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来这里是为了那个叫秦衍的女孩吗？”

“你…你知道了啊……”洛离很是吃惊的看着叶阳，继而又转为愧疚，“对不起……我，背弃了誓言……”

叶阳打断了她的话，温柔道：“你知道的，我想听的不是这些。洛离，你是个很有担当的人，我是知道的。”

洛离很是纠结了片刻，这才起身，跪在了叶阳面前，很是坚定道：“我来这里是希望得到你的原谅，更是想要得到你的祝福……”

“阿离，我一直都没有怪过你，也一直都在祝福你……”

等到暮朝听从叶阳的召唤回到竹林时，洛离早已从地上站了起来。暮朝仔细打量了下现在的洛离，洛离比初时见她时要少了几分乖戾，多了几分释然，与叶阳站在一起倒也有几分像这墓碑所刻的——夫妻，不，妻妻。思及此处，暮朝皱着眉，瞬间移到叶阳与洛离的中间，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聊完了吗？”暮朝故意不看洛离，笑着问不知为何似乎很开心的叶阳，“聊完了我们就回去吧。”

暮朝才不会说自己是吃区区一介凡人的醋呢！自己只不过就是看不过洛离这样的人，自负、多情！

“堂堂的大司命何时变为了小孩子？”叶阳似乎心情很好，看她这样醋味颇浓的模样也不点破，只是笑着调侃，“好了，不要使性子了，我们这便回去吧”

“嗯。”

“阿阳，你……谢谢你，你要好好的。”放下了心事的洛离终于展开一个笑容，美丽而温婉。

“呵。”嘴角的笑意加深，叶阳看着眼前的洛离，就像初见时一般的美好，转身，“我们回去吧……”

平静的日子并未因为洛离的离开而恢复平静，因为不过人间几日的时光，暮朝便见到了秦衍——身为鬼魂的秦衍……

一身白衣的秦衍，有着宛如初生孩童般清澈干净的魂灵，身为大祭司，秦衍所积累的福泽已经足够她下一世的无忧无虑，安枕无忧……

秦衍并不认识暮朝，暮朝也没有留下她，而是亲自送她入的轮回。暮朝看着秦衍走上奈何桥，看着秦衍带着不舍喝下象征遗忘的孟婆汤时眼角划过的那一滴泪，看着秦衍踏入轮回……她开始后悔，自己从一开始便不应该强行介入她们的命运，不该用那一时兴起的三年之约，毁了两个凡人的一世……

所以，当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刚送走秦衍的暮朝根本不敢去面对叶阳……

“暮朝？”叶阳的询问，只有两个字，自己的名字，却让暮朝无比恐慌——如果让叶阳知晓她口中的，洛离的命定之人，刚刚被自己送入了轮回，而洛离又变为了孤独的一个人，叶阳会怎么样？

“秦衍死了……我刚刚送她入了轮回……”暮朝还是说出了实情，身为大司命的骄傲不允许她对自己所爱之人说谎。

叶阳有一瞬间的呆愣，随后恢复平静，她看着暮朝面色如常，只是语气略显僵硬：“暮朝，我要看看阿离的情况……”

暮朝无奈扬手，出现在两人面前的，不是失去了爱人，伤心欲绝的洛离，而是一片血雾弥漫，依稀可以看见地上的尸横遍野，天空无数的厉鬼围绕。厉鬼之声与凡人的呼救之声，这座城市，俨然已经成为人间炼狱！而洛离，浑身浴血，站在这修罗地狱中央，站在象征祈愿与美好的祭坛之上。这里，就在这里，前大祭司亲手用火刑结束了一位年轻大祭司的生命……

叶阳眼中是痛心，洛离已经因秦衍的死而疯狂了，屠城！这样重的戾气，这样大的罪孽，若是无人帮她，洛离这一辈子就都毁了！

叶阳猜想得不错……洛离的这一世……已经毁了。当洛离被前大祭司斩首的那一刻，洛离就已经没了入轮回再世为人的资格……

叶阳流泪，暮朝却只能呆呆看着，她看着洛离与秦衍，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叶阳，有意的安排……无意的隐瞒……难道最终她们的命，也会如秦衍洛离一般么？

“暮朝……”叶阳带着嘶哑的嗓音在耳旁响起，已全然不见平常温柔淡然模样，“求你，拦下她。”

闻言暮朝抬头，光镜中，洛离魂魄已经离了身体，向着地府而来。

暮朝心中一凛，若是让洛离来了地府，她面对的绝不是地狱酷刑那般简单……

“求你。”叶阳哀求的话语再次响起，暮朝偏头看她，自己所爱之人眼中满是雾气弥漫，里面的伤痛看的自己心也跟着痛起来。

“好。”

这事情最后的收场，不过是暮朝再次化为陆判的模样，将洛离拦在了地府之外。

“秦衍拥有一世的福泽，足以保她下一世无忧，而你，纵鬼师，背负着城中不计其数的人命，注定在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这样，你凭什么认为你有资格与秦衍永世相守？”

一句问话，彻底让洛离死了心，怔怔看着地府，蓦地哭泣，转身离开……

“对不起。”

地府恢复平静，秦衍转世、洛离离去，暮朝与叶阳赌局已然结束，胜负明显。

“你想轮回吗？”

曾经不可一世的地府大司命暮朝，面对自己的爱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胆小鬼，暮朝赢了游戏，却将自己的心输在了一个小小的女鬼身上。

“轮回？为牲畜？为饿鬼？还是为人？”叶阳只是笑着问，自己的结局，定不是普通的再世为人那样简单。

“……”暮朝沉默着，眼前的女子她不想放走，却没有勇气去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她怕……她却不知道她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命运？堂堂大司命掌管凡人的命运，那么，秦衍与洛离的命运是谁在定？她的命运……又是谁在定？她快被自己逼疯了，洛离、秦衍、叶阳，还有她自己……为什么自己是地府司命，却无法改变她们的命运……

“不要太过于纠结与秦衍与离儿，这不是你的过错。”叶阳知晓暮朝在想什么，只是执了她的手，柔柔的笑，“离儿戾气太重，杀孽太多，命中当有次一劫，等她自己闯过去，便好了。”

“至于我，命定如此，便也不强求。”

叶阳还是留了下来，暮朝却因为秦衍和洛离之事，渐渐不再去叶阳的房间，偶尔过去，也只是站在她房门外，叶阳有所察觉，但也不点破，只呆在房内翻阅暮朝不知从哪拿来的杂书奇谈，有时想到许久不来的暮朝也只微微皱眉，微不可查的叹气。

☆、完结

暮朝此时已然没有了平日里地府大司命的风度，一个人在酒神的酒窖里泡着，黑色朝服衣襟大开，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衣袖和胸前满是酒渍。

“哎呀！”从酒窖楼梯下来一个人，似乎是踢翻了酒坛子，心疼地叫了声，把酒坛子扶正，才来到了暮朝面前。

暮朝睁开了朦胧的醉眼，看向来人，发现眼前这人是酒窖的主人-酒神穆青。

“嘿！”穆青一把将暮朝手中的酒坛子抢来，倒了倒，只一滴酒流出，还滴在了暮朝身上，穆青见状痛心疾首道，“暮朝你这家伙，又偷喝老穆我的酒！我的万年琼浆啊！”

“你好吵啊！不就是一坛酒嘛，下次我找我哥给你拿一坛。”暮朝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却愣住了。

我哥……是谁……

穆青却不管不顾：“别说你哥了，就算是你媳妇来了，也赔不起我这坛子酒！”

我媳妇……

“酒神这话说得，似乎我这人，还赔不起你这酒了？”一个人影从转角出现，那脸、那眉目，分明便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叶阳啊！

她这一句话，温柔而婉转，如天籁，就如同听了、等了一千年、一万年一般，蓦地流泪，头疼欲裂，自己却还是开口，笑着道：“媳妇不用理他，我将他这万年琼浆都倒在戒指里了，等到咱们大婚那天便一同喝了，一滴也不给他，看他敢不敢来地府找我赔酒。”

待自己说完，抬头却见眼前一片血红，眼前白衣的叶阳，身上渐渐血色弥漫，耳边是一些莫名的笑，阴险的、嘲弄的，哭泣的、悲伤的。

身体终于获得了自由，暮朝却终于承受不住快要炸裂的头，双手捂着自己的头痛的躺倒在酒窖的地上，最终承受不住这疼痛和心中的痛楚，叫了出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暮朝虽是昏倒了，但那痛苦的叫喊声却是穿透了三界，从神界直传入地府，闹得众鬼哭泣，让叶阳直接放下书起身推门，看着阴沉的天空、满是担忧。

“果然还是没法阻止她……”不知何时阎罗王来到了院里，遥望着地府阴沉沉的天空，感叹着，似惆怅，又似释然。

“你还是不希望我们在一起？”

“是啊，若不是你，当初那些鬼神也不会以此为借口，来逼她退位，入了轮回。”

一声喟叹，叶阳也未曾料到，不过是正常的情之一字，便能被有心之人利用，最终地府双王不负存在，数百年后，地府变为了十殿阎罗王和转世的地府大司命……

“你是何时恢复了记忆？”

“何时啊……”叶阳偏过头来，似回忆，似嘲讽，“大概是来到地府见到暮朝的时候吧。你放任她在这地府闲逛，不理事务，怕是担心她见着我，会恢复记忆吧。”

最初被黑白无常带来地府，渡过忘川河的时候，暮朝正好在奈何桥上坐着，初见面，脑海中便有什么要喷薄而出，却被一股力量生生压下，只有心里有声音在说：靠近她，记起她！在大殿上，本已是做好了轮回为畜生的准备，却不想暮朝突然闯入，以那样一种熟悉的自负嚣张的姿态，将她留在了地府。而她，心甘情愿留下，不是为了她嘴上承认的爱的洛离，而是为了这个自己一见面便涌起占有欲的暮朝。

记忆的恢复，不过是从暮朝不知在哪翻来的书中恢复的，地府双王的陨落，十殿阎罗的崛起，虽只是只言片语，含糊其辞，却也无法阻止叶阳想起那段日子的惨烈，以及，曾经美好的日子。　　

等到暮朝醒来，周遭除了那浓郁的酒气，还有一个半倚在楼梯上的人。

酒神看着她那狼狈模样一脸的复杂纠结，暮朝全然不复往日的意气风发、洒脱肆意，沉默的靠在那堆酒坛子上，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暮朝……”呐呐开口，却又顿住，看着死气沉沉的暮朝，只能念出她的名字，却不知道该如何劝解。

暮朝抬了抬眼皮，双手撑起因醉酒而混沌的身体，踉跄地站了起来，她的眼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看着一个堂堂七尺大汉在自己面前喏喏的样子，笑了笑，走到他面前：“大木头……你……还是我和阿阳的朋友……”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越过他走出了酒窖。

离开酒窖，阳光从树叶间穿过，映在暮朝身上，身上的衣服早已干透，点点酒渍在暮朝的朝服上，暮朝不在意，抬头看着头顶的金乌鸟，她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遍又活过来了，实际上，她确实死了一遍，被逼轮回，舍了万年修为，舍了地府之王的地位，却依然保不住阿阳……

暮朝再次踏足小院时，叶阳已经在小院里等着她了，叶阳坐在院中的椅子上，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两个酒杯，而旁边的炉子上是温的正好的酒壶。如果不是这天还是这幅阴沉的样子，暮朝还要以为这是在以前叶阳的竹苑里，她们一同温酒论剑的日子。

“还站着做什么？酒都温好了，不来喝一杯么？”暮朝愣愣的走过去，坐在叶阳对面，半晌才道，“你……都记得？”

“呵，记得什么？”叶阳提起酒壶，为暮朝斟满了一杯，“是记得你与我的赌约？还是你要放我轮回？还是……”叶阳顿了顿，哑了嗓子开口道，“还是，我们未曾喝完的这杯交杯酒呢？”

暮朝接过酒的手一颤，稳了稳心绪，看着眼前的女子，接过她手中酒壶，看着她，也为她斟满酒，“暮朝怎敢忘娘子大人的这杯交杯酒呢？暮朝只想与娘子永结同好，从此不相离。”言罢，暮朝与叶阳双手交缠，共同饮下这杯迟到了几百年的酒。

穆青与阎罗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满是复杂。穆青是高兴，当年自己作为唯二的见证人，本来同阎罗一同主持她们的婚礼，不料却被那些人捉住风声，以叶阳性命要挟，最后自己反倒是成为她们死别的见证人……

阎罗却不同，眼看着自己妹妹为了一个魔族之女舍了修为，入了轮回，地府掌控权也落入他人之手，他是真的对叶阳喜欢不起来，然而……自己的妹妹……他也没办法不是么。只能叹口气，摇头离开，顺带拉走了在另一边唏嘘的穆青。

距离那日那杯交杯酒已有几日，暮朝整日与叶阳黏在一起，根本无心做那些大司命的工作，那些曾经的鬼神现在也不知为何对于暮朝和叶阳的事没有丝毫动静。然而，他们没有动静，却不意味着暮朝没有。

暮朝和叶阳搬出了地府，回到了以前和叶阳住在一起的竹苑，那边阳光好，风景好，不像地府只有阴沉的天空、来往的阴兵和哭号的鬼魂们，她写了许多邀请贴，送到那些曾经逼迫自己的鬼王府上。

喜堂布置在地府的阎罗殿，原本审问鬼囚的地方挂满了红色的喜布，红色喜烛闪烁的光，与周围特意摆放照明的明珠相辉映，邀约的时间已到，鬼王们如期而至，每个人面上虽然多少都有几分尴尬，但却仿佛有什么约定一般什么都不说，一直到暮朝和叶阳拜了天地、拜了夫妻、礼成，都只是安静的看着，不发一言，没有祝福、也没有反对。

暮朝随手拿过桌上放着的酒杯，向着座下的诸位鬼王们举杯道：“感谢各位鬼王们，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我这个小小司命的婚礼。”说到“小小司命”时暮朝眼里带了几分嘲讽，“从今日起，地府鬼王之一不在，魔族之女不在，有的只是暮朝与叶阳。从此以后，你们，与我们，互不相欠，互不打扰。”言罢，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将杯子掷于地上，抱起一直在旁边默默陪伴的叶阳，飞离了喜堂，回到了独属于暮朝和叶阳两个人的竹苑。

原本幽静的竹苑早已布置成喜堂，两件暮朝特意从人间定制的大红嫁衣摆放在客厅中，叶阳看着那两件嫁衣，眼中满是笑意，靠在暮朝怀里笑道：“这样大张旗鼓，可不像从前的你。”

“可能是因为，我现在除了你，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吧。”暮朝吻了吻叶阳的发梢，手一扬，两件嫁衣已穿在了她们身上，此时穆青和阎罗从竹林外走进来，被请来当证婚人的他们两个，显然心情不错。

“娘子，”暮朝凑在叶阳耳边轻声道：“曾经我欠你的婚礼，如今可算是为你补上了？”

“当然。”叶阳笑了笑，回身抱住暮朝，“如今，你便是我的人了，谁都无法将你从我身边逼走了。”

迟来几百年的婚礼，终于能如暮朝叶阳所期望的那般进行了，从此以后，便再也无人能将她们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把这个拖更了几年的坑填上了最后一把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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