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慕昶峰似是对陈先生的恭维不无满意,向简殊介绍说:"这位是东联集团的陈总。"
她礼貌地与之握手,说:"简殊,枫丹白露的DOM,陈先生你好。"陈先生笑眯眯的看着她:"慕先生可真会疼人,早在中午就嘱咐说简小姐喜辣喜甜,体贴程度真是羡煞旁人。"
在座的几位也都活跃起来,纷纷在她身上做文章,更有曾经公事来往过的一位笑道:"简小姐能干又漂亮,饶是男人也要说声佩服,原来是慕先生的人,这就见怪不怪啦。"另一个跟风道:"的确,市场上实在少见简小姐这样优秀的女人。"
简殊由着她们奉承,彼此寒暄,只在心里考虑着时态的发展,一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甘味。
直到散了饭局,与慕昶峰进了酒店套房,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故意叫别人觉得我是你的人?"
慕昶峰眉毛轻挑,嘲笑她的后知后觉:"难道不是么?"
她有些讶异他的答话,而他不慢不紧,继续道:"简殊,慕氏员工一年休假有几天,你最清楚不过。我已经放了你三年长假,至于以后的假期,恐怕都被你预支用尽了,这阵子忙完,就跟我回港吧。"
简殊的表情像是啼笑皆非:"慕先生,我想你搞错了,我并不想继续做你的'女友',所以我也不会跟你回去。"慕昶峰眼底一片深邃,略带笑意地看着她,叫她愈发紧张了,他点了根烟,漫不经心地抽了一口,说:"别告诉我,你跟我上/床只是交易。"
"为上/床而上/床,如何?慕先生您也该对自己有些信心才对。"
下一秒,慕昶峰直接用行动告诉她,不如何。
他扔了还未吸上几口的烟,将她混个儿抱起来,几步走到卧室,扔到了床上。她有些害怕,挣扎着问他:"慕昶峰,你要做什么?"
他声音冷硬,只吐给她一个字:"你!"
她叫嚷:"你疯了!"
他不再回话,倾身扑过去,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滑/到她背后,动作利索地拉开了裙上拉链。在这种事上,女人永远是吃亏的一个,单是力气太小就只能缴械投降,她亦是不再挣扎了,将脸往旁边一偏:"安全套!"
慕昶峰睨了她一眼,因这一句话大为光火:"别想!"
她也来了气:"慕昶峰,我不想怀孕!"
他压着她,呼吸沉重,喷在她面上,带着淡淡酒香和烟草香,他不说话,只用紧绷的下巴表达着不满。
记忆中,他从不曾在这种事情上拿蛮力应对她,一是你情我愿,顺其自然;二是他不喜欢强迫别人。但今天,他一定是醉了,疯了,因为他鼻音哝哝地,竟然是说:"但是我想,简殊,我想……"
那一刻,好像脑袋都要炸开了一般,无数的声音扑过来,撞击她,扰乱她,有简繁打骂她的声音,说慕昶峰不会娶她,也有他笑着说:"我不跟哭鼻子的小朋友讲话,什么时候不哭了,再来问我"……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棵风中摇曳的芦苇,无依无靠,那么弱,那么小,仿佛他两根手指就可以将她掐断似的,她睁不开眼,好像周遭都是水,潮潮的,湿湿的,就要将她掩埋……什么都看不清,只在一片白雾里……
"别哭,"他吻上她的眼睛,"不然,我还是不会回答你的问题。"
Part(11)
仿佛当她是小孩子,循循善诱一般。
简殊果然不哭了,但心跳得很快,整个身体都变得虚浮轻飘,好像在做梦。
其实,每个女人都有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吧,而对她来说,就是慕昶峰。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港大的校庆上,他代表往届的校友致辞演讲,站在礼台上,个子真高,面相又好,立马俘获一片芳心。他讲广东话字正腔圆,抑扬顿挫,但内容她全忘了,唯记得他最后说:"香港经济的未来,就要靠你们了。"
也许这就是偶像的力量,能让你做每一件事之间都要将他的话拿出来斟酌一番,然后面对困境也能挺直了腰板扛过去。所以,这份感情到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崇拜,喜欢或者是爱,更多的,还有一份信仰,一份感激。
只是为什么,他给了她信仰,却要那么狠地将它生生摧毁?
她以为他们之间是拍拖,是交往,原因只在于她并未想过从他身上获取任何东西,当然,除了爱,她也问过他,带着几许狭促的笑:"为什么是我,这一次千万别说因为我可怜。"
当时他在看财经报,巨幅的照片几乎占了一整版,正是在长篇报导慕氏九龙行成功收购富昌一案,他似乎心情不错:"那么,又为什么是我?"
这是他第一次问她这样的问题,简殊没有多想,脱口道:"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喜欢到甘愿为你付出,不求回报;
喜欢到哪怕跟你在一起,帮你做事,都已经心满意足。
甚至当她亲眼看到管家在她的饮用水里融了白色药片,她还在怀疑是不是感冒药,或者是其他的东西,可是药瓶上头很干净,只有私家医生手写的标签"COC",她怔了一怔,很久才想到这是combined/oral/contraceptive(避孕药)的缩写。
她想她一定狼狈极了,慌乱地逃离现场。事后几次欲言又止,只想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不想要孩子,便是不想娶她,她又变成了那个渺小的仰望者,也曾经一个人偷偷地哭。
"路是自己走的,凡事专注到位才能成功。"
同样,没有得到的,不是不会得到,是她做的还不够到位,她一次次这样告诫自己。
多少次,是这句话叫她坚持下来,把疑惑,委屈全都憋在心里,仍以一个全能女秘的形象跟在他左右。
后来有一次,移民加拿大的岑佩如回港,才下飞机便驱车赶到施勋道,说有要事找他。依着慕昶峰的脾气,旧人已殊途,牵扯则免,可他那天却破例与她谈了很久,简殊觉得,那段时间的等待虽然只有几个小时,但好像过了几月几年似的,那么难捱。
日光穿过树影斜进窗子,满目仍是斑驳;电视机里,是赛马直播,声音嘈杂得很--一切都是乱的,连她自己,都止不住心跳频频。
等到岑佩如离开,夜幕早已铺开。
慕昶峰显得有些疲惫,只站在落地窗前,背身而立,她抬眸看着他,突然听他用略显低沉的嗓音叫她的名字,问她:"简殊,你有话要说。"
他用的陈述句,像是能肯定她的心思。
她不过笑了下,说:"没有。"
慕昶峰亦不再说话,就看向窗外,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静静地想了很久,才说:"我怕我太过沉溺,也不想表现的太过可怜,如果有些问题不好解答,不如自己消化。"
慕昶峰方转过身来,面上毫无波澜,他说:"我说你可怜,不只是同情。"
他不止一次说她可怜,带着一丝丝的宠溺。而在当时,他眼底有些不确定的东西闪过,双眸望进她的眼,隔了好半响,终于笑了声:"简殊,你一定不知道,我最欣赏你的正是这份隐忍。"
Part(12)
之后的日子,还是一样过。
公司别墅两点一线,忙碌而充实,偶尔陪慕昶峰出海,就坐在私家游艇上看他驰骋海水之中。
这亦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了,她曾经问过他:"晨跑,打球,游泳,你好像很喜欢运动?"
慕昶峰想了想,回答说:"自由。"
简殊仰靠在栏杆上,轻轻闭上眼睛,就让海风拂面,好像真的感到了片刻的自由似的,不禁微笑,低声哼了几句歌。
刚好慕昶峰游完上船,听到她在唱歌,于是问:"在唱什么,看你很享受的样子。"
简殊睁开眼,为他拿来浴巾,一面答:"是蔡国权的《童年》,我妈妈教我唱的。"她顿了顿,又问,"你应该没听过吧?"慕昶峰笑着摇摇头,带着一抹无奈在里头:"除非我没在香港生活这30年。"
他看着她,笑意渐浓,半响才说:"很好听。"
是在夸她,她知道。
她记得很久之前,陪他去应酬,偌大的包厢里,在座的几位全是政商界要员,无不调侃她这"慕二少的新女友",她本就不是善于交际的人,为人揶揄之际,只愈发显得局促。
有人建议她唱首歌助兴,其他人的女伴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要来争抢个一二三四名,偏就她一人左右推辞,手心都生出些许细汗,最后竟还是慕昶峰替她解围。
他接过递来的话筒,说:"她今天不太舒服,我来。"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唱歌,说实话,并不好听,甚至有些走调。他唱的是《廊桥遗梦》的主题曲,名字倒好听,叫《此情永不移》。其中有一句"Nothing's-gonna-change-my-love-for-you,You-ought-to-know-by-now-how-much-I-love-you",如是直白,从他口中唱出来,仿佛了结了她的夙愿,权当听到他说"我爱你"。
简殊没太在意旁人的反应,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慕昶峰身上,后来慕昶峰中途出去,才有人凑过来啧啧称赞:"简小姐真本事!就凭与慕氏这么多年的交情,有谁见过慕二少开金口唱歌了,真是绝了!"
她心里一颤,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甜甜的,暖暖的。
直到回去的路上,他才硬着声音训斥她:"这种事,我不会替你挡第二次。"
当然,作为一个女人,总有天生的本领去哄自己的男人,回到山顶的别墅,她便主动献上一吻,怕是再多的话都不必说了,何为宠溺,慕昶峰表现得已够明显,她再不识风度,难免有愧于这个位置。
慕昶峰将她抱进沙发,紧紧握住她的腰肢,听她喃喃地在他耳边说:"很好听。"
彼时深夜,四周宁寂,吊灯的白光亮而刺眼,而他呼吸急促,温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痒痒的,叫她忍不住笑出声音。
他亦是笑了,低沉的声音像是拷问:"你在寻我开心?"
"不,"她吻上他的下巴,"真的,很好听。"
他任由她这样吻过来,双手循着她的衣缝探进去,摩挲到她细腻的皮肤,怕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他说:"简殊,你真是个妖精。"
……
他总有办法,一句话叫她浑身瘫软。
也是在很久以后,她站在枫丹白露的办公室,看楼下别样的北方风景,忍不住会怀念香港,怀念慕昶峰。
因为那么爱过,沉溺过,包括他对她的好,她一样都不曾忘记。
Part(13)
很小的时候,简繁所在事务所的几个阿姨来家里玩,总要对她问东问西,她小小的年纪,却极不喜欢被人逗弄,话也少的可怜。
简繁就说:"这孩子安静的要命,一双眼睛始终低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面是化解尴尬的场面,一面是真的叹息。
大概只在慕昶峰面前,她才表现出小孩子一样的满足感,他不必费什么力气便可将她轻易取悦。
市场上也有闲话,来来回回的,总是那几个贵妇人,说她"有心计,有手腕",有次舞会上,隔着几步还能听到旁人低声笑话"简繁母女一个德行,就是家里缺男人"。
……
她睫毛颤了下,手里一抖,不小心将洗手台上的遮瑕膏碰倒,滚落到了地上。
才想弯身去捡,已经有一只手先她之前捡了起来,递给她,一面说:"想什么,心不在焉的。"
她浑身上下,全是他的杰作,她皮肤本就白皙,上头布了一颗一颗红红的印子,太清晰,太显眼,只怕稍有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是怎么一回事。何况她做酒店行业,必须穿职业套装,真真是翻来找去都没一件能"完美遮盖"的衣服。
最后没有法子,才想到拿遮瑕膏一点一点涂上去。
她抬了下眼皮,说:"要准备上班了。"
慕昶峰看着她忙碌的样子,隐有笑意:"欲盖弥彰,适得其反。"
简殊没与他斗嘴,反觉得他如今的样子更为亲近了一些,她笑了下:"始作俑者不正是慕先生您,还好意思嘲笑我?"慕昶峰走到她身后,一只手钳住她的手腕,停了她的动作:"简殊,你在咒我?"
她怔了一下,没懂他的意思。
慕昶峰眉毛一挺:"始作俑者,其无后也。你说你是不是咒我?"
这男人,何时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她索性闭上嘴,不再与他说话,只是兴致正起的人可不是她,慕昶峰笑着将她轻吻:"指爪留印,风过留痕,你大可以凭此去汇报工作成果,一个协办权而已,我还给得起。"
"问题正出在这里,"简殊往后躲了躲,"是你说的,这一切并非交易,如果……"
慕昶峰打断他:"在旁人眼里是,就随他们去吧。我觉得,你这时候该多少表现出一点感激才对。"
简殊勉强似的笑了下:"多谢你的体谅。"
慕昶峰不以为然:"反觉得感激不足,客套偏多。"
直到她亲自献上一吻,他方笑着放她离开,只在她临行前放下一味定心剂:"香港那边,不用太费心,一切有我。"
没想到的是,才出了套房,竟接到了展聿恒的电话。一般工作联系,向来用公司电话,这样一早就打到她手机里,怕是有什么紧急事件,她连忙接通,问:"展总,你找我有事?"
展聿恒"嗯"了一声:"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到了EO,正见展聿恒坐在黑色皮椅中,顾自低眉思索,他有转笔的习惯,大概是心里有算计的时候,手里才会停不下来。听见动静,方抬眼瞥她一下,将钢笔撂在了桌上:"别告诉我,你这个时辰才想起上班?电话打进你办公室,是你秘书接的。"
简殊笑了下:"展总找我,只是为了数落下属的不是?"
展聿恒亦是笑了:"也得我嘴上功夫赢过你才行,坐吧,我找你是有事要通知你。"
他将一份资料递给她:"简殊,你为酒店所做的牺牲,我很感激,不过,现阶段的重中之重,恐怕已经不是取得珠宝展的协办权了。"简殊目光一凛,拧着眉,将文件夹打开,只需几眼已经了解到大致内容,她冷哼一声:"展总,你在耍我!"
展聿恒不置可否,但声音分明软/了几分:"你放心,后续的事情,不用你出面,我会亲自去处理。如果你觉得很累,我可以给你一个长假,好好休息一阵子吧。"
简殊的表情几乎是厌弃:"你早就算计好了是不是?"
"这并不重要。"
展聿恒不想再与她争论,下了逐客令:"你好好考虑一下吧,帮我带上门。"
……
简殊拿着那份数据回到S&M,只是觉得火大。
展聿恒一向是酒店里,她最为佩服的一个人,因为拼命,更因为手腕强硬;董事长年近六十,处事亲和,与展聿恒两相互补,对酒店来说,正是需要这样的组合。
可是,她不曾想展聿恒竟会斤斤算计得这么彻底,一份商业计划书,投给两个慕先生,在将她拱手送给慕昶峰的同时,还与慕奇峰有所联络。如今,慕奇峰点了头,甘愿出钱支持,他便可以将自己一脚踢出了,真是漂亮,干脆!
简殊甚至想要鼓起掌来,或者将这份数据扔到他脸上,说声佩服。
不过事情看起来并不简单,先不必说慕奇峰凭什么要在酒店业掺上一手,如果仅仅为了与自己的兄弟较量,这样的做法实在够蠢,毕竟慕昶峰根本没有投资意愿;亦不必说是为了东联收购案一事耿耿于怀,而乱了分寸……她的全副心思都在思考着另一个问题。
慕奇峰的所作所为,像是要制止慕昶峰投资枫丹白露,不,或许是为了制止她。
她手心一紧,忽然想到简繁电话里说到的,叫她别去见慕奇峰。
……
究竟为什么,会是慕奇峰?
Part(14)
慕昶峰打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餐时间。简殊仍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按下接听键。
对方声音低沉,问她:"你在哪?"
简殊眼皮一抬,眉头有些发紧:"慕先生找我有事?"
慕昶峰笑了笑:"简殊,聪明不是表现出来的,何况表现得为时尚早。"
原来他都知道了,这也难怪,自己极力撇清的样子,怕是显得欲擒故纵了些,早上出门前,还两厢恩爱,这时候摆起冷脸,他怎么受得了!
她想了一下,还是说:"我也是有假期的。"
"这时候我倒希望做你老板,至少可以驳回你的批假。"
简殊不禁微笑,好像只要对方是慕昶峰,哪怕是一个极不好笑的笑话,也能把她逗笑。她唯有妥协:"我马上过去。"
S&M与EO几步之隔,进电梯先要经过EO,长廊里头碰到杨岚,也属意料之中。杨岚眉心一松,笑得娇俏迷人:"简总,又去43层?"
简殊"嗯"了一声,并不愿与她继续对话下去,三两步走近电梯,就要按下关门键。
"怪不得展总夸你本事,原来才色都是拿来卖的!"
简殊抬起头来,双眸望过去,杨岚亦是下巴维扬,姿态傲人。电梯门一点点关上,最后只剩一道缝隙,可是凌厉的目光还是能在空中相遇。
慕昶峰曾经问过她:"如果不能上天堂,是不是所有人都该下地狱?"
那是她升任总裁助理的第一天,公司谣言乍起,她一整天都神色恍惚,犯错频频,最后慕昶峰这样问她,带着一丝笑意,像是鼓励,又像是安慰:"但是绝大多数人总觉得,反正不能上天堂,干脆把坏事做尽算了。简殊,你不行。"
没错,他总能精准地洞悉她的所思所想,也足够了解她。
可是人总要成长,总会有更多的经历,然后被时间,金钱,人情世故磨得圆滑,除了爱,更学会了反感和恨,即便是三年前那个不善交际的小姑娘,到了今天,都可以周旋在各国商会代表之间,抢进一个又一个的case。
所以能干,有本事,不止是说说而已。
至于放弃和牺牲,怕是连说说,都没人乐意。
……
到了慕昶峰的套房,正见他坐在沙发里看财经报纸,她知道他这人向来喜静,所以站定之后,并未出声打扰他。
倒是慕昶峰抬眼瞥她一下,放下了报纸。
"看来工作上的事情,不是很顺利。"
她眸光一闪,笑道:"酒店有展总打头阵,我不过做副手,私人利益看得太重,哪里配做酒店人。"
慕昶峰哼了一声:"官腔。"
她不再说话,听他继续说:"过几天跟我回港,之后再决定是一次长假,还是再也不要回来。"理所当然的语气,叫她胸口有些困闷。
但慕昶峰总有这样的魔力,两种选择给出来,语调的抑扬顿挫,好似已经为你择出答案似的,他说"再也不要回来",听起来根本就是半句话,下一句还有:我娶你,过一辈子,你还回去做什么。
当然,他没有说出口,而她只是猜。
她低眉,唇角弯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我有顾虑。"
慕昶峰不以为意,只说:"最好是一个有理有据的顾虑,不然我会介意。"
他站起身来,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过去,他的吻密密麻麻,落在她颈上,痒痒的,引她发笑。躲又躲不开,声音都在微颤:"良禽择木,然树大招风……不得不顾虑,算不算有理有据?"
慕昶峰停下动作,沉默了一下:"简殊,我已经36岁了,你若再不放心,我不介意你生个孩子拴住我。"
她的热情,瞬间被浇灭。平日骂人总说"哪壶不开提哪壶",正像极了慕昶峰正在做的事情。或许女人都是别扭的生物,不但要宠着,而且要由她发些小脾气,低声去哄。她无意去实践,更不敢去骂他,只是因为他提到孩子,过去他一直不愿要的孩子,而莫名不痛快。
但对于男人来说,有个偶尔闹闹别扭的女人调剂生活,也未尝不是乐事。
最单纯的时候,她赖在床上不起,看他站在床边穿衣服。高瘦挺直的身材,只怕玉树临风都不够资格来形容。他瞥她一眼:"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她故意拖沓,拉了长长的语调说:"春宵苦短日高起。"这一句将他逗笑了:"你是自比杨玉环?不过君王都要早朝,你更加没有赖床的理由。"
于是,拎了她下床为自己整理衣服。
她还记得他说:"为我打理衣食的女人很多,只有你是第一个在我衣服上写字的人。"
她扁扁嘴:"那以后呢?"
他答:"以后也许会有,但都不是第一个。"
后来她想,这也够了,不管今后如何,他若是想到她,或许还会惦念着她是第一个;可对于女人来说,这辈子第一个用心爱过的男人,一定是藏在心里,脑海里,永不会忘。
……
慕昶峰注意到她的异样,声音哝哝地问她:"简小姐,你不乐意?"低头亲吻他,"我猜,一定是生气我没说爱你。那么听好,简殊,我爱你。"
Part(15)
简殊难得地休了一次长假,算起来,应该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没两日,便陪慕昶峰出席了贸发局举办的珠宝展,地点自然是枫丹白露,展聿恒隔着几米的距离,向她举杯,眉梢微扬,似乎是赞赏。她不以为意,回之一个微笑,将目光投向礼台。
慕昶峰在台上致辞演讲,他是天生的演讲家,市场上一直有种声音,为他不彻底从政而惋惜。但是政商本一家,今日来明日往,走得还不是关系。她笑吟吟地站在下面看着他,想到很多年前的遇见,也是这样的场景,只是多年前看他,是仰望;如今再看,则是一种油然的骄傲。
的确,这么优秀的男人,不是谁都可以拥有的。
大堂内,衣香鬓影,冠盖云集,随便一个名字都称得上名流。她埋在人堆里,仍有人过来搭讪,笑得极为殷勤,只问:"呦,是枫丹白露的DOM简小姐?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还有印象吗?"
那人正是不久前一起吃过饭的博雅总裁宋先生,简殊自然认得,于是客套地与之握手:"当然记得,宋先生您好。"
宋先生说了声"客气",将目光放在台上:"这次是陪慕先生来?看来好事将近啊。"
简殊淡淡笑着,并没否认,她向来不喜追问,是是非非,能懂则矣。慕昶峰的表现已尽明显,她何必非要学小女生那一套,问个山穷水尽,倒显得矫情。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将话锋一转:"听说博雅有位新晋设计师,作品广受推崇,不知道近期能不能接单,过几日我回港,正好当做礼物送给家母。"
宋先生想了一下,道:"接单是一定的,不过几天的功夫,怕是来不及完工。诶?简小姐要回港,果真如宋某猜测,二位的好事?"
简殊自然要接下这份恭维,笑道:"那要多谢宋先生,人情,我记下了。"
宋先生摆摆手,半是推辞,半是得意:"是简小姐能干,名气在哪都能打响。会展之前,就听香江谢景文先生说简小姐做事好魄力,好风采--能让谢家人夸赞,我便直接推荐了枫丹白露给慕先生。"
简殊有些笑不出了:"那是谢先生,抬举了。"
她与宋先生说了抱歉,躲到了人少的地方,慕昶峰也早已致辞完毕,在会场寻了她几圈,终于找到她,走近了叫她的名字:"简殊,怎么一转眼就跑远了。"
她心情不是很好,随口答:"没什么,可能有点累。"
慕昶峰并不吃这套,哼了一下:"别当我没看见,博雅的宋先生跟你说什么了,惹了你,我去替你算账。"他还真要转身要去寻仇似的,大概是为了哄她一笑,她也不负所望,"扑哧"就笑了:"慕主席,请注意形象。"
慕昶峰眉毛一挺:"说吧,发生了什么。"
简殊垂眸,犹豫了一下:"宋先生说,是谢景文向他介绍我的,虽然这么说,但我觉得,他……他到底知不知道我……"
"简殊,"慕昶峰打断她,手掌扶住她的后背,仿佛是安慰,"烦心的事情,不必去想。"
"可是,说白了,他就是在算计我!"
是的,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她难以接受了。
如果仅因为她是私生女,怕坏了他谢家名声,他大可以不承认她,事实上,他也从未承认过,但是他凭什么要将她作为棋子,一步步算计她--不,也许根本不是算计她,而是要算计慕昶峰!
说实在的,她有一点点害怕。
商场上的斗争,远不是光有头脑就行的,哪一位拼在前线的不是满腹心机。慕奇峰是,谢景文是,慕昶峰亦是。当年,慕氏两兄弟斗到白热,正是趁着老爷子病重,要在最后关头打赢关键一仗,不想老爷子康复后,硬朗到了今天。
前两天,慕昶峰电话里头似乎是询问过父亲的身体,听语气怕是不大好,简殊便猜想慕奇峰又该有所动作,她只是没想到,谢景文竟然甘心为老友,算到她的头上了。
何为舐犊情深,她一刻不曾体会,也不曾奢望,她只知道,在得知这一切后,她几乎快要饮泣。
她声音很小,有些虚无:"你要当心,我说不清,只是直觉。"
慕昶峰微笑着揽住她:"不需要,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我从不拒绝大哥的挑战,这你清楚。你现在完全不必考虑这些事情,请把心打开,闲杂事情全扔了,只装我一个就好。"
Part(16)
慕昶峰鲜少向简殊提及家人,只是从市场上的闲话客口中仍能听到一些罢了。
他的父亲慕启元在香港经济史上,绝对称得上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如若没有这般殷实的背景,慕氏两兄弟想要发家也不可能这样轻松。
正如那群最爱谈人私事的阔太太所说的:"一个太子,一个王爷,不过是太子实在不争气,幸好有对得力的妻儿。"
这话不假,慕奇峰虽然碌碌无为,但他的妻子谢碧文却是商场中名副其实的铁娘子,多少男人都在谈判桌上为她折服;至于他的儿子慕璟琛,初入商场几年便继承了其母强硬的行事做派,以至于外人提一句慕大少,总有几人会先想到他这优秀的儿子。
于是又有人说:"富康屹立这么多年,怕全是谢碧文与慕璟琛的功劳。"
直到几年前,谢碧文正式退出富康,将股权转给了儿子,慕璟琛才算是挂帅而出。
当然,这都是近几年的话题了,如果再久远一点,就要提及慕启元的一妻一妾,也就是慕氏两兄弟的生母。
若按嫡庶来算,其实慕昶峰才算是嫡出,且其母出身世家;慕奇峰的母亲则是慕启元在外招惹的桃花女,身份地位都要比正妻低上几倍。外头的流言,不过是说慕氏正妻不生养,才致使慕启元在外找了女人传宗接代。
原本豪门里头,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毕竟那个年代一妻三妾还是合法行为,但在今天,任何一对夫妇间,倘若有第三者插足,那便是败坏风气,是沦丧道德!就连慕启元也曾在某次家族会议后叫住慕昶峰,只说:"你大哥脾气怪了一点,但终归是兄弟,外头有什么风言风语,我闭只眼就过去了,你们要好自为之。"
由此可见,慕启元真正宠信的还是这能干的么儿慕昶峰。
简殊知道的,也就这么多,然整体串联起来,俨然已经是慕氏的半部家史。
她所奇怪的,是慕昶峰竟会在回港的航班上,对她提起了自己的父亲,仿佛是话家常:"父亲的身体较三年前更差了,也难怪,都要70岁的人,恐怕日子不多了。"他眉头微蹙,说起来轻松,只怕心里顾忌更多,简殊伸手抚上他的眉间,轻柔几下:"别想太多,人生得意须尽欢,不如好好让慕老先生高兴一阵子。"
慕昶峰微笑着捉住她的手:"你说的有道理,我想最能让父亲高兴的,就是见我成家。简殊,你真是我的知己,总能一语中的。"
简殊睫毛微抖:"你要先回慕公馆?"
慕昶峰笑着摇摇头:"自然是先回我们的家。"
他所指的,是施勋道的那栋别墅,他们曾经一起共同生活过的地方。简殊蹙起眉:"慕先生京港奔波一次,回程不是要处理好公事,而是先回安乐窝,啧啧,说出去要叫多少人瞠目结舌。"
慕昶峰并不介意,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简殊,调侃我,向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很快,他就让简殊见识到了所谓的"代价"。
三小时左右的航程,他只与她说了几句话,其他时候,多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简殊原想分担一些,全被慕昶峰拒绝了,他说:"为免你继续调侃,我还是做些正事比较好。"简殊老实闭上了嘴巴,心想慕昶峰嘴皮子上的功夫,也并没差到哪里去嘛。
到了香港,有专车来接,直接开去了山顶施勋道。一进别墅大门,慕昶峰便将她混个儿抱起,塞进了宽敞柔软的沙发里,简殊吓了一跳,惊呼:"慕昶峰,你要做什么!"他这次表现的极为凶恶:"要你付出代价。"
"哎,我是开玩笑的。"她笑着推搡他。
慕昶峰索性坐进沙发里,将她拉到自己身上来,动作轻缓地亲吻她:"明天再回去,好吗?"她犹豫了一下,答道:"要看慕先生为我准备了什么节目,如何替我接风洗尘。"
"去出海怎么样,我叫何景年去安排游艇,今晚就去大浪湾。"
简殊这下彻底投降了:"慕先生,醒一醒,你这是真的不要工作,不要九龙行了?"
慕昶峰笑得温柔:"要你一个就够了。"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你说对了,东联的收购行动已经展开,明早东联就会向联交所申请停牌,的确有的忙活。"
简殊早就猜晓了,将双臂搭在他肩上:"工作要紧,大不了我等你,明天下午再回家好了,我正在发愁,怎么跟妈妈交代。"
不止是带过去一句承诺,要简繁心安,更是给自己一个直面过去,直面不可能的机会。慕昶峰说不上天堂,就下地狱的是绝大多数人,她恰好例外,其实从俗心态谁都一样,大概是还有信念指引着,不然逼急了,谁还能静下心来,与人讨论天堂地狱。
她要的不过是一个结果,一个完完全全为自己所支配的结果。
……
第二天醒来,慕昶峰已经离开。
她的确太累了,在床上窝了一会儿,才翻身下床。桌上留了便条,是慕昶峰的字迹,告诉她衣物都在柜子里,叫她自行挑选。她笑着将便条收起来,去衣柜里找换洗衣服。没想到的是,三年前她留下的衣服,竟然全部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面。
她心里一暖,眸底笑意渐深。
临近傍晚的时候,她才动身回到浅水湾的家里。
之前没有通知简繁,是怕她会生疑,做出过激举动。包括现在,人站在家门口,她还是在反复掂量着怎么与她坦白,怎么跟她解释。
她犹豫了很久,才敲了家门。
简繁见到她,先是吃惊了一下,问她怎么突然回港,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她还没来及得及回话,远远地传来一声亲切的呼唤声,叫她:"小殊姐,你终于回来了,这下省的姨姨每天念叨你,就不要再走了还不好?"
简殊怔了一下,看到一个年轻女孩从楼梯处跑下来,近了才敢确认是谁:"慧敏,你来香港了?"简繁看着她们姐妹两人,微笑道:"慧敏今年毕业回港找工作,我便把她安排到我的事务所上班,已经有几个月了。"
欧慧敏挤挤眼睛,嘘声道:"术业有专攻,其实我是学摄影的……"
简殊笑了,她这表妹从小就任性,活泼,有的是她所不具备的质量,但偏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竟也可以时时玩在一起。不过,目前的情况,有慧敏在这里,她怕是更不好跟简繁坦白了。
果然,之后的时间里,趁着简繁为她整理房间的空当,欧慧敏一直对她问东问西,譬如a城坏境如何,有没有遇见一两个靓仔,简殊笑得无奈:"我整天都在工作,哪有时间去认识帅哥。"欧慧敏对此大为不满:"你都26岁啦,还不着急么,我都替我自己着急了。"
简殊挑起眉毛:"你这么年轻漂亮,还怕找不到好男人。"
欧慧敏耸耸肩:"见到不少,可是难以来电,只有一个--哎,说了你也不信,我很喜欢,但是觉得我们太不般配。总之,日后有机会我一定跟你讲。"
说实话,简殊很难想象欧慧敏会有感情上的烦恼,因为她平日给人的印象便是无拘无束,无所顾忌,高兴了这样,不高兴了也这样,早在几年前,她还趟着海水,对自己做鬼脸:"男人,难缠,小殊姐,你要信我这句话!"
这么折腾到临近半夜,欧慧敏才放她离开。简繁将她的卧室收拾出来,一切都是整齐而干净的,她走过去亲吻妈妈的脸颊,说了声:"谢谢。"
只是,对方并不轻松。
简繁一直伪装的微笑在这一刻终于卸下,她皱起了眉,面色纠结:"怎么会突然回来的,也没有提前通知我,是不是昨天就回来了……慕昶峰找过你?"
简殊没想过妈妈对慕昶峰的行程这样了解,像是特意留意似的。她叹了口气,顺势坐在床上,仰着脸解释:"妈,我请问你,一直拒绝我们交往,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你怕他不会娶我对不对,或者不分门第,单是谢慕两家的关系,就会使我进不了慕家门对不对?"
简繁的脸色更加差劲了,几乎是一下子就变得刷白,声音都有些不太对劲:"这么说,你们见过面了,你是跟他一起回来的,就是昨天?"作为律师,她的推理能力一向为人赞叹,简殊也觉得不必再欺瞒下去:"是这样,可是妈,你能不能先回答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