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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桥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40

这男人……

简殊忍住心口闷气,咬了咬嘴唇,向门外走去。直到听见关门声,慕昶峰才重将视线投向她离开的方向。

他又点了支烟,慢悠悠地吸了起来。

没多久,秘书何景年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接通了,听到对面人有些犹豫的声音:"二少,真的要这么做?"

他嗯了一声,吐出一口烟:"就照我说的做。"

何景年不无担忧:"可是,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何况大少爷那里……"

慕昶峰打断他:"大哥做惯了幕后黑手,我不介意替他当回'白衣骑士'(一般指善意收购的友好买家)。"

"那么,简小姐那里?"

慕昶峰目光骤冷:"盯好她,一旦慕奇峰与她有所联络,第一时间通知我。"

[注1]:依次为:引起注意,诱发兴趣,刺激欲望和促成交易。

PS:其实我有一个疑问,关于术语是用内地市场的,还是用香港市场的?前者怕是不够贴合实际,后者……貌似作者火候还不够啊。

Part(6)

简殊回到S&M(市场营销部)的办公室,进门便见展聿恒坐在沙发上,似乎在等人。她唇角牵起一抹嘲讽似的笑:"展总不会是走错办公室了吧,我没记错的话,EO(行政办公室)在左拐第一间。"

展聿恒没有理会她的挖苦,也许是自知理亏,心有愧疚吧。他眸光淡淡地看着她:"慕先生怎么说?"简殊似笑非笑:"这次是贸发局要举办盛大的珠宝展,如果展总想争取协办权,是不是晚了一点?"

展聿恒略略咀嚼一番,蹙起了眉头:"你这是在提醒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是不是无用功,简殊不知道,但是慕昶峰素来不是以权谋私的人,即便为了私心,也绝对是在顺水推舟的情况下。其实不必他说,她亦能猜到,已是港岛两家大饭店的股东,再来让旁人分一杯羹,绝非他的行事风格。

而男人之间的交易,大抵有个人情搀和其中,然究竟是兄弟情还是儿女私情,就要因人而异了。

展聿恒的态度很明显,吃定她有这个搀和的本事,她多次辩解倒像是不识时务似的。

简殊认真地想了下,随后说:

"我想,展总不如从长计议,毕竟香港市场不是那么好掌控的,'维多利亚'与'巴顿'绝不会容许另一个强劲的对手与之凑成三足鼎立的局面。"

她将皮包放在桌上,随手翻出一份业绩报告:"枫丹白露这几年的业绩蒸蒸日上是不错,但对方也都是蓝筹股,再者,国内酒店行业失衡状况一直存在,先要打消香港市场的疑虑才是当务,高端对高端,目标客源总不能一家说了算……"

展聿恒已经听得有些不耐,直接打断她:"慕先生的条件是?"

简殊一怔,好一会儿才回复说:"没有条件,慕先生不做赔本生意。"

展聿恒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似乎是笑了:"关于慕先生,你的确比我懂,不过简殊,慕先生从不给人空头支票,这你也该知道才是。"他眼中流露出些许失望,"我会去争取协办权,这时候,简总可别帮倒忙,我不信将近两个小时里,慕先生只说了一句'no'。"

简殊忽而无话可说,因为展聿恒的问话中不无道理。但是凭什么这个男人可以在利用完自己之后,还如此气势汹汹。她有些不悦,下巴微扬道:"我们做了什么,展总应该最清楚不过。"

"那是简总好本事,大公无私还是以权谋私,就看简总之后怎么做了!"

展聿恒说完,气冲冲地离开了S&M,简殊突然觉得有些无力,身子一轻就坐进了椅子里。哪怕是在人才济济的投行,也不曾见过展聿恒这般精于算计的人,或许这就是酒店业的特色,与人打交道,固然比与钱或数据打交道,要老谋深算得多。

但她不敢懈怠,在展聿恒离开后,马上投入了工作,先是替慕昶峰定了次日上午的会议室,然后是向餐饮部下达指令,使之务必在慕昶峰的招待上,下足功夫。

慕昶峰对吃很是挑剔,先不说拒辣拒甜,单单是咸淡不合,都要皱眉头。当年岑佩如也曾抱怨过,说慕二少的胃实在太金贵。

事实上,她接触到的与别人的描述的又大有不同。因为他常常工作起来就忘了吃饭,大概只有早餐按时,午餐就要按忙碌程度来算。最忙的一次,是三年前主持收购富昌集团,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会,真真是半刻不曾停歇。

他有些心疼地说:"简殊,跟着我很辛苦。"

她从不是爱矫情的女孩,所说也属发自内心:"我不辛苦,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够了。"

那天会议完毕,慕昶峰亲自开车载她去吃避风塘炒蟹。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煞是好看:"我最爱吃这个了,香辣浓郁,脆而不焦。"几句点评,倒有几分美食鉴赏家的样子,他看着她,眸光渐软:"那你什么时候想吃了,记得告诉厨房一声。"

她大抵还是小姑娘的脾性,为他这句话而感动不已,连连点头:"昶峰,你对我真好。"

慕昶峰沉默良久,淡笑了下:"我是看你太可怜。"

结果那天吃完避风塘炒蟹,他的胃就出了毛病,或许真是身娇肉贵,太辣了太腻了都能被刺激到。她大为愧疚,慢慢地也开始从他的饮食上注意很多。

所以,慕昶峰的胃不好,她既然清楚,又身为一个酒店人,总要悉心照顾不是?

一切安排妥当后,她给礼宾部的主管打了电话:"Conciereg(礼宾部)?我是简殊,43层的客人不必安排专人发送报纸,谁都不要去打扰他。如果接到客人电话,第一时间通知我,对,就按我说的。"

挂了电话,便吩咐秘书照看好手头的几个客户,一面起身就要向门外走去。

时间是下午三点多,原本该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辰,可她竟然匆匆忙忙将所有事情都交代出去了,还要单独出门?秘书有些狐疑地看着她,她胸口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看我做什么,华东的客户预约好了没有?"

秘书吓了一跳,低头说没有,讨了顿骂,也就老实地去做事了。她这才沉沉收了目光,稍整衣领,出了办公室。酒店的廊道时刻有人来往,但在行政区,多数是工作人员。不断有人向她点头问好,她隐隐有些心虚,到了酒店楼底的时候,手心都握出了些许细汗。

去酒店的停车场取了车,开进了主道。她开一辆老款奥迪,车型持重大方,埋在车流里丝毫不显眼。车载里,是一首很老很耐听的歌,调子太熟悉,大略一想该是台湾歌手刘若英。

其实有很多心境已与几年前有大不同。那时候曾喜欢过港岛新晋的一个乐团,每每有活动,都会拉着同学一起去;路边出现新海报,也会驻足观看。

大抵是年轻,光顾新鲜。

这句话还是慕昶峰说过的,他向来不喜这些娱乐场的人事,故而对她的反应不甚赞同,不过好在家教好,并不因为这些事情训斥过她。

她笑着将车速放缓,微微仰着脸,跟着旋律轻哼,仿佛要找寻当年那般,属于年轻放纵的感觉:"啊,那一个人,是不是只存在梦境里,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却换来半生回忆。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赎心情,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原来你也在这里。"

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原来你也在这里。

这么好的歌词,用在她这里,不想却成了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

大概行驶了二十分钟后,她将车停靠在路边,下车去了旁侧的一家药店,买了紧急避孕药。当年避孕的是他,但是现在,换做是她了。

她想,慕昶峰不会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女孩子一夜成熟,学会了权衡利弊与取舍。

Part(7)

简殊一直记得那天是简繁的生日,她特意请了假回家给妈妈庆生。

因为公司在中西区,她初入职场要学的东西太多,所以每日总要工作到很晚,久而久之,就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只在空闲的时候才回浅水湾的老家。

后来跟了慕昶峰,更是不便两地奔波。

可是那天回去并没看到简繁,她拨了她的手提,电话却在沙发里响了。简殊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毕竟简繁一向都是极有收拾,有规矩的人,不可能随意将手机扔在客厅。她有些不安地跑去简繁的书房,卧室,全都一无所获,最后打开浴室的门,满目鲜红,仿佛是血的小溪,长长的流了一地,而简繁躺在地板上,已经昏迷。

她疯了一般地冲过去抱起她,慌乱地止血,拨打急救电话。从小到大,她从不曾那样怕过,只觉得似乎是自己的生命在流失一样,一面哭一面想要叫醒她。

经过整夜的抢救,简繁总算脱离了危险。医生说,如果再晚一步,失血那么多,怕是凶多吉少了。她不敢想象如果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她该要怎么独活下去。在医生说可以探视的第一时间,她就冲进了病房。

简繁气息微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话:"离开他。"

她知道妈妈不同意她与慕昶峰在一起,第一次是打了她,第二次是将她赶出家门,她在门口跪了大半天--但她没想到,简繁为了逼她离开慕昶峰,会拿自己的性命做威胁。

医院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她吸了下鼻子,眼泪都被呛了出来。这个时候,她甚至连为什么都不敢去问,身体不断地发冷发颤,濒临冷死一般。有护士安慰她,只是拍拍她的肩膀,将纸巾盒递了过来。她抬起头,声音还有些颤抖,说了谢谢,混乱中仍不忘嘱咐护士别放记者进来。

可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被刊登在八卦杂志的上,占了不小的版面,连标题都是"香江闻名简大状,割腕自杀为哪般",没多久,简殊就接到了慕昶峰的电话,她知道他不看八卦新闻,大概是听了下属的汇报。

她呼吸很轻,眼睛呆望着医院走廊的天花板,听他说:"我要去新加坡几天,你不必跟过去了。"顿了一顿,又说,"好好照顾你妈妈,等我回来。"

那时候,再多的感觉都是多余,即使这句"等我",放在平常时候,会叫她一百个心安,只因她已经将一切结果看得透彻,就算是取舍,她也要做出选择。她柔声说"好",合上电话那一刻,才蹲在地上,肩膀抖着,发出呜咽的声音。

她不懂,是真的不懂。

如果仅因无法预见未来就放弃,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人为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而努力。但在简繁面前,她所有的承诺和保证都变得那么脆弱,不堪一击。

最痛心地一次,她曾质问简繁:"是谢景文对不对,他不要你,所以你就否定所有男人,甚至否定慕家人?这算什么借口!"

简繁怔愣地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一段话。

她笑得惨淡,只用唇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加之脸色那样白,整个表情别具嘲讽:"我爸是谢景文对不对?"

很小的时候,妈妈跟那个男人见面,在家里争吵,她不知道谈论的内容,但话题总是围绕着她;略大一点,那个男人就不再来了。她一向聪明,所有疑点汇在一起,很快便可以猜测,谢景文很可能就是她的父亲。

简繁竟一下子无力地瘫在了沙发里,无言以对般地沉默良久,才用手掌捂住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跟慕家人不会有结果,离他们远一点,慕昶峰绝对不行!简殊,你不要恨我。"

后来一次饭局上,她见到谢景文。五十出头的男人,早已风雅不再,他眼底浑浊,笑起来老态龙钟。因为谢慕两家早年联姻,谢景文的么妹嫁与慕奇峰,在座的各位工商要员也都极为客气寒暄,并不因为港岛轰动一时的"婚变案"而作何异样。

那晚饭局结束,她跟慕昶峰回到山顶别墅,夜里辗转反侧,一直忘不了那双浑浊的眼,或许是沧桑,或许是真的老了,虽然他一眼都没有望过来,可是她还是在心里偷偷问自己:这就是我的父亲么,他是我的父亲么?

她将慕昶峰抱紧了,知道他还没有睡着,瓮声瓮气地问他:"我能不能跟你说一些话。"慕昶峰"嗯"了一声,就要将床头灯打开,她及时制止他,"别开灯,就这样,你不要看着我。"

她声音轻轻地扑在他胸口,是最温暖的气流:"其实,你都知道的对吗?我跟谢景文的关系……"

慕昶峰伸手抚摸/她的发,语音轻缓:"不要瞎想,那些并不重要。"

他从未给过她承诺,比如爱她,比如娶她,似乎她能出现在他身边,在这张床上,都仅仅是因为所谓的"最合适"。可是他的话就是那样有魔力,简单的几个字就可以给她最大的安慰。

她吸了吸鼻子,说:"我害怕。"

"怕什么,"他笑起来胸腔微动,声音传进她耳朵,带着麻麻的震颤感,"杞人忧天罢了。"

她将他抱得更紧了,仰面吻过去,吻在他胸口,双手将他缠绕,揽住他的脖子。他喝了酒,洗过澡仍有淡淡酒香,如是引人入胜,恐怕也只有慕昶峰能令她这样痴迷和疯狂,他看着她渐渐发笑,说她是飞蛾扑火。

她只吃吃地跟着笑,直到将身下这火苗彻底点燃。

"昶峰,我不想离开你。"

慕昶峰怔了几秒,一个翻身,便反客为主,与她换了位置。

他低沉的嗓音似乎在笑她:"想走,也要有这本事才行。"

她低低的发出呢喃声,很努力地吻着他,心想就让白天永远不会来吧,一直黑夜,一直缠绵,或者给他们一个孩子……她那么傻,真的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中学时候看台湾作家张晓风的散文,她说,爱一个人就不免想与他生一窝孩子。那时候她还不甚理解,但在那一刻,她方明白那种祈愿。

无关其他,纯粹是因为爱。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安排管家每天在她的饮用水里融进避孕药。

他竟从不曾想让她怀上他的孩子。

想起岑佩如曾对她说过的话,这一切串联起来就像是一场笑话。她自以为是,她自作多情,明眼人都知道,以她的姿色和能力,换成别的男人也该百般觊觎才是,然对方是慕昶峰啊,他宠她爱他,可人人都说他不会娶她--他的妻子不必是全能女秘,但一定要出身豪门世家,才配得上"慕太太"这个位子。

她不是,她有的只是努力,学习和改变。

从在港大第一次见到他,慕昶峰这个名字就烙在了她生命里,他说"香港经济的未来,就靠你们了",所以她由法转商,攻读经济学;他说"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凡事专注到位才能成功"[注1],所以她日日泡在图书馆,力求做到专注不懈;他着手开拓九龙行的内地地产市场,她的当季论文便是"香港地产商投资内地市场风险分析";甚至九龙行发行了几次票据,几只基金,她全都一清二楚--为什么后来去了慕氏啊,她想,哪怕与这个学生时代的偶像接近那么一点点,也是好的。

真是骄傲,勇敢又傻气,但她从不曾后悔过。

她知道,所谓"偶像",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是明灯,却也叫她盲目,太过沉溺其中。

这是所有女人都爱犯的错,因为太年轻,她也不例外。

[注1]:这句话的原句大概是香港金融管理局前总裁任志刚说的,但是千万别对号入座哈,千万!我知道有些孩子会去百度,我先招了还不成么……别拍我。

Part(8)

往事就是这样,任你一点一点思及,痛彻心扉。饶是如此,亦不过是唏嘘一场,再见着故人,谁都绝口不提过去一个字。

像她与慕昶峰,不正是这样么?

简殊回到酒店后,叫秘书将整理好的资料全都拿给她,秘书"啊"了一声,听她的语气,以为又有的忙了,然她只是看了对方一眼说:"我一个人看就行了,你可以直接下班。"

秘书连忙摇头:"简总,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呀。"

她淡笑了下:"谁说我误会了,你要是真想加班,可以留下来。"

其实并非是她有意放秘书下班,而是她知道,今天晚上慕昶峰必定还会找她。多一个旁人在,总归不方便。果然,晚饭的时候,就接到了慕昶峰的电话。他声音淡淡,仿佛是询问:"晚餐是你安排的,潮州菜似乎不符你的口味?"她笑吟吟道:"慕先生是酒店贵客,当然优先照顾。再有,都三年了,有挺多偏好都会改变的。"

简殊到了慕昶峰的套房,见他正蹙眉坐在沙发里,茶几上是一份业绩报告。她眼睛一扫,看到首页枫丹白露几个字,便知道慕昶峰是在考察酒店的业绩。

只是,他蹙起的眉头并非是一个好兆头。

简殊走过去,叫了声:"慕先生。"

慕昶峰点头,抬起眼皮看向她:"先去吃饭?"简殊不为所动,目光仍放在那份业绩报告上,沉默片刻道:"你不会投资枫丹白露的,对不对?"

慕昶峰似乎是笑了:"那么你极力争取的又是什么?"

她忽而无言以对,因为被他全都说中,明明确确地把她的矛盾扯了出来:一面是对展聿恒推推挡挡,一面是对慕昶峰并不拒绝,好像没有一个绝对的目的,整个人变得愈发寡断纠结。

他看着她,笑意渐渐狭促似的:"简殊,你真有意思。"

慕昶峰极少与她开玩笑,印象中宠溺多过斗嘴,他不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她亦过早地习惯于他的生活方式,因而日常过的单调却有序,从不会弄出什么岔子。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附和似的笑了笑:"你说的对,路是自己走的,凡事专注到位才能成功。我想一定有几分道理。"

慕昶峰明显怔了一下,因他整个人埋在沙发里,在傍晚的橙光里,轮廓都变得柔和,她猜不出他的反应,只将对面深邃的眸光看尽。

许久,才听他说:"去吃饭吧。"

餐厅里,专人送来的晚餐,是她事先吩咐过的潮州菜品,色香形美,足足摆了半张桌子。只是慕昶峰吃潮州菜,仍是千挑百剔,他这人虽喜清淡,但忌辛甜。为此,简殊专门向餐饮部将注意事项逐一列清,使之务必请最好的做菜师傅在每道菜上都下足功夫。

慕昶峰示意她坐在对面,缓慢开口:"你下午出去了?"

简殊嗯了一声:"最近酒店客户很多,几乎每天都有预约。"

慕昶峰皱了下眉,没说什么,动作优雅地开始吃菜。她亦是安静地陪着,只想时间再快一点,或者他的动作再快一点,为这别扭的独处尽早做个完结。

然,若真说是完结,恐怕她还没这样的主导权吧。

他声音平淡:"明天开会之前,跟我出去晨跑。附近哪里比较适合,你应该熟悉。"

简殊知道慕昶峰有晨跑习惯,只是a城不比香港,酒店的位置也十分特殊,处在闹市之中,真要挑出一个堪比半山公路的场所,实非易事。她忽的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

慕昶峰别她一眼:"你笑什么?"

简殊忍了忍,说:"没有。"而他目光太过犀利,叫她压力顿增,唯有缴械投降一般,叹声道,"不过是想起一个笑话,并不好笑。"

慕昶峰索性放下筷子,仿佛带了点兴趣:"说来听听。"

她笑得有些勉强,将笑话讲个他听:"有一个外国佬,来a城定居。每天都在a城的二环路上坚持晨跑,这两年跑下来,最后竟得了肺癌死掉了。"他并未因为这个笑话的映像有所愠怒,反笑了笑说:"放心,我命大。"

简殊局促起来:"我……我不是说你。"

他仍是笑:"我知道,量你也不敢。"

Part(9)

简殊睡得不好,夜里总是被一些很细碎的声响惊醒。

最初以为是慕昶峰,但每次睁开眼,都见他安静地躺在旁侧,她心里咚咚地跳着,反正不知道哪里来的紧张和不安。半夜的时候,慕昶峰被她吵醒,皱着眉头问她:"认床?"她鼻音浓重,说"没有"。他没再接话,而是将床头灯打开,吩咐她自己下床,去温杯牛奶助眠。

简殊扯了扯松垮的睡袍,将目光压低:"不必了,我自己调整一下就好。"慕昶峰宽厚的手掌抚在她的发顶上,将她的头压向自己的胸口,声音略略有些沉重:"那就好好睡觉,你吵到我了。"说完,随手关了灯。

她"嗯"了一声,嗓音有些沙哑,喉咙也不太舒服。

后来她又醒了一次,不过是在迷迷糊糊中,眼睛犹未睁开,只觉得口干舌燥。好像有人开了灯,薄薄的光并不刺眼,就像把她关在了一个大橙子里面,四处都是橙色的,仿佛是温暖,又仿佛是困闷。身边人叫着她的名字,低沉又温柔的两个字,然后唇边碰触到一片玻璃的冰凉,她像濒临渴死一般,突然来了力气,咕咚咕咚狠咽了几口,才一倒下身,继续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便见慕昶峰已经换了一身运动衫,站在床边整理衣领。

他个子很高,但是瘦;他原本肤色偏白,但偏偏不喜嫩色,在家里也好,外头也罢,最终晒成了古铜色。加之那近乎天赐的五官,简殊可以说,从未见过一个比慕昶峰外形更优秀的男人。

慕昶峰听见动静,垂眼瞥她一下:"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头脑仍有些发胀,他笑了一声,"收拾一下,陪我出去晨跑。"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以前住在施勋道,每日清晨都要跑上一圈。

这消息都流传到了市场上,以至于很多时候都能在太平山的公路上看见某个壮志未酬的年轻人,守在路边等待一个见到九龙行掌权人的机会。

慕昶峰对此不以为意,只说:"自作聪明罢了。"

事实上,想要求得慕氏青睐绝非易事。慕氏的发家史,说白了就是一场企业收购扩张史。在慕昶峰主持的每一次庞大的收购案中,几乎都将收购价压到最低,以快、准、狠的操作方式,逼得对方山穷水尽,不得不卖。

他的兄长慕奇峰就曾酸溜而恭维地说:"商海之战中,老二一出,谁与争锋啊。"

这话是褒是贬,旁人自然不敢异议,不过,一句话就将自己的兄弟说成嗜血豺狼,倒也真叫旁人咋舌。直到香港回归后,慕昶峰正式接管家族地产业,才将重心转向开发与投资。而那群年轻人,捧着一两个自以为"价值不菲"的idea,就来找他掏钱支援,在他看来,岂非是笑话。

简殊很快就收拾好了,她是业内公认的"工作狂",平时忙到太晚,直接就在酒店睡了,因此找件休闲款的衣服还不成问题。她带慕昶峰出了酒店后,对他说:"清晨的主街还算不错,只是人多了一点。"

慕昶峰就在她旁侧,说:"没关系。"

简殊告诉慕昶峰,很多外地客来a城都会先来这条街逛一逛,毕竟能在世界排上名次的街道,怎么说也算是一个景点了,她甚至挨个指点路旁古色古香的建筑物,告诉他年代以及渊源。只是慕昶峰对此似乎兴趣缺缺,沉默了半响才说了句"我对这些没兴趣。"

那么,她就真的不知道该与他说些什么了。

慕昶峰看她两眼,声音发沉:"早上七点多就有交通管制,这地方你怎么习惯的?"

简殊怔了一怔,才将视线放到车流中,果然整条街都堵得死死的,有路人从旁边经过也笑嘻嘻的骂上两句,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觉得愤慨。

她淡笑了下:"早习惯了,而且,我一般住在酒店里,正好可以免遇上班高峰的拥堵。"

慕昶峰停住脚步,连眉头都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要在a城呆一辈子。"

"人是有根的不错,但是也有人信奉随遇而安,况且a城的氛围很适合我。"她亦是停住了脚步,目光投在他身上,"香港太小了,兜转几步都能遇见熟人,有时候想躲都躲不掉。"

他声音渐硬:"所以,你在躲我?"

她摇头:"不,只是不想继续了。"

慕昶峰今年三十又六,早该是做父亲的年纪,但从未有人听说他与谁谈及婚娶,市井坊间的八卦,多是"慕二少,条件太好,实在难寻一个配得上他的女子",亦有人说"同胞相斗,老大娶了谢家能干的小姐,老二怎么也得仔细衡量才是"。总之,所有的传言都无一不给她重如泰山般的压力。

毕竟,豪门难入,而慕家又非寻常豪门。

她倒是想,不如回到当年,在那个勇敢莽撞的年纪如若不曾遇见他,可能一切都不一样了吧。

慕昶峰似乎对她的话隐有光火,但好歹经历过大风大浪,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总能将情绪隐藏,甚至还对她笑了笑:"那么简殊,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及同样的问题,第一次是嘲笑她自相矛盾,这一次却是直接逼问她为什么。简殊想了下,跟着他笑起来:"当然是工作,枫丹白露的宗旨一向是'顾客至上',希望慕先生能满意。"

慕昶峰沉默了半响,才动了动唇说:"很好。"迈步越过她,向前方跑去。

简殊追过去,尽力跟上他的步伐。

慕昶峰的体力极好,往往跑上一个小时都不会停下,或者是与一干老友去打球,一次就是半天。有一次他带了她去打网球,才半个小时,她就累得瘫在了地上,他便笑她身体差,说下次绝不会再带她出来丢人。

简殊并不生气,反与他商量:"岂不是正好,你出来打球,我就可以暂且充当人人敬仰的慕先生,处理公司琐事。"慕昶峰眉梢一扬,表示赞同。

她记得那天是她的生日,九月二号,也由此,她将那天的事情戏称为"九二共识"。

渐渐地,她跑得有些吃力,加之a城的空气着实差劲,吸进去容易,呼出去就难了。慕昶峰似乎也注意到她的异样,将跑速放缓了些。

最后,已经不是放缓速度就能解决她的困境,她停住,弯身摆手:"我歇一会儿……实在跑不动了。"

慕昶峰的表情像是嘲讽,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腕表:"才四十分钟而已,你就受不了了,这就是你所谓的'顾客至上'?"

她有些讶异,因为不曾见他何时会对一件事耿耿于怀这么久,她低低喘着气,说了声抱歉。

慕昶峰像是彻底失了兴致,瞧她几眼,冷冷吐出几个字:"回酒店。"

……

慕昶峰回到酒店,洗澡换过衣服后,直奔会议室。

时间恰好是九点四十分,原定于十点的会议,在这个时辰多数人也都到了。

简殊没有跟过去,但是与会的每一位都很面善,大都是工商界要员,她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这次会议应该不止是为了珠宝展。

她在会议室外头站了一会儿,一抬头,看见展聿恒朝她走来。

他步履匆忙,面色有些凝重,劈头问她:"你早上陪慕先生出去过?"

简殊点头:"怎么,有问题?"

展聿恒皱眉,语气讥诮:"内部消息,珠宝展的协办单位选择了嘉禾大酒店,你说我有什么问题?"简殊怔了怔,猛然想起慕昶峰的那句"很好",她像是在找一个借口,只说:"或许是提早就敲定的事情,贸发局不止慕先生一位要员,任何决策……"

"简总,我提醒过你不要帮倒忙。"

她瞥了展聿恒一眼,气由心生:"如果展总认定如此,多说无益,我也不必解释什么了。"说着,从他旁边越过,往电梯处走去。展聿恒追过来挡住她,语气严肃:"但是,慕先生在枫丹白露,一切还是有机会的。简总,你说呢?"

他似乎是在诱惑:"简殊,你明白我的意思。"

Part(10)

正如简殊的猜测,这次会议的主题并非珠宝展,而是关于东联集团的收购案。

东联的最大股东正是谢景文,集团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转战内地市场,一直为销售业的黑马,只在最近一段时间业绩奇差,人心涣散。何景年从该集团内部得出的消息称,由于公司高管层不满谢景文一人独大,引发了股权之争,而谢景文向来是不留后路的人,双方撕破脸皮后,便扬言会将手里的股权全部转让出去。

没几日,东联便收到了慕奇峰所在富康集团发出的收购建议书,谢慕两家是何关系,事情的内幕一看便知,但富康的出价太低,对于东联来说不止是打击,更是威胁。

故此,东联的董事长联系到慕昶峰,希望以高于富康的出价,将30%的股权转让给九龙行。慕昶峰对此不是没有顾虑的:收购目标高达到20亿港币,数目之大令人深思,此其一;谢景文声势浩大,但尚未行动,这件事两相呼应,是不是一个圈套还有待商榷,此其二;如若富康以低价收购东联,同为慕家人,他着实没有必要掺和进去,但慕氏两兄弟市场较量亦非一次两次,所谓同根为合,合久必分,此其三。

众所周知,虽然慕老爷子早在几年前,已经不管公司事务,但仍旧大权在握,叫慕奇峰眈眈而视。也为此,慕奇峰一直想要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相较于兄长的主动和莽撞,慕昶峰不过步步为营,见招拆招罢了。

然,从一个生意人的角度来讲,逢低买入,东联的情况正如回调一般,稳赚不赔,况且他有点石成金的本领,业绩再差的企业到了他手底下,也能恢复生机。东联高层大抵也是看中这一点,才左右权衡之下,找上了九龙行。

何景年跟了慕昶峰十几年,行事一向谨慎,因此唯恐慕谢二人背后还有什么阴谋,曾将顾虑一一明示,慕昶峰听了不过一笑:"大哥与我明争暗斗十年,又有哪次真的胜过我了。"便吩咐何景年,将在a城出席活动间,与东联董事长亲自商量此次收购案。

会议是冗长而枯燥的,好在结果已定。东联的董事长陈先生会后很是佩服地对慕昶峰说:"慕先生高瞻远瞩,从此东联就靠慕先生支持了。"

慕昶峰表情平静,只说:"东联的情况,自然陈先生比较了解,高管层一向办事得力,并不缺行政高手治理,涣散的是基层。"

那陈先生连连说是:"慕先生真是一语中的,东联正受大股东的排挤,人人都怕因此丢了饭碗,做销售这一行,还不是靠基层一分分做起业绩来。"他顿了一顿,又道,"慕先生鲜少离港,这次来a城,理应尽兴一番才是,这次实在感激慕先生出手相助,不如赏光吃顿晚饭,也叫我心里踏实几分。"

慕昶峰笑了笑:"陈先生客气了,不过我晚上还有点私事,恐怕难以尽兴。"

市场上的应酬,多而混杂,所谓尽兴,不过是酒肉与女人。陈先生一听便知慕昶峰的意思,略显窘态,话都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好在慕昶峰过了一会儿又说:"陈先生在a城多年,一定对美食有所考究,我女朋友喜辣喜甜,嘴巴比较挑,还望照顾。"

陈先生真真的被吓到了,愣是半响说不出一句话,直到慕昶峰在秘书的陪同下出了会议室,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全港最金贵的慕二少,亲口承认有了女朋友,还有什么消息比这更劲爆,恐怕卖给八卦杂志都要赚上好大一笔,但是,正如市场上的共识,慕昶峰的私事最好还是别去揣摩,毕竟他不好惹,慕氏更不好惹。

于是,陈先生将原定于某会所的晚宴改到了a城有名的荷香园,但是慕昶峰这位女友"又辣又甜"的喜好着实叫他犯了愁,中国传统菜系里,既甜又辣不成一派,然a城素有'美食之都'的美誉,若请吃泰国菜,印度菜,又略显诚意不足。

当然,这些就不在慕昶峰的考虑范围内了。

他回到套房,先拨了简殊的电话,对方疏冷的语气叫他拧了拧眉头,还是说:"你上来一趟。"等到简殊敲开了他的房门,进来却发现慕昶峰正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她犹豫了一下,出声问道:"慕先生,您找我来有什么事?"

慕昶峰没有睁开眼,只是说:"过来坐。"

"慕先生……"

"简殊,昨天你就在这间房里跟我睡了,现在客套,是不是晚了?"他睁开双眼,隐有愠怒。

简殊想了下,移近几步坐到了他旁边,不等她说话,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攥住了腰肢,稍加用力便将她拖进了怀里。她伸出手臂去推搡,反被他轻松化解,甚至与她抱得更紧了几分。他的唇吻上她的,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她正想再努力一把挣脱开,他已经松了她的唇,喃喃着:"唔……你知道我不喜欢吃唇膏,很乖。"

她竟然因为这一句话就整个人都*了,连心跳都变得急促,只好继续伪装着:"我不是交易的筹码,慕昶峰。"

他手指在她唇上抚摸,或深或浅,声音犹似诱惑:"谁说是了?"

是的,没人说是,但他却一直以各种公事上的名义进行私事上的索取,不是么?

慕昶峰看着她:"简殊,这份工作不适合你。"她不以为意:"我觉得还不错,而且我很喜欢。"

他唇角一扬,似乎是笑了:"喜欢什么,像这样飞蛾扑火?"

简殊面色一红,就要从他怀里起身,无奈力量悬殊,挣扎了几次都无法脱身,她瞪着他:"慕昶峰,回头草未必新鲜,我已经说过一次!"

"客户的体验才是结论产生的根源,所以,这话你还没权利说。"

慕昶峰松了钳制,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目光投在她身上:"陪我出席一个晚宴,如果表现的好,或者我会再看一遍枫丹白露的业绩报告。"

这句话,使简殊眸光一闪。

原以为绝不可能的事情,却朝着越来越顺畅的方向发展,慕昶峰到底在想些什么,难道真如他所说,要与自己重归于好?

所以,为了她哪怕是花上一点钱也不会在意。

但是她不能忽略简繁,除此之外,还有心里最大的顾忌:时隔三年,他再来找她,到底图什么?是爱,怕没那么深刻;是念,又不叫人信服。他的感情太过理智,收敛得近乎完美,饶是她,都没法揣测清楚。

……

晚上的时候,简殊陪着慕昶峰去了荷香园的包厢。这次晚宴是假东联集团的名义,如此庞大的收购案牵连各方利益,故而还有几位高管作陪,然而,大家都打的怎样的算盘,彼此间就心照不宣了。

陈先生见到慕昶峰先是恭敬地问候了声:"慕先生,您这女友可真是标致可人。"

简殊有些不安,因为并不觉得对方是在臆测,不过是同在a城,今日一别,他日生意场上再遇见,陈先生若提及这件事,叫她一声"慕先生的女友",必定叫她解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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