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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宫二月 当前章节:1464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39

男子没动。

“别愣住啊,一股做气很容易的!”他急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

“不是你想得那样!”

“那是?”

“就是我身体里面——”他猛地停住。

“你身体里面?”男子急忙放下手中物件,捧起他细细查看起来。

半晌。

“外表上并无裂痕和其他痕迹,你感觉到哪里疼痛吗?”男子担忧的问道。

“我现在很好,也并没有疼痛的地方。”

“那就好。”男子说着将锤子等工具收起来放远了些,“这次这样太危险了,而且我又不擅雕刻,万一将你的身体损毁了,可怎么办?”

——损毁就损毁了呗,说不定我还可以早日投胎转世!

想归想,他却没有真的说出来。

看来想靠忽悠这个傻小子给他动手术取出那个东西是不成了!毕竟,不是谁都有他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的。

想到这,他有些郁卒起来。

左思右想了半天,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无奈之下,他决定到了晚间,进到那个奇怪的梦境再看看情况。

***

是夜,万籁具静。

他甫一被男子放到枕上,便迫不及待的说了句,“我先睡啦,没事别叫我!”

说完,便沉沉睡去。

***

男子却是保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呆了片刻。

突地,红烛芯滋的一声,让他清醒过来。然后他将薄被往上拉了拉,替石盖好。

随后他取过一边的外衣穿上,拿着红烛来到窗边,坐下。

开始研磨,作画。

画到中途他时不时看看身后的石。

然后一个在漫天黄沙里表情漠然的看着远方的一堆白骨的少年便栩栩如生地落到了纸上。

唉,他轻叹口气,然后落笔,走到一旁,看着天上明月。

今日一天,石寡言少语,明显心中有事。

他有心追问,却终于因为种种顾虑放弃了。

这幅画也因此,到此时才绘画出来。

因为他明显感受到石心中筑起了一道厚厚的门。

不是刻意针对他的,也许是石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一扇封闭之门。

如果可以,他很想现在就入睡,去到昨晚那个奇妙的梦境,见一见那个终日困守在黄沙间的少年。

问问他,你究竟因为什么而如此慌惑不安?

***

“啊,果然是在这里!”

看清楚四下环境后,他雀跃的道。

下一秒他快速的看了看身后,“还好,那个讨厌鬼没有跟着进来。”

说着他开始走动起来。

这时候那只白羊还没有出现。

于是他径自朝印象中那一堆白骨所在之处走去。

“找到了!”

他说着拾起一根骨头,在旁边坐了下来。

他将那根白骨从头摸到尾,像对待一件艺术品那般细细抚摸着,“都说万物有灵,所以你会不会也如我一般的重生了呢?你啊,如果真的,真的有了转生的机会的话,记得这次一定要放聪明一点!一定要选一个比我这种人聪明一百万倍的人的心灵去进驻!你啊——”

说到这里,他突兀的以手捂眼,“还有,你一定要记得下辈子别再生得这么白了,你看看你自己,就是因为你把自己全身上下包括骨头都弄得这么白的关系,所以那些人一眼就看到了你,无论你逃到多远的地方,无论遇到猥琐的要霸占你的男人还是看似高贵权威的想剥你的皮狠狠踩在脚下的女人,都只有被凌—辱致死的下场。所以啊,来世你一定要把那些所有的阴谋诡计虚伪都学个透彻,把自己染得黑黑的,争取就算一样逃不过被吃也要把那些人给毒死。还有——”

这时,就算被手捂着却依旧大滴大滴滚落的泪珠,终于找到汇成一股,银河一样落到他手中的白骨中。

然后,奇迹,不,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透明的水滴一接触到白骨,便像被什么染黑一般,变成墨水一样的水滴又像腐蚀药水一般,将白骨融化在其中。

最终,融化成一团的白骨,被一团灰褐色的液体包裹着,最后冷却成型。

好半晌。

“这,这是琥珀?”

他惊讶的将手中椭圆的带着一种熟悉的香味的物事举高,试图想看清里面的东西。

这时,一个突兀的童音响了起来:

“嘻嘻嘻,主人,你不要这样盯着我看,人家会害羞的!”

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他傻住了!

“主人?”

“小白羊,是你吗?”他试探着问。

“不是昂!”童音欢快地答道!

“是吗?”他闻言一时说不清是苦是乐。

“主人,你还是一样好笨啊!人家现在是黑黑的,自然是小黑羊啦!”

他的感伤顿时一噎。

“咳,那个,”好半会,努力找回自信的他道:“我身体里面那块被人放进去的椭圆形物事就是你嘛?”

“嘻嘻,答对啦!主人,你好聪明!”小人儿开心道!

不过不待他,信心补充完毕,小人儿立马又给了他会心一击。

“可是白天的时候,主人你差点就把我给杀掉了!还好大主人英明神武,解救了人家!我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大主人!”

——喂喂喂!讲道理,现在是我在为你提供让你成型的灵气,而且,我的性格被你严重影响,一会坚强一会脆弱,都快精神分裂了好吗?!怎么看你最该抱歉和感激的都是我好吗?!

不过嘛,算了吧!

他看了眼在手心滔滔不绝的小人儿,心下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平和。

那个人,恩,的确是该好好感谢他一番!

明天吧,明天——

明天会有好事的,一定!

☆、喜欢

“扣——”“扣——”“扣——”

昏沉中,他听到了一下又一下悠长的不知谁在扣门的声音。

「一个人的心扉阖上了,而另一个人的却像花儿一般悄悄萌芽。」无意识的,他想起了这句话。

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个,他不清楚。就像他也弄不清现在在哪里,是谁,该做什么,昨晚怎么睡着的一样。

这种情形,像极了他的上一辈子的无数个同样昏沉的头晕,难受,脑中一片空白、虚无的清晨: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要花上许久去回忆,他身处何处,当下的形势为何,他需要做什么,不能去做什么。

好在,那近在耳边的扣门声很快便停了下来。

他于是长舒一口气,安心的思考起昨晚最后的记忆来:

「唔,我想想,昨晚,关键词……我记得,应该是‘好事’吧。因为心中的内疚和不安被小黑羊化去不少,所以脑子一抽,就不小心傻白甜了一把,期望‘明天’会有好事发生。

这从上辈子起就改不掉的,看到晴天就开心,看到下雨就忧郁的这份愚蠢,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改变呢?」

他有些忧伤的长叹了口气。

就在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头顶上方传来熟悉的男音:

“石,你是清醒了吗?”

啊,是那个二板。

他想着,快速睁开了双眼,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张面带忧色的俊朗的脸便出现在他视野中。

看清对面人的神色后,他愣了愣,有些回避的挪开视线。

“怎么,身体哪里又不舒服了吗?还是昨晚又做了噩梦?或者说石你是觉得闷了,要去外面逛一逛?”男子再度问道。

面对这一叠关心的询问,他沉默的摇了摇头,但下一秒他便想到对方并不能看到这个动作,于是开口道:“我没事。”

开口后,他便察觉到自己话中的生硬,于是放缓声音补充道:“我昨夜并未做噩梦,相反,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男子反应很快,开心的回道:“那就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闻言再度一愣,恍然中想起了他昨晚下的那个今日一定要好好感谢这个人的诺言来:「那只是个自己在心里对自己下的许诺,并未对任何人说起。而且,那时我正处于兴奋的当头,一时脑袋充血做下了这个决定,所以,这个……不遵守的话,也没有任何人来责怪我的不是吗?但是,果然,我还是……」

——还是想做一个坦率的面对自己心的人!

“咳,那个,谢谢。”他终是道。

“恩?”男子微愣,然后立刻道:“哈哈,没事。”说着顿了顿,柔声道:“听到你如此说,我真的很是欢喜。”

“为什么?”他直直望过去,“为什么听我这样说,你会这样开心?”

“因为,”男子轻轻抚了抚他的头,“这是我遇到你之后听到你说得最真心的一句话。”

“噢?”他意味不明的拖了拖尾音,反问道:“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你却听得出来吗?”

“这个啊,”男子沉吟了下,然后才答道:“你说的这个情况的确是有的,正所谓当局者迷,有时候一句谎言在心里说了一千遍之后再说出口,的确会达到令说话者自己都迷惑得不知真假的程度,但是,——”

男子语气猛然一重,掷地有声的道:“假的终归是假的,当那一句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话语出来之时,对比之下,真假自会显露无疑。”

“原来如此,就和金子总会发光一个道理吗?”他低头自语了一句,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

“谢谢你,之前我脑子不大清楚,所以有什么让你误会或者不快的地方,还请海涵。”说完露出一个笑,那笑容极浅极淡,一闪即逝。

“哈哈哈,无碍。既是误会,说清楚便好。”男子朗声笑道。

“恩,”他应了声,然后也笑着道:“那么,以后还请多多请教。”

“好。一言为定!”

***

夕阳西下。男子家中前面的篱笆前面的一处小山坡上。

“好了,今日的作画算是完成了。”男子搁下手中画笔,用镇纸将画纸压住后,这才对一旁的石道:“怎么样,此处风景你可还喜欢?”

“还好。”他简短的道,末了不知想到什么,加了一句,“我已经很久没有尝试站在高处了,加上,”说到这儿,他犹豫了会,努力措词道,“加上我也很久没同人说过话,看什么诗词歌赋了,所以一时间真的说不出什么既有内容又漂亮应景的话来。”

“无碍。”男子轻笑了声,听上去心情甚好,“话语并不是说得越多才越好的,有时候一个真诚的‘好’字便抵得上千言万语。”

他听后只‘嗯’了声,并未再多言。

男子则是不甚在意的双手负于身后,安静的注视着前方那轮红日慢慢落下,直至再也看不见。

***

月夜,小窗前。

一阵微风拂过,红烛的光随之轻微晃动了下,给人一种什么东西掠了过去的感觉。

这一变故惊醒了正专心读书的男子,下一秒他舒了口气,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然后他直起身,正要开口说声什么。不想,对方先出声道:

“你要沐浴了是吗?”

他一愣,然后立刻回道,“是啊,怎么?”

“你还记得我昨晚临睡前说得有话同你说吗?”

他点了点头,“自是记得。不过,我看你今日一整天都未提起,是以我以为你早已忘了。”

“我并未忘记,只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无妨,我有的是时间,你慢慢说就好。”他习惯性的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头部,鼓励道。

“嗯。”对方沉吟了下,开口问道,“你应该还记得那日你将我买回来的路上,我在板车上说的那一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吧?”

他点点头。

“既是如此,”对方深吸口气,“那么你应该早就猜到我并非此间之人吧?”

他再度平淡的点了点头。

“初时我什么都不说是因为不知这个世界的人是不是都像你这般对这类灵异之事如此的淡定和接纳。再后来我不说,是因为我本身遇到了一桩麻烦。”

“是何麻烦?你昨日那番疯狂举动和此有关?”他问。

“确实有关。不但如此,我之前有些反复无常的态度也与此关系甚大。”

“那现在你能安心讲给我听,是意味着这个麻烦已经解决了吗?”他猜测道。

“不错。已经解决了,在昨晚的梦境中。所以,你无需担心。”

他闻言舒了口气,笑着道:“如此甚好!”

下一秒——

“你不怪我吗?”他听到对方如此问道。

“怪你什么?”他不解道。

“怪我遇到什么事,都一个人闷着,等到事情解决才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好像,不把你当亲近之人般。”

“原来如此。”他失笑的摇了摇头,“你大概是有被很多以前的很是亲近的人这样质疑过,所以才有此一问吧。我也说不清孰是孰非,但是,于我本身而言,我相信个人有个人的秉性和处事风格。两个不同的人相处,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同和矛盾,但随着相处越久,了解的愈深,随之而来的不就是互相体谅和包容吗?如果这样的质疑是在相处很久之后仍旧被提出,恕我直言,这样的人断了也罢。”

话落,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良久。对方有些讷讷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这人,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干脆啊。”

“那我这样你觉得是好还是不好呢?”他忽地玩心大起的打趣道。

“自是很好的。这样的性格,我很喜欢。”对方肯定的道。

“这样吗?那我真的很荣幸啊,能得你一句喜欢。愿今后你对我的这份喜欢,能长长久久的延续下去。”他开心的道。

他本以为这样一句稍显孟浪的话语,会被对方驳斥一句‘太过轻浮’,是以已经做好了小心告饶的准备,不想对方下一秒的表现干脆得让他吃了一惊:

“那你放心好了,我相信,我对你的这份喜欢,应该且一定会长长久久的。”

正因为太过吃惊,是以他一时没了言语。

下一秒,“怎么?听我这样说,你很吃惊?”对方问。

“嗯,是啊,我很吃惊。”他老实的答,“如果可以,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这个啊,其实很容易理解。简单说来就是我那个时代,有很多的当代的关于感情的专家和名言警句,其中有一句是说‘有一种爱叫真不爱’——意思是说‘有一种人,他会在经过全方面的研究之后足够的了解你,但是却依旧不赞同和喜欢你,这样一种爱,就叫做真不爱’。我自小因为个性优柔寡断的关系,一直以来对感情总是黏黏糊糊,念念不舍难以忘怀,弄得自己很是狼狈。但是在某天看到这一段话之后,我突然就释然了。的确,这世上的叶子尚且找不到完全相同的两片,更何况是人的感情呢?合则来,不合则散,强求不得。如此方是遵循天地长久之道。啊,说到哪了,不好意思啊,我这人还有个毛病就是容易跑题,而且说到自己擅长的话题就会变成话痨……”

对面的‘人’还在絮絮叨叨的道歉,他却控制不住的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用道歉,我很喜欢你的这些毛病。”

——嗯,喜欢得不得了。

☆、恐惧

晃悠悠、晃悠悠的。

他身处这晃荡中,愣了一秒后,他反应过来他又在做梦了。

正当他想好好观察下四周环境时,却发现他什么也看不清——天地间仿佛都被一层青色薄雾给遮盖住了。

这时,他突地听到一个欢快的男童的声音叫道:“二板伯伯,这个板车好舒服啊,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好像乘在云朵上面的感觉。”

‘板车?二板?’听到这样的关键词后,他心中猛地一动,然后,四周一直像蒙着一层薄纱的青色雾气瞬间散了开来。

他定睛看去,只见蓝天白云的艳阳下,他的石头身体正端正的立在一个移动中的板车的最前方。而刚才说话的童音则是来自于板车中后部位躺着的一个不超过10岁的小小少年。

“是吗?哈哈,那就好。”前方拉着板车的中年人头也不回的说道。

“二板伯伯,这块石头,是用来做什么的啊?”男孩又开口问道。

“这个啊,”中年人回头看了眼石块,然后继续往前边走边答:“这个是压重用的,就是在你们这些调皮鬼突然跳上跳下的时候,防止板车翻过去用的。”

“噢。”男孩低低噢了一声。不再说话。

就这样静静又走了一路后。

“哎,二板伯伯,等等!你停一停!”男孩突然情急的叫道。

“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中年男子见男孩叫的急,担心出事,于是立马停下板车转身问道。

“啊,没事没事。”男孩不好意思摸了摸头道,“就是正好经过这片湖,我看见里面倒影的蓝天白云,觉得怪好看的,想多看看,所以就——咳,那个,对不起啊,二板伯。”

“是这样啊。”中年男子闻言松了口气,接着有些嗔怪道,“你啊小孩子家家的,只是心性突然起来,想着看点好看的,伯伯哪会怪你!”说着男子叹了口气,“我来之前你爸爸还对我说,你最近一直闹别扭,心情很不好,让我多劝劝你呢!我本来还当他是说笑的,现在看来,你比起以前来,真的拘束了不少。怎么,是谁对了说了什么吗?能不能说给伯伯听听?”

“这个,没有的事。”男孩眨了眨眼,快速摇摇头,“我就是随口说了句客气话,哪有伯伯你想的那么复杂啊。啊,时候不早,您还要去运棉花呢,我们还是快赶路吧!”

“额,噢,也是!”中年男子被他一打岔,便立马把刚才的事忘到脑后,转身扶起板车就要往前走。

“哎,等等,二板伯。”男孩再度喊了声。

“怎么?”男子奇怪的回头问。

“就是,我能不能把这块石头从这里推下去啊?”

“这个可以是可以,不过,”男子迟疑的问了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突然就想这么做,想看看这块石头砸进去的瞬间破坏这湖面的平静和那蓝天白云祥和的倒影,这样,也算,我来过了。”男孩出神的盯着下方自己的倒影道。

“算了算了,你要推就赶紧推吧,说的这些有的没的,伯伯也听不懂。”说着,男子有些头疼的转过身,“你们这些孩子啊,比起我们当年吃草根的年代不知道幸福几多,怎么就不能开开心心的反而只知道整天想一些乱七八糟的呢?”

随着男子的絮叨,只听‘扑通’一声——

那块石头被推了下去。

然后,除了惊起一片水花外,再无其他变化。

男孩看着重又回复原状的湖面,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似在嘲讽什么,又像是在努力的记住这一刻的光景。

之后板车再度动了起来。

男孩重新双手枕臂地躺了回去。

身下于是晃悠悠,晃悠悠的。

而那块石则静静的沉在了湖底,一尾鱼儿慢悠悠的经过,惹得石块周围的湖水也起了一点涟漪。

——晃悠悠,晃悠悠的。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那个男孩,还是被推下湖水的那块石。

***

是夜。

这是个月圆之夜。沐浴完毕的男子二板好心情的抱着石出来院中赏月。

“石,你在想什么?”他先出声问道。

“在想我前两日做的一个梦。”

“噢?”他拉长尾音,“是什么梦?值得你这般挂怀?”

“嗯……是一个和庄周梦蝶有点类似的梦。”

“庄周梦蝶啊,那一定是个很浪漫的梦咯?”

“浪漫?”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缥缈,“你是这么看庄周梦蝶这个故事的?”

“是啊。”他笑着点了点头,“庄周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逍遥天地间的情怀,一直是我的向往。”

“即使这份逍遥的代价是变成一只孱弱短寿的蝴蝶也无所谓?”对方声音越加的缥缈起来,甚至带了些无情的淡漠。

“古语有言,朝闻道夕可死矣。比起只有一日寿命的蜉蝣,能够翩然于天地间的蝴蝶已是再好不过。”

“你就从来未有过恐惧的感觉吗?”

“恐惧?”

“不错!宗教的恐惧,赎罪的恐惧,得不到爱的恐惧,死亡的恐惧以及存在的恐惧!特别是最后的存在的恐惧:或许你现在所经历的的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等你醒来,我只是一块集市上普普通通的一块石块,而你只是在买米途中打了个盹。又或者你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你的名字,你的父母,你的师傅,这一切一切如果都是假的,你只是某个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创造出来的一个人物——假如是这样,你也不会有丝毫恐惧吗?”

☆、昨日、今日,明日

“昨日、今日,明日。”

等了许久,等到他以为对面的人不会回答时,空荡的房间响起这一句。

“什么意思?”

“昨日种种昨日死,今日种种今日生。哪怕你是我的一个梦,待我醒来便会消失不见。但那却是明日的醒来的我需要面对的事情。同理,即使我和你皆是某个人或大仙的黄粱一梦的人物,直等到那大仙醒来便会消失,但那却也是之后的事情,与此时此地这一刻的我们无关,待得我们真的消失,我们却也无知无觉了不是吗?”对面的人说着将他搂紧,在他头顶上方继续说道,“更何况,世间还有明日。明日,就代表着有种种的可能性,谁也不知道明日的我们还会做怎样的梦?你又怎知,醒过来的我不会再做有关你的梦,又或那个大仙也根本只是别人的一个梦呢?”

他听完,沉默下来。的确,这些都是谁也说不准的,只是,他一贯的悲剧思维控制不住地让自己往不好的方面想。

“记忆是一种好的能力,沉淀在昨日的那些,应该给我们警醒重蹈悲剧和灾难的能力,而不是让我们终日悲伤沉湎。明日,也是,它并非代表着虚无无望。”男子说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石,你要更加信任我一点,以后再有悲伤愤怒、怀疑自己的时候,都可以说与我听。不管是多少的伤悲和黑暗都没有关系。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他喃喃重复,然后反问,“哪怕我下一秒就化作一块普通的石块,再不能言语,你也能这样不放弃的守着我到死亡的那天吗?”

“能。”男子斩钉截铁的答。

“好蠢。”他毫不留情的吐槽道,“我不是上帝,你也不是我的信徒,就这么守着一块无知无觉的破石头,不如去找个有温暖有心跳会动会笑的活人。”

“虽不知上帝为何人,但信徒这一词汇分开来解,我多少还是明白的。信仰的囚徒吗?仔细想来,我并未有什么具体的信仰,虽研习过一段时间的佛法,我却自认并没有那样心怀天下生灵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慈悲。我同样选择了在这山间与清风明月为伴,偶尔提笔写字作画聊以慰藉,却并非出于什么文人雅士的淡泊名利之故。”

“那到底是为什么?”他追问道。

“大抵是因为孤独吧。我尚未出生便得了一个不利六亲的批命,还未满月便被送往寺庙。虽有师傅悉心照料着长大,但我日日看着寺庙里一成不变的小天地里面,一心求得大道规律作息的师兄们,还有各式各样为着各种烦忧来求神拜佛的人,某天,我忽然就有了某种明悟,人只有自己吧,自己的理解,自己的心声。你听到的感受到得一切,话语、攻击、伤害,最后与别人无关,都只能你与自己对话排解。病了,死了,要离开了,也就安静跟自己告别。终归,不管幸福的人,不幸的人,人都是孤独的。孤独的来,孤独的走。在那刹那间,像是失去了这世界的所有联系的感觉。直到半日之后,师傅来叫我,我才回过神。那之后不久,我就不顾一切的下了山,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那现在呢?你还孤独吗?”他问。

“不了。”男子笑着答。

“真的?”他不信的再问。

“真的。”

“骗人。我来到这里之后,孤独感都还在。也就是前几天在那个幻境发现小白羊变成小黑羊了活在我心里的琥珀石里面以后,稍微好了点。”说到这里他总结道:“都说人的感情是相通的,那么你的感觉理应和我相同!也就是说,你在骗人!”

“哈哈哈!”搂着他的人不知被他搓到哪里的笑点,忽然笑得直不起腰来,“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在骗人!”

这下轮到他傻眼了,好一会,“你!你这个大骗子!”他词穷的怒道!

“哈哈哈哈!”男人笑得更欢快了!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他是被人耍了!

他决定了,再也不理这个不要脸的人了!

“哼!”

“好啦好啦!别生气了!我这样做还不是因为我怎么说你都不信吗?”男子温言求和道。

不理。

“咳,这样好了,你不是说这两日小黑羊便会从你体内化形出来吗?如果你原谅我的话,我就去集市上买一个婴儿床回来给小黑羊做窝,如何?”

隔了两秒。

“你说真的?”他小声问。

“自然!”男人笑着将他一把往空中抛了抛,“择日不如撞日,我们这便去吧。选一个最大最舒适的。”

“哼!这可是你说的!”他努力冷静的说道,然后开始交代道:“这次我不要光秃秃的待在板车上面了。你得找个不挡视线的箱子把我装起来。里面还要放些棉布料。”

“好好好,都依你。”男人耐心的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要的,我拿纸笔记下好了。”

七七八八的说了一通之后,他安静下来看着男子专心写字的侧脸,突然想到:

我之所以再来到这个家的时候依然感觉到孤独,大概是因为,我对未来的可能性一点都不抱期望的关系。

以前看《华胥引》的时候,很喜欢君拂说的那一段话: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着,假如我有一个心上人,我要把我的愉悦和快乐全部弹给他听,把我的悲伤和难过全部哭给他听。我的心上人,此时,他在这里。

我从来就不曾恋爱过,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心上人,更不知道动心是怎样一种感觉。

在今天以前,小黑羊是我心里最重要的存在。

但是,现在,我想我可以稍微把这个男人放进我心里一点了。

或许将来的某天,我也可以对谁说,‘我的心上人,此时就在这里,在我的身旁’吧。

只是,现在——

罢,谁又知道我们明天会做什么梦呢?

昨天,是前天的明天,是明天的前天。

明天,是后天的昨天,是昨天的后天。

再见啊,昨天的我。

你好啊,今天的我。

欢迎啊,明天的我。

☆、完结章

隔日,子夜前一炷香的时间。

“你在想什么?”难得的,这次是石先开口问坐在床边的青年。

“在想,待会小黑羊会从哪里出来,而你会不会有危险。”青年答道。

“怎么可能会有危险!”石有些不解的看着青年。

“你这般相信小黑羊是好事,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能把一块琥珀塞到你体内,且令你的身体表面看上去丝毫没有痕迹,难保那个人不会还做了其他什么——”

“不会的!”石快速打断他,“小黑羊说,它问过那个把它塞进琥珀里面的人,是没问题的!”石强调道。

青年闻言沉默了下,然后无声的叹了口气。

青年这样安静,石反而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你在害怕?”石问道。

“嗯。”

“为什么?”石不解,“你上次说的那个‘昨日今日明日’的理论可还在我耳边回想呢。为什么事到临头,你自己反而恐惧了呢?”

“大概那时是旁观者的立场吧。远不如此刻身临其境来得真切,一想到待会你可能出什么问题,再也醒不过来之类,我就全身上下害怕得不得了。”

石安静了会,最后柔声劝慰道,“没事的,很快就会好的。小黑羊也好,我也好,都会没事的。”

青年有没有真正得到安慰,石并不知道。

只知道平日里并未多在意的时间,在这一刻流逝的飞快。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子夜到了。

这一秒,就像是定时开放的昙花般,石心脏部位突地裂开来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琥珀来。

青年见到那裂口,便感到心里一突。

然而还不等他说什么,这时一抹淡淡的黑影从琥珀上方慢慢浮现。

随后影子开始上升,越来越高,最后在一人高的位置定格。

青年盯着那影子半晌——

只见慢慢地,那影子开始变得越来越凝实。

青年想到什么,忽地朝石的方向望去——

与那影子的情况相反,石的身体的颜色越发显得暗淡惨白起来。

若仔细观察的话,还可以看到影子和石的心脏部分有一丝的黑线连接着。

这情况任谁看来都像是那影子在汲取石的生命能量。

这种时候,换做其他任何一个陷入慌张的人,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去阻断那根中间的黑线吧。

但是,青年却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轻轻的对床上的石说道:“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你别担心。”石平静的答。

青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隔了一会,石笑着开口道,“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是在产房里面的一对夫妇,隔着一道门帘,在被产婆询问是要保大还是保小?”

青年闻言亦露出一个笑容,“若真是如此,你希望保大还是保小?”

石低头沉思了会,然后答,“保小吧。”

青年有些意外的看向他。

“怎么,很意外?”石问。

青年点点头。

“因为这是我自己想要做的选择啊。我虽然很害怕一个人去死,害怕得想哭。但这个生命毕竟已经开始孕育了,虽说活着也并不是多好的事,但至少要让他出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啊。至于被留下来的你,”石说到这笑着看向青年,“你也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啊。如果你爱我胜过这世间活着才能享有的一切,那就在为这个小生命安排好以后的生活后,立刻来找我啊。如果不是太长的时间的话,我一定会等等你的。”

“如果我让你等太长呢?”

“那当然是义无反顾的忘掉你,该干嘛干嘛啊。我最讨厌等人了。”石理所当然的道。

“哈哈哈。”青年朗声笑出声。

随着那黑色影子的形体几乎可以眼见着的要成型,石也越来越放松起来:

“唉,其实我也没想到哎!因为从没人问过,所以我也没想到事到临头,我会是这样一个有母爱的人!我还以为我天性凉薄的说。”

“可是我不一样,我可是第一眼就察觉出石你是个非常非常温柔而可爱的人!”

“是吗?那如果有来生,让这样温柔可爱的人做你的伴侣,你接不接受呢?”

“这个嘛……我……”

青年正要回答什么,这时——

“停!”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的声音猛然打断道。

“谁啊?打断别人谈恋爱,是要遭天谴的!”石愤愤不平的道。

“是我!”话落,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你是,那个地摊的老板?!把我当成商品的那个人!”石猛然叫道!

“是啊是啊,不光如此,我还是亲手砸开你的身体,把琥珀塞进去的人呢!”来人得意洋洋的道。

“果然是你这个老不羞!”石气的不行,“你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以为我想啊,要不是一亿年前我成型期间受你的石块庇护,欠你一个人情,而你又在沉睡之前苦苦哀求我一定要帮这个忙,我才不接这个苦差事呢:费时间不说,还要用到我的琥珀本体——”

“啥?”石呆愣住:一亿年前?!

“我不是上辈子是人类,然后不知道怎么死掉之后就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吗?”

“屁的穿越,根本还是同一个世界,而你也不是人类,那些记忆只是那个跳湖自杀的人类的记忆碎片被你吸收了而已。”

“什,什么?”石这下子真的是震惊无比,“怎么可能呢?这个世界完全就像是过去的古代啊,虽然有那么点奇怪,比如书生和商人的地位什么的,而且,而且我记忆里面,科技已经发展到快成功研发出长寿药剂了,怎么会——”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总有人说科技好啊,代表无限可能性啊,宗教信仰过了度泛滥,就有可能产生借着信仰的恐怖主义啊——可,任何事物都是具有二义性的,既然感情可以泛滥过度,那么理性的科技为什么就不可以泛滥呢?说到底,不过是不想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自欺欺人的催眠自己说科技的未来一定是美好的前景罢了。”中年人说到这有些不耐烦起来,“好了,这些等这次结束之后,你这个伪人的记忆就会完全苏醒,那时候,你就什么都明白了。现在你就乖乖闭上眼吧——”

石闻言看了眼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青年,“你——”他想说,你会一直在的吧?

“嗯,我会一直守着,直到你醒过来为止。”青年笑着保证道。

***

他又睡着了,他想着。

然后,他走马观花般的经历了一个少年的一生。

少年是个贫困家庭出身的孩子,天性活泼纯良。虽然家境不好,但由于父母疼爱,细心呵护,所以一直长到10岁,都不知何为贫穷富贵,每日无忧无虑,欢快至极。

好景不长,10岁这年,少年最尊敬的老师冷不丁在一个夜里投了湖。

那天少年刚好在那条湖的附近看一堆年轻人游泳。

只听不知谁猛地叫了声‘有人溺死啦’,然后人群就像被打开某种开关一样,争先恐后的去看热闹。

少年被挤在人群中进退两难,很快被带着去到了事发地点。

那时候少年还没意识到所谓的热闹是什么,也从未见过死人。

只知道当他抬眼看过去时,就见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被泡的发白的脸。

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皱眉,没有扭曲。

就跟平时上课看到的时候的差不多。

可是,这个人再不会动,再不会言语,也再也不会出现在课堂上了。

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啊。

他甚至前一天还在课堂上,班上人起哄说老师太严厉的时候也笑嚷了一句,“老师不老不老,是宝刀未老哩!”

这个人说,他这么聪明,一定可以读个好学校。

他想着等真正考上一个好学校,一定要来请这个人去看看的。

他还想着——

可是到底为什么啊?!

为什么一个人就会这样离开啊?

那么不苟言笑,那样清冷的一个人。

现在却要躺在这冷冰冰的地上,被这些人围观着,指指点点的看热闹。  

后来怎么回家的,他已经记不得了。

只记得,清醒过来后,已经是第三天。

他挣扎着说要去参加老师的家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

可是,素来疼爱他的父亲母亲却拼死阻止了他。

‘宝啊,死是人生常事,你很快会忘了这件事的。你要习惯啊。’母亲这样说。

他当时屈服了。

人却变得非常沉默起来。

母亲以为他很快会恢复正常。

却不知道他早已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永远不要忘记有关老师的事。

因为小孩子最是心善和慈悲,他们不愿意忘记那些可怜的人。

那之后他念完初中,上了高中。

然后,三年后,高考完的一天,18岁的他也突然地跳了湖。

不是和老师一样的湖。

而是家的后院,直通棉花厂的,一条很小的湖。

那个湖底有一块他曾经从板车上推下去的孤零零的石块。

少年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呢?

也许是和高一时,看到许多本校学生拿着铁棍和外校的学生互相比拼时,那些大人们避之不及的态度有关。

也许是和高二时放学时看到一堆女孩子围着一个女孩殴打的画面有关。

又或许是高三时,班上一个不受欢迎长期被老师忽视的学生,忽然拿刀子刺进了他的前座的男生身体的一幕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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