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一场雨下了三四天,总算在留春节前一天放晴了。城里百姓纷纷松了口气,心说总算留春节能好好过了。裴瑟知道陈国没有这个热闹看,本来也有打算带傅琅出去走走,此时却快活不起来。
那天傅琅发了那样一通脾气,指甲抠掉了一片,流了满手的血,回来之后不管问她什么,都咬紧牙关绝口不提。她只问了一次:“裴瑟,这些年,你辛苦不辛苦?”
裴瑟不知道怎么答。辛苦归辛苦,天命如此,重担如此,不必抱怨,更无可回头,只能向前走,没有回头路,哪怕焚毁残躯,可命运之冷酷,在天而言不过是场笑话。在她这个位子上不但无可退避,更不曾有过躲闪的念头。偏偏重要的人事太多,要什么都慢慢来,确实来不及。她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想要做成什么事情,就得硬着头皮想办法跑着过去,哪怕知其不可为,也要为之。勇者当知天命,却不必畏天命,太傅一向如是教导。
她也猜出傅琅大概是在外面听了什么对自己的毁谤。本来朱厌这件事,十年下来,她自己已经不甚在意,只是没想到傅琅反应这么大,算起来也已经颓唐了三四天,想必是不想出去玩的,连带着裴瑟也懒,到了留春节这天夜里,宫中照例张灯结彩饮宴,她找了个由头推了,只在自己书房坐着。
夜色渐浓,终于有人蹦蹦跳跳地溜达过来了,还没到门口,就已经嚷嚷起来:“裴瑟,你这池子也太不争气了,荷花苞窝了多少年了,开过吗?”
裴瑟往日被她热闹得头痛,此时热闹总算回来了。她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却把那永远看不完的书章一推:“今年好像的确是开得迟了,不如去看看别人家的开了没有。”一边在心里笑了一句哪有这个时节就开的荷花,一边却拉了傅琅,吩咐家人备车。傅琅毫不挣扎,由她拉着上了车,坐着出了门才把手抽回来。裴瑟并未留意,只当她那天抠车顶抠破的手还在疼,倒暗自责备了一下自己该当心。
好在还有这个过节的由头,裴瑟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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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某道小巷一拐,裴瑟拍拍快要睡着的傅琅:“下车。”
傅琅迷迷糊糊,几乎还在睡梦中,冷不防一个踉跄就扑在裴瑟身上。裴瑟身上还是那种佛手一样的温淡香气,放在往日,傅琅必得凑上去闻一大口,此时却规规矩矩低头站稳了:“对不起。”
裴瑟端详她半晌,然后说道:“别动。”
傅琅道:“干什么?”说着就猛然抬起头来,然后只觉得一绺头发被什么东西牵住了。本来头发这东西就是揪得越少越疼,她忍不住“哎”了一声,原来她睡得头发乱了,刚才一磕碰间,便有一缕头发和裴瑟的缠住了。裴瑟无奈道:“都说了别动。”她也被揪得疼,于是向前一步跟傅琅凑近了,自己拿着那股缠在一起的头发,试图解开。
平阳在留春节晚上没有宵禁,所以虽然已经月上中天,街上却越来越热闹。街上有商贩铺开摊位摆上灯火玩具,小孩子举着风车跑来跑去。而她和裴瑟脸对脸站在街口巷子前面,街上人来人往,她们两人衣着华贵,容貌又打眼,不少人路过都会看一眼。傅琅有些别扭,“别在这里。”
裴瑟随口应了一句:“嗯,我也觉得这里有些暗。”说着还拉了傅琅一把,往巷子外的亮堂堂的街上凑了凑。
傅琅正想说话,却有个两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手拉手晃了过去,走了几步又晃了回来,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一人举着一根透明的糖块吮着,抬头认真地看裴瑟解头发。傅琅被她们看得耳朵发热,小声催道:“你快点呀。”
裴瑟闻言道:“好。”伸手就从腰间抽出匕首来,手起刀落,两绺头发便握在她手里。她实在是被看得心烦,才出此下策,其实很怕傅琅不高兴。但那牵绊一解,傅琅立刻后退了几步,长长出了一口气。
裴瑟觉得今天傅琅有些奇怪,但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不对,正不知道怎么问,那吃糖的小姑娘糖也吃完了:“姐姐,我爹娘也这么干。”
裴瑟不明就里,问道:“怎样?”
那小姑娘一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裴瑟笑道:“你年纪不大,倒是会掉书袋。你爹娘跟你说这些?”
她摇摇头:“他们不说,把头发藏在盒子里,还以为我不知道,傻死了。”
裴瑟正要应答,傅琅却一转身就走,她心里一咯噔,知道傅琅又生气了。裴瑟连忙追上去:“怎么了?我就是看那……”
傅琅回头,却是笑吟吟的:“留春节留春住啊。大好时光,你不是带我去玩吗?”
裴瑟看她神色如常,松了口气,“我剪了你头发,还以为你生气了。”
傅琅无所谓道:“头发罢了,剪了还会长,有什么打紧。”
裴瑟便放下心来,一路跟她且行且停。路旁树木上有花的挂了明晃晃的灯,没花的便挂明晃晃的花灯。花灯点起来也有淡淡香气,混着花香浮在朦胧夜色里。傅琅刚开始还端着,过了一会,看着看着,眼睛也亮晶晶,嘴唇也不由自主张开了,蹲在草编摊子跟前一样一样问摊主:“这个是什么?这个是什么?”
摊主被她问得简直没法做生意,无奈道:“姑娘你买不买?要是不买,劳烦给别人让个地儿!”
傅琅小孩子脾气又出来了,指着那一堆:“谁说我不要了?我要。”
裴瑟只好蹲下去依言挑了挑,拣了几只付了钱。傅琅接到手里,端详半晌,看出来是一只绿眼睛蛐蛐,一只红眼睛兔子,还有一条黑眼睛鲤鱼。细细的碧草叶子晒干了再编,还有股青草香气。傅琅喜欢得不行,脸上还装得不动声色,一转身便揣在袖子里。
裴瑟知道傅琅从小闷在安期楼,这些对她都是新鲜玩意,于是跟着她边逛边买。傅琅有的没的揣了一袖子,实在塞不进去了,便眨巴眨巴眼睛,裴瑟心中好笑:“拿不了,就给我。”
傅琅就等这一句,把一堆零碎玩意塞给裴瑟,还不放心,走了几步又关照她:“回去可别忘了,都得给我。”
裴瑟道:“好。”
前面便是一条宽阔河流,河里已经漂满河灯。平阳的留春节风俗众多,其中一条便是放河灯。城中数条河流,河岸上在这晚常常被青年男女挤得水泄不通,河流中也是挤挤挨挨,彩纸扎的河灯里点了小蜡烛,随曲折水流缓缓游走,昏黄灯影拨动河水。这里地势高,顺着河流极目远望,只见万里锦绣灯火旁侧,明月花树尽收眼中。
走近了,只听人声渐沸,人群围着个高高的摊子。傅琅一股脑挤进去,裴瑟怕她挤得走丢了,也只好挤进去,看见是在卖河灯。
傅琅一眼看中一盏巴掌大的鲤鱼灯,金红颜色,灵巧轻盈,十分好看,伸手就去拿,却和别人手指碰到一起。她抬头一看,对方原来是个少年,大概是也想要这一盏。傅琅着急,抬手就行了个礼:“拜托拜托!”
她长得好看,挤在亮莹莹的河灯摊子上,脸上一点汗,一点红晕,并不狼狈,却更加显得神采飞扬。那少年受了她这一拜,脸登时红透,也手忙脚乱行了个礼:“虽然我已经付钱了,但如果姑娘喜欢,就送给姑娘。”
傅琅大喜,正要道谢,裴瑟赶紧按住了傅琅的手:“多谢,不必了!”
傅琅纳闷,由着她把自己拉出人群,才问:“为什么不要?”
裴瑟脸色铁青:“就是不能要。”
傅琅脑筋一转,恍然大悟:“啊——是不是有那种,那种风俗,那种传说?留春节买灯给心上人,心上人便会和自己一生一世?”
裴瑟一怔,“你懂得倒多。”
傅琅笑了出来,眉梢眼角都带出惑人春意,“是不是被我说对了?这种事情我想不懂都难哎,裴瑟。你也太小心了,要是给我买盏灯就能和我一生一世,那和我一生一世的人得从秋叶原排到安期楼去了!”
裴瑟这下才真的有点不高兴了,慢慢放开她的手,说道:“你又瞎说。”
她说着就转身向前走去,傅琅热闹了一通,早把不高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跟在后面边走边解释:“不是,我本来想着,城里那些河里乱糟糟的,我们的河灯放进去一转眼就找不着了,不如拿回家去放池子里,所以才想要那条鱼。你生气了?那我跟你道歉,我错了还不……”她说这些话顺口得不行,裴瑟不知哪句话又不顺耳了,已经停了脚,她却没停,险些撞到裴瑟身上。
裴瑟轻声说道:“你别跟我道歉,今天过节呢。”
傅琅笑道:“就是啊,过节呢,你就带我在这些地方逛,烟熏火燎的。想看星星都看不着。”
裴瑟道:“带你去看。”说着又带她走了几步,原来这晚慢慢逛着,却走了不少路,已经到城西门了。城西门这晚不关,把守的长官叫关仲,曾是裴瑟部下,听人禀报,连忙下来行礼。裴瑟跟他要了两匹马,想一想,这些马性子烈,应该两人共骑,又叫他们牵回去一匹。
两个人上了马,裴瑟看了看城墙上,问道:“什么时辰放焰火?”
关仲道:“回公子,照例是子时,约莫还有半个时辰。”看她是要出城的样子,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便说了句民间百姓常说的祝辞:“公子,留春住,万事平安。”
裴瑟抖开马缰,“你和兄弟们也一样。留春住,万事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