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豫抽出剑来,把软塌塌的五十三丢到一边草丛。他抬眼看了眼傅琅的背影,除了他和守门人,这里一向没人出入,也不能叫人来追。他追了几步,突然身后不远处响起人声:“长豫哥哥?你拿着剑做什么?”
长豫立刻停了脚,把剑收回去,回身笑道:“处置些东西罢了。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天色确实不早了,半张夜幕已经落了下来,马上就要宵禁,不过金明是不大管这些。她晃了晃手中的食盒:“我刚才进宫了,王后娘娘做了你喜欢的点心,我就送来了。”她看见长豫脚下黑黑的一团,不由得向前走了一步,疑惑道:“长豫哥哥,你脚下是什么?别绊倒了——”
长豫怕她看见,几步走过去接过她手中食盒,带着她往前院走去,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喊人。金明去厅中坐了,他使了个眼色,家人上来低声解释:“金小姐进来等了一会,说要四处转转,我们不敢刻意拦……”长豫摇头示意他不用说下去,吩咐道:“叫查宵禁的仔细些,务必把傅琅带回来。”
那人应声下去了,他才进去坐下。说了几句,金明突然放下茶杯问道:“长豫哥哥,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长豫给她添了茶,笑着说道:“怎么这样说?”
金明犹豫道:“其实,如果这是别人家我也不会乱跑。只是我想着,你和我,还有戴望哥哥,裴瑟姐姐和林姐姐,我们几个本来就是很好的,小时候都是这样,长大更是……你不生气吧?”
她把童年的玩伴数了一通,长豫并未抬眼,又揭开茶盖,重新注了滚水进去,“不会的,你做什么我都不生气。”
金明却“呀”了一声,“又下雨了。今年的天气真坏。”
长豫转头看了一眼门外渐渐成势的雨,点了点头:“今年天气格外坏。前几年我在陈国,听说平阳都很好。”
金明道:“听父亲说,桐江那边怕是要坏事。”
她声音还有些稚气,长豫笑起来,回身看她,只觉得是一副小大人样,和小时候还是一样的。
傅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不敢停脚,一连穿过了几条街才停下。跑得急了,喉咙里泛起的腥甜味道让人作呕,她扶着墙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旁边收摊的小贩提醒道:“姑娘,下雨了,马上要宵禁,快回去吧,被抓住了可麻烦。”
她一把抓住那人,上气不接下气,“请问、请问你,沧浪台怎么走?”
那人不明就里,指了指:“可远着呢,这里是城西南,沧浪台靠城北,得穿过大半个平阳,宵禁前肯定到不了了……姑娘?”
傅琅转身就向那个方向跑,跑了没多远,就听到前面传来了宵禁的锣声。她脑中一震,知道长豫一定会想到这一层,转身又向西边跑去。她还记得守西城门的长官是裴瑟旧部,总该能帮上忙。查宵禁的巡逻队伍四处穿梭,她一路躲闪,总算挨到了西门。西门已关,城墙上有将士逡巡走动。城墙下也站着些人,傅琅抓了一个,脱口道:“你们长官在哪里?”
那小兵看她模样,漂亮得是有些过分,狼狈得也是有些过分。他犹豫了一下,向傅琅挥了一下手:“跟我来。”
傅琅一听这人果然在这里,大大地松了口气,走了几步,却有人叫住她:“别动!”
那小兵回头一看,原来是查宵禁的队伍,顿时大皱其眉,“你们查宵禁查到我们城墙上来了?”
那人指指傅琅:“倒不是查你们。你自己看,这姑娘像是个老实良民吗?”
小兵梗了梗脖子:“像不像?你们抓人就看像不像?”
那人冷笑一声,劈手夺过傅琅手中金簪,拿给小兵看,“这是什么人用的?你见过没有?我告诉你,这是王宫里的东西!你再看看她?再说是良民?”
傅琅知道那金簪在自己手中没那么容易看见,这人是有备而来,又见小兵没了话,顿时急了:“是谁的东西,也要见过长官再说。你去给我请长官下来!”说着一拍身旁小兵。他如梦方醒,一边往城墙上跑,一边琢磨:“我干嘛这么听她的?”
关仲一听小兵形容,便想起来多半就是这几日赤玉一天两三次地过来询问找的人。他一边急急往下走,一边派人去知会沧浪台。到了墙根底下,正见那一群人推搡着那年轻女子要带走。他走近一看,才看清原来真是傅琅。这时离留春节过去也还没过十几天,那时意气风发跟裴瑟同骑的人现在蓬头垢面,在那帮人推搡中又推又骂,关仲顿时心里老大的不忍,喝道:“干什么!”
那群人停了手,又是方才那一番说辞。关仲在裴瑟手下做了多年,一看这个阵势就明白大半,知道这时候如果松了手,多半真要出大事。他向前走了几步,手按在佩刀上。那群人查宵禁照例是不用刀兵的,看他这个架势就吓了一跳。
关仲一边把傅琅往身边拉了拉,一边道:“其一,就算是庶民,宵禁三声之前也还可以走动;其二,按律宵禁事务不到城墙,这位姑娘就是带了什么大不了的,也是我们来查;其三,”他又向前走了一步,低声道:“这位姑娘是大公子的人,你们替人办事,就这么带走,眼下轻松,可日后大公子追究起来,有谁替你们交代?”
那群人知道裴瑟权势可翻云覆雨,关仲虽然眼下只是个守门的首领,可过去跟着大公子也有不少战功,日后多半还要升。况且说得入情入理,又阵仗吓人,也忍不住退了一退,由着他把傅琅带到了墙下避风屋中。
傅琅一进屋看到案上有茶,也不管是谁喝过的,端起来就狠狠灌了几口,拿袖子把嘴一擦,急道:“我得去沧浪台。”
关仲看傅琅那样子显然是饿得狠了,一面回答:“我已经派人去了,会有人来接的。”一面手忙脚乱翻出点皱巴巴的干粮来:“姑娘姓傅?”
傅琅闻言才定了定神,点头接过干粮来,还没顾得上吃,就盯着门外直了眼。夜色中有一人一骑飞驰而来,马上人穿着白衣披着雨披,在马背上坐得笔直,不过看不清面目。关仲也看见了,起身道:“接姑娘的人来了。”
那一人一骑飞驰到了跟前,才急急勒住,马上人翻身跳下马,快步推门进来。她一身是雨,雨披上还在答答滴水,便抬手把雨笠一摘,露出一张焦急的脸,白面孔,漆黑眉眼,却是赤玉。她看到傅琅,顿时松了老大一口气,飞驰这么一路,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却没说什么,只跟关仲打了招呼,便道:“傅姑娘,走吧。”
关仲拿了雨披,傅琅披上,便跟着赤玉上了马。走出几步,傅琅突然问:“赤玉,她知道了吗?”
赤玉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头都没回地点点头。她没再说什么,赤玉也不想跟她说话。那天乌兰跟裴瑟去了凌府,回来便一脸忧心忡忡,拉着她把听到的说了一遍。赤玉听出关窍,当时便气得想撞墙,自己也跟公子一样昏了头,怎么没早看出来这一通折腾是因为三公子,没早看出傅琅这人有问题,原来裴瑟身边果真有细作,好死不死就是这个傅姑娘。她心里恨得不行,又不得不到处跑着找傅琅,若再找不到,看样子能有三五年都不得安生。
夜雨浇得急,两个人在马上各怀心思,总算到了沧浪台,赤玉翻身下马,由着傅琅慢腾腾爬下来,跟着她一路到了书房。赤玉心中十分别扭,看傅琅狼狈成这样,也不觉得解气。裴瑟还不知道在哪里耽搁着,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多半还是在宫里忙桐江的事情。赤玉这两天没跟着裴瑟,已经落下许多事,当下也懒得安置傅琅,抽身就去叫人进宫找裴瑟。
书房桌前还摆着那张春天时加的椅子,桌上还是堆成山的书章,黑玉的笔山,合着的砚台,素白纸张,还有格格不入的那只瓷鲤鱼,几个铜板买来的,又是金又是红,俗艳之极,摆在那里简直刺眼。沧浪台一切如旧,傅琅却觉得像是已经过了几年。
她觉得有点冷,蜷在椅子上想,裴瑟知道了,裴瑟终于知道了。春天的时候她巴不得裴瑟快点知道,傅琅是细作是骗子,明里暗里不知道害了她多少次。后来她总觉得也许是侥幸,裴瑟不知道,裴瑟待她好,裴瑟真心实意喜欢她,自己倒霉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一件事情顺心吧?
结果并没有,像五十三说的,惨的人生来就惨,没有什么余地转圜。她过了一个快活的春天,已经是去年此时所不敢望不可得。裴瑟还是知道了,傅琅轻贱了她,糟蹋了她的名声,她的运气,还有她的喜欢。
以后会怎么样,傅琅实在是没力气去想了。门外还潺潺下着雨,书房外的风铃敲击发出的微弱响声被蛙鸣吞没。赤玉刚才把门关了,这些声音晃晃荡荡曲曲折折一声接着一声灌入耳中。她把头靠在膝上,睡了过去。
她睡得浅,恍惚间知道有人推开门走进来,因为带进来一身湿凉的雨气。没有人说话,傅琅便没有睁眼。赤玉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是在说关仲的事情,对方也没答话。又过了半晌,那人才问:“凌府的事,你知道了?”
裴瑟的声音,她可太熟悉了。傅琅打了个激灵,猛然间清醒了,却还是埋着头没动,因为突然想到自己压根不知道要怎么跟裴瑟说。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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