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林锐、刘晓飞和张雷三个弟兄围着火锅喝酒。林锐喝高了,看着这两个哥哥傻笑:“张雷被甩了,我也被甩了,晓飞,你什么时候被甩啊?”
“别他妈的胡说!”张雷甩他一拳,“你就不能说人点好!”
“喝多了说胡话。”刘晓飞苦笑,“送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跟你们两位哥哥喝酒!”林锐拿着酒杯说,“我命令你们——我是少尉!陆军少尉!陆军特种兵少尉!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特种兵少尉!你们是学员,就得听我的!我命令你们——陪我喝酒!”
两个哥们看着他,苦笑。
林锐趴在桌子上苦笑着:“少尉?少尉算他妈的什么?还不如一个混黑道的?我他妈的算什么干部?这也叫干部?我不过就是个傻大兵!我们为什么争啊?乌云为什么牺牲的啊?就为了争我肩膀上这一杠一星,就为了争这个!他就把命给送了!——这个算什么?还不如一个走黑道的流氓!……祖国,我们都是为了祖国,祖国在我心中……我们在祖国心中吗?你在吗,你在吗?我在吗?我林锐在祖国心中吗?我出生入死我为了祖国,我在祖国心中吗?!啊哈哈哈……”
林锐趴在桌子上苦笑着,大哭。
“我们吃了多少苦,经历了多少危险,从枪林弹雨走出来,去和持枪歹徒打白刃战!那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啊——我们为了保卫祖国,为了保卫人民,我们牺牲了多少?我们爬冰山卧沼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迷彩服是破了一身又一身啊!结果现在战士们都不敢穿自己的迷彩服上街,因为比民工还破!我们是什么?是中国陆军特种兵——中国陆军的军中之星,可是……在社会上我们是什么?——傻,大,兵!啊哈哈哈……
“在那个山沟里面,就在那个山沟里面——发生了多少故事,有谁知道?有谁同情?有谁理解?有谁知道我们的战士就是为了争一个永远在这个山沟当傻大兵的机会把自己的命都给搭上了?!你知道吗?他知道吗?他们知道吗?”
“我们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张雷一拍桌子站起来。
“唱高调!”林锐哈哈笑着哭。
张雷一脚踹在他胸口,林锐倒在地上:“你,你敢打我?”
刘晓飞抱住张雷:“算了算了,他喝多了。”
“你不配做个军人。”张雷冷冷地说。
“你,你说什么?”林锐看着他不相信地问。
“我说——你不配做个军人。”张雷的语气很平静。
“你再说一遍?”林锐爬起来,“在我们那个山沟,在我们那个山沟还没人这么说过!我林锐不是最出色的军人,谁是最出色的军人?!”
“把你的领花肩章摘下来。”张雷的口气很冷。
“你胆子够大的啊?”林锐指着他的鼻子脚底下还在晃,“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这个话?你在对中国人民解放军A军区狼牙特种大队特战一营一连一排少尉排长林锐说这个话!你在对最出色的陆军特种兵林锐说这个话!信不信我让你马上就废在这儿!”
“军人是什么?”张雷冷笑,“是战争的宠儿!是面对死神都不皱眉头眨眼睛的硬汉!你是么?”
“我不怕死!”林锐高喊着撕开自己的军装,露出一身伤疤,“你看看,这哪个伤疤不是一个故事?!不是一个从死亡阴影爬出来的故事?!”
“可是你怕活着!”张雷怒吼,“你有勇气在战争时期去死,但是你没有胆量在和平年代活下来!”
“我不怕——”林锐高喊。
“那你就给我站直了站好了把军装穿好了!”张雷嘶哑着嗓子吼。
林锐晃着,开始穿军装:“穿就穿!谁怕谁啊?”
“你怕你自己。”张雷拿起一杯凉茶泼在他的脸上。
林锐抹了一把脸:“我死都不怕还怕谁?怕我自己?可笑?!”
“你怕你自己受不了这种刺激!”张雷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看着我,看着我!你知道我死了多少次?我怎么过来的?!看看我,看看我的头发,看见没有?少白头!我以前是什么头发,怎么就一夜之间变成少白头了?!——我也失恋了!我也活下来了,你怎么就活不下来?你怕吃苦?!”
“我不怕!”林锐高喊。
“那你就活个样子给我看看!”
林锐系好剩余的扣子,从地上捡起帽子戴上,努力坐好坐直了:“我告诉你们——我有勇气在战争时期去死,就有胆量在和平年代活下来!我是中国陆军特种兵少尉林锐!最出色的特战队员!”
“哟哟哟!”何小雨说着就拉着刘芳芳进来,“半条街就听见你们喊,你们当这儿是训练场啊?”
“小雨,你来得好!”林锐抬头伸出手指头,“你说说,你什么时候甩刘晓飞?”
“我甩他?”何小雨惊讶地,“我的妈呀!他快粘我身上了我甩得了吗我?”
“不甩就好……”
咣!林锐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喝多了。”刘晓飞苦笑,“张雷你也行啊,把队长骂你的都用这儿了。”
“他怎么了?”刘芳芳问,“提了少尉不是挺一帆风顺的吗?”
“失恋了。”张雷淡淡地说,“我送他回参谋学院。”
“我们俩送他回去吧。”何小雨招呼刘晓飞,“你跟芳芳也很久没见了,陪她聊会天吧。我们一会就回来。”
刘晓飞和何小雨架起来一滩泥的林锐,刘晓飞背上出去了。刘芳芳看着张雷,她的头发留长了,也化了淡淡的妆:“怎么,不认识了?”
“认识。”张雷苦笑,“没见你化过妆。”
刘芳芳笑笑,叫服务员进来收拾一下倒下的东西。她坐下:“你们基本没怎么吃啊?就喝酒来着?”
“嗯。”张雷说,“他叫我们出来,逮着酒就喝,没治了。”
“你失恋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刘芳芳问。
“我?”张雷苦笑,“不如他,我没酒喝,一夜一夜睡不着。”
刘芳芳心疼地看他:“现在呢?”
“人还活着,心死了。”张雷说,“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好不好。”
“好了,别想了。”刘芳芳说,“想是你自己难受,吃点东西吧。”
张雷纳闷地看着刘芳芳给自己大方地夹菜:“你变了啊?”
“怎么变了?我还是我啊。”刘芳芳说。
“不是小丫头了,有点女人的味道了。”张雷纳闷看她,“这不象我认识的你啊?”
“有魅力吗?”刘芳芳笑笑。
“有。”张雷说,“不过也没有。”
“怎么说?”
“对于别人有,”张雷苦笑,“对于我,没有。我的心死了,而且你怎么着也是我的妹妹。”
“你在拒绝我?”刘芳芳一点都不示弱。
张雷惊讶地看她:“我说你现在可以啊你?怎么变这么大啊?这还是你吗?”
“你在拒绝我,对吗?”刘芳芳笑着问。
“我知道了——你提前跟我过愚人节!”张雷哈哈笑。
“张雷,我喜欢你。”刘芳芳坦然地说。
张雷傻了一下:“现在够乱的了,有的分有的合,你就别裹乱了。我说真的,我心已经死了。你对我好我都知道,但是我不可能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张雷的脸很平静,“我爱她。”
刘芳芳就不说话了。
“你还是做我的小妹妹吧,这样我适应也习惯。”张雷说。
刘芳芳笑笑:“成,我什么时候说不成了!来,喝酒!”
张雷拿着杯子惊讶地:“我算知道什么是刮目相看了!”
“人,总会长大的。”刘芳芳拿着酒杯眼睛水盈盈的,“不是吗?”
崭新的大校肩章静静躺在军装的肩膀上。
一双粗糙黝黑的手拿起这套军装,套在山一样的身躯上。
领带打好,领花再次对正。
军帽戴在这张黝黑的脸上,眼中是一种留恋,一种期待,一种坚毅。
“走!”何志军最后一次走出属于自己的这间办公室。
等在外面的耿辉上校和雷克明上校一左一右跟在他的身后,三双军官皮鞋在空无一人的楼道上踩出一致的节奏。
办公楼前的武装哨兵啪地一声立正,举手敬礼。
何志军和身后的两个上校举手还礼。
八一军旗猎猎飘舞在整个队伍的上空,上千名特战队员全副武装,目光炯炯有神,对走上观礼台的军区情报部副部长何志军大校行注目礼。
何志军对刘参谋长和老爷子敬礼。
刘参谋长还礼,穿着不配领花肩章的将军制服的老爷子只是习惯地抬起右手挥挥手,没有贴在自己已经没有军帽的太阳穴上。
“对你的部队,说几句吧。”老爷子淡淡地说。
何志军利索地向后转,啪地立正举起右手敬礼。
“敬礼——”台上的雷克明高喊。
刷——上千特战队员举起右手,向自己昔日的大队长敬礼。
何志军看着这些面孔黝黑的战士们,嘴唇翕动着。
“礼毕!”随着雷克明一声命令,刷地一声队伍的右手整齐放下。
训练场上鸦雀无声。
“同志们!”何志军的声音有些颤抖。
刷——战士们立正。
“请稍息。”何志军的声音刚毅当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我说几句。”
特战队员们握着自动步枪等待着。
“我何志军,就要离开咱们这个山沟里的军营了!”
第一句话,下面的老兵就有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的。
何志军看着这些战士们,心胸起伏:“从我的内心深处来说,我舍不得这里!舍不得你们!我何志军不是那么看重肩膀上是不是能再多一颗星星的人,绝对不是!我想带你们训练,也想带你们作战!我想一辈子跟你们在一起,在这个山沟里面扎根,在未来的战场上指挥你们浴血奋战!同志们,请你们相信我——”
下面的哭声起来了。
何志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是,我们都是军人!军人是什么?军人就是党的战士,是国家的战士!我们每个人都是军队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上的螺丝钉!我们要服从命令!党要你去什么岗位,你就要去什么岗位!军队要你做什么职务,你就要去做什么职务!我今天离开这里,就是听从组织的召唤,去新的岗位再次实现自己在军旗前的誓言!同志们,擦干你们的眼泪挺起你们的胸膛,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保卫好我们的祖国!随时等待着祖国和人民的一声命令,去出生入死,去做一个好兵!一个真正的军人!”
何志军抬起右手敬礼。
泪光闪闪的战士们抬起右手敬礼。
军旗在哗啦啦飘舞,警通连小汪手持军刀,戴着黑色贝雷帽穿着迷彩服脚蹬军靴指引三名旗手正步踢上观礼台。小汪在何志军面前挥刀行礼,刷地一甩军刀:“报告何副部长!授旗仪式申请开始——”
“可以开始!”何志军敬礼。
小汪一闪,旗手正步上前。何志军双手接过这面军旗,转向雷克明。雷克明上前一步,敬礼。
“雷克明同志,从今天开始,你就是A军区狼牙特种大队的部队长!希望你带好这支部队!”
“请何副部长放心!”雷克明双手接过军旗。
何志军看着军旗离开自己的手,心中被割去了什么似的难受。
宋秘书看看手表:“首长,差不多就可以结束了。您和何副部长都要参加下面的作战会议。”
军区司令部的车一辆一辆开来,停在观礼台前。刘参谋长跟在老爷子后面下了观礼台,老爷子上车前转向这支虎狼一样的部队。
战士们对他行注目礼。
老爷子苍老的右手慢慢抬起来,贴在自己没有军帽的太阳穴上:“我是一个已经退出现役的老兵,请允许我作为一个老兵敬个军礼!”
“全体注意——敬礼!”参谋长高喊。
战士们举起右手,贴在黑色贝雷帽沿上。
“你们的信念是什么?!”老爷子突然高声喊。
“勿忘国耻!牢记使命!”方阵齐刷刷回答。
老爷子满意地点头,目光转向刘参谋长:“我放心了。”
刘参谋长鼻子一酸,亲自上去给老爷子打开车门,送老爷子上车。他自己上了第二辆车。
何志军看着战士们,稍后,他打开第三辆车的车门,迅速上了第三辆车。
“全体都有——敬礼!”
雷克明举起右手高喊。在这个黑色贝雷帽的迷彩方阵中,在这一片齐整的军礼中,哭声压抑着传染着。何志军坐在车里,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一直到车进入军区机关大门,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已经离开这个山沟了。一切都跟一场梦一样,从这里出发,又回到这里。只不过,自己已经带出了一支具备雏形的陆军特种部队。
作为军人,他的心里已经有底了。
“我这不说了吗,我身体肯定没问题!你看!”何志军一边穿军服一边对林秋叶嚷嚷。
林秋叶一边看检查结果一边笑着点头:“还不错!”
方子君看着何志军走过来:“叔叔身体还是那么好。”
“对了,你婚假没完怎么就回来了呢?”何志军过来拿过林秋叶手里的军帽戴上,“是不是那小子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没有。”方子君笑笑。
“那就好。”何志军说,“我下去在车上等你啊!”
何志军就噔噔噔下楼了。
“子君,妈跟你说说话。”林秋叶拉着方子君坐在办公室。
方子君躲开林秋叶的眼睛。
“你告诉我,你幸福吗?”林秋叶问。
“我挺好的啊!”方子君笑着说。
“那就好。”林秋叶点点头,“我就怕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叔叔在底下等你呢!你快去吧!”方子君笑着说。
关上门,方子君靠在门上喘气。敲门声响了,她开门,是护士:“方大夫,这个病例你签一下字。”
方子君看看,签字。
“方大夫,我们都在等着你那位来给我们送喜糖呢!”护士笑着说,“这个陈大中尉也太不象话了,没追着你的时候恨不得每个周末都来医院,追上了就不见人了!”
方子君笑笑:“你去吧。”
护士奇怪地看看方子君,出去了。
方子君坐在办公桌前沉思着,拿起电话习惯地拨了个号码。
“陆军学院侦察系,你要哪里?”
对方喂了好几声。
方子君冷醒过来,果断地扣下电话。她稳定一下自己,拿起电话重新拨。
“特种大队总机,你要哪里?”
“转特战一营。”
响了几声,陈勇的声音:“喂?”
“我是方子君。”
“是你?!”陈勇惊喜地,“你找我?”
“对。”方子君内疚地,“你准备点喜糖,周末来我们医院发一下。”
“好好!”陈勇赶紧说,“我下午过去,晚上我请你们科室全体女孩吃饭!”
“晚上我值班,你就回部队吧。”
陈勇沉默半天:“是,我执行命令。”
电话放下了,方子君捂着额头深呼吸。
雷克明走在训练场上,观察着特战一营的训练。陈勇跑步过来:“报告大队长同志!特战一营正在进行楼房攀登训练,请指示!”
“继续训练!”雷克明还礼。
“是!”陈勇向后转,“继续训练!”
雷克明走到攀登楼跟前,试试绳子:“我没别的事儿,就是想活动活动!”
“大队长,安全带。”陈勇急忙拉过来一条绳子。
雷克明看都不看他,起身开始攀登。他的动作果断干练,利索标准,几秒钟以后,他已经蹭蹭蹭站在楼顶了。田小牛和董强正在上面偷偷抽烟,一下看见大队长上来急忙直接把烟在手里掐灭攥着起立:“大,大队长!”
雷克明看看他们:“轮不到我说你们,训练完了自己找陈勇去。”
“是!”
雷克明站在攀登楼上压腿活动,伸伸腰,突然他停住了。
“大队长,你看啥啊?”田小牛过来一看。
雷克明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墙外隔着马路的那个小酒店,正在装修。
“那是村里的一个小饭店,老板娘做的烤山鸡那是一绝啊!”田小牛咽咽唾沫,董强拉拉他的衣服。
雷克明看看他们俩,再看看那个小酒店:“你们去过?”
“半年前,偷偷出去过。”田小牛不好意思地说,“后来管得严了,再没人去过了。”
“半年前?”雷克明的眼睛看着小酒店。“陈勇,你上来!”
陈勇蹭蹭蹭爬上来:“大队长?”
“我们这的老百姓生活水平怎么样?”
“一般,还要再偏下点,山区。”
“有几个老百姓能经常去吃的?我们的兵不去吃她怎么有钱?没钱怎么装修的起?!”雷克明眼睛射出寒光,“你下去,告诉政委在大队部等我!”
“是!”陈勇滑下去了。
“大队长,你的意思是?”董强睁大眼睛,“不可能吧?老板娘就是本地人!”
“我说什么了?”雷克明看看他,“我什么也没说。”
“是,大队长什么也没说。”董强赶紧立正。
雷克明在身上摸,没带烟:“把你的烟给我一颗。”
两个兵急忙掏出身上的两包石林:“大队长,我们没好烟。”
“一颗就够了。”雷克明抽出一根点着了,走到楼边坐下,看着那个小酒店。小酒店正在装修,老板娘跑前跑后。
6
耿辉在吃药,额头上都是冷汗。他喝了一口水,把肚子顶在桌子角上低声呻吟着。当脚步声在楼道响起来他又精神起来,刚刚站起来,门就开了。雷克明摘下作训帽打开柜子,开始换便服。
“怎么了,老雷?”耿辉问。
“有问题,外面的小酒店有问题。”雷克明打着领带说,“我得去看一下。”
耿辉想想:“你是说有特嫌?”
“而且是重大特嫌!”雷克明说,“这里县安全局你熟悉吗?”
“接触过,他们也来过。”耿辉说,“不过我们的事情一般都是安全部直接过问,他们没问过业务方面的事情。”
“那就直接通知安全部,谁负责?”雷克明一边戴隐形眼镜一边问。
“冯云山。”耿辉说。
雷克明笑笑:“过年一起吃饭,都没说什么。他肯定知道我来这里当大队长了,居然也不和我交流交流——就这样吧,你通知冯云山让他立即来我们这里。我先去看一下,如果有可疑的我找个茬子先扣下再说。”
“你自己去啊?”耿辉问。
“还有陈勇,我让他去换衣服去了。”
“好。”耿辉拿起电话。
穿着便装的雷克明大步走出办公楼,哨兵瞪大眼睛看着这个风度翩翩的大学教授都忘了敬礼。雷克明看看他,笑了一下。哨兵急忙敬礼,雷克明戴上墨镜:“稍息吧。”
雷克明的那辆还是原色却挂着伪装网的三菱吉普车开过来,陈勇在上面也穿着便装,雷克明看了一眼就乐了:“和尚,你从哪个战士柜子翻出来的?你没便装吗?”
陈勇看看自己这不合身的西服笑:“我没便装,当兵以后就没买过衣服。”
雷克明摘下墨镜给他戴上:“那你就当哑巴吧,别说话。”雷克明上车,车径直从后门出去了。
三菱吉普车在山上绕了好大一个弯子,雷克明和陈勇下车撕掉伪装网装在车后面。雷克明打开车后面的一个袋子,里面都是车牌,什么牌都有。陈勇眼睛都直了:“大队长,你这是百宝箱啊?”
“多少年都在我车上,习惯了。”雷克明挑挑,选出一个北京牌照,“就它吧,换了。”
陈勇急忙动手摘去军牌,换上地方牌。雷克明看看手表,快到吃饭时间:“走,我去会会那个老板娘。”
三菱吉普车绕了一圈,开到饭店门口。雷克明下车,陈勇跟在他后面。雷克明一口很流利的北京话:“老板娘,有吃的没有?”
“哟,现在在装修呢!”老板娘笑着说。
“我们有口热饭就可以。”雷克明笑着说,“跑了一天的路。”
“那里面坐吧,我给你们做点面条凑合吃,不要钱了!”老板娘笑着说。
雷克明和陈勇走进去,在里面坐下。雷克明看见了阁楼的门关着,笑着问:“现在生意不错吧?在山里都开始装修了!”
“咳,还不是等着旅游区开吗?”老板娘笑着说。
“旅游区?”雷克明眉毛一跳。
“是啊!省旅游公司打算在这里开发啊!”老板娘进去做饭去了。
“这种事情应该和我们部队商量的。”雷克明低声说,“阁楼有问题,准备一下。我上去,你在下面策应。”
雷克明起身就上去了,老板娘看见了:“哎,上面有人!”
陈勇拦着老板娘,雷克明一脚踢开阁楼的门,同时袖子里面藏着的匕首已经在手了。
里面空空如也。
窗户开着可以看见大队后操场,桌子上的烟灰缸还有几个烟头,一个还在烧。
雷克明走过去,看见阁楼下面有个草垛有人落下的痕迹。他回头:“陈勇!带部队搜山!”
“你从天上掉下来的?”
雷克明在大队部正在等陈勇的报告,看见冯云山已经跟两个便装的同志进来了。
“我就在省城。”冯云山笑着和他握手,“你个老雷啊!尽坏我的好事哦!”
“怎么了?”雷克明想想,“又撞车了?”
“对,这个人是我们养着的金鱼。”冯云山苦笑,“你闯我的鱼缸干什么?”
“操!不早说!”雷克明苦笑,“早说我管你那闲事干什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情报工作的规矩,不是你坏我的事情,烂我肚子也不告诉你。”冯云山说,“赶紧让你的部队回来吧,我还留他有用呢!”
雷克明苦笑着拿起电台:“短刀,立即收鞘。”
“大队长,我们已经看见他的脚印了!”陈勇急促地说。
“收鞘,这是命令!”雷克明严厉地说。
“是,收鞘!”
“他不会跑了吧?”雷克明问,“我已经惊动他了。”
“不会。”冯云山自信地说。
“为什么?”雷克明问。
“他花了那么大心思,构筑起来围绕你们特种大队的关系网,不动一动是不甘心的。”冯云山说,“这个你也应该明白,我走了。”
雷克明送他们出去,陈勇的车队回来了。陈勇跳下车过来敬礼:“大队长,就差那么不到一百米了!这小子也很能钻山,不是一般人,受训过。”
“他以前是台军海军陆战队特种部队的,也是丛林专家。”冯云山说,“注意保密,县安全局会封了那个饭店。你们别出去说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明白!”陈勇敬礼,眼神放光,“我倒是真想会会这个丛林专家!”
“赶紧回去吧。”耿辉挥手,“武器入库,清点弹药。”
陈勇带队走了,冯云山和他们俩告别上了自己的车。雷克明看着耿辉苦笑:“得,警惕性太高也不是啥好事!”
“你是老特务遇见新问题!”额头上有冷汗的耿辉拍拍他的胸膛。
雷克明还在笑,突然笑容凝固了:“老耿?!”
耿辉额头在冒着冷汗:“我没事!”
雷克明看着他似乎不经意地捂着肚子,一把撕开他的军装。两条武装带紧紧贴身勒着耿辉的腹部,勒得都发青。
“叫我的车!去军区总医院!”雷克明对哨兵高喊。
哨兵脸色发白背上枪跑向车库。
“我不去医院……”耿辉伸手说着,已经站不住了。
雷克明抱住在软下去的他:“老耿!”
“你不该,看出来……”耿辉苦笑着说,“你看出来了,我就撑不住了……”
“老耿!”雷克明心急如焚伸着脖子高喊,“车呢?!我的车呢?!车来了没有?!”
耿辉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耿小壮。
“儿子……”耿辉笑着想坐起来,但是坐不起来一下子倒在枕头上。
“爸爸,你怎么了?”耿小壮问,“你不是一下能把我扔起来再接住吗?”
“爸爸累了,起不来了。”耿辉苦涩地笑着。
“老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身体不好?”李东梅抹着眼泪问,“你早说啊,早说我辞职过来照顾你!”
耿辉笑:“我没事,身体很好,就是太累了。我们大队从初创到现在……”
“咱不说你们大队好不好?”李东梅心疼地说,“你现在要休息。”
“我们大队的来了吗?”耿辉问。
“来了,在外面。”李东梅说,“何副部长也来了。”
“去叫他们进来。”
走廊里面。何志军在踱步:“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给我治好!”
“何副部长,癌症不是山头,你说打就打下来!”肿瘤科主任着急地说,“你们为什么不早点送来?现在都扩散了!我跟你暗示了多少次,耿辉的身体来我这儿做过检查,你为什么不让他休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癌症!”何志军急了。
“我答应过他!”肿瘤科主任的声音软下来,“不然,他不认我这个战友……我给他开了药,是我的错!我有罪!”
“我要是手里有枪我就毙了你!”何志军眼睛冒火,“你!你!”
“来找我做检查能是什么病啊?”肿瘤科主任内疚地说,“我看他身体素质不错,而且当时检查还没严重到需要住院那步!”
“咳!”何志军在墙上撞头,“我太粗心了啊——”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雷克明拉住何志军,“赶紧想办法救人!医生,到底怎么样?”
“还有三个月。”主治医生说。
“多少?!”何志军问。
“三个月。”
陈勇哭起来,身后的林锐也哭起来。
李东梅出来:“老耿让你们进去。”
几个人匆匆进去。耿辉躺在病床上看他们进来,让小壮出去:“爸爸谈工作。”
门关上了,四个军人站在他的床前。
“老耿,我……”
“现在不是说我的病的时候。”耿辉打断他,“现在我来安排一下,大队今年和明年的政治工作计划我已经做出来了……”
“政委,你要多休息!”林锐说,“我就在参谋学院,晚上我来陪你!”
“住嘴!”耿辉厉声说,“轮不到你说话!”
“老耿!”雷克明说,“你还是先休息,有精力的时候我们随时会过来。”
“你们听我把话说完!”耿辉急了。
都安静了。
“三件大事必须做!”耿辉说,“第一,立即让副政委代理政委,同时让军区直工部安排新政委人选。党委书记不可一日无人!”
“我会打报告。”雷克明翕动着嘴唇。
“第二,大队今年还有重大演习两次,出去演习和看家的部队要合理安排,不能让有的战士当兵三年一次演习都没有参加!”
“是。”雷克明说。
“第三,家属随军问题……”耿辉强忍着:“计划生育工作要抓到实处,家在农村的干部要……重点谈话……”
“老耿!你别说了!”何志军着急地,“赶紧休息!”
“三件大事必须做……”难受劲过去了,耿辉抓着雷克明的手。
雷克明点头,何志军抓住他伸出的另外一只手。
“我们这支部队,从无到有,从有到壮大,中间走过了多少风雨……”耿辉眼睛放光,“要记住,我们要建立一支真正可以屹立在世界军队之林的中国陆军特种部队!勿忘国耻,牢记使命!”
“政委!”陈勇着急地,“我们都记住了,你不要再说话了!”
“陈勇,你是少林俗家弟子出身,离开少林寺在社会上惹祸,进了部队。”耿辉看着他说,“如果不是来了部队,你现在是什么?你要记住这一点,部队培养了你,造就了你!还给了你一个家!不然,你现在可能就在监狱!甚至是刑场一颗子弹突突了你!要记住,命运对你的眷顾,是要你为了社会作出贡献!”
“是,我记住。”陈勇含泪点头。
“林锐,你过来。”耿辉招手。
林锐走过来:“政委!”
“把眼泪擦干!”耿辉指着他的鼻子说,“你现在是中国陆军特种兵少尉林锐!不是新兵蛋子,不是逃兵,也不是农场养猪的林锐!你是带兵的,要带兵在第一线出生入死的!你的英语考的怎么样?”
“过了六级了。”林锐含着眼泪说。
“好,你要继续努力!”耿辉说,“我看着你一步步从一个捣乱的新兵成长为一个解放军军官,我会继续看着你!提干只是第一步,你还是要去考学!要学本科,学研究生!要读到博士才有资格做下个世纪的特战军官!——擦干你的眼泪,站好了!记住我在看着你!”
“是!”林锐站直,“政委,我记住,我不让你操心!”
耿辉点点头:“把我儿子叫进来。”
李东梅带着儿子进来:“老耿!”
“爸爸,你到底怎么了?”耿小壮问。
“爸爸得了癌症。”耿辉坦然说。
“癌症是什么?”耿小壮好奇地问,“比敌人还可怕吗?”
“看看,这才是我的儿子!”耿辉欣慰地笑,“小壮,爸爸累了,要休息。以后要听妈妈的话,记住了?”
“妈妈说的对,我就听;不对,我就不听。”耿小壮一本正经地说,“我听爸爸的。”
耿辉苦笑:“爸爸可能说不了你了。”
耿小壮好奇地看他。
“还记得你在我们大队过年的时候,朗诵过的那首诗吗?”耿辉岔开话题问。
“记得,芳芳阿姨写的,《我的爸爸是一个特种兵》。”
“朗诵给爸爸听。”
耿小壮站在屋子中央,清清嗓子,看看大家。
“怎么了?”耿辉问。
“我是给你朗诵,不给他们听。”耿小壮说。
“好,我们都出去。”何志军含着眼泪说。
四个军人都退后一步,敬礼,出去了。
耿小壮站在屋子中央,开始朗诵:
“我的爸爸是一个特种兵!
他爬高山游大海,他卧冰雪走沼泽。
我的爸爸,是一个特种兵!
他风里来雨里去,他为人民保祖国。
我的爸爸,是一个特种兵,
他是特殊材料铸就的爸爸。
他从不怕苦,他从不怕累,
因为,他知道他的背后就是我!
……”
走廊外面。刘参谋长在院长、宋秘书等陪同下大步走来,四个军人立正敬礼。
“他家人在里面,我先不进去了!这是我们军区的一面旗帜,这面旗帜不能倒!”刘参谋长对院长说,“一定要治好!”
“首长,我们会尽力。”院长黯然地说。
耿小壮的朗诵当中,耿辉欣慰地笑着,却是眼泪汪汪。
“……
我的爸爸,是一个特种兵,
他是钢铁一样的战士,
他是飓风一样的勇士,
他肩负着特殊的使命,承担着祖国的安危。
虽然他不能陪在我的身边,
但是我为我的爸爸自豪,
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一个真正的特种兵!
……”
耿辉无力地鼓掌,伸手抱住跑过来的儿子。李东梅忍着不敢哭出声。
“爸爸,我长大了也当特种兵!”耿小壮说,“你当我的政委!妈妈当大队长!”
“好儿子!”耿辉笑着,“有志气!”
米171直升机在山谷上空飞过。
上千特战队员全副武装,戴着黑色贝雷帽穿着迷彩服脚蹬军靴,一律是白色手套,胸前佩戴白花。迷彩色的方阵矗立在山上,和群山融为一体。
廖文枫和晓敏开着车在底下山路,警通连的武装哨兵伸手示意停车。
“怎么了?”廖文枫在车上问。
哨兵敬礼:“对不起,部队重大军事行动,交通中断一小时!”
廖文枫四处看看,已经停下十几辆车。他看着直升机,下车站在路边。晓敏下车站在他身边:“有什么好看的?”
“好像是葬礼。”廖文枫看着群山之间的点点隐约的白花。
“葬礼有什么好看的?晦气!”
“我也当过兵。”廖文枫甩了一句,认真看着。
直升机在山上盘旋着,缓缓降落在那个小小的烈士陵园的空地上。
“敬礼——”雷克明高喊。
刷——小汪举起军刀。
刷——上千特战队员举起右手。
刷——山路上拦截交通的哨兵们向着烈士陵园的方向敬礼。
老百姓们都惊讶地看着。
廖文枫默默看着。
直升机的后舱门打开,落在地上铺成桥。
卷着的红色地毯一下子铺出来。
两个手持漆成银白色的56半自动步枪的礼兵踢着正步缓缓下来了,枪刺闪着寒光。
耿辉穿着常服的笑容出现在战士们面前。只不过已经成为凝固的黑白回忆,在一瞬间定格。抱着耿辉遗像的耿小壮面色凝重地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李东梅连夜改小的迷彩服,一双黑色的小皮靴,甚至在头顶还戴了一顶小小的黑色贝雷帽。
公路上,廖文枫脸色凝重,缓缓举起右手敬礼。
哭声传染在特战队员们之间。
抱着裹着党旗的骨灰盒的李东梅在穿着常服的方子君和何小雨的搀扶下出现了。
举着军刀的小汪在默默流泪。
胸口戴着白花的老爷子、刘参谋长和何志军等军区机关首长们出现在后面。
拿着相机的崔干事流着眼泪,拍不下去了。小汪带着三个军旗手踢着正步指引方向,队伍缓缓走到墓穴前,军人们在周围站好。
“老耿,你累了,该休息了。”李东梅亲吻了骨灰盒一下。
“报告!”队伍里面突然有人高喊。
都看那边。
林锐跑步出列,敬礼:“报告!政委还不能入土为安!”
“讲!”何志军怒喝。
“我们还没有成为一支可以屹立在世界军队之林的王牌特种部队!”林锐流着眼泪高喊,“我请求,将一部分骨灰留在大队荣誉室,来激励我们努力!激励我们向前进!等有一天我大队真正成为中国陆军的骄傲,将他剩下的骨灰再全部安葬!”
高级军官们互相看看,然后都看李东梅。李东梅流着眼泪点点头。
林锐敬礼,从身后的背囊当中取出一个手工制作外面涂着迷彩色的骨灰盒:“这是我们排一班长田小牛同志亲手做的!”
李东梅颤抖着双手捧出骨灰,轻轻放置在林锐手中的骨灰盒里。林锐站得很直,任凭眼泪流淌。雷克明敬礼,双手接过李东梅递来的迷彩骨灰盒。
“鸣枪——”小汪高喊。
一个班的战士跑步出列,手持81自动步枪对天45度角连续单发。
枪声当中,土缓慢地落在骨灰盒上,慢慢看不见了。
枪声还在继续。
廖文枫还在敬礼,面色凝重:“虽然你是我的敌人,但是我尊重你。”
军旗猎猎飘舞。
一个墓碑立起来:
“革命烈士 中国人民解放军A军区狼牙特种大队首任政委耿辉上校长眠于此”。
“刘参谋长转发给您的总参紧急命令!”
一个参谋大步走入军区情报部何副部长办公室,将一份绝密电报放在他的桌子上。何志军只看了一眼就眼睛放光:“给我要特种大队!”
特种大队作战值班室。电传哒哒哒哒打出来。雷克明接过电传,签字,仔细看。他脸上没什么特殊表情,只是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光。
参谋学院,林锐跑步到侦察系办公室接电话:“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大队!”
军区总院,陈勇在勉强笑着发喜糖。方子君坐在桌子前也在挤出笑意,同事们跟陈勇开着玩笑。
电话响,一个护士拿起来,转向陈勇:“陈大中尉,找你的电话怎么打这里来了?”
陆军学院侦察系,系主任拿着电话严肃地:“明白了,我们一定选最好的人!” 电话放下,他就高喊:“给我找张雷和刘晓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