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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花团锦簇
作者:贡茶
备注:
短篇,慎入。
☆、胸怀大志
“有山楂果,杨桃片,咸扁豆卖哦!”
正是金秋九月,瓜果收获的季节,货郎担着担子沿着小巷叫卖。
一群五至七岁的小娃儿正在玩耍,听得喊声,纷纷围了上去,七嘴八舌问道:“没有铜板哦,拿东西换行不?”
货郎笑着点头道:“行行,大米,鱼干,布碎,都可以拿来换。”
众位小娃听了,各自呼啸着冲向自己家门,翻箱找柜,寻找东西去跟货郎交换山楂果等零嘴。
五岁的苏明纶冲进家门,一边喊道:“姐姐,货郎来了,你喜欢的山楂果也来了,快找东西去换!”
七岁的苏明绣搬一张小凳子坐在床边,正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绣架,给一方手帕子绣圆球花,听得喊声,转头去看睡在大床上的苏明绩,竖手指横在嘴唇上示意禁声,无奈苏明纶声音太大,早就吵醒了苏明绩。
三岁多的苏明绩一听货郎来了,一骨碌就要爬下床,慌得苏明绣和苏明纶齐齐上去拦住,一个抱腰,一个抬脚,这才把他抱下大床,脱了他的裤子,按他坐到夜壶上。
苏明绩不肯坐夜壶,挣扎着道:“货郎来了,货郎来了,我要吃扁豆。”
苏明绣和苏明纶一起威吓道:“你要是不尿尿,等会尿湿裤子,不要说扁豆,就是豆屑也没有。”
苏明绩一听,只得在夜壶上坐稳了,眼巴巴探头看外面。
外面早有小娃喊道:“明纶,货郎快走了,你们还换不换的?”
苏明绣脆生生应道:“瓜仔,你让货郎等会,我找东西去换。”说着吩咐苏明纶看住苏明绩,自己起身去翻柜子,很快翻出一长条阑干,俗称花边的,瞧了瞧花色,知道是母亲姜氏嫌色彩不好弃在柜子里的,一时便拿了出去。
货郎见苏明绣要拿花边换两斤山楂果,两斤杨桃片并两斤扁豆,便有点为难道:“姐儿,这花边针脚不错,只可惜花色搭配得不好,最多拿来滚袖边和衣襟,却不好滚领口的。这样罢,给你换两斤山楂果,一斤杨桃片并一斤扁豆。”
“那不换啦!”苏明绣拿了花边作势要走。
“回来回来,给你换好了。”
桑榆村家家户户种桑养蚕,织布绣花,随便一家都有一些废弃的布条布碎,但苏明绣拿出来的这一长条花边,花色虽暗些,布质和绣工,却是上等的。货郎也知道自己今日是拣个便宜了,一时却又道:“这真是你家大人不要的?若是留着要用的,可不能拿来换零嘴。”
旁边一个小娃应道:“货郎哥哥,这个你就不知道了。这花边却是明绣姐姐绣的,她拿来换零嘴,她娘不会说她的。”
“你,你绣的?”货郎惊诧一下道:“年纪小小,这绣工却精致。”
苏明绣微微红了脸,笑道:“我娘还嫌呢,所以弃在柜子里不用,这才拿来换零嘴。”
货郎摇摇头,自称了零嘴,倒在苏明绣递过来的掏瓷盆内,却是不够装,便道:“再拿一个盆子来装。”
“来啦!”货郎话音刚落,就见苏明纶拿了盆子冲出来。
苏明绣不由嚷道:“怎么出来了?明绩呢?”
“明绩在嗯嗯,还得过会儿才好。”苏明纶笑嘻嘻的。
货郎问道:“你家大人呢?”
苏明纶答道:“绣庄的庄头让人来唤,把他们都唤走了,要傍晚才回来。”
货郎常来桑榆村,也知道村里人做的刺绣品,全靠镇上一家绣庄收购,衣食父母召唤,苏家的人自然要赶去。
当下货郎称完零嘴,自挑担子走了。
苏明绣和苏明纶才要转身进家门,就被邻居家的李大婶走来叫住,吩咐道:“你家大人还没回来,你们倒是看好家里,别只顾玩。”说着见两姐弟端着零嘴,便点头道:“换零嘴呢?也别光顾吃,看着你们小弟弟一些。”
苏明绣见李大婶端着一竹萝桑叶,知道她刚从桑林中过来,便笑道:“大婶子,您早起不是摘了桑叶么,怎么现在又摘?”
李大婶笑着戳戳苏明绣的额头道:“这是给你家摘的,靠着你们几个崽子,你家的蚕还不得饿坏了?”
苏明绣说着,却是记起苏明绩还独自在房内,忙端了零嘴奔进去,苏明纶也跟着奔进去。
李大婶笑着绕过苏家屋后,待要进蚕房帮着喂蚕,却见宋桂花从巷后过来,便停住脚步问道:“你不是去绣庄了么,怎么在这儿?”
宋桂花应道:“没有呢!只唤苏家的人去了。”
李大婶一听,压低声音道:“听闻有大户人家瞧中苏家婆媳的刺绣了,想跟她们签个长约,只不知道这回是不是因着这事才叫她们到绣庄的?”
宋桂花随之也压低了声音道:“我一早就说,苏家跟咱们不同,迟早要高升,这会可不是有苗头了么?”
苏太爷原是京城人氏,家里开着绣庄,十年前,苏家因一件捻金绣品犯了当朝萧驸马的忌,家产被没收,全家被赶出京城。苏太爷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听从一位老仆的话,全家迁居到老仆的家乡桑榆村。老仆在桑榆村已没了亲人,只有一间破屋。幸好苏太爷家产虽被抄,贴身穿着的一件铺金小褂子却没被发现,凭着这件小褂子,便在桑榆村置买了一处小院落,把一家大小安置了下来。
苏太爷的大儿子苏远忠其时刚娶妻,妻室申氏眼见一大家子挤在一处小院落中,便写了信回江南娘家,没多久苏太爷接到申家的信,让苏远忠带同申氏回江南,说道申家总会为苏远忠谋个生计。
苏太爷看了信,和妻室朱氏商量良久,便同意苏远忠带同申氏到江南谋生活。
苏远忠见父母遭此变故,双鬃染了霜白,底下一位弟弟苏远义又未及娶亲,这会要弃他们而往江南,终是不忍,只犹豫不决。
苏太爷见了,叫了苏远忠进房,不知道说了什么,苏远忠第三天便带同申氏出发往江南了。
送走苏远忠,苏太爷和朱氏便喊了小儿子苏远义说话,问他对以后有什么想法。
苏远义其时十六岁,从小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突然遭此变故,哪儿有什么想法?只说一切凭苏太爷作主。
苏太爷听了,便道:“我们得罪的,是萧驸马,只要他还在世一日,我们就休想回京。为父这一世,是没指望回京了,至于你,却还有指望。但京城的产业已没了,你就是回去,也是贫民,再不能如当日那般。”
苏远义性子较为憨厚,这会便问道:“既这样,父亲有什么指教呢?”
苏太爷负手踱步,沉吟片刻道:“咱们是办绣庄出身的,若想兴家,还得从这方面入手。桑榆村户户织布绣花为生,你便在就近村镇中择了巧手的姑娘为妻,男人种桑养蚕,女人织布绣花,慢慢积蓄家业。到了萧驸马不在那一日,你们再谋取机会回京。”
苏远义见惯了京城繁华地的女子,让他娶乡镇的姑娘为妻,却是百般不愿,无奈形势比人强,思前想后,只得答应下来。
见得他答应了,朱氏便拿出一对旧鞋子,从那对鞋子的鞋头上剪下两颗拇指大小的明珠,交在苏太爷手上,叹息道:“当时抄家,只令我们一人收拾一套衣衫,趁那些人不觉,却是收拣了这对旧鞋子。如今要说亲,只能靠这两颗明珠了。”
当下苏太爷拿了明珠去变卖,给苏远义说下邻村的姑娘姜氏为妻。择定于第二年秋季成亲。
待得苏远义成亲生子,苏太爷便一病去世,只剩下朱氏领着儿子媳妇苦苦支撑门庭。
朱氏却有远见,平日节衣缩食,夜晚却点了油灯,在灯下教导孙女孙儿读书写字,又讲些京城规矩轶事,只盼小一辈的,能有一个半个出息,将来有望。
李大婶和宋桂花虽不知道苏家因何搬到桑榆村一住十年,却知道他家是从京城来的,朱氏又不简单,教导的孙儿孙女断文识字,能描能写,便十分的尊敬。两人这会说起来,少不得猜测一回。
且说苏明绣端着零嘴进房,早嗅得一阵臭味,忙把零嘴端得远远的,嚷道:“明绩,你嗯完没有?”
苏明绩应了一声,双手撑在地下,撅高屁股,喊道:“姐姐,擦屁股!”
眼泪汪汪啊,眼泪汪汪!苏明绣心内默默泪着,早寻了两团棉花塞在鼻孔处,冲上去盖好夜壶,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木盆,从木盆里挑了一块布碎给苏明绩擦屁股,一边擦一边嘀咕道:“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擦呢?”
苏明绩奶声奶气道:“我怕脏,最好你一直帮我擦。”
摔,我是那种一辈子帮人擦屁股的人吗?苏明绣怒了,重重擦了一把,吼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明纶左手抓着一把山楂果,右边捻了几块杨桃片,听得苏明绣大吼,火速奔了过来,塞了一个山楂果进苏明绣嘴里,又塞一块杨桃片进苏明绩嘴里,笑嘻嘻道:“味道可好了,你们快处理完一起来吃。”
苏明绣嘴里被塞了东西,哼哼唧唧一下,帮苏明绩穿好裤子,端了夜壶,拿了布碎出去处理。
苏明纶又塞一块杨梨片进苏明绩嘴里,看着他迈了小短腿出了房门,便跟了出去,待他到灶间的铜盆上洗手,洗完去拿扁豆,这才道:“你都三岁多了,要学习自己照顾自己才行。我一岁多的时候,就自己沐浴,自己穿衣,自己擦屁股了。”
“真的?”苏明绩塞了扁豆进嘴里,含糊道:“哥哥真厉害!”
苏明纶对上苏明绩崇拜的小眼神,突然心虚,话说,欺骗小孩子会不会不大好?
苏明绣倒完夜壶,又把布碎扔进木盆,舀了水泡着,洗完手,这才回转灶间,抓了一把山楂果吃着,一边道:“我听祖母说,富贵人家都是用软纸来擦,擦完就扔,不像咱们这儿的人,大人用稻草捆成团来擦,小孩就用布碎,这个布碎用完还得洗,洗完继续擦,唉!”
苏明纶和苏明绩跟着唉了一声,齐齐安慰苏明绣道:“姐姐,等我大了会赚钱,就给你买软纸。”
泪,跟小屁孩果然说不到一起去!苏明绣默默,赚钱只为了买软纸,太没有大志啦!怎么着也得连宣纸一起买下,放满屋子,爱用多少就用多少,没事儿撕了玩也玩得起。
☆、小娃当家
苏明绣说着话,到门口探了探头,眼见天也不早了,便搬张小凳子放到灶下,踩上去洗锅,舀了水进锅里,烧水给两位弟弟洗澡。
不多会儿,朱氏和姜氏便回来了。苏明绣问道:“娘,绣庄的庄头叫了您们过去,有什么事儿吗?”
因苏明绣乖巧懂事,姜氏有事儿一般也没瞒着,这会笑道:“庄头接了几桩绣话,其中一桩,却是镇上大户人家嫁女要用的十二架花鸟屏风,只是怕别人绣不好,问我们要不要接手罢了!”
原来庄头接了大户人家的绣话,因屏风布和彩线皆是上等的,不放心绣工把东西领回家绣,更怕人绣坏了,便约了朱氏和姜氏到绣庄,许以厚利,让她们婆媳两人每早到绣庄绣屏风,傍晚归家。朱氏因苏远义年初跟了商队到江南去,要年底才归家,若婆媳到绣庄,家下便只剩下三位小娃,有些犹豫,只说回家商议商议再论,并未立即答应庄头。
苏明绣听了,半晌道:“娘,算起来这绣工的工钱,可比咱们养蚕织布强多了,不若答应罢?我也大了,正好学着管家。”
姜氏听见工钱也心动,本打算说动庄头,让她每日到绣庄绣,这样朱氏可以在家照看小孩子,偏生庄头看中的,正是朱氏那一手精巧的绣计,只笑对姜氏道:“你的绣工自然是出色,但跟你婆婆相比,却又略逊一筹。且这花鸟屏风,最重配色,没有你婆婆压阵,如何放心?再说了,年底就要交货,你们两人一起上阵绣,还要配两个捻线的给你们用,少了一人如何赶得出?”
庄头这样说,姜氏也犹豫着,这会听得苏明绣的话,只摇头道:“且再商量罢!”
一家子吃完晚饭,朱氏便点了油灯,在灯下教导苏明绣姐弟写字。因浪费不起纸张,却是在他们跟前摆了沙盘,拿竹筷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写字。
见苏明绣学得认真,朱氏怜惜地看一眼她。孙女儿相貌俊俏不说,更兼兰心慧质,举一反三。若是苏家还在京城,孙女儿这样的,合家自然要捧在手心疼惜,何至于穿着粗布衣裳在灶间烧水做饭?
姜氏一边纳鞋底,一边凑上去看她们姐弟写字。姜氏本来不识字,自打嫁进苏家,这些年看着朱氏教育小娃儿读书写字,慢慢的,却也识得几个字,现下已能看懂书信等物了。若得了空儿,也会拿筷子在沙盘上写写字,虽缺笔少划的,朱氏并不取笑她,有时也会纠正一二。因着这个,姜氏对这位婆母,越加尊敬。
待孩子们写完字去休息,婆媳两人便在灯下商议去不去绣庄之事。
姜氏道:“已是秋季了,转眼便是冬季,若是远义赶不回来过年,家里置办年货等,只怕手头要紧张。且灶间那儿漏雨,又得花钱请人来补瓦。再者,明纶和明绩长得快,去岁做的棉袄早小了,也得赶着做。”
朱氏眼见苏明绣等人渴望买了纸笔写字,也极想答应绣庄的活计,好在过年时给苏明绣等人置办笔墨,因道:“既这样,你明儿回娘家,看看亲家可得空过来帮忙照应一二。”
婆媳当下计议已定,便各各上床安歇。
到得第二日早上,姜氏便回了娘家去说动母亲姜婆子。晌午时分,姜婆子便随姜氏过来了。她一见朱氏,只笑道:“绣庄那儿工钱丰厚,你们自然该去。明绣也大了,也会照看弟弟妹妹,何必忧心?”
朱氏听着姜婆子这语气,似乎不想过来苏家帮忙照看孩子,便道:“赚钱固然重要,但是家下这些孙儿孙女更为重要,可不能为了几个钱,连着两个月放她们单独在家。”
姜婆子一听笑道:“你们又不是安歇在绣庄,这不是早上去,晚上回么?”
朱氏摇摇头道:“总是不放心。”
姜婆子也摇了头,这乡村中,谁家大人不是顾着做工,哪儿得空只窝在家中看顾娃儿?
苏明绣在旁边听了半晌,过来摇姜婆子的手臂道:“外婆住的离我们也不远,不若每天晌午过来看顾一下,过了晌午便回转,可好?”
姜婆子听了,便对朱氏道:“这个使得。我每天晌午吃完饭便过来,帮着喂了蚕,待上一个时辰再回转。家下若有事儿,便让明绣到舅舅家找我过来。”
朱氏一听也是法子,自然多谢姜婆子。姜婆子笑道:“既这样,你们可是尽快去应允庄头,莫叫别人接了差事去。”
姜氏笑道:“已说定了,若是应承,就明早一早过去,若不应承,自然不出现。”
苏明绣早端出昨儿换来的零嘴请姜婆子吃,又让她带些回去。姜婆子摸摸苏明绣的脸,转头跟朱氏道:“亲家教导出来的,总是与乡下娃儿不同些。就是镇上那大户人家的姐儿,若不是绫罗穿着,也是比不得的。”
朱氏一听,想起前事,心下凄惶,一时又定了神,也摸摸苏明绣的脸,笑道:“别的不论,我家明绣这作派,却是跟她姑祖母有些相似的。”
苏明绣曾无意间听朱氏跟姜氏说过,道是当年苏家得罪了萧驸马,若不是姑祖母出面,苏家便不止被抄家产和赶出京城这么简单,心下知道这位姑祖母不是简单的人,这会听朱氏拿她跟姑祖母作比较,便问道:“祖母,姑祖母为何不来看望咱们?”
朱氏怔怔道:“她哪儿出得了京城?纵是想接济咱们,也是无从下手的。”说着醒起姜婆子在旁边,便止了话。
姜婆子见朱氏说一半留一半,自然也不多问。当年朱氏着人上门提亲,她打听得苏家不过落难,暂时住在桑榆村,将来有机会还会回京城,再一看苏远义一表人材,度着不是落难,这样俊雅的少爷也轮不着自家女儿,便一口应承了婚事。这些年下来,苏家非但没有回京城的苗头,且一点积蓄也没有,这便让人有些嘀咕了。
其实朱氏持家有方,儿媳也能干,之所以没有积蓄,却是朱氏银钱全用在孩子们身上了,不管手底如何紧,总要让孩子们穿得暖,吃得好。只说从小儿不缺吃穿,长大了才不会透出一股穷酸气,也不会早早没了骨气。
对此,姜婆子是有意见的,认为过日子不能这样过,村里的孩子哪个不是破衣烂布,摔摔打打就长大了?轮到苏家的孩子,就金贵成这样了?
眼看天也不早了,姜婆子进苏家喝了一碗水便告辞了。
这里朱氏把苏明绣叫到跟前道:“打明儿起,祖母和你母亲便要到绣庄绣屏风,家里由你当家作主,却有话儿要嘱你,你可听好了!”
苏明绣连连点头道:“祖母只管吩咐。”
朱氏便笑道:“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家里有事,你们没主意的,便要到张大婶家求助。再没法子的,这才去外祖母家,真严重的,便得告诉张大婶,让她找个人赶紧去绣庄告诉我们。再有一个,便是看好两位弟弟。”
苏明绣一一答应了。
至晚教导孩子们习字时,朱氏却出神了几回。姜氏见了,忙去灶间烧水,给朱氏煮了一碗红枣茶。
朱氏接过茶喝一口,感叹道:“从前爱喝龙井,如今……”说着突然止了话,自嘲道:“果然老了,一日里忆起两回从前。”
姜氏安慰道:“婆婆身体康健,看着也显年轻!”
朱氏今年四十八岁,这几年日子不好过,脸上早添了皱纹,但因性格坚忍乐观,精神看着不错,并不如何显老。
朱氏不答姜氏的话,只转头去看苏明绣等人,出神半晌道:“明绣他们相貌资质却是好的,若是埋没在乡间,便可惜了。”
姜氏趁机道:“婆婆,那萧驸马也有五十岁了罢?”天公快收了他,婆婆也能早点领我们到京城。
苏家的事,朱氏只约略对媳妇说过,并没细讲,这会听姜氏询问,便道:“算起来,萧驸马却是五十三岁了。他尚的是太后的大女儿金安公主。金安公主下嫁后,育了一子,不久便没了。萧驸马虽失了公主这个靠山,他一言既出,像咱们苏家这等的小商人,依然得滚出京城,在他有生之年,不敢踏足京城半步。”
姜氏听得驸马和公主这些字眼,只觉得在听故事,一时道:“婆婆才四十多岁,比萧驸马年轻,总是熬得过他的。”
朱氏一笑道:“是哪,只看谁熬得久些了!”说着搁下碗,自去漱口准备安歇。
到得第二日,朱氏婆媳早早起来,煮了早饭,收拾停当,叫醒家里的小孩子,因想着绣庄在镇上,她们快步而行,也要小半个时辰,一时也不敢耽搁,忙忙便出发了。
朱氏姜氏一走,苏明绣便押着两位弟弟洗漱,洗漱完又舀了米粥去喂苏明绩。
苏明绩出生时瘦弱,差点没了,好容易养活过来,合家便格外宠着些,至现下三岁多,吃饭却还要姐姐喂。苏明绣喂他吃了几口,眼见他扭来扭去的,便喝斥了一句,不想苏明绩突然就站了起来,一个转身就跑,一边道:“饱了,不吃了。”
“嗷!”苏明绣端了碗去追,一边气道:“才吃了几口,你要这样就长不大了。”
苏明绩被拦住了,一时接过碗道:“我自己吃。”说着端了碗跑到门口。
苏明绣嘀咕一下,回身自去舀粥吃了,一时收拾完碗筷,便去拿小绣架,才捻了线,就听得苏明纶等人在屋外吵吵嚷嚷的,忙赶了出去,问道:“怎么回事?”
“姐姐,你们瞧!”苏明纶捻着一根草棍子,指了指墙角。
墙角边倚坐着一个小少年,他把头趴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头发沾了草屑,身上灰蒙蒙的,早已看不出衣裳原本的颜色。
“是乞丐吗?”苏明绩端着碗在旁边问。
“应该不是,乞丐的话,肯定要拿一个钵子,这才方便讨饭。”苏明绣眨巴着眼,接过苏明纶手上的草棍子,捅了捅小少年的手背,问道:“喂,你是谁啊?”
“好饿!”小少年抬起头来,喃喃说了一句话,又趴回膝盖上。
苏明绣转头见苏明绩还捧着那半碗粥没吃完,不禁生气,一伸手便从苏明绩手里抢过碗,把粥递到小少年跟前道:“给你吃吧!”
小少年闻到粥香,猛地抬头,只先瞧了苏明绣一眼,见是一个梳了双丫髻,淡眉杏眼,模样儿好看的小姑娘,便接过粥,两三口喝完了,低声道:“多谢!”
小少年脸上沾着灰,看不出肤色,只眼睛黑白分明,低声道谢时,嗓音优雅。
苏明绩这才发现自己手里半碗粥进了小少年的嘴里,只嚷嚷道:“我的粥!”
作者有话要说:笑眯眯更新了!
☆、心灵手巧
朱氏等人傍晚回到家时,就见家门口围着一群小娃,嘻嘻哈哈的说得热闹。
苏明纶眼尖,早见到了朱氏等人,呼啸着奔了过去,举起手中草编的野马问道:“祖母,好看么?”
朱氏见稻草编的野马活灵活现的,倒是一愣,问道:“谁编的?”
“那位哥哥。”苏明纶指指墙角。朱氏扫了一眼,这才发现一个灰仆仆的小少年坐在墙角,手里拿着稻草正在快速编着,旁边几个小娃七嘴八舌道:“这个编出来肯定是老虎,看,是一个虎头。”
她们说着话,一位小娃已是拿了一只草编老虎跑了,另外几个见天也不早了,也呼啸着跑回家。小娃们一跑,墙角便只剩下那灰仆仆的小少年。
苏明绣从屋里出来,喊了朱氏和姜氏一声,待见朱氏看着墙角的少年,露出疑问的神色,便道:“早上便看见他软倒在墙角边,我给了他半碗粥,中午我们吃蕃薯和粉丝,还有剩下,也给了他半碗。他会编各种小动物。”
听得朱氏的声音,那小少年定定看着,突然就扶着墙站起来,用衣袖使劲擦擦脸,一时挪前几步,跪到朱氏跟前道:“求老太太收留我!”
这么一照面,朱氏倒是看清楚这是一位年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再一听对方一腔纯正的京城口音,不由疑惑,一时道:“你是谁家儿郎?怎么流落到这儿了?
小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只草编的蚱蜢,撕开蚱蜢的腿,掏出一块系了红绳的小玉牌递上,小声道:“这玉牌留在老太太处,请老太太收留我!”却不说自己的来历。
姜氏听着生气,上前一步道:“不知道哪儿来的野小子?一开口就求收留,却是古怪。”
小少年一听,缩回了手,站了起来道:“因听得老太太是京城口音,所以斗胆求收留。若是不成,自然不敢强求。”说着把玉牌塞回草蚱蜢内,手指灵巧一绕,却是把草蚱蜢的腿儿编上了,一时把草蚱蜢放回怀里,拍拍手便往前走。
朱氏看着他踉踉跄跄往前走,脚底的鞋早已磨破了,露出脚后跟,黑黑灰灰一片,想必脚也破皮了,一时想及苏家当年落难时的情景,心头突然一软,开口道:“把玉牌给我瞧瞧!”
小少年一下停住脚步,不敢相信的回过头,渐渐的,眼里闪出希望,转身走了回来,从怀里掏出草蚱蜢,直接撕成两半,把玉牌挖出来递在朱氏手里。
朱氏捻起玉牌瞧了瞧,见玉质上等,就是系玉牌的红绳,也是八股红线编结而成,很费了心思,一时抬头道:“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会什么手艺?我家也不富裕,若想留下,须得干活帮补家计。”
小少年见朱氏合上手掌,把玉牌握在手内,心下大定,应道:“我姓贺,名怀素,今年十二岁。会草编竹编各种小动物,识字,会画画,会算账,会刺绣。”刺绣两个字,声音却低了下去。
“喔?”
“啊?”
朱氏和姜氏耳尖,听得清楚,却又疑心自己听错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少年,会刺绣?
贺怀素微低了头,耳朵尖红通通的,小声道:“出生时,被家里人扮作女娃养,五岁起,便跟着姐姐们学刺绣,直到去年穿回男装,这才免去做针线一项。”
朱氏和姜氏面面相觑,这也行?
贺怀素见朱氏不作声,又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急急道:“男娃儿会的活计,我也会。比如爬高爬低,挑水砍柴之类。”
姜氏听得这样说,微张了嘴,什么人家养出的娃儿哪?居然能写能画,能刺绣能挑水?一时脱口道:“别的不论,你只捻针绣个东西来瞧瞧!”
牛皮会吹破的哟!苏明绣站在旁边听得直愣神,一时早进去拿了自己的小绣架出来,递在贺怀素手里道:“你只管绣,最多废了这方帕子不要。”
贺怀素把小绣架递回到苏明绣手中,挽了挽袖子道:“我先洗洗手。”
苏明纶早奔进去端了半盆水出来,苏明绩也从里间抬出一张小凳子,待贺怀素蹲下洗手时,就把小凳子往他屁股下塞,笑嘻嘻道:“坐!”
苏明纶扯扯苏明绣耳语道:“姐姐你说,他真会绣花?”
苏明绣也趴在苏明纶耳边道:“他洗了手之后,十指纤纤,倒有些像会绣花的样子呢!”
贺怀素洗净了手,甩了甩水滴,一时有些为难地看向苏明绣。苏明绣醒悟,笑着指挥苏明纶道:“拿一条布碎出来给他擦擦手。”
苏明纶腿快,一跃进了门槛,很快拿出一条布碎包到贺怀素手腕上,左右拉了拉,帮他擦干,笑道:“好了,可以绣花了。”
苏明绣蹲□子,把小绣架放到贺怀素膝盖上,小声道:“小心些,别刺着手。”
贺怀素抬眼看一下苏明绣,不作声,只拿起小绣架看了看,很快飞针走线起来。
姜氏先还带着嘲笑的表情,只一会就惊奇起来,看向朱氏道:“瞧着真是熟手呢!”
朱氏看着贺怀素十指翻飞,手底下渐渐现出一朵花蕊的形状,也有些意外,喃喃道:“要不是灰仆仆的一身,瞧这姿态和绣工,都要以为是谁家姑娘了。”
朱氏眼看天也不早了,止住贺怀素道:“明儿再绣罢!”说着吩咐苏明绣道:“给素哥儿舀水,让他洗个热水澡。衣裳嘛,就拿你爹爹的旧衣出来,将就穿着。待收拾完了,晚间再把旧衣改一改。”
这是答应收留他了!贺怀素松了口气,身子略有些发软,跪到地下叩了一个头道:“谢谢老太太!”
朱氏点点头,笑道:“有手艺有学识,便不算拖累我们,也无须动不动下跪叩头。”
“是!”贺怀素双手撑在地下,吸了吸气,这才站起来。
姜氏见朱氏愿意收留贺怀素,本来不满意,待得贺怀素洗了澡,换了衣站出来,又有些嘀咕,这模样儿,分明是富贵人家的哥儿,怎么就流落在外了?
倒是苏明纶和苏明绩等人见家里多了一个人,难免兴奋,缠着问七问八的。到得吃晚饭时,众人悄悄观察贺怀素,见他端着碗小口小口的吃,坐姿像个大家闺秀,这才彻底信了他小时候是扮作女娃养的。
饭后散食,小娃们玩闹了一会,便各各乖乖的重坐回饭桌,很快的,饭桌上便摆上沙盘,点上油灯,开始学认字。贺怀素见了,主动上去指导苏明纶等人写字。
朱氏暗点头,示意姜氏拿出旧衣裳改小,悄悄道:“明儿还得请亲家过来坐镇,毕竟收留的是不明来历的人,且看几天再论。”
姜氏正有此意呢,一时忙点头,也悄声道:“不知道是什么人家的哥儿呢?要说是富贵人家,哪有让哥儿学刺绣的?要说不是富贵人家,又如何断文识字的?”
贺怀素指导众小娃认字,看到苏明绣在沙盘上写字,却是过去解释那字的意思,然后伸手指在沙盘上一笔一划的写了起来,一边说道这笔该长,这笔该短,这笔该有力等。
苏明纶见他只顾指导苏明绣,便嘟嘴道:“偏心。”
贺怀素笑一笑道:“早上,我快饿晕了,是明绣拿粥给我吃,救我一命。”
苏明绩不由嚷道:“那半碗粥是我的,是我救你一命。”
“是明绣端给我的。”贺怀素嘴里辩解着,一抬头见朱氏等人看过来,神色微微一窘,绕到苏明绩身边道:“有什么不懂的,我来教你!”
苏明纶趁机跟苏明绣耳语道:“姐姐,年初村里拜神看戏,那戏里不是演过,有一位小姐救了一位秀才,秀才后来高中状元,就回来迎娶小姐,说是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苏明绣一听这话,虽懵懵懂懂的,也认为这不是好话,一时腾出手捂住苏明纶的嘴巴,瞪眼道:“小孩子家家的,怎么乱说呢?小心祖母听到了要打嘴巴。”
因姜氏喜欢看戏,看完也会口无遮拦评价一通,苏明纶听多了,便会跟着说上一两句,为这事曾被朱氏狠狠说过,这会听得苏明绣的话,忙止了话,央求苏明绣道:“别告诉祖母!”
苏明绣翻个白眼道:“又不是好话儿,我告诉祖母作什么?只是你,别再乱说了。”
苏明纶忙点头,一时去瞅贺怀素,刚好见贺怀素疑惑地瞧过来,把头趴在苏明绣肩膀上,俯耳过去道:“姐姐,他正感激涕零地瞧着你!”
要死哦!这又不是演戏,作么搞得像演戏呢?苏明绣轻轻推了苏明纶一下,正色道:“我要写字了,你别软在我身上。”
“写吧写吧,将来考个女状元。”苏明纶见苏明绣一心一意学写字,有些无趣,只是朱氏等人在侧,并不敢偷懒,只得又拿了竹筷,跟着写起字来。
苏明绣抿嘴一笑,一时觉得有视线扫过来,抬眼一看,确实是贺怀素看了过来,不由窘然,虽然给了你半碗粥,也不用时时刻刻像看救命恩人一样看着我呀?
作者有话要说:笑眯眯更新了!
☆、绣花肚兜
苏远义随行商到江南,却是两个月后回到家的,一时见家中多出一位十二岁小哥儿,自然惊奇,待见贺怀素白天帮着砍柴挑水,夜晚指导几位小娃写字,会描会写的,却是减轻了朱氏的负担,便不多说什么,只默认贺怀素在苏家的地位。
朱氏见他回来了,便问道:“可有顺道去探视你大哥?他们过得如何?”
“这一趟到江南,原也是为了见哥哥一面,自然是见着了。”苏远义一一禀报了,低声道:“大哥在申家的绣庄当工头,看着倒是风光,只他依赖着申家,虽不是上门女婿,冷眼瞧着,申家众人,却是把他当上门女婿看待了。”
朱氏默然,过一会道:“这也无可奈何。”
“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母亲。”苏远义眼中隐有喜色,只压下了,小声道:“听闻萧驸马重病,他五个女儿争家产,闻得不可开交。度着也就……”
因申家开着绣庄,绣庄里的绣品还要贩往京城,京城的消息便灵通些,朱氏一听,惊喜交集问道:“消息可确切么?”
苏远义点点头道:“是大哥亲自打听到的。母亲,咱们回京有望了。”
朱氏不由热泪盈眶,轻声道:“当年的事,不过强权压人,如今那人重病,自是天罚他。看来咱们也得预备着,没准很快就能回京城了。”
说起这个,苏远义便道:“只咱们当初的家产已被抄,定然不会归还,现下毫无积蓄,若是回京,如何过活?”
朱氏仰头道:“我和你媳妇还能做刺绣卖钱,就是你,这些年下来,搬搬抬抬的也难不住。总不至饿死。再有,京城中还有几门亲戚,若他们愿意援手,自有门路过活。”
“是。”苏远义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递在朱氏手中,道:“娘,这是大哥省下来的,让我交给您。”
朱氏接了银票,垂眼道:“以后总要想法子一家团聚。”
苏远义递完苏远忠给的银票,又把自己这趟出门赚来的银子交与朱氏。
至晚回房,却是悄悄儿把在江南买的一支珠钗递给姜氏,笑道:“给你买的,这些年委屈你了,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
姜氏相貌秀丽,本是村里一朵花,上门求亲者众,当年答应苏家的婚事,大部分却是看中苏远义的人材,待过了门,苏远义虽不能挑不能抬,待她却温存,不像村里那些莽汉喝醉酒便打老婆,心下也知足。这会儿接过珠钗,在灯影里含笑道:“帮我簪在发上!”
苏远义轻轻搂过姜氏,把珠钗插在她头上,端详着道:“好看!”
姜氏微红了脸,轻捶苏远义一下道:“你是赞珠钗还是赞我?”
苏远义“哈哈”一笑,抱起她打了两个转,这才扔向床上。
姜氏却又生了心思,在床上小声问道:“若是将来归京,你会不会嫌弃我?”
苏远义摇摇头道:“担心这些作什么?咱们成亲也十年了,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姜氏一听,便主动起来,扑住了苏远义。
却说朱氏得了银子,又凑上自己婆媳两人在绣庄绣了两个月屏风的工钱,第二日就请人来修补屋顶,并到镇上买了笔墨纸砚,几盒子彩膏。
小娃们一人得了一管笔,一叠纸,一时只在沙盘上练字,务必要写得漂亮了,才敢写在纸上。
几盒子彩膏,却是送给贺怀素的。贺怀素得了,忙忙道谢,一时拧开彩膏盖,在调色彩盘上调出六个色彩,画了一幅彩蝶图。
苏明绣凑上去看时,不由惊叹道:“画得像真的一样!”
贺怀素看一眼苏明绣,隔一会道:“色彩明暗调得合理,看起来便栩栩如生。这一幅,送给你作图样。”
“哇哇,好漂亮,姐姐,用这图样绣个肚兜好了。到时穿上了,肯定很漂亮。”苏明纶边看彩蝶图边建议。
贺怀素不知为何,耳朵尖一红,小声道:“这图样小些,绣手帕子比较好。”
苏明纶嚷嚷道:“我就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肚兜嘛!”
喔,原来是给你绣!贺怀素拍拍手道:“这个容易,我给你绣好了。”
听得贺怀素要绣肚兜,苏明绣眨巴眼道:“你会绣这个?因是贴身穿着,怕那绣的花儿扎着肉,针脚绵密不说,还得把线捻得柔顺,可比绣手帕子要费神。”
贺怀素应道:“五岁起,我每年都要绣这个,倒知道费神。”
“呃!”苏明绣瞪大眼道:“可怜见的,就没人帮你绣么?”
贺怀素别开脸,隔一会道:“也有,但绣得太粗,穿着不舒适,便自己动手了。”
苏明绣见贺怀素一直不提自己的来历,心下也好奇,这会便问道:“你家里为何要将你扮作女娃儿养呢?还一养便是十年,也过份了。”
贺怀素微微一笑道:“扮作女娃儿时,其实挺好的,就是后来换回男装,才开始不好了。”
苏明绣搓搓手道:“其实,我有一句话不大好意思问,但又忍不住想问,这怎么办呢?”
贺怀素警惕起来,长睫毛扇了扇,低声道:“不好意思问就不要问了。”哼哼,肯定是问为何没有人发现我是男娃儿。奶娘和丫头全忠心着呢,护得周全,自然没有人发现。
苏明绣掩嘴一笑,眼睛笑成弯月形,道:“不问就不问呗!”
贺怀素心下一松,一时忘记自己男娃儿的身份,就像从前讨好自己姐姐那般,脱口道:“我帮你绣一个肚兜吧!”话一出口,他便尴尬了,该死,怎么忘记自己现在是男人了?
苏明绣还没答话,苏明纶已是抢着道:“好啊好啊,你干脆给我们姐弟三人,一人绣一个得了。姐姐要帮娘绣花边,这阵子也是没空绣肚兜的。”
苏明绣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马上笑眯眯道:“我要牡丹花样的,看着富贵。”
“好,好吧!”贺怀素有些发窘,默默去调色膏,描牡丹花样。
苏明绣也转了身,到姜氏房中帮她绣花边,一边问道:“爹爹怎么还没回来?”
姜氏笑道:“现近着年关,镇上人来人往,正是热闹时分,自然回得迟些。”
这几日,苏远义每日到镇上摆摊,一边帮人写些书信对联,一边卖些姜氏所绣的花边。
本地村妇自家织的布,多数是单色蓝青布或是条子布,因色彩单调,做衣裳时,总会另外绣了花边缝到领口和衣襟上,一来美观,二来领口和衣襟多了一层边,便耐磨耐穿。姜氏绣的花边,颜色和花样都时新,光顾的人不少。
这一日正卖花边,却有一位员外夫人上前挑拣了一下,摇摇头道:“看着倒好,只是这些花样,京城早就不时兴了。”
苏远义一听,笑问道:“太太到过京城么?”
员外夫人嘴一撇道:“怎么,不信我到过京城?”
苏远义眼睛一亮道:“太太是什么时候到的京城?京城可有新鲜事?”
员外夫人为了卖弄自己到过京城,便停下脚步,笑道:“就是今年三月,我有一位侄女婿高中进士,在京候职,我们趁着机会进京,也向他相贺。那京中的趣事多了,哪儿说得完?不过,却有一桩闹得沸沸扬扬的事儿。”
“什么事儿?”
“就是当朝萧驸马没了,他五个女儿争家产之事。”
“萧驸马没了?”苏远义哑声问了一句,不由失神,只呆呆道:“他不是还有一位儿子么?家产怎么轮得到女儿相争?”
员外夫人瞪苏远义道:“不知道便不要插嘴。那萧驸马的儿子,五年前便没了。听说他儿子有一妻五妾,生下的俱是女儿,却是绝户了。萧驸马一死,他五个女儿争着把儿子过继到萧家,为这便闹起来了。”
苏远义听到萧驸马已死几个字,余者的话再也入不了耳中,怔怔呆呆一会儿,便忙着收摊回家。一进门便喊道:“母亲,咱们能回京城了!”说着红了眼眶。
朱氏听闻萧驸马死了,有些不敢相信,只喃喃道:“再打听打听,总要消息确切了才能安心,可不兴白欢喜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