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立冬,宫中树木只剩松柏尚有绿意,参天的银杏与白杨都落光了树叶,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傅琅裹得像个粽子,在贝叶泽边的亭中呆坐了半晌。这一带人迹荒疏,没什么人,裴瑟多半还有话要跟齐王商议,一时也没过来。傅琅冷得直搓手,心情又懊丧,不由得垂头捂住了脸。
身后有人小声叫她:“可是傅姑娘吗?”
傅琅回过头去,见是个年纪极轻的小内监,虽然不知道所为何事,仍是点点头,“是我。”
那小内监松了口气,把手里的一只手炉递给她:“傅姑娘,这是公主要我拿来给姑娘暖手的。公主还说,傅姑娘小心着凉,实在冷,就去殿内找公主。若不愿意,就着我带姑娘去鹤见宫坐坐。”
傅琅不知道鹤见宫又是什么地方,把手炉接在手里,笑道:“我就在这里等一会,多谢你跑一趟。”
那小内监并不多话,闻言便行礼退下了。那镂孔的小炉精致可爱,还刻着龙凤纹,傅琅抱着捂了一会,总算高兴了一点。裴瑟真好,总是挂念着她。
她刚开始认识裴瑟的时候,总觉得裴瑟这个人没有一点不好,全部都好,虽然成天在眼前,但是高高在上,不像个真人,把身边人都护得无比周全。
傅琅从小知道人心难得,真心稀有,于是把什么都当作玩物,从没期待过能碰到真心将她视作不可或缺的人。可是后来裴瑟伤着腿还要等着给她送伞,肩膀被刺了个对穿还要让她跟自己待在一起,被自己临阵脱逃撇下了,还惦记着要给她送个手炉来。原来她终究是对自己不一样的,大千世界,原来真的有这个人。
傅琅想通了这么一堆,马车上的惊诧软软地消退,变成了不知是欢欣还是感动的情愫,抑或是冻得厉害,她抽了抽鼻子,随后摇摇头。怎么还顾得上开心?临阵脱逃,到了殿门外又自己把自己吓跑了,裴瑟还不知道要怎么生气。
她有些沮丧,垂头下来,空荡荡的脖子却里突然一暖,回头看去,是裴瑟给她披了件厚厚的裘皮披风。雪白的毛皮泛着亮光,软毛拂在肌肤上,有种让人瑟缩的温暖。
傅琅脱口道:“裴瑟,原来你们这些人真的很有钱啊!”
裴瑟道:“怎么突然觉得了?”
傅琅道:“这个看起来很贵啊,你都不太穿这种,可是一到了宫里,随手就拿来一件?”
裴瑟道:“我叫他们去我宫里取的。”
傅琅一听更惊:“你在宫里还有宫殿?沧浪台还不够吗?”
裴瑟无奈道:“不就是件衣裳,给你就穿着。”
傅琅抱着手炉暖和了一会,“裴瑟,你生气了没有?”
裴瑟道:“我生什么气?”
傅琅道:“……来都来了,我又不敢去见你父王了,你肯定生气了。”
裴瑟道:“我不生气。换做是我,我也不敢见你父母。你知道我父王会很喜欢你就是了。”
傅琅奇道:“喜欢我?喜欢什么呀,你父王肯定都不会看我几眼的!”
裴瑟笑了出来:“你想我父王怎么看你啊?就是金小姐来了,他也不能使劲盯着看啊。哪有公公盯着儿媳妇看的道理。”
傅琅愣了一会,环顾四周,见没什么人,伸手就拧裴瑟的脸:“说什么呢,谁是你媳妇儿啊?”
裴瑟笑着躲开:“吹冷风吹够了没有?贝叶泽这里风可大了,吹够了就跟我走走去。”
傅琅一副懒相,抱着手炉窝在椅上,“走去哪啊?裴瑟,我真的不敢见你父王,下次好不好……”
裴瑟站起来整了整衣袖,沉吟道:“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读书的地方,还有议事的地方……去不去?”
傅琅立刻站起来,“走走走,快走。你不早说,在这冷死我了。”
原来鹤见宫就是裴瑟小时候住的宫室,殿前种满松柏,虽然没什么人,但道旁都清扫得干干净净,一副等主人回来的架势。傅琅道:“裴瑟,你后来还回来住吗?”
裴瑟摇了摇头:“宫里规矩大,我搬去沧浪台建府,就没有回来过。”
那么这么清理得井井有条,想必就是皇后的意思,宫里的人有意思,面上的事情总是做得十成足。
傅琅把她的手揣到自己握着手炉的袖子里,“是啊,还是沧浪台好。走吧走吧。”
裴瑟便带着她往前面走去。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虽然有宽大袍袖遮挡,但一眼便能看出来。来往宫人见了裴瑟,便停在道旁行礼。傅琅连忙要松开手,裴瑟捏了捏她的手,“不妨事。”
那些宫人虽然低眉垂目,但傅琅心中介怀,难免觉得他们神情中有些讶异。但裴瑟既然不撒手,她也不挣脱。她的手握着小小的手炉,裴瑟的手握着她的手,妥帖的温度停在手心手背,汇成一股舒适的酥麻,流到背脊上去。
裴瑟停下脚步,把前面的书房指给傅琅看,“我们小时候,太傅就在这里教我们读书。”
傅琅道:“小时候?”
裴瑟道:“我和戴望三岁就跟着太傅了,后来是林沄,金明,还有长豫。”
傅琅忽略掉了最后的名字,只听那个“三岁”,很难想象一个三岁的裴瑟。她在脑海里描摹了许久,还是摇摇头,“三岁?我想不出来你三岁是什么样子。”
裴瑟笑道:“小孩子不都是一个样子吗?”
傅琅使劲摇头,“你可不一样。”
裴瑟肯定永远都是金光闪闪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像现在这样好看。
裴瑟笑起来,呵出了一团白气,消散在空气中。书房前面宽敞的空地上曾经摆过练箭的靶子,天气晴朗时太傅曾叫他们搬书出来晾去潮气,秋天时金明和长豫蹲在这里拣厚厚一叠好看的树叶夹在书里,墙角曾爬满凌霄的细嫩枝茎,下面是金红的扶桑花。她把这些空荡荡的景物一项项指给傅琅看,傅琅道:“好巧,我以前在安期楼住的时候,窗外也是很多凌霄花。”
裴瑟想了想,“等来年开春,我们在家里也种一些。”
傅琅听到“家里”两个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沧浪台。
她的家该在王宫,可她们的家是沧浪台。
有家这种事情对傅琅来说还是头一遭,顿时觉得又新鲜又忐忑,她压着情绪和裴瑟边走边说,竟没注意路途,一时间又走回了贝叶泽。贝叶泽是片大湖,小半在宫中,大半通往宫外,直到平阳城下。初冬天气,湖面还没结冰,偶而被风掠起一团白雾。湖面倒映湛蓝天色,白云从静止的水面缓慢流过。
傅琅看了一会,突然问道:“裴瑟,你刚才说,你父王叫你什么?”
裴瑟道:“怎么?”
傅琅道:“我也要叫。”她说着就倾身过去,附在裴瑟耳边,生涩地开口,“瑟瑟。”
裴瑟一把推开她,转身就走。傅琅以为这里有什么典故,惹得她生气了,连忙追上去,气喘吁吁拉住了她。傅琅看清了她的脸,“扑哧”笑出了声来,小声道:“你脸红什么呀?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裴瑟摸了摸脸,低声道:“那你还在宫里惹我,明天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就是flag!
地球不爆炸,比比不放假!
宇宙不重启,作者不休息!
给观众朋友们比心,初六大吉!
【躲太岁去了。最近太惨了,都没法说,呜呜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