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这一年来身体好了许多,裴瑟来时,齐王正在殿外站着。齐国尚水德,君王衣袍便是纯黑,冬日里看来倒有几分肃穆。裴瑟拾阶而上,到了跟前扶起齐王的手,觉得手仍是冰凉,才问道:“父王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凉。”
齐王道:“知道了,以后不出来了,不等你了。”
裴瑟才知道他原来在等自己,便扶着他进去坐下,解释道:“儿臣本来要散了朝会就来的,可是走到一半,又返回去了。”
殿内虽然沉闷,但案旁养着株比人高的龙游梅,被室内暖气药气薰得早就乱了物候,初冬天气里已经闷出了花骨朵。齐王喝了口热茶,“是想起什么来了?”
裴瑟站在那树下想了想,突然俯身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齐王起初惊诧,接着便笑了起来,“你就想随便把人家姑娘拉过来?跟你来才怪。”
裴瑟有些脸红,低声道:“我昏头了,想到就做。”
齐王道:“不怕,这样很好。那傅姑娘来了吗?”
裴瑟微笑起来,随口说道:“刚才都走到殿门外了,她又害怕了。”
齐王道:“怕什么?”
裴瑟生怕齐王多想,绞尽脑汁为傅琅找面子,沉吟着说道:“换成是我,要见她的父母,也是一样害怕。”
齐王笑道:“那也是——可是,害怕也要见。”
他这么一说,裴瑟倒想通了。她只想着傅琅害怕,却忘了迟早都有这么一次。她点了点头,“父王说得也是,迟早要见,我去叫她进来。”
齐王笑得喊她回来,“你现在怎么这么风风火火的?傅姑娘要是害怕,那就改日。”
裴瑟闻言又从门口折了回来,踌躇一番,神色中总有几分不自在似的,轻轻叹了口气,捂住脸轻声说道:“父王,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的昏头了。”
先王后去世时她不过三岁,在宫中虽是长公主,境遇却算不得好。齐王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心思越来越重,从来就知道大道理,老成持重,竟然从来没看过她像现在这样一副小儿女情态,不由得笑道:“瑟瑟,有人让你挂心难道不是好事,惊慌什么?”
裴瑟道:“父王,我总是头脑不清楚,又怕人说我妇人之仁……”
齐王哼了一声:“若是为心上人头脑不清楚就是妇人之仁,那天下男子有一半都是妇人之仁,你父王也是妇人之仁。理会他们做什么,有心上人是很好的事情,知道吗?傅姑娘今天害怕,也是被你一时兴起闹得慌了,改日再来就是。”又道:“昨天是怎么了?还有今天,听说你和长豫有些不愉快。”
裴瑟一时没答话,起身到门外去,跟外面的宫人吩咐了几句,才重新走回来。内监见状,带着殿内闲杂人等出去,还关上了门,自己便在门口守着。裴瑟在齐王面前坐了下来,筹措了半晌语言,才开口道:“父王,我以前从来没有敢想过,弟弟是会变的。”
太史在南境查到的不多,但她的门客查出的却远不止如此。长豫的确只调了驻扎南境的十万兵马,另外十五万是在越国凭空冒出来的。所用粮草的确多出于南境,可南境府库哪里够支撑二十五万大军在境外消耗,想必另有源头。
还有就是先前的平望城尹公西轲,确实在出使陈国时见过长豫,并且不止一次,那时同去的使臣中便有如今的平望城尹。加上长豫之前做的事情,裴瑟不得不起疑,却理不出头绪。可是桩桩件件都透着奇怪,矛头全都指向长豫。
齐王也默了许久,杯中茶已经冷了,才开口道:“瑟瑟,父王也不曾想过。长豫这次回来,自然也不是小孩子了,可父王总觉得事情还能变回从前那样。”他笑了笑,“孤这些天在想,这身体能好起来,再上朝堂,替你们遮蔽几年。如今看来,只有尽力转圜。”
裴瑟把冷茶倒掉了,齐王看着她的动作,手指上的青玉戒指严丝合缝地套在食指上,那戒指是那年他和庄诫云在朝歌看新鲜买的,庄诫云不知为何十分喜欢,一直戴着,最后竟成了副担子,卸在了裴瑟肩上。
齐王看了一会,移开了目光,“瑟瑟,太傅说你生为女子可惜,可父王知道你的担当,不论境遇如何,你永远不会弃万民于不顾。父王信你,你要查,便查。如果结果如你我所愿,那是齐国之幸,我们会有个很好的君王。如果结果不好。”
裴瑟抬起头来,突然叫了声:“父王。”
就像十年前她去凌家讨了凌老太太的人情,进宫来站在殿外,面对阶下列队公卿,终于有些惊慌时喊的一声“太傅”。庄诫云教导她不过短短几年,却像是把自己的一段魂魄贴在了这副女子身躯上。眼前的人修长挺拔,像庄诫云青年时一样温和睿气,风致已成,比之庄诫云,更添英挺强硬。
他想起那年那个漫长枯燥的夏日,庄诫云送走公主世子等等一堆小孩子,拉开门来向他抱怨,“君上,小臣现在算是知道了,君上就是让小臣来替后宫看孩子的。”
他便亲自给庄诫云倒了茶,笑道:“你不知道,后宫乌烟瘴气,不是什么好地方。被你看着玩泥巴,都好过被那些事情磋磨。”
庄诫云在他这里坐没坐相,“戴望和凌沄两个还真是玩泥巴去的。”他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君上,真可惜,公主怎么偏偏是个女孩子?”
这种问题是老天说了算,他没法回答,“瑟瑟生来就是女孩子,有什么办法。”
庄诫云道:“以公主的心性,若是男儿身,可图鲲鹏之志,比你我当年都要强。”
他挑眉道:“比你强还算像话,比我强?”
庄诫云并不忌讳,“君上在这个年纪是什么样,我是不知道。公主今后是什么样,却不可估量,总不会比楚国那两位差。”
他听庄诫云提到裴瑟的外祖母,也不生气,反而微笑起来,“那几个孩子都好。金家小姑娘被宠得可以,运气要是好,一辈子都能快活。戴望那孩子,还有凌家的女儿都是将才,放他们去历练,你别管那么严。长豫极好,纯真聪明,心性很像瑟瑟小时候。”
庄诫云垂首捏了捏套在小指上的戒指,那时戒指的颜色并不像后来那样青得发黑,“君上,你我都知道,比起心性来,担当思虑才更贵重。好在两个孩子都有这个眼界。”
齐王道:“近来奏章怎么这么多,你替孤看几本。”
庄诫云便提笔批了几本,又忍不住道:“公主真的太可惜了。”
齐王大为头疼,伸手便拍在庄诫云头上:“回你自己家去,快点找个老婆,别来烦孤!”
那时年少轻狂,虽然已经有了三个儿女,但总觉得大好时光还在前头。至于庄诫云,该是一生知己,到老时仍能如此亲密。从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敢想过,仅仅两年后,这个人在自己病榻寝殿前自戕。那股腥热的人血味道,至今仍时不时窜进鼻子里来。
他少年登殿,青年治下的几年是齐国百年来最为昌盛的一段日子。那些年意气风发,曾与天子在朝歌共饮,曾与那人在楚国的艳冶桃花中对歌。更曾为齐国找来最好的臣子,建学宫,修文典,教导终将执掌齐国未来的一代人。哪怕这余生都在病榻上缠绵,庄诫云、裴瑟与长豫,这三人都会是他毕生杰作——他希望长豫会是。
齐王敛起笑容,神色中挟凌厉风雷,隐有当年情态,“瑟瑟,你是太傅最得意的学生。正当青年时光,父王知道你也该有凌云志,也该有少年游,可是情势逼人,让你在这种地方耗掉了十年。可你做得很好,尽伦尽职,父王都看得见。如果结果不好,那父王答应你,绝不会再辜负你。情势再险,父王都会为你挡。你想要做的事情,全都会实现。”
作者有话要说:
好喜欢庄诫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