"
慕昶峰亦是眉心一松,两颊梨涡渐深:"我说过,揶揄我是有代价的。"
"好吧,我保持缄默。"她耸耸肩,眸光避开,将果汁轻啜了一口,却听他又叫了她的名字,一只手伸过来,抚上她的脸颊:"Saying-something-stupid,like-I-love-you."
是歌词里的一句话,却足以叫她感动不已:"你不如唱出来,会更好听。"
就像是三年前,他走着调唱完那首《此情永不移》,两种感动,不分先后轻重,仿佛只要是他说的,她都愿意听。
他的手移到她的鬓角,捻起她一缕发丝,隔了许久,竟然真的从喉咙中溢出声响,随着音乐低喃一般,对她唱:"But-then-I-think-I'll-wait-until-the-evening-gets-late,And-I'm-alone-with-you……简殊,我爱你。"
他松开她,托起黑丝绒的心形盒子,递到她眼前,缓缓打开。
"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人比你更适合白钻,也不会再有一段感情,叫我为它倾尽所有。你是第一个在我衣领上写字的女人,也将是唯一一个;而我,是第一个送你戒指的人,也将会是唯一一个。
我想给你最纯粹无暇的爱情,更愿为你保持一切'天成'。简殊,嫁给我!"
白钻与西瓜碧玺完美镶嵌,花朵的外形,线条自然柔美,宛若婀娜而开。
是L早年的设计,整套作品只有这枚戒指在当年便被人高价收藏,一时传为美谈,简殊没有想到,慕昶峰竟会买下这枚钻戒,用它来向她求婚。
她眸光闪闪,下意识的想用手去擦拭眼角,却被他攥住,将那枚钻戒套在指上,随后起身吻在她眉梢,她亦是吻了吻手上的戒指,用两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愿意。"
……
吃完晚餐,两人便起身离开包厢。
大厅的水晶吊灯高雅明亮,洒在身上,是最耀眼的光芒。
一切都是最美好的,当然,如果不是在这里偶遇到慕璟琛与叶淑仪……简殊笑容褪去,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冷凝而鄙夷。
一对是离开,一对是刚入,时间那么契合,竟在餐厅门口相遇。
慕璟琛声音淡淡,叫了声"二叔",倒是叶淑仪笑容得宜地招呼了句:"真是巧,慕二少与简小姐好有雅致。"
慕昶峰面无波澜,只说:"彼此。"
叶淑仪仍是笑着:"哪里,你二位浓情蜜/意自然羡煞旁人,我与璟琛不过同学叙旧,怎么相提并论。"眸光低低扫到简殊挽住慕昶峰的手,那枚戒指实在耀眼,不禁又道,"看来二少与简小姐好事将近,恭喜恭喜!"
慕昶峰道了句"多谢",便携简殊出了餐厅。
一路无言,直到坐进回程的车子,他方握住了她的手,放在他掌心里:"我以为,我的求婚成功了。"
她一怔:"什么,难道不是么?"
"瞧你闷闷不乐的样子,分明在给我扣分。"
简殊实在不好解释,但有些话确实无需瞒他,只好说:"慕璟琛表面与我表妹相好,其实私下与叶小姐牵扯不清……你刚才也看到了,我怎么可能……"
"简殊,"他打断她,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你是否信我?"
她点点头:"可是,有什么关系?"
慕昶峰答:"这就够了,我不会叫你再忧心下去。至于你表妹,我只能说感情的事情,不是谁想插手都可以的,如同你与我,是不是要受外界的影响而发生变动,坦白说,我才不愿意。那么,别人的感情,就交给他们自己解决,但我答应你,保你表妹周全。"
简殊眉心未松,缓缓靠在他肩上:"总觉得你像是知道更多内幕的人。"
慕昶峰并未否认:"那你猜,我会不会告诉你?"
她终于笑了一下:"哪有这么容易。"他低头吻在她发顶:"真是冤枉,对你,我向来毫无保留。"
哭笑不得的语气,却是她最需要的安慰:"简殊,把事情交给我,我要你跟孩子,都安心。"
Part(57)
因为近来贸发局又有活动,需慕昶峰亲自出席,往来奔波,又是难免。
简殊为他收拾行李,一面问:"慕主席,我听说上头对你工作很满意,有意再度委任,你任期还有多久,一年多?"
慕昶峰不由失笑:"叫我算一算,大概刚好是孩子出生的时候。"
她眼皮一侧:"哦,那也没多久了……不过依我看,权力另算,兼顾九龙行与政府职务,也够操劳的。"
"那是自然,食君之禄,为君担忧。这话还是你先说的。"
简殊一怔,笑着别他一下:"啊,慕昶峰,我才发现你这样小气。"
慕昶峰亦是笑了,弯身将她揽住,吻在她额上:"我逗你的,任期结束,我便不再续任,一心一意陪你跟孩子,怎么样?"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那九龙行呢?"
慕昶峰略略蹙眉,回答得倒是慷慨,说:"有你就够了。"
这下换她失笑了,摇头道:"不要江山要美人,你当自己是温莎公爵?"
他只是笑:"江山拱手赠美人,美人在怀拥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不待她继续说他色令智昏,慕昶峰已吻上了她的唇,"等我回来,坦白说,我可不想过两天返港,又见你大玩失踪。"
她声音哝哝地,靠在他肩上:"你怕了?"
他"嗯"了一声:"慕太太,你一定不知道你对我来说,多么重要。"
一句"慕太太",像是要将她融化一样,明明声音低沉,可是话一出来,足以叫她感动良久。她眼睛涩涩地,伸手推开他:"时间不早了,何景年还在外头等你。"
慕昶峰方点点头,带了行李出门。
剩她一个人,怔怔站在床边,看他坐车离去,心里竟也觉得甜蜜。
也许只在这一刻,她才真的感觉到,即使他离开,留她在这里等他,偌大的房子已不仅是房子,而是一个属于他们,和未来孩子共同的家。
她两手交迭,放在腹部,不禁垂眸而笑。
却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自她返港后,不再处理过多的业务,电话自然减少,除了慕昶峰,怕也只有展聿恒和袁梓琳与她联络颇多。
简殊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打来电话的竟是简繁。
眉头不禁蹙起,接通后叫了一声"妈"。简繁声音低哑,低低应了一声,便问她:"简殊,你现在是不是与慕昶峰在一起?"
简殊并未否认,听简繁又道:"简殊,妈妈知道对不起你,但是你与慕昶峰终究是不合适的。像我说的,我们移民去澳洲,或者加拿大,只要你愿意……"
"妈,你不要再说了……"简殊打断她,嘴角一扯,像是嘲笑,"你知道吗?在我小的时候,没有崇拜的人,但是每当别人说起你,敬仰你的时候,我仍觉得很开心。很可惜,从你叫我拿账簿的那天起,我想我再也不会为此开心了。
"我没办法接受你去替罪犯诡辩,更没法接受生父曾经那样对我。如果你还要来劝我离开,我只能说,我很感激你,把我生下来;但我更感激的,是遇见慕昶峰。"
简繁怔楞良久,连呼吸都愈发急促,像在忍耐:"你不了解当年的事情,慕奇峰……他并没你想的那么坏,他有他的身不由己。"
大抵还是年轻,不够坚强,一颗心无法做到无坚不摧,稍被刺激,仍会落泪,却只有忍,用平静地声音去隐藏:"你以前说,之所以要法律来约束人,就是要惩戒那些身不由己。可是你现在口口声声,竟是在为罪犯找借口。"
"不,都是我的错……"
简繁声音微颤,已显哭腔:"我一直在骗他,说你是谢景文的女儿,所以他恨我不选择他,他恨我……但是我没办法,他在慕家一直受排挤,如果不与谢家联姻,他这辈子就完了。
"当年他妈妈去世之后,他来找我。他喝了很多酒,扑在我身上,竟然在哭……我从来没想过,他也会哭。他告诉我,他妈妈是被庄秉珍害死的。这些年,庄秉珍一直对他们母子施压,她妈妈不堪忍受,才会抑郁而终。所以简殊,离开慕昶峰,庄秉珍不会放过你,我是你妈妈,我不会骗你的……"
简殊沉默良久,用手背拭了下眼角,目光投在窗外,仍是眼光普照,树影斜斜,可是身体却在发抖,不是惧怕,也不是悲戚,而是难以形容的失望。
在简繁以自杀威胁她离开慕昶峰的时候,她曾经恨过;就算是逼她去拿那本账簿,她心里仍是恨意居多,她没想到,情绪一层一层剥离,竟然也会变淡。
所谓爱一个人,是不是真的要为对方牺牲这么多,包括牺牲子女的幸福?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感受着肌肤相贴的温暖……自己的孩子,怎么能不爱?
她没有说话,指尖动了一下,终于看透了似的,轻轻按下了挂断键。
Part(58)
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不想夜里的时候又接到电话。
因为有孕,慕昶峰一直叫她早睡,还不到十点的时候,已经开始催促。简殊颇感无奈,只好挂了电话,半躺在床上,试图看书助眠。
没多久,便接到了慕庄秉珍的电话。
对方语气低沉,抑扬顿挫,叫她简小姐,冷静而疏远:"我是昶峰的母亲,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没对你造成打扰才好。"
简殊一怔,连忙说:"慕太太您客气了。"
慕庄秉珍这方笑了一下,问她:"今日昶峰去了a城,留你一个人在港是否妥当?你有孕在身,身边还是要有人照顾才好。"
简殊心跳频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包括慕庄秉珍何以知道自己怀孕的消息,是慕昶峰告知,还是通过别的途径,她都无法理清,却听对方又说:"简小姐,请相信我,你怀有慕家后代,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昶峰是我儿子,他的决定,我一向尊重,但是--
"你该知晓,因你生父这层关系,你与昶峰,就不会有所结果。请别介意我把话说得直接,我予你问题,必然还要予你答案。这里姑且先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知道,昶峰并非我与启元亲生?"
这消息带给她的绝对是震撼,只是话音轻飘,像是怀疑:"我不知道。"
慕庄秉珍并未见怪:"他是我兄长的私生子,进不了庄家门,才被我收养。所以,简小姐,你该清楚,无论昶峰多努力,在慕氏接班中,我丈夫都不会把家业传给他。然平心而论,昶峰这些年来为慕氏所作的贡献,有目共睹,而我丈夫对昶峰,亦是宠信有加,这你可知,又是为什么?"
"因为您吧,慕老先生多要看您与庄家的面子。"简殊喟然道。
"不错,"慕庄秉珍笑道,"你果然是聪明孩子。因为我允许他再娶一妾,另生一子,他总要顾及我的感觉,对于昶峰,好歹是庄家人,他必然要表现得疼爱有加。
"其次,我要告诉你的便是,老大仍不是我丈夫的亲生儿子,这一消息,怕是你已知晓。当年启元外头有了女人,说白了,还是个俗物,绝对进不了慕家门,只是为人妻者,不能生育,实在有愧。
"所以我与那女人阐明利害,叫她可以为慕家诞下子嗣,但绝不可能分享慕家的姓氏,分享慕家多年的成就。可惜俗物就是俗物,竟同时勾搭了别的男人,怀下野种。你猜怎么,我的丈夫还以为我是出于妒忌,才不允许那女人和孩子进门,要与我决裂!"
慕庄秉珍冷哼一声:"我一生从不去妒忌别人,如若是自己的,争取便可;如若不是,怕也苦守无益。只是本城之内,没人敢否定我庄家为慕氏所作帮助,没有庄家支持,他慕启元何以立足港岛?
"他要与我决裂,如何对得起我兄长,对得起我?所以……我没有告诉她,那女人怀的根本不是慕家子嗣,他既在意这个,我便叫他日后痛不欲生!你觉得我心狠?不,你在我这个位置上,才会懂得那是何种感受,倾尽所有,却换来对方决裂,我绝不能接受!"
简殊默默听,半响不敢发出声音,只有被子下四肢冰凉,慢慢延伸,凉到胸口里。
从前她不知道慕昶峰非慕氏亲生,所以他风光,他是天之骄子,他是港岛无人不知的慕二少,不想除此以外,他还是为人利用,甚至不能言明身份的私生子。
她没想到,他与她一样,都是私生子。
慕庄秉珍并不理会她的沉默,继续说:"你是不是在想,我与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简殊指尖发颤,根本说不出话来。以前她不懂得慕昶峰为何说她可怜,但在这一刻,她是真的懂了,只有真的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尽另一个人的遗憾、无奈、悲惨,才会揪心,觉得对方那么可怜。
或许无关可怜与否,纯粹是心疼。
她忽而很想挂断电话,不再与这疯狂的女人谈下去,因为她已不确定,在慕庄秉珍心里,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欺骗与算计自己的丈夫,只为叫他为多年前的错误买单?
手段未免太狠,太骇人!
"简小姐,你要站出来,帮昶峰赢得这慕氏江山,原本就有我庄家一半,如今谈何送给他人?"慕庄秉珍笑了笑,像是在提示她,"如你所见,生父如此待你,你根本无需再与他谈感情!若你不站出来,我自然还有别的方法,可是谢家母子会否放过你,便不在我考虑之下。"
……
慕庄秉珍的意思很明显,你为我未来儿媳,就需为我做事,哪怕与你生父对立。
但这短短几分钟,于简殊来说,似是经历了人生最恐怖的事情。她终于知道慕奇峰多年来在怕什么,谢碧文苦苦算计的又是什么……包括慕璟琛、庄智城,偌大的家族圈子,竟然人人都是怀着算计过活的。
而慕庄秉珍,特意趁慕昶峰离港之际,对她蛊惑,威胁,心肠实在够歹!
慕庄秉珍说:"本城之内,不会有一个家族内乱之下,还可富足三代。要么你与昶峰坐拥慕氏江山,要么就是被人踩在脚底,辈辈算计,你可想好了。"
就如同每一次沉默后,仍要隐忍面对,她回答说:"你若只想报复,多年前即可实行,等到今天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换来一声冷笑:"我究竟要看看,费尽心思与谢家联姻,罔顾我多年恩伴,他换来的会是什么结果。不过简小姐,你且记住,作为女人,守住自己的男人家庭,方是最重要的事情,而你需要的这一切,我都可以给你。你明白吗?"
高窗圆月,隔着薄纱树影,迷离动人。
可是,在山雨欲来之前,谁说不是平静的呢?
Part(59)
简殊挂断电话,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
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考虑,并不仅限于慕氏接班之争。
慕庄秉珍要见她,轻而易举,但她一直按兵不动,直到今天才肯打来这通电话;然事情发展到如今,她口口声声为了儿子,却趁着慕昶峰暂不在港,钻了空子来利诱自己。
她到底图什么?
这是简殊翻来覆去,折腾许久都想不透的问题。直至次日清晨,思索无果,她方动身前往公司上班:对于想不透的事情,她从不去钻牛角。无论如何,她已不是只身一人,做事不能不顾后果。
到了公司,仍是处理一些琐事。因为怀孕,慕昶峰坚决不许她接手大案子,唯怕她操劳过度。期间与她通话,背景略显嘈杂,应该是在活动现场,声音压低了问她:"昨晚睡得好么,早起有没有精神?"
简殊笑了笑:"我猜你还要问我早餐吃了什么,干脆一并回答你,我很好。"
慕昶峰"嗯"了一声,说:"我明天下午返港,在家等我。"
她回答说"好",想了想,是否该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对面隐隐听到何景年低声催促的声音,慕昶峰又嘱咐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她心里并不踏实,电话握在手里半响没有放下。
还是三声敲门声,将她思绪拉回,她说了声"请进",便见秘书推开门,支吾了一下说:"简特助,外面有几位警察想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