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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桥 当前章节:149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40

慕昶峰想了一下,又问:"那么,你觉得我父亲最为器重哪个后辈?"

不必深思,简殊已答:"自然是你。"

"你知道为什么?"

"无论哪个人都会这么回答,你始终是慕家最优秀的。"

慕昶峰不以为然:"这不尽然,慕氏内部盘根错节,父亲要去评断一个人的能力,除了江湖上的评价,还有自己的估算。若说开源抢尽风头,节流的岂不是要怄气半生?父亲从未安排我去做前锋,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思,然不得不说,离了本部开拓九龙行,对于父亲来说,失望多过惊喜。"

简殊接道:"怕你功高盖主,存有异心?"

慕昶峰继续道:"不会这么简单,我这样做,固然叫父亲失望,但是于众他不会说出来,反而还要拿我做教材,谆谆教诲璟琛;大哥不必说,三十岁看到老,急功近利,凡事投机,却难得善终。所以,父亲无法对我施压,又看不上大哥,能去左右的,只有他惟一的孙子。"

简殊眸光一亮:"你的意思是……"

慕昶峰弯唇而笑:"简殊,无论家业还是婚姻,请相信我,你只需过我这一关;至于你表妹,请放心,父亲对于最为器重的人,放些自由权利是应该的。"

原来他说了这么多,是为了宽慰自己,话题从接班突然转到感情,倒也没什么不妥之处。但问题正在于慕璟琛会不会为她表妹争取这个权利,何况,在她看来,作为"慕启元最器重后辈"的最热人选,慕璟琛仍旧把慕昶峰当做对手看待,不然也无需在她们姐们身上大做文章了。

她实在没办法告诉慕昶峰,自己在叶家偏厅听到的内容,唯有独自消化,或者找个机会与慧敏好好谈谈。只好勉强地笑了笑:"但愿如此。"

而他趁机吻她一下:"既然如此,该为你表妹庆幸才是,怎么还哭丧着一张脸,是不是非要别人以为我欺负你……莫须有的罪名,我不会背,但从不介意付诸实际。"

Part(35)

坦白说,慕昶峰所言之事,带给简殊不小的震撼。

并非是一剂定心丸,反倒更加忧心忡忡。毕竟她所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强敌,他的目标不在自己,不在欧慧敏,而在于慕昶峰。

包括叶淑仪,与慕璟琛牵扯之余,又来招惹慕昶峰,保不准是要两面夹击,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如若是真的,即使慕昶峰三头六臂,面对两方劲敌偷袭,也难保胜算。

她需做的,绝不是在这时候给他摊忧,慕璟琛与表妹的事情,她自己解决就好,剩下的叶淑仪,才需与慕昶峰从长计议。

于是将忧虑掩藏,只对慕昶峰说:"谈谈正经的,我想富康现在一定分化严重,高层都在打赌,怕站错了队,影响日后前程。"

慕昶峰"嗯"了一声:"说的不错,富康账面红火,但是人心渐趋涣散,是大问题。"

"你的意思是,怀疑富康账上作假?"

"不一定,但是盈利来路总要查上一查。简殊,这时候就该问你是否做好重回九龙行的准备了,兜转了三年,要你一次还清。"

这是自然,对简殊来说,工作始终都是生活中最为重要的一部分,何况回到九龙行,便是与慕昶峰并肩作战,那种令人贪恋的感觉,她一直珍惜。

第二天,慕昶峰即向公司宣布,任命简殊为私人特助。

消息一出,公司上下一片哗然,无不背后指指点点。这是江湖上司空见惯的事了,她并不甚在意,走廊里碰见旧识,仍会点头问好。

其中,一个叫做袁梓琳的旧友,在洗手间遇见时,还说:"简殊,现在要叫你简特助了,恭喜恭喜!"简殊回之以微笑,就听袁梓琳又道,"三年前,你转手给我的股票如今大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说实话,我也猜不透,你在九龙行如鱼得水,怎么突然要离开的?"

简殊笑道:"你这是在笑我了,大概就是买烦了股票,才想尝试新的领域。"

袁梓琳点点头:"现在能回来,才叫人庆幸,你不知,自你走后,千百个版本都在猜测,孰真孰假,今天总算揭晓答案。总之,祝你风头不减!"

简殊说了句"谢谢",离了洗手间。

其实是真是假,光靠猜测能有什么用。她一向信奉探索,两相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如果真要再出现几个旧友,将她堵在角落里,逼她说一句缘由来,她怕是不会再像方才那样,随口敷衍,说"想尝试新的领域"。

不可否认,从大学时期由法转商开始,她便对这个光怪陆离的金融圈子,泥足深陷了。

她回到办公室,慕昶峰正在讲电话,大概是机密计划,提到也按代号称呼。见她进来,未挂断电话,而是继续下达各种指令。在公事上头,他一向态度苛刻,即便是对她,也要求尽善尽美,发脾气更是必然。譬如现在,眉头一锁,声音已然冷硬:"这件事没得商量,把所有顾虑吞下去,我不想被对方以此为机,反咬一口。"

他挂了电话,眉头仍未放松。简殊不知道该不该发问,慕昶峰已经开口:"简殊,东联那边,由你跟内地方面搭通天地线,有没有问题?"

简殊怔了一怔,回答说:"没有问题。"

他目光深邃,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她,像是嘱咐和宽慰:"尽快适应九龙行的节奏,如今不比当初。"顿了一顿,又道,"我明天要去马来西亚一趟,你暂时留在香港。"

这是简殊始料未及的,但是听他电话里的语气,怕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问题。但他不说,她便没有去问,只说:"好,我会把事情处理好的。"

慕昶峰弯唇而笑,走近了揽住她:"那么,公事谈完了,现在去吃饭?"

他们去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十几年的旧馆子了,如今翻修过,已经焕然一新。简殊略略沉吟,才想起正是学生时代极爱光顾的一家,不禁面露惊喜:"我读大学的时候常来这里,饭团买二赠一,是对学生的特殊优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慕昶峰瞥她一眼,问:"某一天,你提起过。"

那是很久之前了,他亲自开车载她去吃避风塘炒蟹的那天,途中堵车,刚好是这个位置,她便指给他看,告诉他"这家店的饭团很好吃"。

没想到,他会记到今天。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她眸光盈盈的,弧度愈发明显:"昶峰,谢谢你。"

慕昶峰不以为意似的挺起眉毛:"你还没说,买二送一有什么渊源。"

简殊方笑道:"这是一个有意思的渊源。因为饭团太大了,女生吃一个刚好,男生就要吃两个,但是情侣出来约会,怎么好意思买三个,后来就有人说'老板,你把饭团做大一点嘛,我女朋友吃不掉,我都愿意吃',是不是很好笑……其实是真的很好吃。"

慕昶峰倒显得饶有兴致:"这么说,你也享过优惠?"

听出他话里有话,她反倒狭促起来:"那是自然,因为我就是那个能吃掉两只饭团的人!"

这时,服务生将餐点送上,果然是三个硕大的饭团,他将自己的那一份与她的换了位置,说:"简小姐,请你吃光这两个给我看。"

剩简殊哭笑不得:"慕先生,您饶了我,但我发誓,我简殊是清清白白的,从没跟任何男人来这吃过东西--除了你。"

这下换他狭促,只道:"证明清白的方法有很多种,不必拘泥于誓言。我这个年纪,更喜欢实际一点的东西。"

简殊无奈投降:"慕先生,求你了,还是跟我谈公事吧!"想了想,又道,"或者,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些问题?"

慕昶峰点头:"我会尽我所能地回答你。"

其实有多少问题呢,大都是以前不敢去提及的,譬如他的私事,譬如岑佩如……她眸光闪了一下,动了动唇:"你以前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慕昶峰一怔,稍有沉默,才说:"你想知道哪一段?"

简殊差点就将手掌握成拳头朝他砸过去,当然前提是她有这个胆量,这时候,她唯有吃了一惊,一个问题换成另一个问题,不过难做回答的人,变成了自己。

慕昶峰笑着摇摇头:"总没有一个人,一出生就被称为'慕主席'。当初刚回港打拼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日裔女孩。"

简殊皱了皱眉头,但大抵还是产生了兴趣:"然后呢,她以为你没前途,离开了?"

"她只向往两个人相濡以沫的生活,甚至建议我一起去原宿开间寿司店,了此一生。但在那个时候,很多事情都是收不了手的,无关名利,只是一种坚持,想要继续走下去。"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鬓发:"每个人心里的前途都是不一样的,或许对于她来说,就是开间寿司店,日日黏在一起。"

简殊淡淡一笑:"其实也不错,不是么?如果是我,大概也会向往这样的生活。"

慕昶峰并未惊异她的回答,继续道:"年轻的时候,最想做警察,但是父亲不许,只好放弃;这辈子总有太多事情,无奈撒手。"

简殊从未见过他这幅神态,仿佛一下子就成了最孤独的人,哪怕他唇角还有笑意。

他是三十六岁,不是十六岁,没有过去是不可能的。可是那些没有她参与的过去,会是哪种形态,又在他心里几分重要,说实话,她忽而很想知道。

而他看向她,深邃的眼底似是漩涡,要将她席卷进去一样:"下一段,大概是刚进慕氏的时候……"

她终于忍不住了,叫他"停下"。

对于慕式幽默,很显然,她并不认同。

慕昶峰亦是不在逗她了,声音淡淡道:"明天我去出差,逗留时间还不确定,照顾好自己。"

Part(36)

慕昶峰次日一早便搭乘航班飞去马来西亚,留简殊一人在港,处理公司琐事。

他说逗留时间不定,随行过去的也只有何景年一人。早起出门前,简殊已将他的随身行李收拾好,一面替他系好领带:"下机后,记得给我打电话。"

慕昶峰低声一笑:"好,我每晚都会打给你,免你牵挂。"顺势在她脸颊上亲吻一下,算是告别。直到坐进车子,身后别墅渐行渐远,他方眉心蹙起,对一旁的何景年说:"对方是否已经联络好?"

何景年点头道:"MJ自身难保,这个时候不敢再谈条件,约好今日下午与大少的人见面,谈这笔债券的买卖。"

"来源查清没有?"

"当然,谢家做偏门生意起家,这次嫌疑最大。早前已经发现大少户头数笔资金来路不明,并且数额惊人,如不是谢家帮衬,早被警方盯上了。"

慕昶峰点了支烟,面无波澜:"没有证据,警方奈何不了他们。"

何景年继续说:"不过这件事该与璟少无关,铁娘子始终护子,不可能叫他参与洗钱,倒是大少,一向自利,这次甘愿替谢家人埋单,确确令人费解。"

慕昶峰"哼"了一下:"富康股价大涨,对他是好事,即便他不做,全港愿意搭上谢家的人多的是--如此名利双收,他自然不会拒绝。"

何景年笑了笑:"得亏二少你深谋远虑了,如今MJ官司缠身,狗急跳墙,果真就把大少卖了。据说,富康这些年洗了这个数。"他用手比了个数位"十",笑意渐深,"看住富康财务公司的持牌人,战役就算打赢一半。"

慕昶峰淡淡瞥他一眼,掸了下烟灰,道:"不,这一次……先放他一马。"

何景年马上会意,但心中仍有其他顾忌,于是说:"二少,恕我直言,你明知简小姐与大少是何关系,如今留她一人在港,是否有些不妥?"

晨光透过路旁树影斜进车窗,将他的侧脸染成暖色,四周烟雾缭绕,看起来宁静而美好。过了半响,慕昶峰才缓缓开口,说:"给她些时间,把私事全都解决好。除此外,大哥跟她的关系,我不想再被其他人知道。"

何景年一怔,说了句"是",也就不再问了。

恐怕也只有慕昶峰一人知晓,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不是保护,不是安慰,而是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叫她把所有顾忌处理干净。

比起三年前,她确实变了很多。

事实上,慕昶峰离港正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契机。

她的旧友袁梓琳在九龙行做财务,许多交接资料都与财务有关,两个人一直忙到中午,索性约好同去餐厅吃饭。

袁梓琳为人和善,不谈公事的时候,更为亲切,一路侧头低语:"慕先生这三年来都没有聘任私人特助,你一返港便重装上任,可见位子始终是留给你的。"

简殊笑了下:"现在刚刚接手,说实话,还有些不太习惯。"

袁梓琳亦是笑着揶揄:"哪里,跟着慕先生做特助,便是请了最好的老师,你该庆幸才对!"她想了下,又道,"但话说回来,九龙行这三年已经翻天巨变,很多业务涉及内地,搭线谈判,颇显费力。呐,不过相比富康呢,还差了一点。"

自家员工当然不会自毁士气,说到底,还是当简殊是朋友,才肯坦白。两人一路走到餐厅,点了两份餐,就近靠窗而坐。简殊心中不无疑惑,只问:"照你这么说,是富康高层有建设,使得业绩猛增?"

袁梓琳略作沉思,方道:"其实富康财务被人诟病不止是最近的事情,我有律政署的朋友曾经透露过,富康涉嫌帮海外犯罪公司洗黑钱,无奈证据不足,无法起诉,但警方一直没有停止过调查--简单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懂了?"

简殊眉心一动,不禁低喃:"怪不得……"

"嗯,"袁梓琳放下汤匙,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简殊摇摇头,说:"没有,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而已。"

与袁梓琳吃过饭,便在餐厅分手。她想了下,还是决定趁此机会,去找慧敏好好谈谈,于是将电话拨过去,隔了许久,才有人接听,她直接问:"慧敏,你在上班?"

欧慧敏支吾一声,才说:"小殊姐,我辞职了。不过你放心,姨姨现在很正常,完全没有过激举动,我辞职去应聘摄影师的工作,她还极为赞成……"

简殊打断她:"是不是在慕氏旗下?"

欧慧敏一愣,复又叹了一口气道:"对,《Barbie/Girl》确实是慕氏旗下的杂志社,不过我真的是自己应聘进来的!"她很认真的强调"真的",唯恐对方不信似的。

然,简殊的问题症结并不在此,还是问:"你现在方便出来么,我们约个地方喝杯茶,我有事跟你谈。"这下,欧慧敏更加支吾了,隔了许久,才听对面有人提议:"不如约你表姐晚上一起吃饭,不是抱怨说,很久没与她约会见面了。"

是慕璟琛,他们竟然在一起!

他声音不疾不徐的,虽然隔得不近,但依稀能够听清。

欧慧敏"嗯"了下,说:"那小殊姐,晚上一起吃饭吧。今天是璟琛的生日,我已经答应要陪他庆生了。"

剩简殊愣在原地,不禁冷笑。

一个出身显赫的世家少爷,流连两个女人之中,尤其三方同城,竟还有胆量只与其中一方约会庆生,不得不叫她佩服这份气魄。即便是算计她们姐妹,算计慕昶峰,也着实入戏深了些。

她笑了下,说:"不必了,你们情侣约会,我自然不会去做电灯泡。就这样,我们再联络。"

将电话挂断,紧紧握在手心里,好像只要把恨意变成力气发泄/出去,就可以结局问题一样。直到身后有人不小心撞到她,弯身赔礼,她方说了句"没关系",动身离开。

看来,她的表妹沦陷颇深,简殊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能力劝她放手。

但无论如何,她都觉得,与慕璟琛交涉一次,是势在必行了。

Part(37)

简殊在第二天的时候,将电话打到慕璟琛的办公室。

自然是以九龙行总裁特助的身份,但是前后两次,都是他的秘书接通电话,先是很抱歉地告诉她,总经理正在开会,后是说总经理有应酬。总之,反复推脱就是。简殊隐有不悦,声音都开始发沉:"请你相信我,如果今天联络不到慕公子,我的电话是不会停止的。"

对方有一瞬的沉默,半响终于听到慕璟琛的声音,似乎是笑:"简特助,我想二叔应该教过你,无论谈判还是对峙,都别把欲望表现得如此明显,这时候,反倒给我足够的理由谈些新条件,你说是不是?"

简殊心里骂了句"无耻",一面说:"慕公子既然清楚,我就不再多费唇/舌了,我们谈一谈,时间地点你来选。"

慕璟琛仍是那副口气,笑道:"那就劳烦简特助来富康一趟,公事繁多,实在不便抽身。"

简殊说了声"好",将电话挂断,直接奔去富康。

最近的报纸,无不渲染慕家接班之争。而这一仗,慕昶峰打得着实漂亮,单说东联一项收购案,个中细节在市场上为人议论,便将这两兄弟一个捧到天下,一个抛到底下,叫慕昶峰不但赢得董事会的支持,还受到慕老爷子的又一次青睐。慕璟琛在这关头忙不开身,倒也不是敷衍。

到了富康,凭借预约,立马有接待人员将她引至慕璟琛的办公室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请进。"

慕璟琛的声音低而不沉,毕竟年轻,总要带着几分朝气,就连穿衣风格,也极为洋派。简殊进了办公室,被他招呼坐下,先是说:"我来的目的,慕公子很清楚,请离开我表妹。"

这话换来对方一笑,略显无奈:"难不成因为我不看好你与二叔,这时候,简特助就要来搅我的局,也未免太过斤斤计较。"

简殊显仰面与之对视,语音疏冷:"慕公子,既然你与叶小姐门当户对,情投意合,何必来害我表妹?她很单纯,玩不起你们的游戏,我请你适可而止,不然……"

慕璟琛闻言眉头微蹙,笑意渐退,打断她说:"我上次说的很清楚,我与慧敏相识,一切都是缘分,外面有什么关于我和叶淑仪的传闻,都算不得数。已所不欲,简小姐何必施于旁人?"

简殊冷笑一声:"慕公子这话怕是又说反了,我与你二叔结果如何不劳你费心,但我表妹与你,必然受到伤害,我也不会允许。那天叶总寿宴,你和叶淑仪在偏厅做了什么,你们清楚。"

慕璟琛这方一怔,像是不可置信,然头脑聪明,运转必然也快,旋即便说:"既然这样,你我何必再兜圈子,坦白说,我的目的很简单,请你离开我二叔,这件事于我慕家是不会被允许的,请你了解。"简殊几乎是脱口,像是激愤说:"不可能!按你说的,一定谈判无果。我也不再叨扰,就此别过。不过慕公子还请留意,人做天看,迟早会有报应的。"

她起身就要离开,还未走到门口,却听慕璟琛又说:"我以为父亲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总该明白些什么。看来,还是太高估你了。"

她渐渐转过身来:"这是什么意思?"

慕璟琛挑眉,唇角含笑:"大可以为是嘲笑的意思,反正差别不大。"

这是第二次了,被人直面告知慕奇峰所做一切都是在帮她。可是他有什么理由帮她,如果是碍着谢家的关系,那大可不必,连谢景文都不肯认她,慕奇峰何以要充当慈父?

说到充当慈父,她不禁目光一滞。

忽而想起简繁三番几次提示她,不要与慕家人搭上关系,尤其是慕奇峰,他若找她,绝不能见!她曾经对此疑惑,只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会是慕奇峰,所有答案指向的,亦不过是慕氏兄弟的紧张关系。但是现在,连慕璟琛都在替其父开脱,到底图什么?

简殊下意识地朝慕璟琛望过去,喃喃而问:"为什么,我就不该与慕昶峰在一起?"

慕璟琛亦是看着她,毫不躲闪:"我想,这原因始终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你这样的身份,存在即是尴尬,道德伦理不容,社会舆论也不会放过。父亲不说总有他的原因,至于二叔,坦白说,我也猜不透。"

但她似乎可以猜到些什么了,很多事情也都可以串联起来了!

此前慕璟琛叫她看《雷雨》的原因,他话里有话,但不愿明说的原因……甚至是,妈妈拼死也不肯叫她与慕昶峰在一起的原因!

无关猜测,或是联想,因为一切太过明显,早使其他想法变得薄弱……

慕璟琛眸光一避,声音淡淡地:"不过,二叔有他的顾忌,我不便以此得罪他。如果你肯听劝,早一步离开,面对的,也不会是如今的局面……你与二叔,不会有结果的。"

Part(38)

"我凭什么信你一派胡言。"

长久的沉默后,她方动了动唇,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慕璟琛,像在极力掩饰心里的局促与不安。慕璟琛闻言,不过笑了一下:"我没理由骗你,得罪二叔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眸光深邃,声音淡淡:"二叔盯了富康多久,你该有所耳闻。我虽不与我父亲为伍,但是想以此整垮富康,也没那么容易。毒枭杰森涉险走私贩毒,被国际通缉,现在妄图诬告富康参与洗钱,是谁暗中指使,我不必说,你也可以猜到。"

几乎是条件反射,她脱口便是"不可能",甚至完全没想过诸多可疑性。

她想起大概是好多年前了,香港尚未回归,面临九七大事,多少港人怀着惧怕的心理,或是移民,或是逃避。美国人本着继续以对待英殖民地的态度,与香港签订法案,称两方互惠互利,实则是压榨,是算计!

港岛派去的代表便是慕昶峰,那些天,她日日守着报纸新闻,妄图窥尽一切关于他的事情。

有同学笑话她,说:"算了吧,慕家与美国人多大的生意,怎么会去得罪他们!"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与之争辩:"不,他一定会照顾到全港利益,别忘了,九七将至,我们就是寻求保障,也轮不到美国人。"

这种感情很难用言语形容,说白了,更像是一个极为复杂的思考过程,不过是循着长期积累的经验,对一件事情迅速做出了判断。

就凭他是慕昶峰,他便值得信任!

他不见得品德高尚,但他一定不会触犯法律,与走私犯勾结!

慕璟琛笑意未褪,噙在嘴角的仍是大类嘲弄的表情:"请相信我,如非必要,我绝不会曝光你的身份--父亲做的胡涂事,他一人埋单就够了。如果你不信,可以亲自问我二叔,为保富康,我是不惜鱼死网破。"

简殊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地步。

只能说自己所想太过简单,把盲目的崇拜当做信任,一次一次,输的遍体鳞伤。

她不知道是怎么离开慕璟琛的办公室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一路走到腿软,直到衣服勾在楼梯拐角,将她扯了一个趔趄,她才发现落荒之下,竟然忘了搭电梯。

泪,是再也忍不住了。

蹲在楼梯处,捂着脸哭泣。

偌大的公司,即使层的高度,鲜少有人走楼梯,倒给了她一个清净的场合,可以痛痛快快哭得干脆。

她曾经恨过简繁,因为习惯隐忍,总把感情藏得滴水不漏,所以至今都没跟妈妈抱怨过;甚至是最近遇到的事情,铺天盖地,快压得她喘不过去来,但人总要长大,总要离开避风港自觅安身之所,所以再苦再难,她也忍了,咽了,没有对慕昶峰提及一个字。

可是为什么,老天还要这样对她?

你能忍能抗,就要无限制地挑战限度;你不说不怨,就要接二连三地对你打击?

慕昶峰说过:"路是自己走的,凡事专注到位才能成功。"如此被她奉为座右铭的一句话,原来在现实的残忍下,竟也这样不堪一击……

还是下午时分,阳光砸过来,明明温热,可是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感官变得空乏,要将嘴唇狠狠咬住,方能感受那一寸的疼痛。

哭了多久也记不清了,时间概念变得混沌,与视线一样模糊。直到手包里传来嗡嗡的震动感,酥酥麻麻,她才颤着手指,将手机翻了出来。

是慕昶峰打来的。到马来西亚的当天便给她打了两通电话,每次挂断前都是一句"等我回来"……她吃吃地笑出声来,极尽嘲讽,好半响才将电话接通。因为哭过,声音有些发哑,慕昶峰显然是感觉到了,低声问她:"简殊,你声音不太对,不舒服?"

她目光生冷,紧紧握着手机,喉咙卡了东西一样,欲言难出:"走私犯杰森,马来西亚,杰森,Malaysia/Jason……就是MJ对不对?"慕昶峰一怔,旋即问:"怎么突然问这些?"

她呵呵地笑了笑:"慕二少你公务缠身,就是去见MJ是吗?"

慕昶峰并未理会她的盘问,而是说:"简殊,是不是慕奇峰见过你?"

他叫的是兄长的名字,声音冷硬无情。她已经可以猜测,三年前的饭局,他第一次见面就会要了她,不过也是因为这三个字吧。

慕奇峰做过什么事情,她不知道,有所耳闻的也不尽光明。

但是慕昶峰,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对她而言,又何止是失望,更多的该是恨吧。

她吸了吸鼻子,望向楼梯间的窗子,目光迷离:"我想,我该叫你一声叔叔吧。"

Part(39)

每次若有所思的时候,简殊都会在心里偷偷哼唱一首歌,蔡国权的《童年》。

当年在大浪湾的游艇上,他半湿着头发,曾低声对她说:"很好听。"哝哝的几个字,噙在笑意里,叫她那么动心。但是她从未告诉过他,为什么会这样钟爱这首歌。

想起来,该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了。她问简繁爸爸在哪里,为什么她没有爸爸。当时简繁沉默了很久,才告诉她:"有的人,可能这辈子都不配做你的父亲,他不爱你,不会认你,所以你也不必知道。就算只有妈妈一个,我也会给你最好的童年。"

她所拥有的,也正是那样孤独,却又被宠溺着的童年。就像歌词中唱的:夜已晚就赶紧做功课,但为何每次到夜都抄错。就似我大考的一天,样样题永远发现做错咗。惜光阴爸爸千遍教导,每日我听他只觉啰嗦……

那些应该无忧无虑的,时常抵触,又时常怀念的旧时光。

终于还是笑着挂断了电话,按下关机键,躲避瘟疫似的将手机丢进了包包里。

她没有回九龙行,也没有回施勋道,因为关机,连司机都联络不到她。只是一个人沿着街景乱逛,几乎绕了九龙半圈,直到走累了,方看向浅水湾的方向--她想,回家去吧,只要回家就好了;可是心里又怕,隔了这么久不见面不联络,现在又该要怎样面对简繁?

日暮低垂,霞光里红潮翻涌。

街上行人不断,正是下班的高峰,往来穿行,礼让而匆忙。

她确实不敢回家,也确实无家可归。兜转至夜幕铺开,华灯初上,一抬眼,满目荧光如白昼,是四季酒店临岸而立。

可是如若慕昶峰找她,酒店才是最危险的地方,她做过这一行,自然比旁人了解。她站在酒店门口迟疑,不想,会在四季酒店门口,遇见展聿恒。

世界真是小啊,南北相隔,兜兜转转的,还是能碰见。

他来港做新酒店的搭线事宜,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她,隔着不远的距离叫她的名字,说:"简殊,在这儿遇见你,真巧!"

她怔了一怔,笑得略显敷衍:"是啊,好巧。"

展聿恒看她面色不佳,于是问:"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她摇摇头,目光闪躲过去,听展聿恒又问:"慕先生呢,你们没有在一起?"

他不提还好,提起来更加她面色惨白,她想了想还是说:"你下榻四季酒店?能不能安排开一间房,别问原因我就不胜感激了。"

展聿恒稍作沉默,半响后,说了个"好"。

因为往来业务,展聿恒在酒店业颇具名望,不用证件也能帮她开一间商务套房,亲身将她送进房间,又遣走服务人员,他才蹙眉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你不方便说,我不会继续问,但是简殊,何必这样折腾自己?"

她靠窗而立,两手紧握,眸光始终低着,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展聿恒有些无奈,只好说:"既然你不愿说,就当我没问。现在去吃饭,好吗?"

简殊没有回答他,而是动了动唇,问:"当初,你叫我负责慕昶峰下榻的事情,是不是慕奇峰授意的?"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只在这时候,答案对她而言,才具毁灭性的伤害。果不其然,展聿恒点了点头:"你已经知道了,酒店早就取得慕氏投资,慕奇峰额外的条件就是做这一出戏,引慕昶峰下榻。但是我当时真的不知道……"

"不用说了,"简殊打断他,"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展聿恒看着她,眼神复杂,终还是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套房,快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转头道:"我叫housekeeping把晚餐送过来,照顾好自己。"就此关门而去。

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望向眼底夜色海景,渐渐氤氲一片。

她狠狠地闭上了眼,五指紧握,指甲嵌在肉/缝里,咯的生疼。可是还能再痛到哪里去呢?生父将她亲手推进火坑,要毁她一生……她要痛,还是要恨呢?

不多时,酒店的housekeeping按下门铃,送来晚餐。

她性喜甜辣,展聿恒大概知晓这点,才嘱咐安排泰式餐点。然香味扑鼻,胃里却是腥腥的恶心感,恨不得立马就要呕吐出来似的。

可她忽而觉得该恶心的,不是餐点,而应是她自己!

道德,伦理,舆论……还有什么是她尚未触及的,想到已然胸口闷闷,何况她确确实实全做了……三年前,三年后;与他在床上,在车子里;他抱着她,吻她,说爱她;她痴恋,沦陷……

在犯错前,有多少人是不自知的,为什么只有她,要被迫去做一件天理不容的事!

事实上,她真的吐了,抚胃推开送餐的housekeeping,从他身侧挤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浴室,对着马桶开始剧烈呕吐。

撕心裂肺一般的声音,惨不忍睹的浊物。

她想……就像是她自己吧,迟早要被世人唾弃。

Part(40)

Housekeeping被简殊吓了一跳,慌忙之余只好去求助展聿恒。待展聿恒赶到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副惨不忍睹的场景:她还在吐,但更多的是干呕,像要把整个肺都呕出来似的。

展聿恒走过去,扶住她,一面吩咐housekeeping去倒水,一面安抚她的后背:"简殊,怎么回事,我带你看医生。"

接过housekeeping送来的水,送到她唇边:"先漱口,我们去医院。"

简殊想,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无助过,布娃娃一样地被人摆布。他说去医院,便真的将她带去医院,而她,许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其实她一直很怕医院,因为总会想起妈妈自杀的那天,呛鼻的消毒水位,空荡可怕的走廊,以及偶尔传来的哭声。简繁说:"离开他,你跟慕家人是不会有结果的。"那时她便想,一定是这个结果的话,不如她从未出生,也就无需再经历这一切了。

到了医院,医生问了她几个略略可疑的问题,方撂下钢笔,说:"我建议做一次血检HCG,以便确定你是否怀孕。"犹如晴天霹雳,叫她无神的双眼终于动了一下。

连手臂都开始颤抖,只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我怀孕了?"

医生安慰道:"别紧张,需要看检查结果,不过就目前的症状来看,应该是这样。"

她一向熬夜太多,所以经/期不准,长久下来也没有上心留意,包括这段时间,始终忧心忡忡的,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可是,算时间的话,从a城遇见慕昶峰到现在,不过才一个多月,如果是怀孕,反应来得未免太早。

她闭了闭眼,似乎找尽了各种理由:"不会的,时间上有太大误差。"

医生点头,迟疑了下,又道:"坦白说,简小姐,你得情况不太乐观,过早孕吐,很有可能是宫/外/孕,只有报告出来,才能确认,以便治疗。"

展聿恒将手放在她肩上,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他的手掌很暖,很宽,能够感觉到她在颤抖,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无助,可怜得像个流浪儿。他将眼睛一别,对着窗子微叹一声。

等了很久,检查报告才出来,结果是HCG值超过正常数值,她……真的怀孕了。

一个好消息是,胎儿正常,孕吐只是心理压力过大造成;另一个坏消息是,她并不打算生下这个孩子。她与慕昶峰,叔侄相恋已经有违伦理道德,再把孩子带到世界上……她实在做不到。

她咬着嘴唇,面上血色全无,展聿恒放在她肩上的手掌传递着点点温度,可是仍旧不够,从脚底凉到头顶的绝望,怕是没人能够安抚。她终还是接过那份报告,看着上面极高的数值,低着声音问医生:"我想把孩子打掉,现在可以吗?"

展聿恒手掌一紧:"简殊,你要做什么?"

医生明显是误会,亦作帮腔:"小姐,别太激动,胎儿很健康,只要休息好不会有任何问题,你与先生好好商量一下,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而且,你的HCG值很高,怀双胞胎的可能偏大,你要慎重!"

世界上,有谁会拿孩子开玩笑呢?

多少午夜梦回,她都那么想给他生个孩子,爱一个人,就不免想为他生一窝孩子,张晓风的散文,一向最入她心。那些暮色里归来,不为激情所动,只要一鼎一镬的相守,她是真的渴望过。

她怎么会拿他们的孩子开玩笑呢?

可能这就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谁也强求不来。

就诊室灯如白昼,四壁雪白,连医生也是穿的白大褂,她忽而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就像把她困在了白雾之中,她想,这时候如果有人跑来撞她一下,她一定会就势跌倒,痛得再也爬不起来。

许久,她方抬起头,两齿微启,语音凄清:"我是认真的,这个孩子……我不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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