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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十二章(下)

作者:章比比 当前章节:3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3:53

他终于松开了手,转脸向傅琅看来,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那人却笑了:“傅姑娘,你怕什么?你可是沧浪台的贵客,也是我的贵客,我问完他,自然会去问你。在上面待着不好么?怎么到这下面来了。”

傅琅又退了一步,脚跟已经磕到石阶上,腿一软险些坐下去,扶着墙踉跄站起来,只觉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口。她回身就向上跑去,那窄窄的台阶过道怎么那么长,一片漆黑中她摔了几次,身后像跟着鬼怪一样。她大口喘着气连跑带爬,总算看到一线日光。傅琅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叫“救命”还是该叫谁的名字,叫了也不会有人听见,外面木门也锁了,她就算真是有翅膀,也挣不出去。方才被带进来前一片镇定,是觉得总有转圜余地。早知如此,就该大声叫喊,就不该出来。在燕川时就不该应了他的诱惑,从一开始就不该设计裴瑟。

可是那样就不会认识她,一辈子都不会认识她。

还有几级台阶就可以上到地面,傅琅却茫茫然停下了脚步。

身后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是那人上来了。见她站在那里,倒有些诧异:“傅姑娘,怎么不跑了?上去说话。”

傅琅顺从地拾阶而上,等到那人也上来,并不关暗格,径直屈膝坐下,喝了口茶,笑道:“傅姑娘不好好喝茶,怎么还下去了?倒把我吓了一跳。”

傅琅道:“只是想知道你是谁。”

那人“哦”了一声,又道:“那知道了吗?”

傅琅头脑里没有任何想法,机械地一字一顿道:“是她的弟弟。”眼前端坐的翩翩佳公子,手指又长又白,把玩着一只紫玉扳指,是陈国王室才有的品相。深衣领口层层叠叠,玉冠上镶着细细的金丝,仪容自在尊贵,这副样子她再熟悉不过。夏夜已经热了起来,她却把两只手握起来,怕冷似的,继续说道:“你是公子长豫。”

长豫沉默了半晌,紫玉扳指在指尖晃了一会,被戴到拇指上。他突然笑道:“傅姑娘很聪明,这个暗格旁人都看不出,你却能打开。从前不知道,姑娘怎么胆子那么大?”

傅琅苦笑了一下:“来都来了,我得知道这一路杀她的是什么人啊。”

长豫却举起手,两手掌心都露给她,辩白道:“可别冤枉我,我可没一路杀我王姐,就那么一次而已——还失手了。”

“就那么一次”?傅琅空茫的脑海里掠过裴瑟年年岁岁看不完的一堆一堆书章奏折,日复一日天还没亮便起来一边喝药一边穿深衣束朝冠,骑着比她身量高出太多的大马在烈火中提刀砍杀,还有车篷上腰带里到处都是的朱厌纹样。

她心头蹿出一股邪火,猛然起身一掀袍子,一条腿已经踩上茶案,茶杯被震得一跳,顺势骨碌碌滚落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茶水也飞溅出来。她几乎是在吼:“就那么一次?就那么一次?裴瑟,裴瑟她……你不知道她怎么待你?你不知道她为你做的事情?你欠她的,你该给她跪下磕头!杀她?就那么一次?”

傅琅气得手都在抖,同时倾身下去,不知道是想去抓长豫衣领还是揍他,刚刚伸出一只手臂,便被对面端坐着的人一掌拍开。她这才看见长豫眼里掠过一抹狠戾,随即下巴被他两根指头箍住了。

裴瑟虽然习武,上马扛刀下马执剑十分威风,但毕竟是女子,在她面前又是那个温吞性子,傅琅有时一言不顺就差对裴瑟动手,可从来也觉得没什么威慑。她本就跋扈,这么几个月的好日子过来,蛮横全被惯出来了,被这么一箍才想起了男女之间最不可抗衡最无可争议的气力悬殊。绝对的力量压迫之下,长豫几乎没怎么用劲,傅琅已经痛得泪流了满脸,又挣不开,艰难咬合着牙关,口齿不清地骂道:“你还是人吗?”

长豫捏着她下巴的手往旁边一松,傅琅踉跄间带翻了茶案,人被甩到一边墙壁上,在一地冷茶水和碎瓷片里挣了几下,连头都没能抬起来。他整整衣袖,神色间是几乎有些孩子气的不快,“傅姑娘,你跟我谈这个?你自己想想,你算是个什么?我跟你说得着吗?”

他说完就走到那锁了的木门前,轻轻敲了几下,外面便问:“是谁?”

长豫道:“我,开门。”

门开了,长豫迈步要出去,突然往旁边一闪身,守在门口的人何等机警,对着飞扑出来的傅琅抬脚就踹了下去。傅琅这下真的没了声响,垂着头趴在地上。长豫对这小小的变故连头都没回,走出廊下,便是夜风挟着微雨卷过袍袖,有人赶上来替他撑起伞。门关得及时,仍是有几滴雨点落在门内,夏日潮热,过了许久都没有风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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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瑟很晚才回沧浪台,见丁觉和乌兰没头苍蝇一样在府里乱转,停脚一问,才知道是傅琅没回来。早就过了戌时,外面宵禁也有一阵了,近来平阳城里也有几桩事情,巡防营查得严也未可知。她知道傅琅心情不好,也许是没留神时间,被人带走盘问,便吩咐家人去找。

那人领命走了出去,片刻又回来,禀报道:“公子,宫里来人了。”

裴瑟本来盯着桌上那小指长的一条金红瓷鲤鱼,闻言立即抬头,见并不是齐王身边的监官,先松了口气。

那人一身湿滑雨水,急急忙忙行了个礼,还跪在地上便道:“公子,桐江决堤,请公子进宫议事……”

裴瑟只怔忡了一个微眇的瞬间,随即脸色一下子变了,猛然起身一边把他拎起来一边往外走:“派人去请丞相和几位太师了没有?还有三公子?”

那人道:“派了,不过公子这里最近。刚收消息,看样子是今早的事情。”他虽然自己也着急,但见裴瑟反应这么大,不由得添了一句:“公子也不必太过紧张,桐江年年都有状况,今年我们兵粮充足,又早有准备,不会有什么事。”

裴瑟嘴唇紧抿,摇了摇头:“年年有状况,可从来也不至于决堤。”

说话间已经到了沧浪台大门外,赤玉追上来,裴瑟信手接过雨披,翻身上马,却只是拿在手中,向黑漆漆的门里叫了一声:“丁觉!”

丁觉气喘吁吁跑出来,裴瑟道:“她要是亥时还没有回来,你就去找二公子帮忙。”

丁觉应了,见夜雨茫茫中裴瑟肩头转眼就淋湿了,丁觉道:“她下午还叫我想办法给她找房子呢,也许就是出去玩了。公子,你还是穿上雨披。叫她知道,又要生气。”

裴瑟听了那句“找房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却点了点头,披上了雨披。拾起马缰,又说道:“你还是现在就去找二公子,他多半等会也得进宫……丁觉,我把傅琅,就拜托给你,行不行?”

丁觉咧开嘴笑:“公子,你再不走,我得跪下求你了。”少年人的明亮颜色让裴瑟定了定心思,一夹马腹,一行人在渐成滂沱之势的雨中很快没了踪影。

桐江上一次决堤还是十年前,那年齐国刚刚战败,割地送世子一连串变故之下,第二年又出了桐江涝灾,当时说是饿殍遍地也不为过。裴瑟对那一年的记忆尤为深刻,她刚刚学着做这些事情,太傅已经没了,齐王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她那时羽翼未丰,谁都不敢信,一时之间不敢不听别人的,却也不敢全听别人的,更不敢拖延,还得板着脸孔,不能有丝毫慌乱。这一晚公卿大夫也是站了一地,围着沙盘,一道道命令发下去,到了寅时,平阳的暴雨总算停了。朝阳初升,一道淡薄天光洒进来,恍惚竟像足了十年前。

长豫看她神思不属,拍了拍她手背:“王姐,熬了一夜,也回去休息会吧。今日朝会,有我顶着。”这动作有些熟悉,是儿时太傅让他们背书,长豫悄悄叫她看自己画在书上的小人时候惯做的。她松了口气,这样的日子总算是有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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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瑟出了大殿就叫人牵马来,她这些年再急都不曾在宫中纵马,那些人一愣之下,连忙去牵了来。她上马接过马缰,微微一点头,便像箭一般蹿了出去。赤玉一连拍了几鞭,勉强赶上她,看了看她脸色,却不敢说话。一路拍马赶回沧浪台,裴瑟到了门口,还恨不得不下马就这么骑进去似的。府里空荡荡的,人影都没几个,裴瑟一颗心直往下沉,一叠声叫起来:“傅琅?丁觉!”

只有乌兰坐在书房门槛上,一见裴瑟,顿时两行泪落下来:“公子,傅姑娘没找到,丁觉和家里人都去找了……”

裴瑟站在门口,没搭腔,心跳渐渐快了起来。晨风涌进书房,桌上的纸页被吹得掀起来,又被那只做镇纸的瓷鲤鱼稳稳压住。有门客逛过来要找她论政,她恍若未闻,半晌才回那两人:“改日。”

赤玉拿着门房递来的帖子站了半天,终究开口道:“公子,是凌老太太的帖子……老太太请您过去,现在。”

不想要的硬着头皮也得要,不该来的一定会杀个回马枪。年年如此,事事如此。

裴瑟累得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两手覆在脸上。盖住了合住的眼睛,盖住了贪婪呼吸的鼻子,也盖住了微有颤抖的嘴唇。

她脸埋在手掌中,呼吸越来越慢,良久良久。赤玉不敢说话,又过了半晌,却听她闷声吩咐道:“今天乌兰跟我。赤玉,傅姑娘的事情,你替我想想办法。就算让他们把城门关了一个个地查,也千万……”

她说得太不像话了,声线都有了起伏,赤玉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叫了一声:“公子。”又道:“赤玉一定尽全力。”

裴瑟几口呼吸之后,缓缓把手拿了下来,眼睛依旧是清亮镇静的。她转过身往卧房走去,一边伸手扯下头顶玉冠。发髻经过一夜有些散乱,她又把发髻也扯开了,“乌兰,换衣服,去凌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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