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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桥 当前章节:149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40

Part(41)

国金中心的顶层只有一间办公室,套间的格局,无论生活还是办公都极为便利。慕昶峰对工作向来苛刻,年轻的时候便没有顾及太多,到了三十岁,更是把工作当饭吃,有时间便回家,没时间直接就在公司睡了。

但这一次,踟蹰在办公室里,只是临窗而立,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烟,身形落寞而孤独。

何景年敲开办公室的门,喊了声"二少",说:"目前联系不到简小姐,酒店机场没有登记记录,她常去的商场、餐厅也已派人去找,暂时无果。现在要不要派人去浅水湾看看?"

慕昶峰缓缓吐出一口烟,声音低哑:"不必,她不会回去。"想了想,才说,"除了星级饭店,旅馆找过没有?"

何景年答:"都已找过,这次由虎头强牵头,没人不给面子。"

慕昶峰神色复杂,半响没有说话,何景年又道:"不过二少,最近枫丹白露的总经理下榻四季酒店,我想……"

"去查!"慕昶峰打断他,稍一转身,目光凌厉,"刻不容缓,有消息立马通知我。"

何景年应了一声,也就出了办公室。

这时,案上电话响起,机械的铃音,声声急促,将他思绪拉回。

在他意料之外,打来电话的竟是"铁娘子"谢碧文。

对于其嫂的突然致电,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心里不免生疑。电话接通后,就听谢碧文语带笑意:"二叔,别叫我打扰了才是,这个时候还在公司办公,难不怪九龙行的业绩蒸蒸日上。"

慕昶峰笑了下:"客套话就免了,大嫂找我有事?"

谢碧文稍加沉默,复又笑道:"当然,过阵子就是父亲生辰,好在近期公司运转顺利,家里又没出什么闲事,老爷子心情不错,我与你大哥商量着举办一次慈善晚会,不知道二叔你有没有兴趣?"

慕昶峰猜到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鼻息一哼,说:"你与大哥决定就好,一切看父亲心情。"

"都是一家人,当然是大家开心才好。"她顿了一顿,又说,"哦,对了,今天你的特别助理来过富康,情绪有些激动,我想不会是璟琛哪里惹二叔或者九龙行不痛快吧?"

"没有,这是私事,大嫂你多虑了。"

谢碧文仍是笑着:"那就好,二叔你一向不是被私事左右的人,这点深得父亲赞许,我为慕家一份子,也以此为傲,倒是你大哥,年纪越大越胡涂,做事越发没有分寸--哎,我说多了,既然这样,我没别的事了,二叔再见。"

电话挂断了,偌大的办公室又恢复安静。

剩慕昶峰一人,站在黑色办公长案前,眸色冷凝,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片刻过后,方爆发似的,将手里的听筒狠狠砸了出去。他确实不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了,然胸口沉闷,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甚至夹着烟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隔了许久,慕昶峰方将半截香烟按在烟灰缸里,取了外套就要出门。他从未如今日这样急躁过,安排出去的事情还要亲身去做,绝对是生平第一次。

连司机都不必知会,他从停车场取了车直接开去四季酒店的门口。因为形象深入民心,往来行人不断侧目,礼宾见了只恭声说:"慕先生,欢迎光临!"等他经过后,才两相惊喜,"是'港岛二少'慕昶峰,是真人!"

另一礼宾想了下,惊喜稍褪:"也没什么奇怪的,九龙行就在隔壁,慕二少出现在这儿也算正常。"

不正常的便是他多年来,从未在本城饭店休憩,一是反感媒体捕风捉影,报导不实消息;一是常住于此,根本没有必要下榻饭店。他一路行色匆匆,面色疏冷,到了前台便说:"我姓慕,慕昶峰,现在要见你们酒店的总经理,帮我搭线。"

对方一怔,旋即拿起电话,就要拨通。巧的是酒店总经理送客归来,正见慕昶峰站在大堂,连忙过去问好:"慕二少,你好你好!"慕昶峰点点头,开门见山:"a市枫丹白露的GM下榻四季,是不是还带了其他人,带我去见她。"

慕昶峰是什么面子,已经不是给不给的问题,既然要给,便要给足!酒店总经理稍加思索,便做了个请的手势:"慕二少,请随我来。"

他将慕昶峰引至一间商务客房门口,方停住脚步:"二少,就是这间。傍晚时候,展先生带了朋友过来,说是证件未带,客房部便破例开了一间客房。"一面按响门铃,许久无人开门,他才拿了随身的万能卡,将房门打开。

慕昶峰推门而入,绕过客厅才是套房的卧室,还没靠近,便听她说:"我不想吃东西,带下去吧。"

他终于松了口气,走过去:"简殊,是我。"

却换来对方身子一怔,扭头看向他,目光惊怯,一连串的动作只在顷刻间,见他越来越近,方冷笑了声:"慕二少好本事,到哪儿都躲不掉,不过MJ还在马来西亚,您怎么甘心突然返港?"

慕昶峰没有回答她,而是伸手覆上她的额头,说:"别跟我怄气,你脸色很差,先跟我回去。"简殊不动声响地拂开他,眸光淡淡:"慕先生,或者我叫你一声叔叔,你要跟我乱/伦?"

他嘶了一口气:"你所担心的全都不存在,先跟我回家,我把这几年的事情全都跟你交代清楚。"

"交代什么,慕奇峰是如何把我送上饭桌,你又是如何顺理成章跟我在一起的?包括这一次对不对,他要算计你,拿我算计你,你又是如何将计就计对付他的对不对?"

她声声逼问,使慕昶峰颇感无奈,只静静地看着她,眼里幽黑深邃,似是要将她吸进去一样。眼前的这个女人,准确说更像是个小姑娘,在跟他闹别扭,跟他呛声。换做以前,或许他还会笑一笑,说她真像个小孩子,但这一次,她关机玩失踪,害他几乎翻遍全港去找她,他怎么能不生气?

偏偏这时手机响了,是何景年向他汇报调查结果,声音略带疑虑说:"有人看到简小姐傍晚时候,与展总去过医院,院方确认说,简小姐做过孕检,结果是阳性。"

他目光一滞,电话都险些掉在地上。他从未在这种事上做过防范,因为早想跟她生个孩子,这一刻知道这个消息,定然惊不如喜。他面部弧度渐渐变得温柔,两臂自然地将她揽过来,哝哝道:"让你心里的顾忌见鬼去吧,我才不是你叔叔,我只做孩子的爸爸!"

不顾她的抗拒,在她脸上深吻一下:"唔……还要做你简殊的丈夫。"

可是这种陌生的感觉,忽而叫简殊觉得很害怕。她的行踪,所思所想,全部曝光一样放在他面前,被审视,被介入,如同她完全不似一个个体,而是附庸……

耳中嗡鸣,与声音绝缘,慕昶峰在说什么,也越发听不清晰。只有手心紧握成拳,证明自己还存有一丝力气。

她的声音很小,但足以叫对方听到:"……孩子,已经没了。"

Part(42)

没有报复的快感,只觉两臂一痛,是他突然下了力气,捏痛了她。

她却忍着痛,忍着耳鸣,微仰着脸,一字一句道:"你想他叫你爸爸,还是叔公?要不要告诉他,你是怎么算计他妈妈,算计他外公的,你以后会不会也叫他跟你一样,未达目的不择手段,教他像你一样,玩人丧德?"

慕昶峰笑容已褪,唇上衔冰似的,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压着怒气朝她吼:"闭嘴!"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算报复,会叫慕奇峰痛一辈子?可惜了,他比你还狠,你们两兄弟,一个狠过一个,不愧同为慕家人。"

"我叫你闭嘴!"

他又重复一遍,却是用了蛮力之余,双手竟在发抖。

多少年不曾有过的情绪,像是很小的时候,母亲带他回庄家,舅舅对他问东问西,极尽宠溺,舅母在一旁总是对此嗤之以鼻。后来一次家宴上,小他两岁的庄智城从桌上跳起来,吵闹着不与他同坐,嘴里叫的正是:"我不跟他一起坐,妈妈说他是狐狸精的儿子,他会跟我抢爸爸!"

一句话冷了全场,还是庄秉贤的一巴掌扇过去,才叫他住口。

慕庄秉珍只是笑:"阿城这是跟谁学的,管自己姑姑叫狐狸精,大嫂成天只见购物打牌,有时间也该教教孩子才对。"

再后来的事情,他记不清了,唯有那句"狐狸精的儿子"叫他记到今天,他也曾试图问过母亲,答案不过是敷衍,叫他安安心心做好慕家子孙。可是于公,他是次子;于内,根本就不是慕家人,他还能怎样?

还不是一点一滴地从底层做起,跑去美国做外汇基金投资,整日整夜跟股票打交道,顶风流血地从华尔街打拼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慕氏,庄氏……却同样避他如虎,只怕他羽翼渐丰。

只有她,把他当神话一样崇拜着,对他说的话,做的事,从无异议。每一次她垂着眼睛,不知想些什么的时候,他总会觉得,就是这种感觉,美到叫他难以自持。

他总说她可怜,她也确实可怜。

被人利用了,竟浑然不知,当他真的爱她宠她。

他始终记得她在他衣服上头写字的样子,低着头,偶尔往门外瞥视,怕被他发现一样,那么胆怯;还有她满足的样子,避风塘炒蟹或者甜辣的卤汁都能叫她双眸一弯,笑若星璨……

那时他便想,如果能跟她在一起,这么过下去,其实也不错。

但是现在,他却是想,如果能跟她在一起,这么过下去,那该有多好。

……

他目光凶狠,怒意直升。

力道一分一分加重,周身亦是冷到了极点。

声音低哑地只问她:"为什么……你要这样,你为什么!"

他不知道后来是怎么离开酒店的,进了车子,摸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试着点了一支烟,却几次擦不出火,好不容易点上了,才吸一口,竟被呛得猛咳几声。

抽了这么多年的烟,第一次被呛到,陌生又悲凉的感觉,一点点渗进身体里,疼啊,真的疼。

许久,才将这支烟抽光,捻灭,发动了车子。

港岛夜如白昼,金融街人来人往,车子穿行过去,竟还闯了红灯。

他终于笑了一下,对着窗外霓虹,仿佛自嘲。

Part(43)

张晓风曾经说过:"生命中之所以有大悲,在于离别。"

而离别,不是苹之聚散,不是云之离合,勾连起来的,是人之眷恋。

简殊以为,有过三年前的经历,这辈子再去承受何种分别,大概都不会有当年那般揪心的痛楚,可是她忘了,兜兜转转,离别的戏码再次上演时,主角还是他们。

怎么能不痛,用心用力的感情到了崩塌的时刻,已成大悲。

她把自己蜷缩在床角,手臂紧贴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濡湿一片。慕昶峰走得太突然,表情生冷地摔门而去,一下子没了他的体温,他的味道,整间屋子变得寂静。

在这一天里,她做了很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鄙夷地质问他,第一次面无异色地骗他,第一次下定决心离开他。

因为胎儿太小,还不适宜手术人/流,她又问了一次可不可以药/流,却被展聿恒拉出了医院。他说:"简殊,你疯了!"狰狞的样子,就像孩子是属于他的。

简殊连哭都哭不出了,只好笑:"我是疯了,你就让我疯下去好了。"

展聿恒想了很久,才劝慰说:"如果你真的不想要,再等等,等孩子大一点再去医院,别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

她算是默认,又跟他一起回了酒店。

但是慕昶峰追过来的时候,她没有办法不去骗他。那种恐惧、不安,已经渗透全身,快要完全不能分辨真假,包括他对她的感情,究竟是超越伦理的爱,还是纯粹的利用。

从始至终,凡事都是慕昶峰在做决定,他从未问过她的感受,她在想些什么。或许运筹帷幄确实叫人佩服,可是两个人在一起,怎么可能只有崇拜与照顾?

他去马来西亚,与MJ做了什么交易,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非要置慕奇峰于死地,她也不在乎……但是,为什么会是她,夹在他们两兄弟之间,被骗被玩弄,后知后觉得像个傻子?

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的假如,也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除了面对,没有其他。

可惜的是,很多事情,不是选择面对就能安然度过。

第二天,展聿恒便带给她一个消息,说慕奇峰已被律政司指控洗钱,法院已经冻结其个人资产,就连富康,也在早些时候被港交所暂停买卖。他无奈似的笑了笑:"我想枫丹白露够倒霉的,这次怕是投错了靠山。"

报纸上的消息更为详细,称警方早前收到某银行职员举报,发现慕奇峰私人户头资金流动异常,数笔巨款流向可疑,因此派出线人侦查。直到昨天夜里,一份匿名账簿寄到警局,经查证,确属富康财务公司所有,警方才采取行动,对富康财务公司持牌人,以及慕奇峰本人发出逮捕令。

但仅仅一份账簿,还不能证明慕奇峰参与其中。法律上规定,如被告人对洗钱行为并不知情,那便不足以构成犯罪。何况一起如此庞大的跨国案件,MJ尚未被捕,慕奇峰更没理由被人反咬一口。

唯一的答案,只能是慕昶峰。

他去过马来西亚,与走私犯杰森会面,拿了慕奇峰犯罪的证据便匆匆返港,如今匿名呈交给警方,搞不好还会拖出一干人证来……她没猜错的话,慕奇峰这次该是凶多吉少。

难不怪展聿恒眉头深锁,投资还未谈妥,东家便身陷官司,不能不说倒霉;至于富康,简殊反倒是哼笑了一下,算是报应吧,做父亲的为人卑鄙,触犯法律,儿子也够滥情,精于算计,一切都该是报应。

她问展聿恒:"那你是不是要回a城?"

展聿恒想了下,回答说:"暂时还是等下结果吧,究竟慕奇峰是否会被定罪,还是未知数。"

简殊一怔:"你觉得,他是被冤枉的?"

他摇摇头:"不,最多是被人算计。说句没用的,这要看造化了。"

可在简殊看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凡事有因必有果,只是被自己的亲弟弟推进监狱,对慕奇峰来说,或许惩罚也太惨烈。

她冲展聿恒笑了笑,走到窗子旁,扯开窗帘。瞬间白光满地,刺目而滚烫,她有些睁不开眼,但置身阳光下,总是觉得有几分温暖的。

世界著名的维多利亚港,向来夜景迷人,然白日当头,光明之景更佳。

只因心境不同,亦或者是因为所处情境不同。

从前她想过,叫夜晚永不结束,她与他永远痴缠。但现实总是残忍,梦若醒了,便难以继续。就好比她心心念念的的第一次,听他声音低哝地对她说:"以后也许会有别人,但都不是第一个。"

第一个,却也仅此而已。

有了开始,没有结局的故事,也是仅此而已。

那种恻恻的痛,叫她心口有些沉闷,而身体里的另一个生命,正在她掌下跳动,完全看不出的形状,感觉不到的脉搏与心跳,因为在她身体里,便与她通了思想一样,连悲痛都是两份。

她垂眸微笑,声音淡淡道:"谢谢你这两天的照顾,我想一切都该结束了,我想回家。"眸子里一闪一闪,仿佛是泪,"如果妈妈骂我,打我,我想都是我自找的。"

展聿恒叫了声她的名字,她却将他打断:"你不用担心我,展总,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路……就这样,其实没什么。"

他沉默片刻,方扯了下唇角,接道:"如果你真的能放下的话,未尝不是好事。"

Part(44)

回家前,简殊与展聿恒一起,在酒店吃了一顿饭。

他执意请她这顿,点了酒店特推的芝士布朗尼,一半芝士,一半布朗尼,黑白分明。他将勺子递给她,说:"失恋的人,都该靠甜品安慰。"

简殊笑了笑,试着尝了一口。芝士的咸酸与布朗尼的浓甜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微妙口感。她性喜甜辣,学生时代便时常光顾甜点小店,但这一次的味道,甜中带酸,酸中带咸,一面香滑,一面脆口……复杂又叫人迷恋。

展聿恒低低地看着她,缓缓开口:"听说'布朗尼'有一个很美的渊源,原本是厨房中的失败品,没想到阴差阳错,别有另一番美味。所以,它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可爱的错误'。"

他眸光淡淡,声音温和:"连错误都可以可爱,已经过去的事情,当然可以释怀,你说对不对?而且,你知道么,布朗尼的糖量要足,不然会味道发苦,感情也是,你要做/爱情的烘焙师,就要算好配料的分量,不然只能算自讨苦吃。"

"说的好像你是甜点师一样,我怎么不知道枫丹白露有这项要求,要GM十八项全能?"她又舀了一口,含进口中,果然软滑可口,"不过……谢谢你。"

展聿恒摇摇头,道:"我只希望你能真的释怀,做甜点呢,是学酒店管理的时候曾经涉及过的课程,也算是个人兴趣。"

她亦是笑了:"唔……要恭喜杨总有口福了。"

展聿恒听了,并未接话,而是唇角勾着一抹笑,继续那样低眸看着她。

这个时候,正是晚餐时段,餐厅陆陆续续来人。因为是在贵宾厅享餐,这一层所到之客亦多为酒店贵宾,往来的宾客虽不全是港人,但样子总觉熟悉,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其中有几位坐在他们旁边的位子上,已在闲谈,只说:"近来港岛怕是不太平了,风波又起,难不准要港股大挫。"

另一位故作神秘,说:"这是本城几大家族的斗争罢了,风浪一过,恒指还不是要大涨一次!"

"看来你是知晓什么内幕?"

那人得意一笑:"哪里,慕家这两位斗了十几年了,现今就要揭晓结果。不用我说,你们也该猜得到今天报纸上的消息来源吧……"他顿了一顿,又道,"看来慕二少可是下了狠心,连半点后路都不肯留下!"

对方咋舌:"话别乱说,如今只是下了逮捕令,结果还不成定数。"

"定数?检方都已抓获富康财务的持牌人,物证人证都齐了,还能有异?我听闻明日开审,辩方律师正是简大状,也算是费尽心思。不过依我看--凶多吉少。"

简殊闻声手中一抖,勺子险些掉在桌上。她对展聿恒说了句"抱歉",起身就要去洗手间,一路步履匆匆,一进走廊便将手机翻出,按下开机键。

冗长的等待,终于开机完毕,无数短信蹦出,全是慕昶峰打来的未接提醒。她手心一紧,迅速点下退出,拨了简繁的号码。

简繁亦是出了名的工作狂,这个时间打过去,她大抵仍在办公。果然,电话接通了,便听她声音略显憔悴,语带惊异:"简殊,是你么?"

她心跳沉沉,呼吸愈显急促:"为什么要帮他?"

简繁一怔:"你在说什么?"

她咬字加重,又说了一遍:"慕奇峰被控洗钱,你为什么要帮他?"

简繁声音略略发虚,只说:"这些你不必管,我自己有打算。"

"打算就是替他诡辩,拿你这么多年的声望跟他陪葬?"简殊冷笑一声,"还是你到现在都不敢承认,其实他就是我生父。"

她用的陈述句,语音冷涩,一句话将简繁堵住,半响未答。

良久,方听简繁叹息似的笑了一下:"简殊,你不知道……"

简殊亦是笑了,将她打断:"我确实不知道,包括你拼死不叫我跟慕昶峰在一起的原因,原来就是这个对么?"

或许生活总爱这样开人玩笑,前一刻还觉得回家就好,这一刻突然被人一个巴掌扇过来,告诉她:别做梦了,现实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你想逃避,没门!

这种冷寂的感觉,比被人玩弄还要可怕。

前无路,后受阻,流浪儿尚且无所顾忌,可她不行,除了自己,除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必然还要顾及到简繁与欧慧敏。

简殊闭了闭眼,一字一句:"我已经跟慕昶峰分手,所以妈……你能不能不要再搀和慕家的事情?"

简繁隔了许久才答:"简殊,我没有办法。他是被算计的!"

走廊里十分空荡,这一句话像是产生回音似的,在她耳边回荡。他是被算计的,被算计的,被算计的……她后背贴在墙壁上,冰冰凉凉,感官忽而变得敏感,却鼻尖涩涩,无法开口反驳。

"富康的账簿,一直由持牌人监管,警方没法确认慕奇峰是否知情,只要持牌人肯做污点证人,曝光加密账簿,检方才能定罪。简殊,富康的持牌人与慕奇峰几十年的交情,怎么会出卖他?"

她声音低低的,像是无可奈克:"原谅我,我想赌这一次,不管结果如何,我们一起离开香港,好吗?"

简殊怔怔地听着,面无表情,可是仍有湿湿的东西落在衣襟上,用手一抹,才发现是泪,她连话都不想说,只有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压抑而难过。

眼泪汹涌而至,眼前一片模糊,她终于听见自己低哑的声音,像是隐忍:"妈,为什么你要这么自私,你一直替他考虑,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怀孕了……孩子是慕昶峰的。"

Part(45)

办公室一如往常的安静,纸张翻动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何景年又递来一份档,略带不安地看了一眼正在埋头办公的慕昶峰,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把心中疑虑说出来:"二少,真的要这样?"

何景年跟了慕昶峰这么多年,素来唱红脸,慕昶峰一句话驳回的案子,到他这里从不扼要,而是处理极为得当,要人更加信服。这也是慕昶峰十几年来,一直看重他的原因。

用人须补其短,说的就是何景年。

就好比现在,一句话卡在这里,明知慕昶峰的意思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偏又提出诸多顾虑。如此地细致,也的确是他的行事风格。

而慕昶峰,仍是头都没有抬一下:"就按我说的。"

"可是之前签订的协议书不就白费了。"

"不必考虑这些,"慕昶峰顿了一顿,将钢笔撂下,随手摸出一支烟来点上,"作茧自缚,违法乱纲,一切都是他应有的报应。"

何景年沉默片刻,应了一声"是",也便再无异议,只是公式般地汇报:"明日大少洗钱一案开审,简繁受任辩方律师,事情比较棘手。"

慕昶峰瞥他一眼:"人证物证都在,量他无力回天。我说过,如若他真的这么做了,我不会再给他留情面。"

"但是简小姐那边……"

何景年忽而说不下去了,面上神情也颇显无奈:"二少,你这又是何必。总之是误会一场,如果她知道你去马来西亚是为了……"

"不用说了,"慕昶峰将他打断,"我自有分寸,你盯好富康的动静,尤其是铁娘子,其他事情不用你操心。"

何景年这方点头,笑道:"富康出事,前阵子与日本银行谈妥的贷款融资也岌岌可危,不管能不能搬倒大少,这一仗,九龙行已经胜了。"

慕昶峰面无波澜地吐出一口烟:"赢了富康,输了父亲的赞许,算是打平。"

待何景年离开后,他又重新陷入沉默。

一支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支,仿佛只有香烟才能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痛苦的事。

活到这个年纪,他不得不再次审视自己,他的想法,他的决定,是不是全都正确,包括对简殊的态度,大概是太自信了吧,以为一切只会朝着自己所想的方向发展,实则被命运狠狠地摆了一道,痛而打击!

当何景年告诉他,院方透露简殊拼死不想要这个孩子,选择药流的时候,他一颗心都沉了。不止是出于一个成年人遇事的失落,更多的,是失望。

她不再义无反顾地相信他,甚至要去伤害他们的孩子,因为一方抨击,便乱了阵脚,脑袋都快被洗空了似的,与他争吵,决裂。

他以前常说她可怜,带着几分宠溺的味道。她在他身边,每个表情,每个动作永远看似小心翼翼,最开始,他以为慕奇峰看走了眼,竟派来一个这么笨拙的女人,可是长时间的相处,使他相信,她的小心翼翼,其实完全是因为胆怯,因为爱。

还是在三年前,他带她去应酬,满场的工商要员无不对她揶揄玩笑,她听了总是面色一红,话都说不利索,可是只要他低低斜她一眼,她一定会展开一个微笑,把话说下去。那么勉强,却始终坚持。

后来有人要她唱歌助兴,她霎时面色惨白,只顾推辞,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会接过话筒,替她唱了一首歌。

他不唱歌,从不。年轻的时候被人推上舞台唱歌都会手抖,唱完了还会听人说"原来慕二少唱歌走调"……那种被人从头到脚打量的感觉,说实话,真不好受,就如同在表演--可即便是演戏,在这个圈子,在慕家,他还演得不够么?

他终还是将烟捻灭,皱着眉头拨了何景年的内线:"把那份协议书烧了,别再跟任何人提起。"

烧了,或许就真的能一了百了。

最好连他那份"在乎"也烧掉,全都一了百了。

当年他选择她,因为合适,心有眷恋,那么现在,就当是眷恋都消失殆尽了吧。

PS:慕昶峰这个名字,其实寓意非常好。昶,拆开即为:永+日,即表永远有太阳之意,希望白天能够长久,亦有永远高升之意。今天还跟小沐玩笑说,后头再加一个"峰"字,达到顶峰,在古代那可是做皇帝的料子。

好吧,闲话一句。下章小简就要跟峰哥直面了~呱唧呱唧~还有这章提到的协议书是神马啊神马啊~

Part(46)

慕昶峰看向窗外,隐隐山色里,几乎与国金中心齐高的山顶路段。

好像从马来西亚返港后,便一直留在办公室里,还未回去过。其实也没什么差别,她走了,偌大的别墅只他一人独眠,家不成家,不如留在公司。

他这么一想,又不自觉地点了支烟,仿佛只要停下来,没事做,就忍不住想抽烟似的。

门口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的三下,随后推门而入。而他背身而立,脊背挺直,周身烟雾缭绕,竟也无动于衷。

来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慕先生,我来递交辞呈。"

慕昶峰并没有回答她,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仍是以之前的姿势立在那里。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心内愈发地慌,只好又问:"慕先生……"

"简殊,如果你来的目的是为递交辞呈,那我同意,你可以走了。"他终于转身,打断她的问话。

他眼里一片深邃,只这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显得深不可测。简殊倒真的无措起来,硬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我已经知道了,关于慕奇峰并不是慕家人的事情。"

慕昶峰掸了下烟灰,不咸不淡道:"所以呢?"

"他已经不是慕家人,你又何必将他逼到绝路?何况,你这几年来一直对此隐瞒,把我当傻子一样,算我偿还可以吗?放过他……"

她垂下眼眸,嘴角泛起一抹苦涩:"慕家迟早是你的,搬倒富康,以本伤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慕昶峰哼了一声:"简殊,可怜可恨一步之差,别叫我相信后者。不过女人的确容易被蛊惑,看你兴师问罪的样子。"他稍加停顿,又说,"你信正义的话,等待明日开审即可,看他如何上庭答辩,无需跑来跟我谈这些。"

简殊手心一紧,声音都显得急促:"但是种种迹象表明,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你为什么……"

"那你呢?"他目光倏然一冷,眉心一蹙,直接将烟捻灭在烟灰缸里。

她知道他问得是什么,在酒店的时候,他也曾问过她为什么,用尽力气,狠狠掐着她的手臂,眼里一片狰狞。

可是,如果他真的在意她,在意这个孩子,为什么始终不肯将真相告诉她?

简繁说,两方对峙,谁先沉不住气,就算功亏一篑。她从不信慕昶峰是以狠斗气的人,但是这十几年来,他与慕奇峰的斗争,却是真的没有停止过。

她也曾想过,不如与他重归于好,告诉他孩子仍在。但是明日开庭在即,简繁甚至妄图违反职业操守,为慕奇峰诡辩,而他们四个人,复杂混乱的关系,如何还能继续?

或许慕昶峰不告诉她才是好的,至少无需面对,无需为此神伤。

她眸光动了一动,嗫嚅几下,方道:"我求你,不要告他。孩子……是我对不起你,我当时没办法接受我们的关系,我也不想孩子以后受到伤害……这件事结束后,我会移民,离开香港。所以,我求你……放过慕奇峰。"

慕昶峰面色深沉,像是平静无波,可是僵直紧绷的面部轮廓,仍可看出他此刻的心情,悲怒交加。然不坐在这个位置上,怕是没人能够理会极度的隐忍是什么,取舍得失,贪嗔痴怨,都得忍。

因为不想亲眼看见自己搭建的外壁坍塌,更因为不敢确定坍塌之后,会否有人与他重建。

他将视线收回,身体一转,不去看她。重新放眼看向太平山的时候,一片云雾相阻,划成界限。他声音平缓,一字一句:"把账簿拿走,我以后,不想再看见你。"

慕昶峰整个人逆在阳光里,使她看不真切,只有发顶一片金黄,为这一片冷寂的气氛稍加温暖,她站在他身后,竟然不敢再开口,唯恐一张嘴,便会把实情告诉他……

她始终清楚自己来的目的,拿走账簿,斩断情丝。

简繁告诉她,这么多年不曾忘记慕奇峰,却在每一次见面时针锋相对,她不想这时候还存遗憾;

简繁告诉她,富康持牌人是被人蛊惑,受到错误引导才反口指正慕奇峰,如果拿到慕奇峰确实参与的账簿,她有把握在法庭上扭转战局;

简繁还告诉她,这是最后一次与慕家有所牵扯,一旦官司结束,她们马上便会移民,远离香港,再不回来。

……

可是简繁没有告诉她,拿自己的爱情做陪葬,换来这份加密账簿,叫她重走自己当年的路,对她来说,是不是是真的很残忍。

Part(47)

慕奇峰洗钱一案,次日开审。

早在开庭前,已有大批媒体聚集法院,齐齐等待判决结果,简繁经过的时候仍有记者伺机拍照提问,简繁没有理会,说了声抱歉,侧身向办公室走去。

简殊两手相扣,紧紧地攥着,看见简繁进门,方抬了下眼皮,并未说话。简繁将手中资料放下,淡淡开口:"马上就要开审了,你要不要旁听?"

她想了下,还是点头,利索地起身,就要离开办公室。却忽然被简繁叫住,听她声音变得轻飘无力,只说:"妈妈对不起你,原谅我。"

简殊到达法庭的时候,公众席几乎坐满,她寻了个位子坐下,眼睛一瞥发现展聿恒正坐在几步开外的位置上,冲她招手。她回了个微笑,将目光落到庭前。

慕奇峰已经在被告席上,面色憔悴地看了简繁一眼,喉咙微动。

不多久,随着三声木头敲击声,案件正式开庭受审。庭上全体起立,对推门而入的老法官鞠躬致意,法官还礼后,示意大家坐下。随后陪审员入席,控辩开始。

简殊下意识地留意到陪审团清一色地全是面貌平和的中年女性,便知简繁在参与陪审员的甄选中,费了不少心思。

这次案件的检控官在本城颇具名望,替政府工作这些年,几乎没输过什么大案。待法官将检控状宣读完毕后,他方起身对被告席的慕奇峰提问道:"慕先生,你于1995年成立富康财务公司,请问在这十几年间,是否对财务公司利润以及负债状况一清二楚?"

慕奇峰点了点头:"我清楚。"

"那么账上数笔资金来路不明,流向可疑,你是否知情?"

"法官阁下!"简繁起身,沉声道,"众所周知,资产负债表和利润表能够看出该公司的经营状况,慕先生作为富康总裁,对财务状况有权也有责了解。如果以此判定我当事人对账上资金异常存在参与,未免不尽人意。"

检控官垂首看了下资料,继续问:"那么慕先生,富康财务公司的持牌人,你应该很熟悉了?不然也不可能十几年如一日地将富康的账簿放心交给对方,是不是?"

慕奇峰想了下,回到说:"是的,我们是多年朋友。"

"也就说,你们关系要好,公司有什么事情也不会瞒着对方?"

慕奇峰这方笑了下:"虽然很想顺着你的思路走下去,但是不可否认,每个人都是相应独立的个体,都有自己的隐私和秘密,不可能做到无所隐瞒。"

检控官扶了扶镜框,转而对法官道:"法官阁下,我想传召本案的污点证人,也就是富康财务公司的持牌人,丁有康。"法庭大门打开,丁有康被法院庭警带进证人席,坐定后,便听检控官提问说:"丁先生,作为富康财务公司的持牌人,那么请问你于10月5日,也就是前天下午,前往马来西亚是不是与通缉犯杰森会面,是以公司名义,还是私人名义?"

丁有康没有否认:"是的,我去见过杰森,以公司名义。"

"那么被告慕奇峰对此事是否知情,你们两个据说多年交情,你与杰森做什么交易,慕奇峰是否也知情?"

丁有康沉默片刻,回到道:"我去马来西亚与杰森谈一笔不记名债券的买卖,因为来源可疑,这笔债券不能通过市场买卖,只好走私下交易。"

检控官眉梢微扬,咄咄问道:"你说的私下交易,就是替慕奇峰洗钱?"

"反对!"

简繁再次起身:"法官阁下,控方不能以'私下交易'判定我当事人参与交易!"

法官沉了下眼,低声道:"反对有效,控方律师请你的问题不要跳跃太大。"

检控官点头称"是",一面继续盘问丁有康:"那么,丁先生,这笔来历不明的债券,为什么由你来负责交易,为何不是富康旗下证券公司的其他经理人?"

丁有康怔了一怔,还是说:"因为慕先生信任我,这些年的案子都是我来出面,他做幕后。"检控官咬住关键词,立马反问:"就是说,他指使你参与各种违法交易?"丁有康两眼浑浊,隔着不愿地距离看向慕奇峰,良久才说:"是,我听命于他,所有交易都是由他授意,我才敢做。每月,富康旗下的珠宝公司都有上千万的不法收入,加上证券公司……这十几年,有近十亿的黑钱进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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