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殊略一蹙眉,说:"请他们进来。"
不下片刻,几名便衣警员推门而入,亮明身份后方道:"简小姐,我们是西XX重案组的警务人员。今天上午9时,我们接到报案,在XX海域发现一名女尸,经初步辨认,应该是你母亲。"
她几乎不可置信,颤声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直到对方再次重复,她才濒临崩溃。怔愣地站在办公桌旁,头脑一片混乱,分不清方向,四肢都变的软而发抖,动一动都需她用尽力气一般,只怕走不动,到不了。
那几个警察眼色交流了一下,站出来一个说:"简小姐,经过法医判定,你母亲应该是被蓄意杀害,头部受过致命撞击,在海中发现的时候,肺部并无海水和泥沙,因此被谋杀的可能性很大……简小姐,还请合作,警方需要了解一些详细资料,以便找打凶手。"
昨天早上,简繁还打来电话提醒她,不要与慕昶峰继续交往;在挂断电话之前,简繁还说,她是她妈妈,她不会害她……怎么可能才一天过去,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了?
几个警察中有女警员安慰道:"简小姐,节哀顺变。你表妹已经在警局做笔录,希望你配合警方。"
阳光从窗外打进办公室里,亮而暖,几道影子重迭,一面是黑的,一面是白的,偏偏周遭渲染了一层淡淡的金黄,那么不真实,那么飘渺,她眼睛发/涨,有些看不清东西,只在口中喃喃重复着:"我不信……我不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警局的,有警员问她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她全都回答不上来,包括妈妈什么时候离开家,最近又与什么人有过节。
她脑中一片空白,无数画面翻涌,最多的是简繁带着哭腔说"离开慕昶峰,庄秉珍不会放过你,我是你妈妈,我不会骗你的",也有很小的时候,简繁抱着她,坐在家里的阳台上,唱蔡国权的《童年》给她听……
她垂着眼睛,慢慢渗出泪来,唯有一遍遍回答说:"我不知道。"
几个警察面面相觑,大概并不相信,于是问:"简小姐,外面很多流言,称您与慕昶峰先生交往甚密,并且一直住在其施勋道的别墅里,而你母亲对此并不认可,请问是不是这样?"
她无神的双眼终于亮了一下,抬起头来,声音微冷:"你们什么意思?"
这时,笔录室的门被人敲开,那人走进来,冲做笔录的警员低语了几句,方冲简殊说:"简小姐,警方已经备案,会全面调查这起谋杀案。请节哀,发生这种事情,我们也很难过。"
说完,将她带离笔录室,迎面看到欧慧敏红着眼睛,哽咽着扑进她怀里。
"小殊姐,怎么会这样……"
可是这个问题,谁能回答呢,简殊垂着手臂,任由欧慧敏抱着她,眼眸始终呆滞,一言不发。方才的泪已经干涸在眼角,像是真的哭不出来了……她想起看过的一部电影,死了爱人的女主角站在风里,说的一句话就是,惨了,哭不出来。
也许只有到一个人最无助的时候,眼泪才会逆向而行,要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耳边的声响逐渐模糊,思绪也开始轻飘,指尖无力轻抬,只颤了那么几下,眼前竟然一白,彻底失力地倒了下去。
……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四肢酸软,浑身冰凉,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帮她量体温,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本能地要去推开医生。
却有人先她之前,推开医生,凑近握住她的手。
医生识趣似的离开了病房,她眼皮一抬,看到慕昶峰面色紧张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她终于忍不住,喉咙发出哽咽的声音,一头扎进他胸口。再多的话都不必去说,只有哭,像是发泄,更像是寻觅一个可靠的安慰。
慕昶峰的手大而宽厚,在她背上轻抚,低声叫她的名字,说"别怕,我在"。
他说明天下午返港,谁人通知他这个消息的,她不去猜晓,只有这一刻,与他紧拥,互取体温,方以抵御内心的恐惧和无助。
总以为沉默是解决任何事情的通用办法,很小的时候,放学回来,看到妈妈在和谢景文争吵,她便乖乖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关好门做作业。简繁就曾与朋友说抱怨:"这孩子沉稳得叫我不放心,每天低着头,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就算是当年的慕昶峰吧,凡从她眼里读出异样,不过是拿手指托着她的下巴,问她:"在想什么,我以为这个时候你该专心一点。"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小到大,总有太多的顾虑不能出口问,不能表露,不能发泄,而隐忍与压抑,在这时候,终于不再顽强。
慕昶峰的唇落在她眉心,低声说:"你还有我跟孩子,别哭。"
一句话,她却哭得更凶了。
Part(60)
三天后,简繁下葬。
警方也已备案,全面调查这起谋杀案。只是案情扑朔迷离,人证物证全都不足,怕是短时间也不会出来结果。
简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多数时候都在发呆,一遍一遍地听些老歌,说:"人皆寻梦,梦里不分西东,片刻春风得意,未知景物朦胧;人生如梦,梦里辗转吉凶,寻乐不堪苦困,未识苦与乐同。"
她也想当过去发生的都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一切同昨。
可是,呼吸、脉搏、心跳,全都告诉她,这一切是真的,而她必须面对。
慕昶峰这几日专心在家陪她,直到今天接了一通电话后,才安排欧慧敏过来,安抚她不要多想,匆忙出了家门。
他没有叫司机接送,而是亲自驱车赶到慕公馆。
一路面色冷凝,步履匆促,佣人见了都要吓一跳,不曾想素来冷静低调的二少爷,也有怒气冲冲的时候。他直接奔向慕庄秉珍的书房,门都不必去敲,直接推开:"你这几天找过简殊,是不是?"
慕庄秉珍坐在长案旁,动作缓慢优雅地倒了杯茶,一面笑道:"我想,不会是她亲自告状,有智无胆,永远是这女子的弱点。"
一杯茶斟完了,方抬起眼皮:"老二,我说过,她不配进慕家门,如今你叫她怀里你的骨肉,我自然不会冷血无情地赶她走,不过你需懂得,她要做我儿媳可以,但先要当我是她婆婆。"
慕昶峰怒意仍存,但表情已趋平静,他冷着声音,甚至不愿叫她一声母亲:"这些年,你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这一天。如果没有简殊,你是否就要亲自站出来,逼死父亲,逼死大哥?"
"昶峰!你是我的儿子,这是港岛人人皆知的事实!"她手里一震,将茶杯推到一边。却听他答:"如我所说,从今以后,我不必再为慕二少。"
慕庄秉珍拍案:"你这是要与我决裂,学你父亲与我决裂?"
"我是认真的。"
"在娶谢碧文之前,你大哥也说对那位简律师是认真的,可是结果你看见了。我养你三十几年,就算不是你生母,仍是你姑母,他日慕氏庄氏,还不都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目光这么短浅!"
慕昶峰神色复杂,隔了半响,才说:"我曾说过,无意追求温莎公爵美名,但是不可否认,比起慕氏家业,我更在乎我的妻儿。我想你永远不会明白,为保他们安全,我不惜拿九龙行作博。"
他说完,转身离开这间书房。
剩慕庄秉珍坐在案旁,牙齿紧绷,周身气得颤抖。
她确实不明白,从丈夫背叛自己,到兄长迫于家族干涉,放弃儿子,本城哪个大家族真存爱情了?或许以前她也是信的,以为慕启元对自己的殷勤是爱慕,是追逐,可是最后呢?
还不是干笑一声,斥骂自己笨得要命。
几十年的积怨,怎么可能一朝看淡,不,那绝不可能!
慕庄秉珍站起身来,打电话叫司机送她去慕启元所在的私家医院,一面拿了手包,绕过黑色长案,脸色阴郁地出了书房。
她一路不语,司机也不敢搭话,直到车子停下,司机方替她打开车门,说:"夫人,到了。"
进了医院,慕启元的特别看护看到她,冲她微笑:"慕夫人,今天又来看慕老先生?"
慕庄秉珍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了,侧头问:"最近启元身体如何,是否按时吃药?"对方不由叹息一声:"慕老先生这几日情况不太好,咳嗽严重,脾气也有些暴躁。上次周秘书带了律师来商议什么事情,先生还为此发了脾气。"
"辛苦你了。"她不咸不淡说完这句,继续走向病房,推门而入。
慕启元卧在床上闭目养神,听见门声扔不为所动,慕庄秉珍走近了坐到床边,似笑非笑地叫了他的名字:"启元,看护说你这几日脾气暴躁,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慕启元低低哼道:"一些杂事而已,你呢,这个时候想起看我?"
慕庄秉珍低低笑了下:"你可知,那位简律师近日被报导谋杀,弃尸海里。"
慕启元这方睁开双眼,瞥她一下:"已是旧新闻,说来做什么?"
她不过替他倒了杯水,眸光复杂:"老大与这女子什么关系,你清楚,迟早警方查到慕家头上,总不是好消息。"
"这是什么话!"慕启元冷哼。
"你大可以觉得我所言不妥,不过启元,你不能否认这些年来,你这长子确实无所作为。你叫他做盘数还行,把慕氏交给他,呵,那绝对是说笑。"
慕启元轻叹了一下,不慢不紧地喝了口水,说:"老大性格沉闷,从小便受他/母亲影响,练得一副自卑样子,非正室所出,已经是老大心里最介怀的事情。"
"他/母亲自卑?"慕庄秉珍冷冷一笑,"我看未必,怕是自愧多一点。"
慕启元一怔,将水杯撂下了:"自愧,这又是什么意思?"
慕庄秉珍笑道:"在几朝之前,有位妃子,与未进宫刑的宦官有染,生下野种,得亏皇帝胡涂,将野种当成其子对待,予尽荣华,你猜怎么着?"她顿了一顿,看向慕启元逐渐发白的脸,"这妃子心里有愧,总归活不长,要么是宦官死,要么自己死,放能保住其子的身世秘密。"
慕启元"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猛咳几声:"胡言乱语,你--"
她倏然起身,就要离开似的:"你最近脾气实在是坏,长期服用镇静剂都无效,确也稀奇!"
慕启元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手指朝她指过去:"……你说什么?"
慕庄秉珍稍一侧身,别他两眼:"讲一个故事而已,你何必当真,时辰不早,我先回去了。"
"你站住!"
慕启元撑起身子,就要从病床上翻下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竟重心不稳地跌在了地上,口中还在重复着:"你把话说清楚,说清楚!"
她不过冷然地看着他,说:"你不信才好,以免为你几十年的错误后悔,人之将死,徒增遗憾,你说是不是?"
她说完,迈开步子,从这间病房走出去,头也不回。
门被死死关上,整个病房只剩慕启元的喘息与咳嗽声,一阵一阵,沉痛而剧烈。他伸手要去按床头的呼叫器,拖着身体挪近,可惜只差那么一寸,指尖颤抖着仍是触摸不到。
失望、孤独、恐惧……
所有最坏的词语在他脑里纠缠,他不必动,身体已经在抽搐,似是癫痫。
夕阳将半间屋子染成暖色,他却目光呆滞,用头狠狠地撞向柜角,发出一声低吼,肺里翻涌着,突然一呕,落地才见一片血红……
Part(61)
慕昶峰返回山顶的时候,偌大的客厅里,只剩简殊一人。
他走近了,脱掉外套,一面问:"你表妹呢,回去了?"简殊眸光低垂着,点头道:"这两天警察要去家里探查,所以她也抽不开身,刚才接到电话就提前回去了。"
慕昶峰坐到她旁边,伸手揽住她:"别想太多,你现在只需把自己照顾好,其他事情都交给我。"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又道,"我叫人安排游艇,我们去大浪湾如何?"
未等她摇头拒绝,他已缓缓吻上她的唇:"就这么说定了,你需要好好放松一下。"
慕昶峰素来雷厉风行,决定的事情立刻行动,由何景年安排下去,傍晚之前,已经到达西贡。这个时间出海,阳光柔和,已经浑然不觉皮肤刺痛。船务将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在夕阳落幕之时,便将晚餐准备好,通知他们享用。
天色转暗,夕阳渐沉,落日被海平面截断,形影相映,一半在空中,一半在海中,满目金波粼粼,由远拉近,洋洋洒洒地,仍是一片。她不禁微眯着眼睛,为这片落日之景陶醉,说:"好美。"
海风将他的头发吹起来,像掀起的海潮一般,他的发总是乌黑浓密,她试过在最欢愉的时候将手指穿梭过去,偷恋那一刻的拥有;也曾经对他说:"我想你到六十岁,还会是一头黑发。"那时,他正着手开拓九龙行的内地市场,手续繁琐,关系复杂,听了她的话,不禁莞尔:"但愿我不被公事愁白了头发。"
她决不是奉承,只说:"发愁的一定是你的对手,这点我很放心。"
往事历历,如是昨天。
只是生命的流逝,总叫时光之伤难以抚平。人会忍不住回忆,为物是人非饮泣,如她,感怀大浪湾仍在,中环依旧热闹,还可以与几个朋友相约去大屿山玩乐……可是妈妈,已经不再。
慕昶峰目光柔软地看着他,抚上她的脸颊:"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说没有,眼皮一抬,看到他的眼睛,方笑了下:"昶峰,谢谢你。"
"你跟我说谢谢?"他眉心一蹙,老大不愿似的抽回手臂,起身绕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我以为,我的所为至少要加上'非常'才对,跟我来。"
慕昶峰将她牵到观光台上,从后面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喃:"风很暖,张开手臂。"
她按照他说的,将手臂展开,如要拥抱海风,而他的手臂围在她腰间,温暖而可靠。没有引线的风筝只会坠入深渊,或自生自灭,唯有牵引与拉扯方能供给它最安全的自由,就像这一刻,她站在甲板上,海鸥一般地展开双臂,与风浪相拥,感受"铁达尼号"的浪漫……电影里放肆、自由,如是大气蓬勃的爱,亦不过如此吧。
唇边笑意渐浓,她转过身来,抱住慕昶峰,吻在他下巴上,说:"昶峰,非常非常非常谢谢你。"
他声音低哝:"那么,还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你效劳的?"
她扎在他怀里,想了想说:"唱歌,我想听你唱歌。"
慕昶峰笑着摇头:"你一定是在开玩笑,我来告诉你,慕昶峰最无音乐细胞,五音不全还是好的,但愿不会句句全在调外。"她笑着将他抱得更紧些:"只要是你唱的,我都喜欢。"
他终于妥协,就在夕阳余晖下,与他拥吻,低低在她耳边唱一首很老的歌,名字都好听,叫做《偏爱》:无心的真,无心的爱,才是最应珍惜的爱;你燃亮我,我燃亮你,在孤单中闪过热爱。
简殊仍是笑着:"很好听,我想想,是《用爱捉伊人》对不对?"说完眉心一皱,语调渐低,"很老的电影主题曲,你还记得;不过我记得的,只有女主角是个日本女星。是什么时候上映的,少说也有十年了吧……"
慕昶峰叹息一声:"简小姐,你在吃醋?"他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以慕昶峰名义起誓,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她这方又笑了,说:"我知道。"
夕阳渐逝,海绵波光零乱,船务将游艇的灯打开,与远岸华灯相应,两个人,四条手臂相缠,埋在灯光里,海风中,只为拥抱,仿佛这样,便可以幸福一辈子。
……
夜里,两人就在大浪湾的别墅休息。
因为在游艇上只顾享受,晚餐没怎么动,慕昶峰只好亲自下厨再做一次。
简殊从未想过他也会做菜,好像过去朝夕相处的几年都是假的,而他从未表现过诸如现在一般的真实。他甚至会做地道的菲式甜点bibingka,还有煎蛋卷,米饼,炖汤类更是手到擒来。她看着他挽起袖子的手臂,健壮有力,连垂首的样子都那样正经无比,却是用在砧板上,一刀一刀切着西红柿,不觉发笑,好半响他才瞥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她"哦"了一声,仰脸道:"看你厨艺不错的样子。"
慕昶峰唇角勾起一抹不经意的笑:"吃我做的菜,你是第一个。"
她想了下,问他:"那以后呢?"
"以后自然会有第二个--我们的孩子。"慕昶峰眉梢微扬,下巴朝着门外一点"马上做好了,你去收拾一下,在外面吃。"
简殊受命,离了厨房。
一路走到客厅,却听到他手机响了,于是拿给他听。
是慕公馆打来的电话,说慕启元突然病情加重,傍晚时分吐血昏阙,如今正在抢救。
慕昶峰将电话挂断了,神情冷凝:"要马上去医院,父亲突然晕倒。"简殊一怔:"情况严重吗,我在家等你?"
"跟我一起去,"慕昶峰放下手里的刀具,一面洗手,"你是我妻子,于情于理,你要跟我一起过去。"
她却不知为何,忽而胆怯。
如果她去了,怕是不仅要面对慕启元,还有慕庄秉珍、谢碧文等人,到时候,是刁难,还是对峙……谁又能猜到呢?
Part(62)
他们赶到慕启元所在的私家医院,抢救还在继续,慕庄秉珍与谢碧文坐在休息室里说话,只有慕璟琛一人站在走廊里,面无表情地在抽烟,见到慕昶峰过来,方把烟掐了,叫他"二叔"。慕昶峰应了一声,问他:"你父亲没来?"
慕璟琛点点头,说:"最近富康股价暴跌,他忙着与日本银行谈判,如今还在国外。"
慕昶峰眉头一蹙,不再说什么,挽着简殊进了休息室。
私家医院的休息室宽敞而奢华,慕庄秉珍坐在沙发里,眼神一瞥,叫他们过去坐。慕昶峰似乎注意到简殊的异样,覆在她手背上安抚了下,将她带了过去,一面问:"父亲情况如何?"
谢碧文叹息一声,答:"还在抢救,不过看情况,似乎不大好。"她替简殊倒了杯茶,唇角一弯,似是笑了,"我要叫你二婶了,不必着急,父亲这几年大大小小地做了那么多次手术,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不会有事的,先喝杯茶。"
简殊说了句"谢谢",接过茶杯握在手心里,仍觉浑身不自在,生出细汗涔涔,就要握不住了似的。慕昶峰的手臂揽着她,亦是低声安抚。
没多久,听慕璟琛推开门,说:"医生出来了。"
几个人才起身走出去,迎面问医生情况如何。医生摘下口罩,抱歉地说:"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慕太太,傍晚护士送药时候发现慕老先生倒在地上,额头磕破,呼吸困难,并且出现心跳停止的迹象。"
医生叹了口气:"我们做过检查,是中风引起的脑萎缩,慕老先生年纪太大,我们尽力了,稍后你们可以去看看他,不过,他可能会认不出你们……"
慕庄秉珍直接打断对方:"先让我们去见他。"
慕启元被推出手术室,进了病房后,已经可以睁眼说话,只是目光混沌,手臂颤抖,看见几人进门,嘴里亦是含糊不清。慕昶峰走近了,先叫了声"父亲",又问一旁的医生:"怎么会这样?"
医生摇摇头,"慕老先生有抑郁倾向,或者受到精神刺激,才会病发得如此突然。"
慕启元躺在床上,两眼死死盯着慕庄秉珍,嘴里发出模糊的声响,谢碧文有些狐疑地看过去,问:"妈,爸爸在说什么?"
慕庄秉珍怔怔地站在床边,半响才伸手握住他的手,淡淡开口:"他说豆浆粥,他想吃豆浆粥。"慕启元听完竟嘿嘿笑了一下,头一偏,冲其他人张张嘴,发出类似"粥"的声音。慕庄秉珍脸色刷白,一手捂住脸颊,说:"你们都出去吧,留我一个人陪陪他。"
待众人散去,她方呜咽出声,手指扣在他手背上,渐渐收力。
她记得几十年前,他在港岛声名鹊起,先是在庄家做事,后是自立门户创立公司,从那天起,谁人都知道,有位姓慕的年轻人,敢搏敢拼,连汇丰大班都对其称赞不已。这样的男人,哪个女子不爱,所以她靠近他,帮助他,蛊惑他……他亦不过是个正常男人,怎么禁得住一位富家千金的诱惑,于是与她交好、拍拖、为情沦陷。
那时庄家不并同意她下嫁给慕启元,是她一意孤行,搬离庄家别墅,与他一起打拼事业。在那个冬天,每每他从公司归来,都要搓搓手,说:"又是豆浆粥,我看你只会做豆浆粥。"
她力气下的越来越大,尖锐的指甲似乎抓痛了他,只听他咳嗽着,一边抽手,嘴里说些什么,也叫人听不清楚。慕庄秉珍终于再忍不住,趴在他身上,嚎啕而哭。
一辈子,只这样哭过两次。
一次是他为了那个女人和孩子,要与她决裂;一次是现在,隔了这么多年,听他又提起"豆浆粥"。
……
慕昶峰几人返回休息室,各自准备归家。
谢碧文似乎要尽妯娌之情,对简殊态度亲和,嘱咐良多,唯慕璟琛冷冷淡淡,仿若未闻。
等到返回山顶,已经是半夜时候。
不过是才恢复的好心情,这样折腾一遭,又显得有些低落。慕昶峰叫厨房做了宵夜,端上楼来,亲自喂她,反叫她一笑:"这是做什么,我有手有脚。"
"我喜欢这样,别管我。"他用汤匙舀了一勺,轻轻吹了一口,"青豆瘦肉粥,你以前就喜欢吃这个,来,张嘴。"
他越是这样,越叫她别扭,迟迟不肯照做,笑声憋在胸腔里,就要顺着床沿后退。
慕昶峰放下手中的碗,将她捉住,颇显无奈:"简殊,我该拿你怎么办?"她声音轻缓,说不知道,只将两臂放在他肩上,仰头吻他一下。
"昶峰,我害怕。"
她眸光盈盈,忽而笑得勉强:"你母亲找过我,跟我说过一些事情。"
慕昶峰以吻止住她的话,说:"我知道。不过简殊,有我在,便不会叫你和孩子有危险,相信我。现在请把她说的话全都忘掉,你是我的妻子,是孩子的妈妈,完全不必去做慕家的二少奶奶,懂么?"
简殊点点头,鼻息一哼:"我现在只有你了。"
慕昶峰唇角一牵,梨涡渐深:"不止,应该是一个家才对。"
Part(63)
警方又来过简繁家里一次,问了欧慧敏几个问题,又对整间房子做过查看,不过仍是一无所获。
简繁是本城有名的律师,由她经手的案子,大大小小几百宗,少有打输的时候。然做她这一行,必然有遭人报复的危险,信件、电话恐吓,被人在门口泼油漆诅咒都还是轻的,严重些,被谋杀的,亦有前科。也正因为这一点,简繁才与千禧年之后,花了大笔钱财,搬家到浅水湾来,一图清净,二图安全。
但是最近几个月,她只接手了慕奇峰洗钱一案,风光地打了胜仗,且律政司为控方,并无打击报复的理由,因而案情进展至此,仍旧毫无头绪,警方也深表无奈。
这天,简殊在慕昶峰的陪同下,回到浅水湾的家中收拾简繁遗物。
早前听欧慧敏说过,警察来时并未怎么翻动,唯有简繁的书房和卧室被人翻得极乱,脾气亲和如她,都不忍抱怨"警方如土匪"。
这次回家一看,虽被欧慧敏收拾过,可细细一看,仍会觉得零乱。
原本慕昶峰想帮她,她左右不愿,将他推出房门:"叫我自己来,你在外面等我。我一个人静一静。"
慕昶峰只好点头,让她一人在简繁卧室收拾,自己则站在外头,打量她的家。
虽然是浅水湾地段,但位置比较偏僻,且是十几年的老房子,整体颇显昏暗。他曾听简殊提及,说简繁是个很有投资技巧的女人,赶在96年入手几处房产,97年楼市泡沫前出手,赚了一倍的差价不止。后来他想,简殊的聪明,多少要遗传于简繁。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半响听到简殊唤他的名字,便匆匆赶了过去。
她从简繁衣柜暗格里翻出了什么东西,蹙眉思索,一面递给他,说:"是那本账簿,我上次直接交给我妈妈了,还有一些她与慕奇峰的旧照片。"
慕昶峰接过来,看了一眼,听她声音略显狐疑:"我以为,她会把账簿烧掉。"
"她叫你去拿,目的便是维护慕奇峰,别想太多。"他伸手揉了揉她的眉心,"你老是皱着眉头疑神疑鬼的,当心长皱纹。"
简殊这方笑了一下:"哪有,我永远比你年轻十岁。"将账簿和照片收回放好,又不免叹息一声,"妈妈真傻,为了一个罪犯做这种事……她一向正义,我知道她是良心不安,才会留着这本账簿。"
慕昶峰静静地看着她,手臂移到她背上,揽她入怀:"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想。"
她额头垫在他肩上,鼻息轻轻地"嗯"了一声:"唔……最近完全提不起精神好好工作,慕先生,你还是扣我工资好了。"
"我记得早就把九龙行送你了,你有理由扣自己的工资?"他垂眸问她。
她不过笑笑:"我说着玩儿的,你还当真了!"
……
他们在外面吃过晚饭,方驱车返回山顶。大概是孕妇嗜睡,简殊在车子里便睡着了,头歪着倒在他肩上,呼吸轻而均匀。
她很久没睡的这样安稳,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每一件都足以叫她心神不宁,大概正是太过操劳,才在吃过晚饭后,困意来袭。
慕昶峰将她抱回房间里,放到床上,扯过被子将她盖好,顾自在床边坐了许久。自她怀孕之后,他已不在她面前抽烟,趁她睡熟,亦不过是将手掌贴在她额头上轻轻抚摸,沉默片刻,方收回了手,走出卧室。
此时已是深夜,客厅里静的出奇。
他瞥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讲电话打给何景年:"帮我查慕奇峰的出入境记录,还有这几天他去过哪里,动作小一点。"何景年一怔,不由道:"二少是怀疑简律师的死,与大少有关?"
"你怎么看?"他不置可否。
何景年想了想,方道:"除了误杀,看起来没有作案动机,何况简律师与大少有旧情,又在洗钱一案上,尽力帮他……"
慕昶峰面色无波,声音亦是低沉:"问题的症结恰在这里,你忘了那本账簿。"
何景年不禁倒吸了一口气:"那是洗钱的证据,如果没有销毁,仍在简律师手里……大少真的会这么绝情?"
慕昶峰也不愿去怀疑,更不愿去相信,他知道,这样的结果一定会叫简殊更痛。
可是绝情之事,至少在慕家就不止一件。如慕庄秉珍对待慕奇峰和他/母亲,疏远冷淡,时而排挤;再如她对待慕启元,几十年的恩与爱,还不是一朝就被扔的远远的?
对于其母的绝情,慕昶峰向来不做否认,但论及情义,哪怕是从谢家那里,慕奇峰亦是从未得到过,所以这个时候再去问他要情义,给他一个不"绝情"的理由,怕是难以如愿。
慕昶峰点了根烟,静静吸了一口:"就按我说的,先去调查,其他事情容后再谈。"
何景年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灯光昏暗,烟雾缭绕,他抽了一会儿,眉头仍旧深锁。如他所说,如果有人威胁到简殊和孩子,他绝不吝惜以九龙行作搏。
对他而言,事业固然重要,但已不是唯一。
在商场上纵横驰骋了这么多年,虽然他并未承认自己属于这个圈子,可毋庸置疑的是,他一直充当着指挥香港经济的舵手角色。换言之,他要谁跌倒,就不会再给他爬起来的机会。
他想,这个圈子,果然不适合太过仁慈。
Part(64)
次日上班,便听公司议论纷纷,无不以"富康"两字为中心。
因富康股价一路下跌,遭到国际几家信用评级机构唱空。自慕奇峰洗钱一案开审以来,其运营状况连连失准,预计本年度债务超现金余额两倍不止,另外,近日与日本银行的贷款融资亦出现僵局。其中一家重要信用评级机构,已公开宣布将富康降级至垃圾股,称其短期内无法扭转运营状况,不宜投资。
富康内部更是人心惶惶,全靠慕璟琛一人坐镇,好在有谢家支持,才不至于真到无力回天的地步。简殊已听闻慕奇峰如今正在日本与三友银行交涉,但结果并不被人看好,同事间说说笑笑,也称:"惹谁都别惹评级公司,一句话,可能害几万人失业。"
另一人笑道:"我看是别惹二少才对。"被人骂了几句,才收嘴说,"大家都是开玩笑嘛。"
简殊略略蹙眉。她与慕璟琛有过接触,确确为商业奇才不假,加之铁娘子助阵,富康不可能如此不堪一击。她从人群中绕过,神色复杂,直到进了慕昶峰的办公室,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慕昶峰直接将她揽住,不满地问:"又在想些什么,如果你的眉头不肯松开,干脆明天别来上班好了。"她笑了笑,说:"看来富康出了大问题,今天各大媒体都在炒作。"
"如你所说,是炒作而已。"他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心,继续道,"如今父亲的病况还未传到外头,一旦慕氏接班确定为璟琛,富康又能平地而起。"简殊不禁一怔,叹道:"那对九龙行来说,就是负面影响。"
慕昶峰并不否认,却也并不忧心:"我总觉得,你该对我无比信任才是。"
她靠在他胸口,低声道:"我更为你叫屈,但凡富康出了什么事,总会有人怀疑到九龙行头上。"
慕昶峰弯唇一笑:"姑且由他们,只要你信我就够了。"
"是,我自然信你,所以慕先生还请专心工作,别叫我抓了把柄说你'色令智昏'。"她笑着挣开他,"我先出去工作了。"
待简殊离开办公室后,慕昶峰才恢复平时表情。
早上的时候,何景年便告诉他,调查有了结果。慕奇峰于简繁遇害当天离港,期间曾返港一次,次日又仓促离开,直到今日才再次返港。并且在几日前,有人曾看到慕奇峰驱车前往浅水湾一带,将车泊在酒店前,便不见了人影。
何景年问他:"二少,如果真的是大少所为,你是否就要配合警方?"
慕昶峰沉默了下,说:"仅是洗钱,不足以叫我出手;但如果是杀人,其罪当诛,我不能视若无睹。不然,我对简殊没有交代。"
何景年说了句"明白",遂按照慕昶峰的指示,将账簿与调查结果交予警方。
香港警方一向喜欢刺激嫌疑人,哪怕证据不足,仍要高调行动,予对方措手不及,露出破绽。这一次,却动静颇小,直至中午仍无所消息。
这时,三下敲门声传来,是何景年推门而入,才说了一句"二少",身体便被推开,慕昶峰眉心一皱,方见慕奇峰怒气冲冲地冲进办公室,反手撞上了门。
"老二,你别欺人太甚!"
他开口便是指责,额上青筋微爆,牙齿亦是咬得紧紧的。何景年又将门推开,慕昶峰不过冲他点点头,示意他退下。慕昶峰不以为然地看向慕奇峰,淡淡道:"大哥,你来找我有事?"
对方仍是暴怒,冷哼一声:"是你把账簿交给警方的,你要我死,你与庄秉珍一样,恨不得我死!"
"我想你搞错了。"慕昶峰立在窗前,淡然的样子与慕奇峰行程鲜明对比,"富康有今天,是你治理有误;你妻儿不帮你,也是你为人丈夫不尽责。你说母亲针对你,我不否认,但一切与你违法犯罪有何必然关系?
"况且,简繁始终真心对你,即便她没有将账簿烧掉,不论如何,她也不会交给警方,你何必下此狠手?"
"没有!"慕奇峰手臂一颤,目光悲愤,"你根本不懂,我没有想过杀她,我宁愿杀了我自己都不会杀她!"慕昶峰看着他,一字一句:"可是,你还是动手了。"
慕奇峰冷冷否认:"不!我根本不会杀她,就算她告我,把账簿交给警方,我都不会杀她。如果不是她,早在二十几年前,那个慕奇峰就死了。是庄秉珍逼我……老二,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恨庄秉珍,我有多恨你!
"我常想,就因为你身娇肉贵,身上流着一半庄家血,父亲才要将你宠信上天!可是我呢,从开始到现在,从未被父亲正眼瞧过,如不是娶了谢碧文,我现在……呵呵,可能还在给慕氏做盘数。
"其实哪怕做盘数,能跟简繁在一起,我也愿意,哪怕不要慕家少爷的身份。可是父亲执意逼我与谢家联姻,我去找简繁,想跟她一起离开香港,但她拒绝了我。她嫌弃我没有本事,更没有志气--老二,你一定没被喜欢的女人羞辱过,那种滋味--叫我想去证明自己可以,一定可以。
"所以,我跟谢碧文结婚,生子,接管富康。我以为我算是做到了她要的,我又去找她,可她仍是不愿跟我……"
慕奇峰复又笑了下,无奈至极:"她不肯跟我在一起,庄秉珍也不肯这样容易地放过我,她这些年来,就拿身世威胁我母亲,威胁我,后来又将这秘密告诉了谢碧文,妄图借谢家之手操控我。"
慕昶峰皱眉:"你没有想过,谢碧文真的会为了儿子的前程对付你。"
"不错,"慕奇峰摇摇头,"所有人都这样对我,算计我,操控我,当我是一具行尸走肉,是傀儡。甚至在洗钱案开审之前,人人都怕受到牵连,呵呵,洗钱……洗钱的是谢家人,却要我背黑锅!"
慕奇峰面色沉沉,嘴角苦涩:"我真的想跟简繁在一起,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想拿回那本账簿,她不肯给我,我才推了她一下……她死了,我也不会苟活,但是你们庄家别想脱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