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裴瑟身边得力的人都派了出去,乌兰又是一团孩子气,裴瑟到底不放心,骑马到了凌府,还在进门前叮嘱道:“乌兰,你知道礼数。凌府不比沧浪台松快,知道吗?”
凌氏百年簪缨世家,世世代代不知出了多少公卿将臣拱卫齐国王室。这位凌老太太是楚国人,与裴瑟的外祖母一向有些交情。当年太傅力保裴瑟掌政,这位凌老太太也出了不少心力。当时朝中有人反对裴瑟上位,便因为这些世家追随之下,难保不抱团党争。
凌老太太便把自己嫡亲的长子推了出来,分家分产,分出了一支单薄的林氏,就是如今的林将军。其余的凌氏子孙则就此抽身朝堂,安于封地。偌大世家全军覆没,加上太傅用命去搏的一番运作,这才让王后等人闭了嘴。
裴瑟那时便明白,太傅再是将自己看得高,但这番争斗,不过是为了王室正统不被王后攫握,和她是何人倒没有多大关系,重要的是她不是可承袭王位的男子。别人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她踩着一堂枯骨登上的却只是个有期限没名字的位子,风光无限之余,背后苦楚不能为外人道。
乌兰使劲点头:“我知道,凌老太太是要好好敬重的。”裴瑟便揉了揉乌兰的后脑勺。
这时刚过清晨,凌薮却已经是深衣严妆,坐在堂中看书喝茶。她鬓发皆白,人却精神,比裴瑟还精神一些。她见裴瑟来了,不说什么,先问她:“早饭用了没有?”
裴瑟点点头,凌薮却叫人去端早饭过来:“在宫里熬了一夜,又被我提溜过来,你在马上吃的风?”裴瑟只好拜谢,坐下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箸,才问道:“老太太这次叫得急,是有急事?”
凌薮一句客套话都没有,把手里扇子一收,问道:“公主,老身这些年竟都忘了问你,你给自己留后路没有?”
裴瑟道:“后路?不外乎是留在平阳,或者回东西两处封地……”
凌薮满脸不耐烦和她打哑谜的神情,“你傻了?”
裴瑟咬了咬牙:“晚辈不知道老太太所言是何种后路。”
凌薮道:“公主年年冬天都去趟燕岭一线,唯独今年遭了三四次刺杀?杀就杀了,没杀成,查不出来,就不查了?十年里勤谨得恨不得厥过去,唯独今年在事头上,又是秋叶原又是曲江的玩出花来?好女风倒没什么,谁都年轻荒唐过。可是给人看了荒唐编的好故事,你自己听过没有?还有陈国那个什么傅琅,安期楼出来的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裴瑟道:“傅姑娘是齐国人。”
这么多年来裴瑟第一次打断凌薮的话头,老太太愣了一下,倒是笑了:“公主大了,有这样想护着的人,是好事,老身给你贺一声。只是护不了自己,护她有什么用?”
裴瑟怔怔抬起头来,正迎上凌薮的眼睛,听她说道:“护着她,好拉着她一起死么?”
裴瑟道:“不是……”她近来心思迟钝,此时才突然意识到凌薮这一通火是为了什么,起身掀袍子跪下去:“是晚辈错了。我不该……”
凌薮冷笑道:“不该什么?不该忘了叮嘱人别让我进宫,还是不该让你父王说漏嘴让我打听出来这些?”
裴瑟笔直跪着,觉得颈后凉津津,冷汗已经出来了,半晌才整理词句,重新开口:“晚辈错了。我不该把这些瞒着老太太。”
凌薮突然静了静,觉出了跪在地上的人的可怜,大夏天里出了一头汗,都不敢擦。十年前也是这样可怜,小小的一个人,身上穿的冬衣比人还重,却腰板笔直地在庭中跪到后半夜,一声一声地求:“请老太太帮帮太傅。”那天是大寒,天空闷着场雪,她脸都冻得紫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也没有说出“帮我”两个字。凌薮那时就烦,烦得整夜没睡,世上怎么有这么傲的孩子,还偏偏是她?这要是自家孩子,早就拖进来打到松口。
讨厌是讨厌,偏偏太可怜。越是矜傲,越是可怜。就可怜在和当年的她一样,该有的原本是想都不该想,想要的更是根本不要想。一年一年,事事如此印证。
凌薮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起来吧。我知道你怎么想,但时至今日,我再跟你说这些,固然为了不白白耽误了那些儿孙,也是因为你是个好孩子。”见裴瑟起身坐下了,才给她递了块手帕,“我看你也不是没想到,是压根没想。公主还不松口?你不说,我说。到了今日,你交给长豫的有多少?”
裴瑟沉吟着答道:“司徒、司空、太祝,这下面的一些。丞相本来就是王后的人。”
凌薮道:“这些都是不紧要的职位,但也被换了血。”
裴瑟仍是垂目敛眉的样子,“换成是我,也会如此。”
凌薮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你?你不会。”
裴瑟没接话,凌薮又道:“王后这些年在你手底下讨生活,都能把你逼成那样。沈城的姜家被克扣了那么些年,金家的孩子一个一个往学宫里塞,用一次金印要你跑七八趟,你自己浑身上下都换了朱厌还被编到民间去,这些你能忍。眼下长豫回来了,日后你可就没那么好忍。”
裴瑟静静听完,死灰吹不起一般,半晌憋出来一句话:“长豫和王后不一样。”
凌薮道:“怎么不一样?”
裴瑟道:“他是我弟弟……”
凌薮气得把手往桌上拍去,竟真的是生气了,“你装什么傻?你弟弟从陈国回来该走哪一条路线,该花多少天,使团里是怎么样的严密,这些你不知道?他要真是把你当姐姐看,使团里能跑出那么个活生生的人来,还刚刚好就凑到你身边,刚刚好你就遇刺了?公主装傻装得没完了?”
她这一通说得着实重,只见裴瑟猛然抬起头来,眼光亮得惊人,一边急着起身,一边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末了终于站起来,却说不出话,又重新跪了下去,屈身使劲磕了三个头,转身就往门外走。
凌薮向门外高声道:“今天是谁跟着公主?仔细看着,别装傻成真傻,傻得一会再让人砍了!”
乌兰在门口听了个大概,不过不是十分明白,心想预备着等会问公子。突然听凌老太太喊了这么一句,冷不丁吓了一大跳。门被推开,随后裴瑟快步走了出来。她脸色惨白得吓人,乌兰哪里敢问,连忙跟了上去。裴瑟一路走路带风,出了凌府,下人为她牵来马,她道了谢接过马缰,却没动。
那人见状问道:“大公子不想骑马?那坐我们府上的马车,方便得很。我叫他们预备……”
裴瑟摇摇头,踩着马蹬上去,乌兰赶紧也上马,跟她走了一会,转过街角,是陌生酒肆茶楼云集的一处街道。快到中午,满街尽是黄衫飞白马,黄土被马蹄带起化作暗尘浮在空气中,金碧檐角几乎可与皓日相抗。这不是回沧浪台的路,乌兰心中奇怪,却见裴瑟仰起脸来,对着炎炎日光看了一会。她的耳朵在日光中有些发红,看得清里面细如毛发的血管。脸颊也被照得发亮,肌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像是透明的水光。
乌兰心里一突,隐隐中冒出一点莫名的不安。
裴瑟抬起手,掌心朝外挡了挡刺目光线,这才哑声说道:“乌兰,我忘记路了。”
乌兰看着她手上那枚青玉戒指被太阳照得透亮,出了一瞬间的神,拿不准裴瑟是要去找傅琅还是回沧浪台,只得问道:“回家吗?”
裴瑟放下手,看着太阳轻轻点了点头。
.
傅琅趴在乱糟糟的地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不知道时辰。这屋子里暗,不见天光,昨天点着灯,现在灯也烧完了。她慢慢起身,摸索着书架上上下下,也没找到火石灯油之类。这才想起昨天暗道之下是有灯的,还有人。
她摸着黑又走了一次漫长的阶梯,走到下面,果然有灯火,影影绰绰,却没有人声。刁钻难闻的气味已经漫了上来,傅琅问了一声:“小孩儿,你还活着吗?”
没人应声,傅琅在心里叹了口气。那么小的孩子,果然是撑不过。自己就不该睡,该早点下来——不过早点下来也不能怎样,药、水、吃的,什么都没有,总不能喂人家吃头发。
她这么一边走一边想着,简直要被自己逗笑了,而且真的笑出了声。虽然不过是轻轻的一声嗤笑,但在寂静地窖里却有些骇人。她继续走到阶下,却笑不出了。那孩子手脚被紧缚着挂在墙上,脸上全是血污泥土,看不出本来面目,但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直勾勾地盯着她。
傅琅脱口道:“哎,你还活着?”
那小孩盯着她:“你怎么还活着?”
傅琅也不生气,走过去看了看他的伤势。那些鞭痕皮肉翻卷,经了一夜,血迹干涸,倒没有发炎,大概因为这底下凉。一边问道:“怎么说得好像我就该死?”
那小孩别过脸去:“你也是坏人。”
傅琅道:“我是坏人不假,可没对不住你。你认得我?”
那小孩摇摇头:“不认得。但是你盼着我死。”
傅琅想起刚才自己笑的那一声,知道是引了误会,只好解释给他听:“我没有盼着你死,我下来帮你。”她说着便蹲下去解绑在小孩脚腕上的绳索,绳结并不难解,但绑得十分紧。那小孩看了看她动作,突然问道:“你哪里疼吗?”
傅琅“嗯”了一声,用指甲去抠绳索,咬着牙用力,总算抠开一边。她松了口气,指了指胸口:“窝心脚。”
小孩道:“他们为什么踢你?”
傅琅又去解另一边,“我想跑出去的。”
小孩道:“难怪。”
这只脚上的索扣不知怎么的,无论如何解不开。傅琅索性松了手,站起来又去解他手上的,仍然不好解。那小孩摇了摇头:“你不用解了,解开也没用的。”
傅琅正要上牙去咬,闻言问道:“怎么说?”
那小孩向暗室另一边看了一眼,道:“都到了这里,出不去的。”
那边黑,傅琅什么都看不清,便走过去看。小孩叫了她一声:“你别过去!”却来不及了,她走得快,脚尖已经踢到了什么软而僵的东西。
傅琅呼吸一窒,明知道那是什么,却强迫自己向下看去。是人的尸首,面目模糊,死了不知有多久,好在这地窖里寒凉,并没有生什么恶心东西。不过气味实在难闻,正是她刚刚在楼梯口闻到的,她小时候在这种味道里泡了数月,数年间都难以洗干净,记忆太过深刻,方才就觉得那气味熟悉,原来是这样。这人面目腐烂,手脚还算完整,躯体之下压着另一具尸身。傅琅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看清墙角里堆着大概总有七八具尸首,叠罗汉似的。
她其实早就想到。长豫“肖似其姐”,做事必然周到。上面的屋子关了木门,外面虽能听到人声,但是那里人迹罕至,想必还有人把守,断然不会有人找到进来救。除了长豫,也没人出得去,是个有进无出的地方。昨天她开了暗格,长豫也不提防,根本不怕她知道这些秘密,更不忌惮她认出自己,想必是有万全准备,更是杀心已定。
那小孩看傅琅僵在那里,叫了她一声:“到了这里的人,都出不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bgm -《假如爱有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