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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十八章(下)

作者:章比比 当前章节:513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3:53

林沄见她这个样子,不由得呸道:“你还笑上了。说正事,听说你又去凌家老宅了?我家老太太为难你没有?”

她家老太太便是凌薮。裴瑟想起了那个一头冷汗的夏日清晨,依旧心有余悸,但是摇了摇头:“老太太是为我好。”

林沄心里清楚,裴瑟欠着凌家重得像座山一般的人情,凌老太太又实在是对裴瑟有些苛责,几乎从不假以辞色,俨然是一个不会说好话的太傅,把裴瑟逼得死紧,裴瑟去一次凌家就像被剥一层皮。林沄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见裴瑟的神情都变了,也只有说道:“我奶奶就是那么个求全责备的人,你别理会……”

裴瑟睁开眼睛,重新坐好,“我知道,我领情的。”

林沄翘起一条腿来,嗤道:“领情个屁!天天敲打你你还领情,干脆把你分成几块在平阳和边地活埋了了事。”又把披风脱了,“夜里赶路不觉得,平阳今年怎么这么热?都赶上我在宫里的那几年了。”

裴瑟像是有些茫然:“你在宫里的那几年?你什么时候在宫里了?”

林沄忍住了踹她的冲动,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裴瑟,你没事吧?怎么傻了?我们小时候一起跟太傅读书的,你忘了?”

哦,一起跟太傅读书的那些年。

那时候太傅的名字还能提,她和戴望也只有七八岁,戴望已经是个喊打喊杀的害虫,林沄小一点,那时候虽然还姓凌,却已经在军中混了几年,是擦着鼻涕也要当霸王的。这两个人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裴瑟又拉不开,急得叫太傅帮忙。长豫和金明两个人都是四五岁,坐在席上就像两只奶声奶气的雪团子,抓着庄诫云的手不让写字,闹得一会哭一会笑。

庄诫云讲课讲得嗓子都哑了,只觉得面前几个小孩像漂在水缸里的葫芦瓢,按下去一个,另一个又浮起来。那时他也还年轻,虽然已经位极人臣,但仍是一身青白衣衫,风姿卓然,清爽利落。毕竟年轻,无论如何都学不会看小孩,在这里狼狈得直擦汗,简直怀疑齐王是让自己来替后宫看孩子的。总算让戴望和林沄两个乖乖坐好了,长豫还挂在手臂上不肯下来,咿咿呀呀地要把他手上的一枚青玉戒指摘下来。庄诫云连忙压住了长豫的手,无奈道:“公主难道不管弟弟么?”

裴瑟穿着深衣坐得端端正正,不过没人看得出她因为怕热少穿了一件袍子。她两颗眼珠漆黑漆黑的,瞳仁中有片幽静的大湖,此时抬起脸来,湖光都没有一点波动,“太傅,父王说弟弟还小,天真调皮乃是本性,不应多加管束。”又在心里小声添了一句:“况且,母后知道了会不高兴。”

王后虽然算是她的姨母,头几年还算温和,但有了长豫后便宠长豫宠得上天,连带着对她和戴望连巧言令色都懒得,戴望不大在乎,但她是害怕的。

庄诫云自然没听到她在心里的小小声音,擦着汗把挂在手臂上抹鼻涕的长豫薅下来放进她怀里:“不怕,若是你父王问起来,就说是太傅教的。太傅去喝口水就回来,这里交给你。”

裴瑟只好抱住长豫,长豫在她怀里倒乖了,挂在脖子上:“姐姐!天气好热,长豫不想读书!”

裴瑟无奈道:“读什么书,你把字认全了吗?”

戴望和林沄此时罕见地团结了起来,一起笑话他:“长豫,你几岁了,怎么还没把字认全?”

金明扎着两个小辫子,黑亮长发垂在明黄衣衫上,有种软软嫩嫩的热闹,口齿不清地学哥哥姐姐的话:“长豫,你几岁了?”

长豫被这些哥哥姐姐说什么都只是傻笑,被金明一说,顿时急了,从裴瑟怀里挣脱出来,气鼓鼓道:“我五岁了!”

戴望自认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庄诫云一走,他哪里还爱跟这些奶声奶气的弟弟妹妹玩,立刻就撺掇林沄和裴瑟:“出去比射箭!”

林沄一溜烟地抢在他前面跑出去,跑出去之前还不忘揪一下裴瑟的头发,“比就比!”

裴瑟知道他们两个爱骑射,齐王特意安排了禁卫统领教他们,所以也不担心。一时长豫的随侍陈开上来给他们添了茶水,又嘱咐道:“公主和二公子本来不必过多忧虑于此,反倒是小世子,该仔细学啊!”

长豫从裴瑟怀里探出头来,有些不平,“为什么姐姐和哥哥不用?”

陈开原本是跟着他许多年的,倒也熟络,低声道:“公主是女子,不必做帝王。”

长豫看看裴瑟,裴瑟垂着眼睛,睫毛卷起遮住了深沉瞳色。他移开目光,又眨巴了一下眼睛:“那哥哥呢?”

陈开道:“二公子……二公子不比小世子是王后嫡出。”

长豫道:“那是什么意思?”

陈开这才觉得有些尴尬:“就是说……只有小世子是王后所生呀!”

长豫心直口快:“你胡说,姐姐也是王后所生,那姐姐多学些好了!”

裴瑟把他从怀里抱下地,“陈开。”

陈开自知失言,这位长公主早慧多智,原本不该在她跟前说这些。方才长豫在太傅跟前实在闹得过了,他心里着急,生怕王后责罚,才多说了几句,没想到长公主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威严,他也只好行礼退下。

裴瑟估摸着庄诫云只是去喝口水,去了也有一会,大概就要回来了,可是戴望和林沄还在外面玩。书房伺候的人少,她只好一手拉着长豫,一手牵着金明,出去叫他们。夏天里平阳王宫里开了火红的扶桑花,在炽热日光中毫不退缩,长豫一看就喜欢,指着花树叫道:“王姐,我想要花!”

金明也摇裴瑟的手,“姐姐,我也要!”

裴瑟便走过去,垫着脚摘了几朵下来递给他们,没想到两个小孩立刻过起了家家,互相往头上插花,还自言自语似的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说到高兴处,长豫突然倒退几步,“阿嚏”一声打了个好大的喷嚏。金明咯咯笑个不停,长豫有些懊恼,却随即惊慌起来,“王姐,有蜜蜂!”

裴瑟一看,果然有蜜蜂循着他满头扶桑花飞来,嗡嗡声逼到近前,她连忙拉起两个小孩的手往书房跑,一边叫人:“来人!”没跑几步,长豫已经“哎呦”了一声,裴瑟心知坏了事,长豫别是被蜜蜂蜇了,正要回头看,随即身后响起一个妇人怒气冲冲的声音:“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扑蜜蜂?叫医官!公主,站住!”

裴瑟站住行礼,王后几步便走了过来,把长豫一把抱在怀里看了看,原来还没有被蜜蜂咬着,不由得责怪道:“长豫,没有咬着,你叫什么?”

长豫委屈道:“王姐给我的花掉了……”他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母后面前不能随意叫姐姐。

王后这才看见他满头的火红扶桑花,不由得动气起来,把他满头的花摘了几把丢了一地,随即扬声骂道:“是谁今天跟着公主?出来!”

其实裴瑟在书房每次都一待待大半天,这时候身边照例是没有宫人的。见无人应声,书房总管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道:“娘娘,是小人没有管好公主和世子……”

王后一听更怒:“管世子?你是什么人,你管束世子?世子将来要继承大统,今日在你这里又是插花又是蜜蜂的,成何体统?到时候有人风言风语,这责你担得起吗?”

裴瑟不认识这人,但也明白他是出来顶缸的,也明白王后指桑骂槐给这人添了麻烦。只好解释道:“母后,其实是授课间隙,儿臣带王弟出来玩的,并不关别人的事。”

王后冷哼了一声:“公主聪慧明理这件事,不光是后宫,连朝野内外都知道。带世子出来玩,玩得头上戴花?公主,本宫知道你早慧,可没看出你年纪小小,就会玩这种把戏。”

裴瑟还要争辩,却知道恐怕会生事,一咬牙便跪了下来,低声道:“儿臣请母后责罚。”

王后怀里的长豫也明白了两分,见裴瑟跪在地上脸都开始发白,也不管是不是在金明那里没面子了,顿时扯着嗓子哭起来:“母后!是长豫要戴花的,不怪王姐,怪长豫好了……”

他一哭王后便心疼起来,还忘不了嘴上给裴瑟下面子,一面拿着手帕擦长豫哭得红红的脸,一面柔声道:“世子,不怪你,你没有错的。”

庄诫云听人报了信急匆匆赶回来,喘了一口气才行礼:“小人参见王后。”

王后知道这位太傅是在齐王跟前说得上话的,也拿出了三分客气:“太傅,这里授课便授课,怎么授得世子满头是花?”

庄诫云一看情形便明白了几分,同王后解释了几句,又揽了几句罪责,这才道:“公主怎么了?”

裴瑟见王后不言语,只好自己抬起头来:“太傅,是我没有看顾好王弟……”

庄诫云看着她一头涔涔的汗,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公主才几岁,做什么要负这样重的责?世子在太傅这里读书,有事也是找太傅。公主起来吧?”

他把裴瑟拉了起来,看了一圈旁边吓得不敢言语的戴望、林沄和金明,笑了笑,“王后,这大热的天,孩子们在太阳底下站着恐怕中暑,让他们回书房歇着吧,等会还要授课呢。”

王后允了,戴望便推着裴瑟带着人进去。庄诫云却仍旧站着没动,“世子?今天还想上课吗?”

长豫在王后怀里动了动,小声道:“母后,我还要去认字呢!”

她这才想起来怀里的长豫,把长豫放下,为他理了理头发,“进去吧。”

庄诫云见长豫晃晃悠悠进了书房,这才想起来要向王后行礼。转头一看,王后已经带人走了,想必是心中有气。

王后有气,庄诫云何尝没有?他一转身就关了书房的门,却见几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一副等着听训的架势。戴望和林沄玩得满头是土,金明头上还插着几枝扶桑花,长豫哭得脸红红耳朵红红头发也乱糟糟,裴瑟脸还白着,却已经把满头的汗擦干净了,腰挺肩平,沉默端坐。

其实都不过是孩子,若是在民间殷实人家,这正该是玩得最疯的年纪。庄诫云在心底里叹了口气,缓声道:“怕什么?太傅能吃了你们吗?”

长豫又想哭,又想忍,抽着气道:“太傅,我错了。”

庄诫云道:“你们没有错,是太傅忘记早点告诉你们。”他喝了口水,重新坐下来,这才说道:“太傅忘了告诉你们,一日坐在了你们的位子上,便一日不可松懈——莫说一日,一个时辰都不行。凌小姐,凌大将军信任部下,你能因此就求他让你父帅做一天将军吗?金小姐,金大人体贴民情,可他真能拿出一季光阴来在田中躬耕吗?公主,二公子,世子,你们都是聪明的孩子,可你们的父王能让你们替他做一天君上吗?”

长豫不哭了,睁圆了眼睛注视着他,有些迷茫。

庄诫云继续说道:“你们都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你们的言行举动,一挪一移,非但会落在别人眼中,更代表着公卿王侯的风采,都该是万民典范。你们衔着金汤匙出生,自小钟鸣鼎食,受万民供奉;无功不受禄,你们的每一件衣袍,每一口饭食,都是强国图霸、一匡天下的使命。你们的身份是上苍注定,背负万民福祉与世家光荣;若你们一时疏忽、一时任性,便会如今日一样横生事端。今日只是在宫里摘花连累宫人,明日谁知你们行差踏错的小小一步,会不会让乡野血雨腥风、匹夫横行?”

太傅的话语中有几分牵挂神鬼卜辞一般的暗示,更有某种既神圣也诡谲的宿命感。连戴望都禁不住坐得笔直,看紧了太傅的目光。

庄诫云微微倾身,靠近了几个人,“至于君王之道,我来说与你们听。做君王,乃至朝歌的帝王,最重要的都不是父母血亲,而是对子民胜过对家人,以诚相待,以理相敬,以仁心相处。若有君王做到如此,这位君王本身的存在便胜过任何强兵利器。你们是齐国至为尊崇之人,理当约束自省,多行仁义,宽待子民。对不对?”

夏日午后的烈日蒸腾了宫院中的水汽,植物干焦的气味掺杂着新鲜的花香茶香混在一起充盈了满室。太傅还年轻,眉间还没有那道深如刀刻的川字纹,长眉下的年轻眼睛里带有一点狡黠,又有几分温柔的笑意。

裴瑟在那笑意里出了一会神,恍惚间只觉得喉头一酸,陈年往事随着这一酸就此在炎夏里远离。睁眼看去,马车窗外官道上人声渐渐荒疏,已经出了平望城。前面又是平阳,又是重重宫闱。王城之内,谁知今夕何夕。

作者有话要说:

裴瑟回忆录 本集bgm:《明暗》(/▽╲)

颜文字这件事上我基本上是高位截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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