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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章(下)

作者:章比比 当前章节:4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3:53

已到暮春,物候生变,渐渐有雨淅淅沥沥落下。傅琅睡醒伸了个懒腰,一问时辰,就知道裴瑟早就进宫走了。她实在无聊,正好丁觉蹲在门口跟乌兰两个人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她也蹲下听了一会,终于听得乌兰不好意思了,丁觉不满道:“傅琅,曾经我跟你交朋友的时候是看中你是个厚道的好朋友,但你这个人最近很不厚道。”

傅琅伸出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也很想厚道,请丁少侠给我一点厚道的资金。”

丁觉忍痛掏出钱袋放到她手里:“我们做门客的不容易,请厚道的好朋友千万好生看管,好生斟酌,每一个铜板可都是民脂民膏……”

傅琅一边腹诽“还不都是裴瑟的钱”一边笑眯眯伸出另一只手:“也请乌兰姑娘给我一点厚道的本钱。”

乌兰不明所以,愣了半天,丁觉忍不住提醒道:“她跟你要伞!”乌兰这才恍然大悟,找出伞来交给傅琅。

傅琅一手钱一手伞,感觉整个平阳都在自己两手中间,昂头挺胸地去了。她这些天也时不时出去走走看看,平阳的确热闹,虽然没有曾经的厚道好朋友丁觉作陪,但又有听不完的故事,吃不完的小吃,已经足够好玩,时不时还买点奇奇怪怪的东西带回沧浪台。涂着金红粉彩的瓷鲤鱼、纸扎的风车、味道奇特的小吃,常常在裴瑟跟前摆开一桌子,把裴瑟烦得直揉眉心。

今天虽然下了雨,她也要出来逛。没想到刚走了一条街,牛毛小雨陡然变成瓢泼大雨,行人纷纷走避,傅琅也傻了眼,跟着人潮躲进一间茶楼。齐国这些年广招贤才,大兴学宫,文人士子云集,到处有人论政,更有人爱搬弄秘史。这里厅中就站着个驼背老头,满脑袋花白头发灰褐皱纹,一副即将抛下人间远去的气色,故事讲得却是激昂澎湃。

傅琅手握民脂民膏,无所畏惧,便大剌剌一坐,招手要了壶热茶,听起故事来。说的正是最近平阳城的红人,三公子长豫,这一位小时候是齐王捧在手心的小世子,国难时被送到陈国做了十年质子,十年间做当今陈侯的伴读,忍辱负重,为齐国争回一线生机,国民们对这个三公子心疼之余又有崇敬。十年后,小世子不负众望长成位天上有地上无的翩翩美少年,举止之间进退合宜,比之其姐丝毫不差,又是将来的齐王,前途不可限量。

傅琅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裴瑟在坊间传闻中是这么个厉害角色,三公子要跟她比比,才能知道“前途不可限量”,高兴得嗑瓜子都磕得更快了。又听那老头话锋一转,说道:“再说其姐。长公主一样是金枝玉叶,其母是先王后,楚国宗室嫡亲的长公主,刚嫁来齐国便生了这位王长女。公主初生之时体弱多病,便有人向先王后谏言,说给公主用物上绘制朱厌纹样可解灾厄。”

一边有人懂朱厌的典故:“朱厌可是上古凶兽,要带来兵祸的!”

那老头摇头晃脑:“这位先生说得不错。先王后担忧这名声不好,又怕失去公主,便想了个折衷的法子,把朱厌纹样绘在不显眼的地方。什么娃娃鞋的鞋底啦、娃娃帽的帽里啦。有没有用不知道,先王后却是没几个月就薨逝了。”他扫视一圈,见有人窃窃私语,便停下来喝了口茶。

傅琅知道朱厌,却没想到有这说法,吃不下瓜子了,听着边上几个人议论道:“其实早十几年也听说过大公子克父母,这些年她是朝中红人,倒听不见了。”

“你都说了是红人,红的时候能由得你议论这些?也就是现在三公子回来了。”

傅琅脸色有点变了,却听那老头继续说道:“当今齐王之后又娶了先王后胞妹,便是当今王后。”

又有懂行的人插嘴:“什么胞妹,分明是庶妹。先王后三年丧期未过,便进了王宫——”

那老头并不在意,声音一扬盖过那人:“再往后七年,便是我们齐人永远之痛之耻!陈国入侵,割走雪宗城,国内民不聊生,小世子还被扣去做了质子!连君上也一病不起,辗转病榻这些年。”

台下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又起来了,傅琅不听也知道是什么内容,慢慢地喝了口茶,已经凉了。

“公主时年九岁,临危请命,替世子戍边,替君上掌政,再之后每年只回国都几个月,其余时间都在各地奔波守边统兵。公主本就聪慧,再有人从旁协助,这样掌政统军,卓有成效,朝内外尊其一声‘大公子’,仁声连坐镇朝歌城的那一位都称道。”

傅琅听他说到这里,才有些轻松起来,笑了一笑,却听那人还没说完,又说道:“然而神明有灵,若赐你财宝万贯,必定让你一朝散尽;若赐你一身英才,必定让你德行有失。大公子在位头几年,齐国内外交困,少不得奋力支撑;如今情形好转,三公子归来,也少不得重新荒唐起来。上月,这位大公子在秋叶原听曲,又去东郊曲江饮宴,如此种种,不一而足,都是与一名陈国艳帜同入同出,甚而,这位女子还住在了齐王为先王后所修的宅邸,如今的大公子府邸,沧浪台!诸位所知,议论四起,可谁还记得那件正事?”

傅琅知道他说的“正事”是什么,不外乎是重立世子,归政于天。她知道的,别人也都知道,她定定听着周围议论声四起。

“大公子搭上了陈国安期楼那个傅琅,你知道么?”

“我们跟陈国可是世仇!傅琅不是那个陈侯自小倾慕的歌伶么?怎么跑到平阳来了?”

“难怪大公子这些年都不曾结亲,我还听说有几位公子对她十分仰慕呢,什么姜氏……”

“啧啧,原来是好女风。我还说是多么高洁一个人,原来三公子一回来就现了原型,这些年也不过是钻营权势罢了。”

傅琅坐在这些人中间,很想拂袖而去,很想拍案而起,想替她辩解,手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没法动弹,因为他所言虚虚实实,事情却都对得上。自己的确是陈国的艳帜,也的确是住在了沧浪台。裴瑟怎么想的,她摸不出来;可这些人怎么想的,却是明明白白。

“你傻呀,这些王侯家的事什么时候干净过?何况是安期楼秋叶原这种地方出来的夭蛾子!”

“这么说,朱厌还是灵得很。克父母双亲,克国运国祚,引数年兵祸……”

“女子当政就是这点不好。说起来,这些年齐国女子也算扬眉吐气,都能抛头露面出来经商了。我在家里简直没法待……”

……

外面雨大概是停了,茶楼里躲雨的人走了一多半,小二提着开水转了一圈,问傅琅:“姑娘,可要添水?”

傅琅摇摇头,起身走到门口,才知道原来雨没停,只是小了一点,她站了这么一会,肩头已经被浇得透湿。

那小二放下水壶追出来,“姑娘,你的伞忘了拿!”却见她在屋檐下呆了半晌,突然抬脚冲进了雨里。风大雨密,吹得她湿透衣衫笔直向后飞去。小二摇了摇头,简直不知道这年头的年轻姑娘一个两个都发什么神经。

傅琅在雨里没命狂奔了一阵,穿过数条灰蒙蒙的街巷,穿过无数人家欢笑争执,穿过凉凉的暮春的雨。直到再也跑不动,她弯下腰来捂住心口。

怎么那么难过,怎么那么难过。

什么朱厌、什么兵祸、什么十年钻营,她分明知道这种种种种都是裴瑟这些年受的委屈。她长到十九岁,平生阅人无数,到今天才知道人心可以良善到何种地步,也是到今天才知道人心可以险恶到何种地步。裴瑟那么好,那么好。多少次被捧到浪尖,多少次走到绝地,才打磨得出这样一个人?那些人承着她的德行,她的心血,他们这么想她?

雨中仍有车马来往,她就站在路中间弯着腰,心口一下一下揪得酸疼。有马车夫一边赶车避让一边破口大骂,她纹丝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有一辆车路过又停下来。

有人跳下车来,接过侍卫递来的伞,擎伞急急走过来:“傅琅?这么大的雨,你在这里做什么?”看她弓着背捂着心口,紧张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幸好我路过……”

她的手扶了一下傅琅的肩膀,那手温而且柔,戴着青玉戒指更显白净,仍然年轻紧绷,却早已拿剑拿刀,更执刀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看似手到擒来,可却是废墟之中生长出的鸿蒙。那些人说的那些,她自己知道吗?还是说她要的就是这一身污名,好给她弟弟铺平前路?

傅琅突然直起身来,看都不看裴瑟一眼就要往车上冲,一群侍卫哪里敢拦她,被她踩上了车辙。裴瑟连忙把伞罩在她头上,被她一把推开,却见傅琅不是要上车,反而踩着车辙要去踩车窗,裙裾太窄,被她“刺啦”一把撕开。终于手脚并用爬上车顶,狠狠盯着车顶画着的纹样,跪下抬手去擦,擦了半天擦不掉那牢固厚实的金粉,又撕了块裙裾上的布使劲搓。最后发了狠,丢掉一应东西,咬着牙用指甲发狠地抠。

谁让你画这个的?让有心人编排,把你的灾祸说成命运的定数,说得那么难听;你多大了,做不了自己的主?上一架马车上因为画了朱厌被刺得对穿,这一架的朱厌又被她抠坏了,没关系,总有下一架;谁让你画的?父亲?王后?丞相?公卿?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一次又一次。总有折辱,总有重担!

她抠得指甲盖都掉了一块,却不觉得疼,终于连着车蓬抠下来一块,把那金光闪闪的碎片拿在手里,指尖新鲜的血液有些被雨冲得淅淅沥沥落在泥地上,有些沿着袖口流到臂弯。她向车下的裴瑟吼:“谁让你画这个的?谁让你画的?”

不等裴瑟回答,她总算想起来头上的金簪,拔下金簪又抠又凿,金器与硬木相撞,发出钝重的声响。她的头发散了,被雨浇得贴在脊背上,一道瘦瘦的弯。

裴瑟手一松,伞柄离手不过倏忽,便被风卷起。薄薄纸面浸润棕黄桐油,透出稀淡的天光雨色,在风雨磅礴中飘摇直上遮住方寸天幕,顷刻间不知被吹到何方。

作者有话要说:

上午更新错章节了 点进来的两位 我……对不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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