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繁已经暴躁,像是手足无措:"简殊,你跟他在一起不会幸福的!是不是……你还要逼我自杀一次!"
简殊听了这句话,满腹的愤怒再也止不住,全部爆发出来:"妈,你真的够了!请你不要再拿生命开玩笑,是你在逼我!你太自私了,因为一个谢景文,就要拿我的爱情做赔偿,我很失望,真的很失望。"
简繁不会知道,当她看到妈妈在浴室自杀时,当她在医院走廊与慕昶峰打完最后一通电话时,那种绝望该怎么形容,只怕当时有把枪指着她,说要取她性命,她也会张开双臂感谢对方使她解脱。
那种绝望,简繁怎么知道。
她从不否认简繁身为其母的重要性,然三年前发生的事情,始终都是她的心结,她不理解,不敢问,过多的情绪汇在一起,逼迫着她选择逃避,一个人落荒而逃,跑去a城,一切从头开始。
如果单单是痛,不会做的这么彻底;她想,或许是恨吧,甚至是没办法理解的恨意。
简繁站在她前面,面无血色,垂下的双手剧烈颤抖着,浑身都快痉挛一般,甚至说不出一句话。良久,简殊才听到咚的一声,是简繁晕倒在地的声音。
简殊吓得立马从床上弹起来,冲过去抱住她,她晕的并不彻底,睁着眼睛,似乎是恨,用尽浑身力气,推开她:"你滚!别让我看见你,给我滚!"
一波一浪的争吵声终于将欧慧敏引了过来,就这样,三个女人在一间房里,各说各话,或者焦急,或者冷硬,或者倔强……到最后,没有一个人知道该用哪种态度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直到简殊的手机响了,她动身要去接听,简繁才愤恨地叫住她:"你要是敢接,现在就滚出去,永远别回来。就当我简繁没有你这个女儿!"
简殊怔了一怔,大抵是真的绝望了,才会产生那种置之死地方能后生的感觉,她惨淡一笑,走过去拿了电话:"我不接,但是,我现在就离开。"欧慧敏想要跟过去制止她,简殊不过是抓住了她的手,"照顾好我妈妈,我现在……实在没有办法继续面对她。"
Part(17)
这一架吵得筋疲力尽,她跑出去,就在浅水湾的沙滩上光脚而行,细细的沙子踩在脚下,柔软舒适,天上繁星点缀,又有夜风徐徐吹来,本应该是最惬意的享受,但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笑话一样。
简殊没心思去观赏,在她看来,现在的自己如同无家可归的孩子,可怜透了。
她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这个时辰沙滩上空无一人,可是远远地听到了一声口哨响,大概是最爱夜里活动的流氓,或者一些偷情的情侣,她这么一想,突然害怕起来。其实更多的是难过,因为她没有接听慕昶峰的电话,他就真的没再打来。她又怕又难过,步子也越来越快,好像只要她一直不停地走,就可以走出困境,遇见她最想见的人。
然,口哨声更近了,直觉告诉她应该不超过两百米,她这下不再顾忌那么多,直接掏出手机拨了慕昶峰的号码,接通后,就听到对面呼呼的风声,似乎正在开车,他声音埋在风里,沉而飘渺,只问她:"简殊,你在哪?"
简殊抓着手机往前跑,心里咚咚直跳:"我在沙滩上,昶峰,你快过来,我感觉有人在后面追我。"对方"嘶"了一声:"你先别急,跟我保持通话,我马上就到了。"然后是引擎加速的声音,他不断地询问她的情况,声音温柔,给她莫名的安慰。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确定口哨声已经远到追不上她,方喘着气告诉他:"我好像安全了。"
慕昶峰下了车,按照她所说的方向赶过去,终于在隐隐星光下看到有个人影蹲在沙滩上,他松了口气,朝她走近,一面挂断电话,喊她的名字:"简殊,回头看。"她回过头到他,就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一样,迫不及待地冲过来,将他抱紧。
慕昶峰伸手抚上她的后脑,轻声安慰着:"别怕,我不是在了么。"
她眼里有泪,此时更是如同坏了栓的水龙头,喷涌而出。
这种感受太难形容,当她听到他的声音,所有的恐惧全都消失了。
所有女人都渴望的安全感,应该就是这样:她知道他会来,会保护她,会心疼她。
慕昶峰低头吻她额头一下:"是不是不太顺利?"简殊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因为适才哭过,所以声音嗡嗡:"妈妈不同意,把我赶了出来,我怕她会做傻事。幸好我表妹在,不然我……"
慕昶峰拍拍她的后背:"好了,这些事都交给我。"
"不,你不知道她有多疯狂,三年前她就……"
"我知道,"他打断她,"所以,穷而后工,你更该信心高涨才对。"
穷而后工,物极而反,这是几年前,他就曾教过她的东西,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
慕昶峰便是这样的人。
再大的压力,困境,都难不倒他。
但她不一样,发生在她身上的,每一件事都可谓触目惊心。她亦不过是个女孩子,20多岁的年纪,哪里扛得住这么大的风浪。
她勉强地笑了笑:"可是太累了,我觉得我快要扛不住。"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止住她的话:"把事情交给我,由慕昶峰亲自为你效劳,还不放心么?"
Part(18)
慕昶峰的话叫她很是感动,说实话,事情交给他,远比让她亲身上阵要有信心得多。只是事情还没解决之前,她心里还是虚浮飘渺的,几乎刻刻处在心惊胆战之中。
尤其是夜里,翻来覆去,总睡得不踏实。而身边人日理万机,需要一个良好的睡眠环境,她着实过意不去,拿了枕头就要偷跑出去睡。
慕昶峰抓住她:"做什么?"
她吃了一惊:"你没睡着?抱歉……我想是我吵到你了。"
慕昶峰干脆坐起来,打开台灯,顺手将她拉到身边:"是不是太热了,我叫管家把冷气搅低一点?"橙色的灯光下,他古铜色的肌肤显得更加迷人,她将白皙的手臂缠在他颈上,两色相交相映,仿佛是包罗,更是亲近。她摇摇头,说:"我不热,只是不踏实,很累很怕。"
他伸出手掌,抚摸着她的头发:"怕什么?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好好睡上一觉,明早起来,天下太平。"
她眉心微蹙,扬起脸来:"这是什么意思!"
"叫你稍安勿躁的意思。"
慕昶峰将她抱得更紧些:"我已经派人盯住你家里的动静,至于你的表妹,则会把情况随时转达给你。"
简殊扬起脸来,有些惊喜:"慧敏?"
慕昶峰扬起眉毛,笑道:"女人总是最富感性的生物,她愿意帮你。"
"我妈妈却在反方向与我作对。"她无奈一笑,有些无力地靠在他胸前,"其实我很想知道,她与谢景文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猜不止是我想的那么简单,或许--我说或许,她与慕家也要有所牵连,毕竟谢碧文嫁给了你大哥,说白了,他们都是一伙儿的,是不是?"
慕昶峰低头在她脸上轻啄一下:"像你说的,都是猜测。如果真有什么关系,你这时候就不会在我怀里了。"她低低笑出声来,毛茸茸的发蹭着他的胸膛,他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握住了她的手,"简殊,把我说的话记在心里。"
简殊还想问什么,慕昶峰已经将手指比在了她唇上,循循善诱着:"饶了我,我明早还要主持会议。而你,好好休息,有时间可以约你的表妹出来坐坐。"
……
果不其然,第二天简殊就接到欧慧敏的电话,说简繁一切正常,只是不太爱说话。欧慧敏叹了口气,像是极不理解:"小殊姐,真没想到姨姨也有这种落后思想,其实有什么大不了的,幸好我妈妈比较开明。"
简殊从她话里听出什么,只问:"什么幸好,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位?"
既被说破,欧慧敏反不再遮掩了:"没错,说起来还与你有些渊源,不如你晚上出来吧,屋村街坊有话剧,我们说好一起去看的,简小姐,请赏脸!"
屋村,多是住政府公房的穷人家。
简殊不可避免地皱起了眉,心里猜测着欧慧敏大概是找了个家世不太好的男友,所以才会觉得简繁处处阻止自己是思想落后。如果放在以前,怕是她也会出面阻挠,将利弊权衡给对方看,但是这个关口,问题放在自己身上,才觉得分外的头疼。
她说了声"好",与欧慧敏约了时间,便挂断了电话。
然之后的事情,却逆了她的猜测,因为晚上终于见到欧慧敏的男友,是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一身行头极为考究,她觉得有点眼熟,似乎是在杂志上见过,又似乎是电视台某一期的财经访谈嘉宾。她低眉思索,对方已经礼貌地向她问好,微笑道:"简小姐,你好。我是慧敏的男朋友,我姓慕,你可以叫我璟琛。"
慕璟琛!
这三个字,带给简殊不小的冲击,她错愕地、不解地看向欧慧敏。
"我可以解释,就像我说的--"欧慧敏凑到简殊的耳边,悄声道,"我们不太般配,不过我觉得可以尝试。这个关头,我需要跟你坦白,也许能给你一点力量!"
原来欧慧敏从加拿大回港没多久,就遇见了慕璟琛。欧慧敏告诉她,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法庭上,简繁是原告律师,她不过是跟去打杂,没想到官司结束后,在走廊里撞到慕璟琛,手里一杯咖啡全泼在了他身上。
"很罗曼蒂克对不对?"欧慧敏笑得古灵精怪。
周围人群攒动,声音很杂很吵,她勉强能够听清。但这一切都太叫人不安了,慕璟琛是什么人,她早有耳闻,何况他身为慕家长孙,如此金贵的身份,有什么理由要与一个刚刚毕业的小女生谈感情!
或许这也是多数人的想法:慕昶峰何等身份,凭什么娶她一个小小女秘?
慕璟琛淡淡地看着她,面带笑意:"简小姐也对话剧有兴趣,还是纯粹为慧敏捧场?"
欧慧敏在后头解释:"这次的话剧,是由我策划和布景的,屋村街坊都很支持,小殊姐,你看怎么样!"
简殊觉得嘴巴干干的,很多话想说,又不能说,唯有扯了个淡笑,将目光投在了话剧台子上。因为还未开始,整个场面显得有些混乱,不停有人走动,搬着东西,拿着道具。欧慧敏起初还站在她身后,没一会儿,已经跑到了台前,指点布景。
"简小姐应该看过《雷雨》吧?"
简殊不知道为什么慕璟琛会问出这句话,她想了一下:"我很少看悲剧,不过周星驰的电影里头,可能出现过,所以有一点印象。"
慕璟琛仍旧笑着:"今天正好是这一出。"
简殊觉得慕璟琛话里有话,但是究竟藏着什么话,一时间又无法找出,无法确认。直到半响过后,话剧开始,她才将精力分出一部分到表演台上。
欧慧敏也算忙完了,抽身坐到慕璟琛旁边,与他拌嘴似的聊天。
只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所有因素撞在一起,促成了这样的悲剧。"
慕璟琛的神态其实与慕昶峰有几分相像,大概都是沉得住气的人,他半揽着欧慧敏,弯唇一笑:"因素很多,但直接原因该是周萍与四凤的禁忌之恋。"
欧慧敏点点头,表示认同:"我也觉得,下次有机会,最好将剧本改写一下。"
……
简殊默默听着,始终没有插/进一句话。台上呼天抢地,台下一片哄笑,一出悲剧竟也逗得众人欢笑。大抵是这样吧,旁人的悲剧搬上舞台,又有几个看客是真心同情的,莫说是陌生人,哪怕是有些交情的,也多怕惹事缠身。总之,两个字足以概括,那便是"悲凉"。
她轻微叹了一声。
一出街坊短剧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只是直觉告诉她,好像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
话剧结束后,欧慧敏又跑去指点舞台的拆卸和道具的搬运工作,慕璟琛目光投在她忙碌的身影上,面色平静,仿佛不容打扰。简殊不敢确认他眼里到底是什么感情,因为掩饰的得太好,更因为自己无法做到客观地去捉摸。
她不再孑然一身,除了慕昶峰,还有一个单纯的欧慧敏需要她顾及周全。
"简小姐似乎有话对我说,但说无妨。"慕璟琛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她。
简殊稍有错愕,旋即调整过来,说:"慕公子自然可以猜到,我想说的话一定是关于我表妹的。"
慕璟琛淡笑了一下:"简小姐是聪明人,我就不再与你兜圈子了。如果单是为了从中获利,我大可不必亲自上阵,只能说某些相遇就是一场缘分,连我也需缴械。不过--"他顿了一下,刻意加重了语气,"我二叔做了什么打算,我就不太清楚了。"
简殊蹙眉,显出一丝不悦:"这是什么意思?"
慕璟琛沉默片刻,方意味深长道:"二叔与我父亲素来不和,简小姐应该有所耳闻。目前的情况比较坏,爷爷病情加重,慕氏的下一任掌权人究竟是谁,怕是近月就可知晓。然人之将死,头脑胡涂,这个阶段,一丁点的负面消息对二叔来说都会是致命打击。"
简殊怒意更深,强忍着问他:"你是指我?"
慕璟琛答得干脆:"他不该与你在一起,个中缘由我以为简小姐懂得,但是,二叔好像什么都没跟你说。我信二叔对你有情,甘愿冒这个险。"
言下之意是,除了谢景文这一层丑陋关系,他们之间还有其他渊源,并且慕昶峰一直在刻意隐瞒着。简殊不觉握了个拳头,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是有备而来的,他的话,字字针对,句句见血,有些暗示太明显,偏在这一刻,使她完全寻不到头绪。
好半响,她才松了拳头:"如若是为了令尊来游说,慕公子的话恐怕全说反了。况且,我根本无意掺和慕家的家事。"
慕璟琛不以为然道:"你不杀伯仁,不代表伯仁不会丧命。只要你有这个胆量承担后果,当然,了解到所有情况再来决定也尚不为迟。至于我,我只为我自己。还是那句话,简小姐是聪明人。"
这一句"聪明人",真不晓得是恭维,还是讽刺!
简殊不得不承认,琛作为慕家第三代的一名猛将,慕璟琛虽年纪轻轻,行事做派已然不逊前辈。与他对话一次,她已经元气大伤!
没多久,欧慧敏忙完了,擦着额头的细汗跑过来,先是挽住了简殊的手臂,笑吟吟地:"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谈了什么?"
慕璟琛眸光柔软,已经完全卸下了那震骇人的严肃模样:"讨论的内容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欧慧敏叹息一声,瞪向慕璟琛:"我可是有交代你任务的!"
他耸耸肩:"我全副心思都用在想你了。"
欧慧敏哼了一声:"油腔滑调,就会骗我!"
简殊快要佩服起慕璟琛的演技了,她没猜错的话,欧慧敏该是本着"渊源"一说,要慕璟琛替她开拓在慕家的关系,只是事与愿违,这慕璟琛压根就是本着打击她而来的。
她笑了笑:"慧敏,只要你照顾好我妈妈,我就感激不尽了,我最担心的还是她。"
"那是当然,"欧慧敏答得爽快,笑容明朗,"小殊姐,请放心,这些事情慕先生早就交代过了。我现在俨然成了你们二位的特派员,专注促成一段良缘。"
慕璟琛仍是笑着:"你别要帮倒忙的好。"
Part(19)
或许是天性的敏感,对于一切暗示和怀疑,总宽不下心来。
眉头紧锁,双眼微垂,对着夜色下的暗绿树影,竟也能凝望出神。
大概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每次谢景文来家里,她都会躲进自己的房间,因为不想听见争吵声,最开始是捂住耳朵,后来干脆打开录音机,随便放进一片卡带,抱在怀里听。
那时候,学会的第一句歌词是"难分真与假,人面多奸诈",可惜这么多年,她都只在心里唱给自己听。
她嘴唇紧紧地抿着,一只手在身上胡*索了几下,搜寻无果,终于想起穿的是睡袍,不由目光低垂,像是又在沉思。隔了好一会儿,似乎听见身后有什么声响,才动了一下。
是慕昶峰,半夜里醒来,发现枕边空荡,亦是只穿着一身睡袍便出来寻她。
她扭头瞥了一下,问:"你怎么出来了?"
慕昶峰并未回答,而是隔着几步之遥,将她望进双眼里:"冷不冷?"
她笑了笑:"你呢?"
他这方有些不悦:"我是男人。"
简殊睫毛抖动几下,将双手握紧了:"我想,我需要找个机会跟我妈妈交代清楚,或许这段时间,我还是回a市比较合适,毕竟,酒店的事情也不能这么撒手。"
他眉毛一挺:"简殊,你当真?"
不当真,还能是开他的玩笑么?
跟一个聪明人讲话,累就累在不能太直接,不然对方一句话反问过来,为难的还不是自己?只好坦白、实在地说:
"你家里的情况我不太了解,但是,现在不是一个好的坦白时间,对不对?"
不需对方响应,她继续道:"感情的事情不是选择题,干了这件事升天堂,不干就下地狱,哪有那么便宜,可总有人这么认为。"
"简殊。"
他叫住她的名字,轻轻地,人已经走到她旁侧,伸出一只手臂揽住她半边肩膀,忽来的温暖叫她身体微微一颤,莫名想要获取更多,更宽阔的属于他的怀抱。
"嫁给我。"
她怔了一怔,像是没听清:"什么?"
慕昶峰将她拉起来,混个儿放进自己胸膛,说:"一个选择,干了这件事,你就能升天堂。你信不信?"
原来只此一句话,竟也够了。别人说出来,或许她还要笑话,附上一句"傻气",可是对方是慕昶峰啊,哪怕他说干了这件事,你会下地狱,她也会义无反顾地跟过去。
他眸光渐软,继而郑重地告诉她:"简殊,请你相信慕昶峰,不会那么容易就倒下。"
"我相信你,不过……"
"那就够了,"他打断她,抚摸着她的脸颊,"只需在心里再重复几遍,我要你安心。"
山顶冷风频袭,从衣缝间钻进去,使她迫切地想要更多的温暖,而夜色之中,他就像是最完美的雕塑一般,没有阴暗,也不盈缺,只有硬朗与坚实,给她以莫名的依靠。
然真正的宁静,怕只是在暴风雨之前才出来一会儿,并且叫人难以捉摸。
慕昶峰深信这句话,故而,在接到母亲召见的时候,多年处事不惊的他,也难免有些不安。原本忙完公司琐事,他准备要与简殊一同出海,谁料这时辰,该是与一干贵妇在茶道上蹉跎下午时光的慕庄秉珍,却急匆匆叫他赶回慕公馆,说有要事与他商议。
慕庄秉珍退出慕氏已有多年,因此所谈之事不会是公事,慕昶峰稍加猜测,便知道母亲是冲着简殊来的。
于是取消了行程,将目的地改成了慕公馆。
他来到慕庄秉珍的书房里,进门正见落地的宽窗,光线隐隐刺人双目,再前头则是一张漆黑的办公长案,而她负手立在旁侧,高傲自持。因为是背对着,所以只叫人看见她瘦而挺直的脊背,总之,这是一种无形的气质,目的就在于给人施压。
她语调不温不火,仍然以背而对:"老二,最近外头有些流言,我听了,总觉得不太好。"
慕昶峰知道这只是开场白,是酝酿,更厉害的话一定在后头,所以并不答话,而是恭敬地等着母亲即来的"训斥"。
暴风雨要来不假,然他亦非手足无措。
就好比一场战役,他习惯于见招拆招,左右逢迎,就是再苛刻的刁难他也能迎刃而解。
慕庄秉珍慢慢转过身来,目光投在他身上:"你大哥近来又有什么动作,本来不足为患,只是有谢家那位坐镇,怕还是壮着几分胆子,你可知,没有替你讨上一个得力的媳妇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她目光郑重,语气认真,"老二,你可别在我身上再加遗憾。"
慕昶峰听到母亲这番话,反倒轻松了不少,他笑了笑:"母亲多虑了,简殊绝不会是遗憾。"
"不,"慕庄秉珍立刻予以否定,"我是信你的眼光,才觉得这女子有资格与你出双入对。但是,本该生在墙底的野草,强行植入水中,恐怕坏的是它自己的品性,于我得不偿失,于你又情何以堪。所以昶峰,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动了什么心思,我自然知晓。你用她去对付你大哥,我不会说出第二句话来,但你若对她假戏真做,我也绝不允许。"
她叫了他的名字,昶峰,像是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何况,这女子可不是一般的龌龊身份,别说是我不许,就连你父亲也不会同意。这几日,老大与外边那女人吵来吵去,闹得乌烟瘴气,这事情已经触了你父亲的忌讳,不管老大作何打算,我这里,只奉劝你别插这一手。"
慕昶峰沉默片刻,迈步走到慕庄秉珍的跟前,他决绝地握住母亲的手,将什么东西塞到对方手心:"她从未对付过我,我也从未算计过她,一切顺其自然,最多算是将计就计,所以我不能否认这几年来的情分。不过,既然您不认可,她就不会嫁进慕家门,戒指我还您。"
那是其母庄家所传之物,早年前,慕庄秉珍酒曾将这戒指转交给他,称:"你素来朋友多,哪天寻了个真正登对的,要叫她戴着戒指来登门。"
在当时,那是信任,更是自信!
慕庄秉珍明显的怔了一下,仿佛是不敢想象一直尊敬自己,顺从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样忤逆的话来,她重重蹙眉,满腔的怒气不得发泄,竟憋出了一个笑:"哈!你这是为了女人不要妈妈了!"
这一句"妈妈",实在叫慕昶峰心痛,他强忍着,淡淡笑了一下:"我为慕家打天下,到了今天总该有自己的想法。"
"为了这么个身份的女人,你的名声怕是会毁于一旦!"
慕昶峰不以为意般地看着她,不慢不紧地说:"是,慕二少名声怕是毁了,但慕昶峰照样在港岛占有一席之位。这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慕庄秉珍被他呛了一声,顿时慌了分寸,指尖朝他一指:"这关头,你尽管来试!老大巴不得你弄出点丑闻来让你父亲伤心,你会上当?呵,别来开玩笑!"她笑完了,又失了力气般垂下手臂,劝解着,"老二,她是你的软肋,你得扔了,不要江山要美人,你以为温莎公爵是这么好当的!"
慕昶峰眉头微动一下:"我也无意追其美名。只请母亲答应我,保她周全。"
对方不过冷哼一声:"这话你也说得出!怎不去想你大哥是不是也肯给你留条后路了!"
"的确,"他答,"我从来没有真正逼迫过大哥,他想斗,我奉陪便是。但简殊不一样,如若大哥真的这么做了,我也不必再给他留情面。"
慕昶峰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慕公馆。
心里所想便是,这么多年来竭尽全力,不过是在替慕氏打工;或者一次次与兄长商场相斗,不过是在替慕庄秉珍出那一口恶气罢了。
他面色不悦地叩了两下椅背,告诉司机:"回施勋道。"
一面拨了一串号码,接通后沉声问道:"近来情况如何?"
何景年恭敬地答道:"总是吵,大少这次都亲自跑到了对方家里头,像是刻意要引起注意。还有……简律师预约,想见见您,人在会客厅候着。"
慕昶峰说了声好:"我马上回去,继续派人盯好大哥,别让他靠近简殊。"继而吩咐司机道,"开回公司。"
何景年不无担忧:"可是二少,简律师这时候要见您,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慕昶峰冷哼一声:"来得正是时候,简繁有权利知道真相。谁人作茧自缚,就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了。"
"只是若因此将大少逼急了……"
慕昶峰不由敛眉。
就算是狗,逼急了也会跳墙的,何况慕奇峰尚有几分扮猪吃老虎的本事。
这时候,简繁来找他,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Part(20)
慕昶峰的办公室位于国金中心的顶层,80层的高度望下去,几乎可以俯瞰半个港岛。饶是会客室,宽敞明亮的落地大窗,引着阳光扑进,也像要极尽这栋大厦的奢华似的。
简繁不觉将双臂抱紧了,仿佛真应了那句"高处不胜寒"。
大概在20多年前,她也曾仰望过这样的高度,渴望过与人并肩作战,可惜爱错了人,时间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怔愣了一阵儿,终于开口:"九龙行果然气派,国金中心寸土寸金,连着贸发局都能迁过来,慕先生倒是大手笔。"
何景年笑答:"简律师说笑了,慕先生性喜低调,所谓铺张奢靡还不是媒体乱入,如若浪费政府公帑,何必打着九龙行的名义。"
简繁不再回答,心想何景年不愧是跟了慕昶峰这么多年,说话做事,分寸拿捏得倒是恰如其分。
没多久,慕昶峰赶至公司,何景年便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简律师,慕先生请您去他办公室。"
进了慕昶峰的办公室,正见他背身立在窗前,听见开门声响,方转过身,对她说:"简律师,请坐。"
简繁眼皮一抬,直接道:"不必了,我想慕先生一定知道我来的目的。请你放过简殊,她不是你们兄弟斗争的工具和棋子。"
这是慕昶峰早就料到的,因此并未生气,只是笑了下:"如果我说,我对令嫒是真心实意的,绝无利用之嫌,简律师是否觉得可信?大哥三番几次去找你,说些什么不需猜测也能知道,可就辱了简大状的名号,凭着故人几句逼迫便跑来找我兴师问罪。"
简繁冷哼一声:"真心实意就不必了,你明知她与你们慕家是何关系!"
慕昶峰眸光深邃,稍稍一怔:"这也是你为其母,始终不愿点破的原因,既然如此,你我顾忌相同,为何不能站在同一阵线?"这话着实叫简繁气结,如不是站得远,怕要随手抄起什么朝他砸过去,再骂上一句"混蛋",她已是冷笑:"从简殊出生那天起,就不该与慕家有任何关联!慕先生,请别装傻,你给不了她幸福,何必耽误她的一生!"
"不,"他顿了一顿,道,"我爱她,会娶她。"
这像是笑话,可简繁无论如何都笑不出:"这不可能!"
慕昶峰并未答话,身体一侧,又看向窗外风景:"既然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谢景文,为什么不能成全她。"
他一字一句:"她是大哥的女儿,可我未必就与他是兄弟。"
并不是所有欺骗都是伤害,亦不是所有伤害都需原谅。
他说过给她一个升天堂的选择,因为从不对她说假,所以也希望她确实当真。
PS:影子问我《西风》名字的由来,我想了想,好像是一首歌《昨日重现》,又像是一部电影《廊桥遗梦》,总归是带着淡淡的遗憾,但是很多年后怀念,这一切还是美好的吧?
"且让那往事如烟,化作清梦一场。你我过去种种,已成昨夜西风。"这是最初的想法,但是《西风》悲剧一说,也不尽然,像是zhuhai741问我这是不是悲剧,其实不是的,每个人都有遗憾才是最贴切的回答。
因为昨夜再美,或者再不忍回头望,都已经过去了,是不是?
Part(21)
所谓"成全",究竟为谁?
简繁一直觉得这是她生命中最大的赌注,不想就这么赌上了一辈子。
二十几年前的相遇,她是校花,他们都是追逐者。
彼时谢景文风流倜傥,慕奇峰憨厚老实,两个人,两种质量。她也不过一个年轻气盛的小姑娘,最终禁不住谢景文的诱惑,与他相好。
可慕奇峰那落寞的侧影一直叫她揪心,最刻骨的一次,他醉得一塌糊涂,倒在她家门,使劲抓着她的手,只是重复:"我一定不是亲生的,一定不是!"
她只剩慌张,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半响才听他轰的站起来,就要往回冲,她拽住他,叫他冷静下来。他像是忽然想到极为恐惧的事情,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抱住,一面说:"简繁,怎么全都不会看上我,是我哪里做的不够?"
浅水湾星光熠熠,晚风撩人,可能天时地利都占齐了,她竟然回答:"你很好,至少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别人送花的时候,他送她一张小众音乐碟;别人约她出去跳舞,他拖来单车,邀她去沙田骑车。他所做的,永远与旁人不一样,有时会遭朋友玩笑,他也全然不在乎。
像这样,孤独、可怜地醉在她怀里,是她完全不能想象的。
之后没多久,听谢景文说,慕奇峰的生母病逝,他怕要消沉一阵子。她心里猛地抽了一下,问他:"他现在怎么样,你去看过他没有?"
谢景文笑得无所谓:"他若是早从了大慕太,今天还能是这般光景?他那妈妈,实在不值一提!"
"你帮帮他,他不是你朋友么?"
谢景文想了想:"怎么帮,除非把我妹妹撮合给他,安上个谢家女婿的头衔,不然他想再慕家立足,难上加难!"他顿了一下,又说,"可我这妹子,还不见得会看上他。"
简繁莫名心痛,为这豪门之中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也许是为了慕奇峰,但在当时,这种微妙的感情,她没法确定而已。
后来谢景文知道她怀了慕奇峰的孩子,捂脸坐在沙发里,沉默良久才建议她把孩子打掉,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她要的不是别人的宽慰和恩赐,她说:"既然是我的选择,就算是错的,我也会这样走下去。"
他谢景文是什么人,谢家长房长子,未来的掌权人,还会缺她一个女人?
气急败坏了,也就此甩手离去。
……
简繁眉眼微垂,这个动作和简殊如出一辙。
隔了好半响,她才抬头看了慕昶峰一眼:"慕先生,你确实比你大哥本事,慕家天下,怕是再加两个谢碧文也抢夺不过。但是,请体谅我为人母亲的担忧,简殊是我的命,我没办法放任她涉足危险!"
简繁扯了个笑:"坦白说,谢碧文找过我。"
对于其嫂的办事手腕,慕昶峰有所耳闻,不过是尚未正面交锋过,听简繁这么一说,他不禁眉头微蹙:"她找你做什么?"
"她告诉我,慕奇峰并非慕老先生亲生。如果他连这层身份都没了,还拿什么继续斗下去,同样为人母亲,她要我体谅他的儿子。"
慕昶峰没有说话,只是眉头蹙得更深了。
"当年我极力反对,是碍着伦理道德,怕你们两个铸成大错;现在是不想简殊越陷越深,慕先生,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其实不是的,如果你爱她,你不会将计就计,再把她带回香港。"
简繁镇静下来,声音亦是平稳:"我把简殊拉扯大,实在不容易,所以谢碧文心里头的顾忌我自然清楚。如果这层关系曝光,她与其子都要受到牵连,所以……"
慕昶峰笑着将话接下去:"所以你反对简殊嫁给我,是怕曝光大哥的身世,害他跌入谷底,说白了,还是为了慕奇峰?"
他的笑容太过讽刺,简繁眸光躲闪过去:"不可否认,你与简殊在一起,起初就是算计!"
慕昶峰显然无意与她争执下去,只说:"今天我要谢你两件事:第一,把简殊抚养成人;第二,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我。就这样,简律师请回吧。"
他下了逐客令,好像办公室的大门一开,就再无与之对话的可能,冷睿疏远。
事实上,慕昶峰所想的又是另一件事了。
国金大厦的顶层,正与太平山顶齐高,很多人以为这是全港俯瞰维多利亚港的绝佳位置,只顾争抢,拼尽了力气,哪怕跻身国金中心也心满意足。可是谁又知道,从这里望过去,刚好是他的住所--齐高,可对望--是他的家,他与她一起生活的地方。
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没有欺骗过他,始终拿真心实意对他的人,如今所在的地方。
Part(22)
简殊陷入了一个新的矛盾之中,尤其是当慕昶峰说出"嫁给我"的时候,她不禁想,或许这是一个离开a市,离开枫丹白露的契机--人毕竟有根,而一座城所能成全的又何止一段感情,有时更是一段人生。
但是,唯一的顾忌还是简繁。
多数时候,她会将欧慧敏约出来,或者是去中环购物,或者就在一个安静的茶馆里聊聊天。当然,不必她提及,欧慧敏总能第一时间告诉她简繁的近况。
她不过是笑,带着几分无奈在里头:"但愿一切顺利,我实在禁不住妈妈的折腾。"
欧慧敏亦是摇头:"这个时候,我也要跟你站在同一阵线。"
"所幸的是,她没有真的再来逼迫我。"
欧慧敏难得地叹息了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以慕先生的名望,姨姨还怕你会被欺负么?真不晓得她是针对慕先生,还是针对整个慕家人。"
简殊怔了一怔,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她:"慧敏,你与慕璟琛交往的事情,我妈妈还不知道是吗?"
"当然,"她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担忧,"先不说我们能否真的走到最后,就算能,这种事情也该自己主导,现在是要自由恋爱,为什么凡事都要非要向上级汇报?"
简殊这方笑了一下,她这个表妹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确实比她洒脱、快乐。
"我若是像你一样开心就好了。"
欧慧敏笑得没心没肺:"像我?可别,你不是我,才不知道我的烦恼。"
……
与慧敏分手的时候,夜色已深。
她回到别墅,正见慕昶峰坐在沙发,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衣,斜身倚在沙发里看财经报,整个人沐浴在白炽的灯光下,如是倜傥非凡。听到动静,才将报纸放下,抬头看向她。他目光深邃,让她捉摸不透,就像是一个引力极强的旋涡,要将她吸卷进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