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为了求快,清一色全是骑兵,马上行军比不得之前和裴瑟从燕岭一路慢慢悠悠坐车回平阳,实在辛苦。好在傅琅不像那些士兵一样穿着一身沉甸甸的甲冑,但是也是腿疼肩膀疼。她生怕赤玉和戴望把自己撇下,一句抱怨都不敢说。
一路上都是暴雨,队伍只不过在途径的驿馆简单吃了顿饭,傅琅不知道行军的规矩,刚坐下吃了几口,已经到了时间,一屋子士兵呼啦啦地出门,她也急匆匆地上马。戴望差人清点人数,前面的赤玉伸手给她扔了个油布包裹过来,她接过打开,里面是刚才饭桌上有的干粮和肉干,原来赤玉早就知道她吃不饱。
她往嘴里塞了块肉干,一边走一边嚼,肉干太硬,嚼得脸发酸,眼眶也酸。迎风而行,雨水绕过雨笠砸在脸上,汇聚成流,凉丝丝地流到胸口。
傅琅觉得自己在路上颠簸了总有三四天,但其实不过看了一次日出一次日落,第二天夜里就到了桐江。桐江半段临山,曲曲折折在山中绕了数十里,才到了旷阔的平地,涌成大江。桐城令叫人打着火把照亮,只见连月的大雨之下,江水都被冲出的沙石染成土黄,十分难看。江面宽阔了一倍多,奔流无休,在夜色中撞击两岸崖壁,发出比雷声一般可怖的巨响。
傅琅喉咙紧了紧,想起裴瑟身手那么好,对着成群的刺客也不曾落下风,但对着这样的桐江?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桐江江水奔泻声隆隆,戴望压着江声吼:“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怎么不派人去救?”
桐城令张了张口,只是哑然。反倒是赤玉拿得住一些,劝道:“二公子,看这情形,不如先回营修整。总不能夜里去找,非但找不到公子,还要折进去不少人命。”
戴望又看了会奔腾的江水,雨势越来越大,几近倾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拢住桐城令的肩往回走:“赵大人,我昏头了,对不住。那天是什么情形?详细说说,我们好计划明天怎么找人。”
自入夏以来,桐江两次决堤,那桐城令已经在江边守了月余。直到十几天前裴瑟来了,他才得空合了合眼。裴瑟见大堤挡不住江水积蓄,于是带兵挖了不少疏通水渠,再加上雨势渐小,于是汛情渐有好转。
前几日便有山民从山上跑下来报信,说是还有几个村落的人困在山上。裴瑟立刻带了士兵去造桥填路疏通,山间道路打通,便带出了近百村民。谁知那一天正是上游暴雨,裴瑟本来站在江边拉人过河,毫无预兆地,只在一瞬之间便有洪水涌来,江边十数人就此被冲走了。他们沿下游寻找打捞,找到几具村民和士兵的尸首,但并不是裴瑟。
戴望停了半天,“淹死的?”
桐城令垂目,“水中多乱石,大多都是撞死的。”
戴望咬了咬牙,直觉要糟。
一群人看过地图,圈出桐城令已经派人找过的地方,又圈出可能性大一些的地方,再圈出其余也要找的地方,人马分成几队,各自草草睡下。
傅琅躺在帐中盯着帐子顶,身边的赤玉也是没睡着,但两个人都没有心思说话。总算熬到天明,傅琅一股脑地爬起来往怀里塞东西:干粮、肉干、油布……她塞了一怀,就想不出还该带什么,赤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你别去了,山里危险。”
傅琅摸了摸塞不进去的干粮,半天才说:“不行。”
赤玉便也爬了起来,把她怀里那一堆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摊开,用油布垫着,又添了几样东西,整整齐齐地包好,小小扁扁的一包,傅琅接过塞进怀里,问道:“赤玉,你呢?”
赤玉摇摇头:“我身上有要紧的东西,我不能去。”外面还在下雨,不过比昨夜小了很多。她给傅琅披上雨披,傅琅突然道:“我披两件雨披行不行?”赤玉便把自己的也给她披上。
傅琅就着水啃了几口干粮,帐外便响起号角,她把干粮衔在嘴里,掀开帘子就要走。
赤玉追出来,很小声地喊:“傅姑娘!”
傅琅闻声回头,赤玉道:“你自己要平平安安的,不然……”
傅琅嘴里还叼着干粮,只是向她挥了挥手。
一行人骑马走进山坳,道路渐窄,戴望才看见她。他身上没什么能给她的,伸手摸出一把匕首来塞到傅琅腰间。傅琅掏出块干粮来给他,算是回礼。戴望确实没吃饱,接过就啃,几口啃完,拍拍手:“傅姑娘,跟紧些。”
傅琅点点头,戴望一提缰绳跑到前面带路去了。她不急着往前,打量了几眼这山坳。盛夏时节山中草木枝繁叶茂,连日雨水浇灌,长得好的便叶片深绿发黑,仿佛能滴下水来;长得不好的被水冲松了根上的土,横在路中,或者即将倒伏。另一侧则是平缓坡地,下面是滚滚的桐江水。坡地绵延向前,渐渐陡峭,形成水边山崖,地势极为凶险,这就是桐江下游。
傅琅心沉了沉,知道这还是桐城令已经打捞过的河段,再往下还不知又是如何。她跟着队伍向前又走了一会,转过一条崎岖河道,戴望知道这里已经到了地势最险要的地方,桐城令手中士兵不敢冒险,还没有查探过。他领头挥手,一队士兵跟着他骑马跳下山崖。
傅琅跟前没有了遮挡,眼前随即现出一条幽狭山路,起伏向上,两侧被繁茂树木遮住,靠外的一侧树木之外即是崖壁,崖壁之下即是湍急江水。
她觉得脑中某个关窍隐然一动,仿佛被轻软的羽毛拨扫,那种脑中丝弦被拨动的□□仿佛夏日的蚊蝇在肌肤表面轻轻掠过。
她提起缰绳催动马匹,缓缓向前又走了几步。头顶的单薄天光被树荫遮挡,雨声淅沥,落到树下的却不多。马蹄溅起黄泥,粘在她脚尖上,随即有一种奇异的战栗从她的脚尖传到全身,接着又是一阵异样的酥麻。
傅琅猛然意识到,眼前景象与她连日来梦中所见毫无二致!她陡然兴奋起来,胸中抑郁被这兴奋驱散,变成了一团火,火烧之下,她结巴着开口叫道:“二、二公子!戴望!”
四野寂寂,没有人声,也没有马蹄声。只有树冠之上天穹之下绵绵不绝地落下雨,敲打在深绿叶片上,发出珠玉撞击的声响。
戴望的队伍不知何时已经走远了,跟着的人多,少她一个,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来。她估摸着戴望就在那个岔口往下的地方,于是催马向来时的路走过去,拨开茂密树枝,却傻眼了。眼前桐江从此处开始分流,阔大江面分成无数条,沿江或是林木遮挡,或是巨石参差,唯独没有戴望的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诶嘿嘿,大噶好,接下来几天有事要忙,都用存稿箱发。
我居然有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