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玉守在门口,戴望正带着一队人哗啦啦上来,赤玉连忙摆手示意让他别过来了。戴望不明就里,便让身后人各自休息,才问她:“怎么样了?不是没事吗?关着门做什么?”
赤玉等了半晌,有些神思不属,顺口答道:“做重要的事。”
戴望笑出声来,“你怎么跟傅琅学得婆婆妈妈的?”
赤玉想到了屋里真正婆婆妈妈的两个人,扑哧笑出来,又正色道:“二公子,刺客追到了吗?”
戴望道:“追到了,太迟,自己服毒了。”
赤玉道:“每次都是这样。门口的卫兵也是他进门前放倒的,身手是不错的。”
戴望道:“公西氏的事情,也查出来一些。你也知道,公西轲本是陈国人,游说各国,因为齐王知遇之恩,在齐国做了十几年的官,去年才去陈国出使过,回国后才几个月就遭此变。”
他住了嘴,赤玉疑惑道:“二公子怎么不说了?”
戴望笑道:“你不问我,我说了有什么意思。”
赤玉只好问道:“二公子查出什么了?”
戴望道:“公西大人去年和三公子在陈国见过面。”
赤玉在脑海中捕捉到一些电光火石的念头,想了想,告诉戴望:“二公子,平望城现在的城尹是个新秀。”
戴望道:“我都没听说过这个人,好像是姓屈?”
赤玉点头:“是,屈累石。几年前在朝中做过几年,前几个月才来平望顶这个缺。”
这样的新人没人支持怎么上位?何况平望是齐国腹地大邑,这个城尹的位子并不是等闲之人随意能得到的。戴望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是说屈累石和公西轲的死有些关系,但这事事关重大,就算是他也不能轻易提起,“还是要跟王姐说一声。”
赤玉只好苦笑。这种事情放在几年前,裴瑟定会一力严查,严惩党争斗乱。偏偏发生在这一年,裴瑟只怕是听都不想听。
果然裴瑟听了奏报,也并没有太生气的样子,只吩咐知会大司寇来查,便不再说什么。戴望见她懒洋洋的,又提醒她:“下午的刺客还没查出来是怎么回事。”
裴瑟道:“不过是冲着我来的,我又不在。”
傅琅在一边使劲摇头,“肯定不是冲着你来的,冲着你来怎么会不知道你去学宫了?这事也没瞒着人吧?”
赤玉道:“不,知道这个的人的确不多。傅姑娘,你当时看他身上有什么印迹没有?”若是家奴,多半会有刺青或烙痕之类的印迹。
傅琅道:“没看清啊,不过看样子他也没想杀我,倒像冲着公西廷去的。”
赤玉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想杀你?”
傅琅道:“他连门口的卫兵都能静悄悄地放倒,怎么连我都杀不了?我还跟他面对面说了好几句话呢,要杀早就一刀杀了。”
裴瑟敲敲她的脑门,“别胡说。”又对公西廷道:“公西小姐,看样子刺客有可能是来灭口的。”
公西廷对“公子小姐”这样的称呼安之若素,傅琅在脑中过了一下自己被叫“傅小姐”的景象,只觉得一阵恶寒,夏日里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公西廷并不在意她有些异样的眼神,答道:“反正也要到平阳了,到时候应该就没事了吧?公子,我想去学宫。”
齐国的学宫这几年开始招收女子,加上齐国女子本就聪慧精干,还出了一批女官。裴瑟对此无可无不可,“想去就去,我叫人给你安排,束修这些杂事不用担心。”
戴望打趣道:“公西小姐也要做女官?”
公西廷一抬头,瘦巴巴的小脸上竟有几分坚毅,却并没有答话,只是把野心都写在了黑溜溜的眼珠里。
夜深时万籁俱寂,只听得到窗外几只秋后的蛐蛐蹦跶鸣叫。傅琅在被子里拱着又翻了个身,赤玉知道这一天下来发生的事够她消化一阵的,叫了她一声:“傅琅?你是不是还没睡着?”
傅琅抓着被子坐起来,“赤玉,你好聪明!你怎么知道?”
赤玉苦笑:“我再不说,你那张床就要被你烙饼烙塌了。”
傅琅道:“我吵得你没法睡是不是?”
赤玉连忙分辨道:“也不是……”
傅琅打断她,“什么不是?你诚实一点,快说是!”
赤玉只好说:“是,你吵得我没法睡。”
傅琅起身披上外袍抱起枕头就要出门,唬得赤玉也一股脑坐起来,“你要去哪?”
傅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只剩一点眼白闪闪发亮,“我去吵别人!”
赤玉道:“你要干嘛?”
傅琅推开门蹿出去,又伸回头来,“我干嘛?我去公子好逑!”
她抱着枕头蹑手蹑脚推开裴瑟卧房的门,又蹑手蹑脚地关上,这才觉得不太好。屋里一片漆黑,裴瑟大概睡下了。自己是睡不着没错,可万一裴瑟睡着了呢?
她又把门拉开一条缝,要往外溜。却听裴瑟哑着嗓子低声问道:“你来了?”
傅琅乖乖回头鞠躬,“我错了。”
裴瑟一向睡眠浅,傅琅闹出的动静不大,可也足够把她惊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怎么又错了?”
傅琅道:“我忘了你已经睡了。”
裴瑟道:“我是睡了,你怎么不睡?”
傅琅道:“我想你,想得睡不着。”
裴瑟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线软沉沉的,“那过来就能睡着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困倦,也带着点轻松,总之是前所未有的好听和软糯。傅琅连忙点头,然后想起再点头裴瑟也看不见,又说道:“万一呢?总得试一试,你说是不是。”
裴瑟拍了拍身边床铺,傅琅麻溜爬上去,一甩手摆好枕头就躺下了。裴瑟气得笑了:“你还带上枕头来了?赤玉没问你?”
傅琅老实回答:“赤玉嫌我吵,我说我去吵别人。她又问我去哪,我说我去公子好逑。”
裴瑟笑得拍了她脑门一下,傅琅的脑门这一天下来已经被她拍了不下十次,虽然下手不重,可傅琅不由得心生疑窦,“裴瑟,我真的很吵吗?”
裴瑟道:“你不吵。”
傅琅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裴瑟,你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裴瑟道:“黑漆漆的,难道你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傅琅想抱她的腰,手伸到了一半,又收了回来,“裴瑟,我昨天晚上喝多了欺负你,你生气不生气?”
枕头上发出一点声音,大概是裴瑟点了一下头,或者摇了一下头。
点头摇头都一样,傅琅并不想知道答案,不过她很大方,手脚摊开,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那你欺负回来吧!我准备好了!”
裴瑟笑出了声,最后一点睡意都消泯了,手肘撑着耳朵微微侧身起来,“那不就成了以德报怨吗?”
傅琅摸了摸她的手,觉得她可真好摸,手背软软嫩嫩很好摸,掌心的一层薄茧也好摸,指肚的一层厚茧更好摸。
裴瑟由着她折腾,突然问道:“傅琅,你怪不怪我?”
傅琅一边蹭她的指肚,一边疑惑道:“怪你勾引我?挺怪的,可是你能怎么办呀,你也没有办法呀。天生一对,有什么办法?”
裴瑟笑了一阵,又道:“我不是问这个。那时候长豫……那时候你回来,我没有理会你。你怪我吗?”
傅琅想了想:“是我骗你在先的。况且,你有你的理由,对不对?”
裴瑟沉默了很久,“这十年里我没见过长豫,但我和父王说起来,总觉得长豫该是很乖的。他小时候很乖,也很聪明,很小的时候就跟我和戴望一起读书了,跟我说他长大要做个明君。后来我替父亲做了很多事情,才知道君王也有不得已,总要做一些讨厌的事情,哪怕违心。我没回沧浪台的那些天,也没去朝会,可是长豫把朝政打理得很好。”
傅琅心想,长豫会是个明君吗?他对裴瑟做的事情也许是其他君王也要做的,他养家奴,可是连裴瑟也有家奴,眼前的乌兰不就是吗?他性子古怪爱折磨人,但他在陈国耽误了十年,会没有怨气吗?他会不会是好的君王,并不是只看了一面的自己说了算的。
傅琅轻声说道:“裴瑟,我明白了。我……我不像你们这些人聪明,有时候绕不过弯,其实不是都明白,可是……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裴瑟便摸了摸她的头发,傅琅也找了一撮她的头发放在手心揉着。过了半晌,裴瑟又问:“他对你做什么了?”
傅琅在黑暗中咬了咬嘴唇,“你问这个做什么?都过去了。”
裴瑟也沉默了一会,又说道:“那时候你回来,那个样子,袍子上又是血又是火燎的。你身上的味道,我在战场上闻过。我不敢想……我都不敢看,傅琅。他做了什么?”
傅琅摸索着握着她的手找到自己手臂上那个小坑,让她摸了摸,“就是这个,茶杯打碎了,我自己摔的。”
裴瑟的手在那个小小的伤疤上顿了一会,按着没动。
傅琅躺在床边,感觉她身上的味道慢之又慢地盖过来了,佛手香和梅花香纠缠在一起,脑海里是密密匝匝的嫩黄色和花瓣的白色,还混着朱砂红的细花蕊。她往前凑了凑,不知道是不是凑到了裴瑟耳边,开口道:“裴瑟,我昨天亲你了。”
裴瑟像是抖了一下,要往后挪,可傅琅像是突然开了窍,一把拉住她,“你还说让我酒醒了就忘了,我都没忘,你明明知道。你那样说,自己开心吗?”
裴瑟再次摇头,“不开心。”
傅琅道:“为什么不开心?”
裴瑟又往后挪了一下。
傅琅继续向前:“你也觉得很好,是不是?”
裴瑟继续向床里挪,傅琅一点点蹭过去,循循善诱,“你也试试,感觉真的很好。要不然还是我来试?”
裴瑟退无可退,终于开口,小声道:“傅琅,腿疼。”
傅琅“嗤”了一声,嘲笑道:“裴瑟,撒谎这事,你还得再练练。”
裴瑟居然破天荒地主动拉了拉她的袖子,“真的疼。”
傅琅默了一瞬,“噌”地坐了起来,真的紧张了起来,“给我看看,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
裴瑟眼疾手快,把被子一拉裹住自己侧身向里躺好,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十分有章法,最后甩出三个字:“我睡了。”
傅琅瞪着眼恨自己没胡子,不然一定要吹胡子瞪眼。可过了一会又觉出这个被子卷的好来。她细瘦的腰被厚被子一裹就变成了刚刚好,可以抱着睡,还不会跑,梦里都是她身上亮堂堂的春天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我表演一个大变活人,你们什么时候表演一个大变评论(/▽╲)
今天的更新也是甜甜的,点播一首《五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