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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十四章(三)

作者:章比比 当前章节:4600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3:53

裴瑟想了一会,虽然不想说,可还是开口小声回忆道:“我们……我们受万民供奉,所以要背负万民福祉……我们行差踏错的小小一步,也许会让民间生灵涂炭……”

太傅打断她:“不是你们,今后是‘你’。”

裴瑟咬了咬嘴唇,接着道:“做帝王,最重要的不是父母血亲,而是对子民以诚相待,以理相敬,胜过任何利器——我是齐国至为尊崇之人,理当多行仁义,宽待子民。”她起初小声,越说到后面,反而中气足了起来,小小的手握成拳头放在身侧,突然仰头道:“太傅,我明白了。”

太傅端详了一会面前的小孩,深衣繁缛沉重,她却站得笔直,眼中光华从来都无法遮掩,那是天性中的明敏锋锐,从不激进,小小年纪便懂得恰到好处地把握时机,虽然沉默寡言,但从来不曾行差踏错,更从未动过阴诡心思,哪怕他日十万分艰难,也能踩着更艰难的大道走过去。这副血脉本就出众,天资更是无缘平庸。他跟齐王提过,宗室三子之中,这个孩子最难能可贵,在于一身光明,一肩磊落,若有幸时逢盛世,假以时日,必将闪耀于世人面前。

可是时运不济,世事多舛,自己就要把这副重担放在这副小小身躯上了。十年之中,不管是脏水还是恶名,都要这样一个孩子照单全收。十年之后,却只有更加险恶。这样的光华终将为尘土所掩,太傅不是齐王,虽然对她并无怜惜和心疼,却觉得惋惜。

他把手上的青玉戒指摘了下来,握在手心里,随即蹲下身去,“公主,伸出手来。”

九岁的女孩子手掌小小,五指都还细,那戒指在她拇指上尚且套不牢。太傅无奈,把戒指放在她手心里,裴瑟便攥紧了,手重新缩回了袖子里。

他从她内监捧着的的那副盔甲刀剑上拿起剑来,缓声道:“公主害怕,那就最后害怕这一次。太傅把你父王和三公子都托付给你,把齐国也托付给你。江山社稷,系于你手,以后可不能再害怕了。实在慌,就不要看,好不好?”

裴瑟脸色白了,想了想,却摇摇头。

太傅举剑自戕,台下人再也没了声响。

裴瑟目光瞬也不瞬,看着地上鲜血烫透积雪,流向阶下。最后她走上前去,从太傅手中抽出剑,在自己袍襟上仔细擦干净,稳稳握在手中。

夏日炎热,傅琅不能体会寒冬,却隐约想起了那位成了禁忌的先太傅,也想起了裴瑟悄悄埋怨深衣麻烦,手上的青玉戒指从来没有摘下来过,还有燕岭那一晚她骂姜宪的缘由。人间歧路多,风雨江河东流滚滚。她做这么个公主,荣耀有那么多,艰难也有这么多。

厨子说着说着,牵动往事,也难过起来,花匠却不耐烦道:“说这些干什么?怪讨厌的,现在不都好了吗?”

厨子道:“现在外面什么风,你不知道?”他心中烦躁,这些天不知为何,裴瑟在外面把手中权柄一样一样地收了回来,平阳城里议论四起,正是乱的时候。他起身拍拍衣服,去厨房做晚饭了。

花匠把那一堆莲蓬抱走拿去沤肥,廊下又只剩了乌兰和傅琅。

她就像一个小偷,从故纸堆和流言蜚语里悄悄扒拉出一点关于裴瑟的过去,却毫无做小偷的愉悦,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傅琅又像以前那样把手帕盖到了脸上,她一言不发,淡薄日光中却能看到手帕渐渐被浸湿。

乌兰往傅琅手里塞了颗剥好的莲子,却听傅琅隔着条手帕问她:“乌兰,后来呢?”

乌兰便想起先王后薨逝后,沧浪台便一直空着。她那年六七岁,已经是沧浪台的小家奴。裴瑟掌政后的第一个春天,便从王宫里搬了出来。她跑过去看,只见传闻中叱咤王宫的公主也不过是个白白弱弱的小姑娘,顿时生了亲近。

谁知公主并没怎么在府里待,一年四季往南北边地跑七八次,军中无人照顾,冬天生冻疮,夏天生湿疹。若在京中,也是日日天不亮就起,深夜才回府。那时候她跟在服侍的姐姐后面看,见公主背上长了不少红红的斑点,问:“那是什么?”姐姐让她噤声,后来她知道医官说是因为思虑过重。

乌兰跟她进过几次宫,见了齐王,才知道她为什么那样老成,原来是一切照着齐王的样子学,连穿衣、笔迹、仪态都要学,真的是钻了牛角尖,一心要为齐王和世子捧个盛世出来。又过了三年,裴瑟渐渐把宫中的事情挪了一些到沧浪台,边地也总算安稳了下来,府中门客如云,她那时候才开始长个子。

乌兰怕她难过,把这些过了遍脑子,才拣着说了一些。傅琅这次没答话,过了半晌才拿开帕子,冷淡道:“这些年,她就是为了这个弟弟活的,就是要争这一口气,对不对?”

裴瑟这一口气撑到现在,早已经不能回头。要把长豫做的事说给她听,就是让她做没法下手的选择。

易地而处,除了自欺欺人,傅琅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乌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塞了一颗莲子到她手心里。

傅琅依然没吃,却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垂头低声道:“乌兰,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乌兰道:“什么?”

傅琅道:“下次她回来……或者赤玉回来,你替我说,让她回来住吧。我就搬出去了。”

乌兰默了一默,道:“傅姑娘,你要去哪里?”

傅琅笑了笑,站起身来,把乌兰也拉起来。乌兰看着她踢踢跶跶回去了,突然跑过去,从身后抱了抱她,“姑娘,你别走了,公子她……她不快活……”

傅琅“嗯”了一声,重复道:“她不快活。”

有我在这里,怎么可能快活。傅琅这么想着,伸手揉了揉乌兰的后脑勺,看着小姑娘圆圆的脸:“你和丁觉要好好的。知不知道?”

乌兰明明很讨厌这个傅姑娘做的事情,眼里却有泪滚落下来。

丁觉偶尔回来便跟傅琅讲一讲他替傅琅看的地方,傅琅边走边听,就到了书房门口。天色难得放晴了,廊下碧湖如洗,景致十分漂亮,丁觉这些天也忙得累了,往一旁阑干上一靠:“你别瞎走了,安生站一会。”

傅琅就趴在另一边的阑干,听他不说话,才问:“你这两天忙什么?”

丁觉道:“你不知道?君上又病了,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都在宫里守着,桐江那边补好了大堤,也还是不好,王后那边敲打着大公子拿兵符和金印出来给三公子,各部也顺着这股风闹了起来,这都折腾了几天了。”

傅琅过了一会才问:“那她给了吗?”

丁觉和一干门客被这些事情闹得头疼,偏偏裴瑟态度又有些奇怪,人在宫里耗着,这群人也不能进宫去找她问。他心里一股烦躁,就不想说下去:“你问我我问谁去啊!哎,不说这个了,你上次说出去住,我想过了,你如果在平阳城里,总也是没什么事情做,还不如在城外清闲。城外井田可以买,但你身份还没定,我托人去办了,大概总要花十几天。你要是着急,城南那边最好,我有几个朋友是相熟的,有不住的屋子,我带你过去……”

傅琅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觉得如果不在这里,那在哪里都是一样。

她趴在阑干上发愣,刚刚才吃过药,现在困意渐渐上来了。头上风铃响得窸窸窣窣,太阳光也烈,不过是初夏,脸被晒得发烫,觉得一旁的丁觉说着说着就没了声,她眼睛快闭上了。听着耳边一片乱哄哄的声音卷过来,丁觉脱口喊了声:“公子?”

这两个字钻进耳朵里,傅琅人趴在木头阑干上,猛然一个激灵站直了回过头去,同时就已经后悔了起来。真不该回头,更不该站在这,她难得回来一趟,一回来就看到自己又得生气,真应该早点搬出去……

她后悔得肚子疼,却躲不过廊上走过来的七八个人,正围着中间的裴瑟说个没完。裴瑟走得飞快,片刻间就到了跟前,没有看见她似的,抬脚就要进书房。丁觉正有事要她处断,也站直了跟过去:“公子,西山的冶炼厂送来一批新剑,还放在营里,本来林将军那里要……”傅琅松了口气,打算一声不吭当个石柱子,却见裴瑟走到了门口,突然一偏头向着她脚下说了句:“站远一点。”

傅琅哪里还敢多话,她让自己离她远点,那就该远点。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才恍然想起来她背后这段高廊没有阑干,原来裴瑟是叫她离这里远一点!

想到这里,已经迟了,她一只脚已经踩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觉下一刻就要被拍扁在湖边大石头上。

裴瑟凝神听着奏报,一只脚都进了书房,突然又大步流星走了回去,一把抓住傅琅胳膊把她从廊边抓了回来。傅琅连后脑勺都发麻,吓得不轻。腕上被裴瑟抓得死紧,还不松手,又抓着她走了几步,一直到傅琅背都贴在墙上了也没放开。

傅琅确实是怕了,眼前的人简直都认不出是谁,瘦成了个衣架子,衣架子力气还挺大,神色比上次还狠。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得成什么样。她索性心一横,脱口道:“你回来吧!我明天就要搬走了。”

裴瑟把钳在她胳膊上的手一松,扭头就进了书房。她大概只是回来拿个东西,只过了片刻就走了,身后还是呼啦啦一群人跟着问,她吩咐了几句,声音并不大,全被人盖了下去,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傅琅把手放在刚才被她掐的地方按了按又揉了揉,回去收拾行李,打算等丁觉回来就让他带路去那朋友的屋子住。她的东西不多,只不过打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一边心想这些人都讨厌,裴瑟回来这么一趟才说了四个字,剩下的全被他们盖住,她的声音那么好听,以后多半再也听不到了。

行李收拾到最后,只剩下一支细长的金簪。那晚回来之后这金簪上面全是血,有她的也有五十三的,她本来不想洗,但总得洗干净。长豫说这是裴瑟生母的遗物,难怪裴瑟放在盒底。她那时候太鲁莽了,见了这金簪只是有三四分的喜欢,其实并没有十分想要,但仗着裴瑟脾气好,什么都要。得了裴瑟一句夸赞,就觉得这金簪的三四分的好看就翻了三四倍,变成了十二分的好看,就恨不得天天戴在头上。也多亏了这支金簪,五十三才能用命把她送出来,不然她也不能在裴瑟跟前又讨厌了这么多天。

她捧着金簪又看了半天,决定还是再留一留,走的时候再还给她。她手里握着金簪,怀里抱着包袱,躺在床上就沉沉睡了过去,外面仿佛是吵吵闹闹的,她睡得并不好,梦里下着小小的雨,自己在一座陌生大山上,道路两侧林木茂密,茂密之外的山崖下河流湍急,她不知在找些什么,一路向前走,爬坡沾了一裙子黄泥,下坡又手脚并用,摔了几跤,然后开始哭,哭得可太用劲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得太久了,头都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总算疼得醒了。

她一摸脸上,居然是真的满脸凉凉的泪,顿时觉得自己又烦又憎,就知道哭。外面天还是黑的,晴明的夜空中大大的月亮挂在中天,也真的是在吵闹什么。傅琅擦了眼泪出去看,见是书房那边亮着灯,心想不会又要碰到裴瑟吧?她又是一个激灵,蹿回卧房躲着。谁知乌兰也醒了,进来看了一眼,道:“傅姑娘,你也醒了?”

傅琅正穿着中衣趴在窗前,瞄着外面,被人撞破,多多少少有些尴尬,讪讪地下来,“啊,你也醒了,好巧啊!”

作者有话要说:

诶嘿嘿,今天不开点歌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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