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你皇爷爷当年娶我过门时访遍了天下才寻来的好东西,也就是给你了,奶奶才舍得呢!”一番说笑,这东西便被萧翎揣进了怀中,捂得热乎乎的贴在心口,只想着见着她的时候,立刻给她戴上。
又过了小半个月,淑妃宫中设宴,各大世家也都对淑妃的心思揣摩出了一二,迫不及待的把自家幼女往宫里送——毕竟东宫尚无子嗣,这些世家女眼下最好的选择,也就是燕王世子妃了。
秋风渐凉,淑妃的身子仍是不见好不见坏,陛下便命人搬了大盆大盆的菊花放进淑妃宫中,只因菊比寿客。
绚烂的金黄渐次铺叠,花香清澈,萧翎正受了传召去纱帘后面看美人,却在回廊上,撞见了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
清丽的鹅黄衫子,梳成两个包包的头发上缀着细碎的银铃,一动一静俱是欢快,最明艳的,却还要属那比花还娇艳的笑容。
“呀!你怎么在这儿?”小丫头一声娇呼,被萧翎身边的嬷嬷一瞪,忙低着头跪下行礼。
萧翎挑着眉毛看她跪了下去,心底的一把火蹭蹭的往上升,“嬷嬷,我刚才忘了东西在桌上,你快去帮我取来。”
这么明显的支使人,人老皮滑的老嬷嬷怎么会不知道,只偷眼将这少女打量一番,便恭恭敬敬地返身回去了。
她才一走,萧翎脸上便绽出了由衷的笑容,“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呀?”他一直没去跟嬷嬷打听她的名字,就是想听她自己说。
“我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哎?”
“我猜一个字,若对了,你告诉我一个字,如何?”
“好啊!”
“我猜……你,姓王,对不对?”
“呀!你怎么知道的?”小丫头惊讶的捂着嘴巴,顺口就把实话给说了出来,“我叫王婵!”
萧翎浅浅一笑,“王婵,千里共婵娟那个婵么?”
“对!”王婵毕竟年纪小,男女大防之间并没有很清楚的观念,只当萧翎亲近,扯了他的手出来,细细的画起了笔划,“就是这个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萧翎静静地将手握紧,仿佛把女儿家一颗小小的心握在了掌心。
“我叫萧翎。”他浅笑着自怀中取出珍藏多日的如意玉簪,可瞧着王婵精致的两个包包头,竟不知该往哪里插。
“萧翎?呀!”王婵一惊,“你就是要娶我二姐的那个世子殿下啊,以后我要喊你姐夫了么?”
萧翎眉头一皱,不管美丑直接将发簪插进了王婵的发丝间,“我不娶你姐姐,我要娶你,所以……你要喊我相公才对!”
王婵被他用发簪扎得不舒服,才五岁的小丫头又哪里用过发簪,下意识的抬手去拔,却被萧翎在半道上握住了手,“不许拔!这是相公给你的定情之物!日后你嫁给我的时候,也要戴着!”
虽然人小不知风月,可毕竟听姐姐们说过婚姻之事,王婵一张通透的小脸,瞬间便染上了可疑的红晕,扭捏的底下了头,却没能将手从萧翎的狼爪中拽出来。
萧翎十分满意王婵的羞涩,手更用力的握紧了几分,“你收了我的定情物,总要有来有往吧!”
“可……可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那……”萧翎皱眉深思,其实他也才不足十岁,“你亲我一口好了!”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王婵愣愣的抬头,脸上的红晕早就没了踪影,“亲……什么是亲?”
萧翎的眉头,立刻就纠结在了一起,狠狠想了一会儿,才吧唧一口亲上了王婵水润的小嘴巴,立刻高高的昂起了头,来掩饰自己眼中的不自然,“这就是亲,只能跟相公亲!”
“哦,就是嘴巴贴嘴巴呀!”王婵恍然一笑,踮起脚尖仍够不到萧翎的嘴巴,索性拉了他的脖子,老实不客气的一口亲了上去,“好了,有来有往!”
萧翎愣了片刻,爽朗大笑。
两人并肩行在回廊上,五岁的王婵不过才到萧翎的肩头。
冬日里,赐婚的诏谕便下到了王家,可萧翎仍旧很难见到王婵一面。
淑妃的病情在新年之时忽的就严重起来,燕王领着妻儿日日侍奉左右,圣上也是一日三四趟的往淑妃宫中探望,可这都没能阻止淑妃越发憔悴下去。
终归,淑妃没能等来这一年的夏天,踏着徐缓春风静静的阖上了眼睛。
孝文帝悲恸之下也累垮了身子,一病不起,眼看着太子党与燕王党之间斗得你死我活,却也是无可奈何。
腊月里,孝文帝崩逝,太子奉诏登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令燕王去番就国。
那一日雪下得很大很大,萧翎记得母妃说要带他去王家看婵儿,只是走到半路上,母妃突然下了车驾,就再也没回来。他迷迷糊糊的睡着,马车一直在走,可他的脑海里只不断盘桓着母妃最后的话,还有王婵的笑容。
“萧翎,你一定要活下去,不管多么屈辱,都要活下去!娘不要你报仇!”
他隐约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只想着先听母妃的话远远躲开,待日后再回去找王婵。
燕王妃以为瞒过了所有人,至少能救下独子性命,可萧翎的车驾后,渐渐出现了追兵,阴郁的影子始终盘旋不去,直到那一日,他被车夫从车中丢了下来,看着那绝尘而去的马车,转身便躲进了道旁杂草中。
一个一个黑衣蒙面的铁骑侍卫从他眼前奔过去,他恨得目眦尽裂,却偏偏不能吭一声。
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未经风雨,又哪里躲得过层层的追兵搜寻。
当他被追兵合围成死势,再无路可退之时,母妃的叮嘱化作碎片,即便屈辱,他的那位皇伯父也是不愿意让他活着的。
萧翎静静地躺在雪地上,感觉不到一丝寒冷,脑海中跳跃着王婵或喜或嗔的容颜,嘴角溢出浅笑。
可是命运有时候,总是爱和人作对。
萧翎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小心翼翼的睁开了眼睛,目之所及哪里还有阴云压顶的黑衣人,只站着一个笑容放肆的青袍男子,怀抱着五彩洒金的襁褓,戏虐的看着他,“小子,没死呢?”
他赫然起身,黝黑的衣衫鲜红的血,同雪白的大地强烈的冲击着他的视线,心口一阵恶心,居然被他给忍了下去。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那人笑容阴鸷,不见半点好意,可,也没恶意,“倒是个倔头,跟我上山去不去?”
萧翎看着他的眸子,突然觉得,自己若是拒绝,立刻就会被杀。
于是萧翎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天池山,成了姬无命门下四弟子——姬无色。
这一去便是八年。
八年苦熬,他从没过,那一场政变血洗了的,不仅仅是燕王府,还有燕王党中肱骨势力,全部遭了灭门,王家,更是首当其冲。
帝王绝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既是滔天血海。
昭帝元年,王放以渎职入罪,与妻儿腰斩,弃市,徙三族,女眷没为官奴。
故人均不在,萧翎遍寻王家后人,却只探到王婵当年被没入奴籍,后来辗转进来人教坊司,便再无消息。就连昭帝都已经崩逝,昭帝无后,继位的宗室幼子,说来说去同萧翎,都有那么几分血缘关系,他连仇都无处可报。
行走天地间,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他不知道自己仍旧活着是为了什么,可母亲的那句话始终萦绕在他耳边——“你一定要活下去!”
于是萧翎死了,姬无色活了,玉面花子姬无色,登徒子的浪荡名声传遍江湖,烟花柳巷最是常见他的身影。姬无色总抱着那么一丝奢望,奢望能在勾栏中瞧见王婵的身影,可又觉得那不可能,以她的刚烈性子,又怎会受辱而生呢?
就这么奢望着矛盾着过了一年,他飘飘荡荡又回到了京城。
码头上人来人往,船工粗使达官显贵都自有各的路,师承姬无命,姬无色学的是一手偷盗鉴宝的绝技,拳脚功夫也比旁的师兄妹要好许多。
空空派的弟子不事生产却要挥金如土,靠的就是这一门手艺。
人群中穿梭一遭,姬无色的衣襟已沉甸甸的坠了下来,习惯性的挑眉浅嘲,打了扇子要往城里去,迎面而来的一抬花绸小轿却忽然被吹起了轿帘,轿子里坐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一身翠绿的衫子先进了姬无色的眼,继而便是被捆在一处的手腕脚踝。
姬无色瞧见了姑娘乞求的目光,那样漆黑明亮的一双眸子,隐约叠进了交缠的记忆里……
轿子直接被抬上了一条大船,直到船收索扬帆,姬无色仍定在原地,不走不动。
“扑通!”
“有人落水了!”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以及救人的脚步将姬无色推得一个趔趄,这才回过神来。
“美色当前,岂有不取之理!”姬无色一声自嘲,纵身而起,越过层叠的人群直接跳上了大船的甲板,空落落的轿子正对着船舷。
水面上不见一点波澜,那姑娘竟然是跳下去便没挣扎。
英雄救美的桥段里,姬无色救起了落水的姑娘,可这姑娘并非什么良家女子,而是被鸨母转卖给富商为妾的风尘女。
姬无色才将她放在了岸上,那富商便领着人气势汹汹的赶了过来,点头哈腰的一番道谢,抬了人就要走,就在此时,那姑娘一声嘤咛,回过了气儿,狠狠拽住了姬无色的衣袖,“救我……”
芸芸众生,他姬无色不是菩萨,也没那个度人的慈悲心,只是那姑娘一袭绿裙,措不及防就撞进了他心底最美好的记忆里。
若是当年,婵儿也这样哀求过别人,若是她被好心人救走了……
姬无色一个恍惚,却已经将那女子的手握在了掌心,长臂用力将她抱在了怀中,充满挑衅的看向富商,“这姑娘的命是小爷救得,你当如何?”
“自然是感激不尽!”富商笑得眼都成了缝,掏出厚厚一沓银票就要往姬无色手里塞。
姬无色接过了那沓银票,轻飘飘就扔进了水里,“这人小爷要了,开个价吧!”
那富商自然不依,挥了身后的打手就要过来抢人。
“救我!”怀里的姑娘狠狠抱住了姬无色的脖颈,柔柔的身子带着寒气,却贴的姬无色心底暖融融的。
“买卖不成,那我还是让她淹死好了!”姬无色说着,抱着姑娘一跃又跳进了滔滔水浪中,水浪淹没听觉的前一刻,他在那姑娘耳边定定的说了句:“别怕。”
这是姬无色生平头一次做好事儿,他救下的,正是玉婵。
姬无色带着玉婵找着了落脚的地方,趁她梳洗的空当正想开溜,开门时却正对上那一双点漆似地眸子。
“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平铺直叙的一句话,同玉婵的脸一样平静。
姬无色一愣,抱拳在前深深的躬下去“哈,敢问姑娘芳名?”
玉婵眸子里的光华,瞬间便寂静了,他盯着眼前这个挺拔的男人,踟蹰片刻才道:“我叫玉婵,温润如玉的玉,千里共婵娟的婵。”
姬无色的身子,微不可闻的抖了一下,直起身来,仍旧轻浮浪荡,“玉婵?这倒是个好名字!”
氤氲的水汽遮挡了玉婵的眉眼,只是豆大的泪花却一滴一滴砸进澡盆里。
姬无色隔着一架轻纱屏风坐在桌前,头一回觉得美人恩最难消受,静下来瞧这个女子的时候,她同王婵那点若隐若现的相似便全成了泡影,所以姬无色烦躁。
可是当玉婵赤着身子直接从澡盆里走到姬无色面前的时候,最直接的刺激了这个流连花丛的男人,可姬无色仍强自镇定的对上了玉婵的眼睛,“姑娘这……是为何?”
玉婵一步一步的走到姬无色的身前,几乎贴上了他的身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玉婵只能以身相许,还望……恩公莫要嫌弃……”
话落之时,身子歪进了姬无色的怀中,柔软的唇也贴上了他的冰凉,细细啃食,不知餍足……
这样一场风花雪月,若是到此为止,也不能说不是个好结局。
可偏偏,故事到这儿没有完。
汹涌的河底,姬无色贴着唇渡过第一口气来的时候,玉婵便已经认出了这个男人,可萧翎却没认出他的婵儿来。兴许是他打心底里就不愿意她还活着,毕竟从教坊司里活下来的王婵,也早就不是他心底那个比阳光还明媚的小丫头了。
不管姬无色有没有这么想,玉婵始终是这么认为的,她配不上他,可纵使如此,她仍放不下他。
只是玉婵不知道,萧翎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姬无色。
后来,玉婵进了青楼,声名鹊起有了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发落的小姑娘,可她的心里只装着姬无色。她看着姬无色天涯海角的去寻王婵,看着他花天酒地从这个女人的床上下来上了另一个女人的床,只痴痴的等在青楼,等他累的时候来找自己,却从没想过告诉他,自己就是王婵……
风月缱绻,这一场痴情绊住的,不止是玉婵的步子,同她纠葛八年的姬无色,又哪里不是为情所困。
可萧翎一生一世只能对王婵一个人好,萧翎死了,姬无色不过是个行尸走肉,又哪里能把心掏出去爱别人?
阴差阳错,直到玉婵为了姬无色抛下性命,这一包尘封的旧物送到了姬无色的手中,那样一枚温润细腻的玉如意发簪握在掌心,翠绿腻白仍旧艳丽,却被姬无色生生扼断再掌心,穿透皮肉浸满了鲜血。
一字未刻的青石碑和这片乱坟头很不相衬,姬无色一双手露着骨节血肉,将头抵在石碑上,就像是同玉婵耳鬓厮磨一般的轻柔,怀里却抱着个白瓷坛子,装着玉婵的骨灰。
“我带你回家,婵儿。”
不过一夜之间,黑发意气的少年斑白了两鬓,踉跄着起身,却将怀里的骨灰坛子抱得稳稳的。
“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沉迷酒色醉生梦死,是希望有一日若真的在烟花酒巷中遇见你,你不会仓皇的把我推开,说什么高攀不起的鬼话……”姬无色的吻轻轻的落在骨灰坛子上,眼角一滴清泪顺势而下,落入了尘埃。
你脏了身子,我也不干净,所以,我们仍是最般配的那一对儿。
飒飒的秋风翻飞了落叶,却不过几个起落,仍落在了地上……
五岁那年,王婵把一颗心懵懵懂懂的交给了姬无色。
十四岁那年,玉婵进了青楼,玉臂千人枕,倚楼卖笑生。
二十二岁那年,玉婵一把刀抹了脖子,魂归离恨天,全了姬无色偷命之恩。
自那之后,江湖上再没人见过姬无色这个人,连带着空空派的不传之秘妙手空空,也随着姬无命的西去彻底被淹没在了尘埃中……
偷人者,偷其心,以心为谋,诛其命矣。
☆、白头翁人少年场(二)
热水高高冲进腻白的细瓷茶盏中,杯底的茶叶几下翻腾,绽开了云翻雾绕的幽幽绿意,连带着略苦回甘的热气扑面,最是闲适不过的享受了。
“金帮主,请。”香玉将一盏茶推至金承靖面前,客套一笑,“明前茶带的这些苦,反更显得回甘无穷。”
金承靖认真的接过茶盏放在面前,却并未及唇,只浅笑着看向香玉。
香玉今儿难得素雅,一身杏色缀花袄裙,袖口颈边稀稀的一圈白色兔毛,衬得她肌肤如玉,凤目少了凌厉,反多了几分小女儿态。
“今日叨扰,是为了物归原主。”香玉放下茶盏,将手边锦盒推向金承靖,不急不缓的掀开了盖子,黑色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枚通体火红的玉佩,当中写着一个“火”字,正是当日香玉从金承靖身上摸去的。
金承靖眉头一皱,诧异的望向香玉。
“物归原主。”香玉坚定地迎上金承靖的目光。
“居然……”金承靖一声嗤笑,握住了那块玉佩,目光细腻仿佛凝着稀世的珍宝一般温柔,突然抬头看向香玉,“既是物归原主……”宽厚的大手突然覆在了香玉摊开的掌心上,“这东西本就该是你的。”
目光相交,金承靖的眼里只是浓浓的宠溺和慈爱,看得香玉心底那些微坚硬瞬间冰消,她突然不明白,为什么从一开始知道他会是自己的生父时,情绪就一直走在崩溃的边缘?
香玉待要再问什么,金承靖的目光却缓缓转向了一旁。
镂空的花格半敞着,刚好可以瞧见客栈大堂里的一方景色。
自外而归的一双男女,女子略落后了半步的距离跟在后头,不知怎地绊了一下,被男子牢牢托住了胳膊,大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迅速飞红了双颊,嗔笑着一眼瞪过去,才缓缓站直了身子,两人复又一前一后的往楼上行去。
再平凡不过的一幕,却是一颦一笑都透着幸福。
那一袭绛色衣裙香玉瞧得甚是熟悉,香觅锦今早出门时穿的就是这个,而背对着她视线的男子白袍银发,端的是天下无二,也唯有药无忧一人才有的风姿气度。
香玉的目光不自觉便回到了金承靖的脸上,同药无忧的仙姿飘渺相比,他确然更有王者霸气,沉稳之中虽不乏俊逸,然风华之间,却要逊色多了。
“药无忧,是我的干爹。”香玉不知怎么蹦出这么一句话。
金承靖眼中的失落略略消散,浅笑着看向香玉,“我知道,药先生与我比邻而居,也有一段日子了。”
香玉却是一愣,难道药无忧进了八方城就一直住在这儿?那姆妈天天出门找他,岂不是正赶着给金承靖瞧的?怪不得……
“兴许明日,最晚不过再两天,我就回桐城去了。”
香玉突然不知要怎么往下接。
“这些年其实也有听到她的消息,我却没想到,香觅锦便是香琪玥,真是……”
屋子角落里干净整齐的香案忽然闯进香玉的脑中,“也许,姆妈并不是你要找的人……”毕竟,若只是过往的一个名字,又怎么会特意设了神主位日日供奉,香玉脑中一阵清明,“香琪玥应该是个已故之人。”
“什么?!”
凛然气势,惊得香玉话语一滞,“姆妈亲口讲过,香琪玥,是我过世的姨娘。”
凝滞的空气忽然裂开一丝缝隙,流转出意味不明的静寂。
扑面而来的冷风让她浑身一个激灵,似乎一夜之间,八方城罩上了一层冰寒,湿漉漉的寒气透骨冰凉,叫人忍不住牙齿打架。
香玉魂不守舍的走出客栈,直到淅沥沥的雨滴扫着寒风打在她脸上,才猛地回过神来,望着阴沉的天色,立刻皱起了眉头。
如果,香觅锦真的不是香琪玥,那么她金香玉,究竟是哪里来的?又或者,那根本不是她的姆妈……
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香玉胡乱的摇了摇头,让自己的思绪清净下来。
“下雨了。”
二十四跟青竹做骨的油纸伞挡住了眼前亮光,香玉下意识的后退,却被一双长臂挡住了退路。
身后之人上前一步并肩立在她身边,“我送你回去吧。”
“怎么是你?”香玉一惊之下,眼中失望一丝不落的落在邵之璋眼中。
“不是我,还会是谁?”邵之璋说得理所当然,微扬唇角。
香玉退后一步躲开他圈在自己肩周的手臂,颔首道:“自然,不会有别人……”那一刻,她真的以为是楼一刀,却忘了那只会同她置气的榆木疙瘩,又哪里有这般风月手段。
“走吧。”
“邵庄主,”香玉望着深不可测的邵之璋,“你来真的?”所谓的一见钟情再见倾心,香玉是一丁丁点儿都不相信,邵之璋在这个时候追着要娶她,香玉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金银帮大小姐这一个诱惑。
铸剑山庄同金银帮本就有婚约,只不过两家都没有女儿才作了罢,以金银帮如今在江湖上的身份地位,若是真能有这么一桩联姻扯住两大武林世家,于铸剑山庄无疑是大有裨益。
邵之璋一丝不苟的看着香玉,“嗯,比绣花针还真。”
香玉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水汪汪的眸子满怀兴味的打量着邵之璋,突然接过他手中的青竹伞柄,自顾转身透进了淅沥沥的秋雨中。
“真是比绣花针还要绣花针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顺着风雨灌进邵之璋的耳朵里,看着雨中纤弱的一抹杏色,邵之璋一点点攥紧了拳头,唇畔笑意早就消失不见。
这场雨淅淅沥沥了两日,拨云见日,八方城里才终于又明朗了起来。连带着多日不见的楼一刀,也终于上了青楼的门。
彼时香玉正坐在后院水塘边的青石上发呆,撑着下巴一脸的小女儿态,眉毛都挤在了一处,同那思春想郎君的闺中小姐,一般无二。
听到脚步声,香玉头也不没回,不耐烦的将脑袋埋进了两臂间,“又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楼一刀的声音从来都很沉稳,带着一股金鸣之声。
香玉身子一滞,猛地回头,刚好对上楼一刀无限放大脸,一声尖叫,眼瞧着就要恶俗的掉进水塘子里去了……
秋寒露重,这水跟冰似的凉,掉下去指不定就是一场风寒,身子倾倒的瞬间,香玉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极轻的一道水声,香玉身子一僵,却没有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冰寒,反而腰间一道有力的热度桎梏在身周,格外的真实。
楼一刀搂着香玉的腰身站稳,看她眉头紧皱一脸惨白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真没想到,你还会怕。”
这话里满是调侃,香玉蓦地睁开眼睛,瞧见楼一刀幸灾乐祸的样子,立刻一脸通红的推开了他,“放手!”
楼一刀立刻听话放手,却忘了两人站在水边,香玉这一下没稳住,险些又跌进了水里,还好被楼一刀扶住了胳膊。只是这么一来,她反倒觉得楼一刀是故意在整她,甩开楼一刀就要走。
“那垫子还要不要了?”
水塘里,香玉适才坐着的垫子滑进了水中,正要死不活的漂在水面上。
楼一刀这一句本是关切,只是香玉心中正火,听起来就更像是幸灾乐祸。她就近捡起一块小石头,稳稳的砸向水塘里,经受不住重力的棉垫子在水面上几个挣扎,一点点沉入了水底。这下,就是楼一刀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楼大人今日好兴致啊,大驾光临是有何见教呀?”香玉叉腰而立,摆足了泼妇架子,不急着走了。
“我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香玉暗暗翻了个白眼,“哦,那又怎样?”这都小半个月了您老人家才想起来,我就得在这儿老老实实的等么!后面这些话,香玉没耐烦吭声。
“我前几日出城去办了个案子,今天才回来的。”意思里,他这么多天都不在八方城,是一回来就上青楼了。
香玉心底的僵硬略略有一丝松动,冷哼一声就要走,却被楼一刀抓住了手腕。
“之前的事儿是我不对,可我也是担心你才会那样,况且,我不是没把这事儿说出去么。”楼一刀说的,是玉婵的死。
前头两句话听得香玉心里十分舒坦,打算顺势原谅了他的时候,楼一刀却好死不死的说了个况且,瞬间又勾起了金老板的怒火。
“你什么意思啊楼一刀,我还要谢谢您不是?谢谢大人您高抬贵手放我一命?小人不胜感激呢!”不过略一用力,就甩开了楼一刀的手,只是那家伙仗着轻功好,一跃挡住了香玉的去路。
“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
这般期期艾艾的样子,瞬间让香玉心中起了疑,他这是跟谁学的装可怜博同情?
“是你的错?”香玉盛气凌人的开了口,“错了怎么办?”
“认罚,你罚我什么都行!”
香玉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男人,目光便扫上了平静的水面,不过一个念头闪过。
“噗通!”一声,楼一刀整个人囫囵着跳进了水里。
被水浸透的衣裳紧紧贴着他的身子,越发显得这人瘦弱。
香玉哪里是真的让他跳,不过是闪过个念头罢了,看见楼一刀真跳下去,心立刻揪了起来,“你干嘛!快点上来啊你,不要命了!”
那水塘并不深,楼一刀站在里头,水也刚好漫过他的腰腹,“你若还生气,我就一直站着,让你罚!”
几日没见,还学会威胁人了。
平日里的香玉定是能想到这一条的,可她这会儿不是关心则乱么,手忙脚乱的凑到水塘边,冲着楼一刀伸出了手,“我哪里说要罚你了,我不生气了,你赶紧上来啊!”
“真的?”
“真的!”
楼一刀犹豫的伸出了手,“那……以后都不许为这事儿生气了。”
“好,你是上来不上!”
香玉一声厉喝,楼一刀麻利儿的拽着香玉的手爬上了岸,湿漉漉衣裳不住往下淌水。
楼一刀被人领着去换衣裳的光景里,香玉跳脱的思绪才渐渐回归正途,眉头一皱,这先示弱再要挟,都是从哪学来的招儿啊?
“老板娘,老板娘!”
不待香玉细想,小飞突然一叠声喊着跑了过来。
“喊什么喊,叫魂儿呢!”香玉没好气的数落他,多大人了,还总是一惊一乍的。
小飞委屈的低下头去,一声不吭。
“出什么事儿了?”
“老板娘,外头,有人送聘礼来,说是要……要跟您下聘!”
“什么?”
“小的瞧着,像……像是原来那个,小獐子。”
作者有话要说:小獐子横刀立马杀过来了~~
某玥死了好久的收藏终于又动了一小动,瞬间动力无穷了!!!
☆、白头翁人少年场(三)
才走到天井下,外头嘈杂的热闹潮水般的灌进了香玉的耳朵。
“邵庄主,金银帮都还没认下这位大小姐,您怎么就上赶着认婚约来了!”
“这一腔痴情,可别倒错了地儿!”
“要真是金银帮的大小姐,那可就赚大了呢!”
香玉脚步不停,僵硬扬起的嘴角已经挂上了柔软且玲珑的笑容,只是这一步尚没跨出去,外头先静了下来。
“我说怎么回事儿呢,想不到这种大张旗鼓的喜事儿,居然能摆到我这下九流的青楼门口来,”香觅锦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得凌厉,转眼间,已从人群自动让开的道路中走到了邵之璋面前,“尤其,还是武林中一等一的世家大族,铸剑山庄的邵庄主,居然能上咱们青楼来娶媳妇呢!”
其时武林,门第之见虽不甚严苛,可这般大庭广众济济人潮间将邵之璋堂堂庄主要求娶青楼女子的事儿说出来,也无异于当众甩他一个耳光般的难堪。
香玉身子一僵,停步侧身,站进了天井下的暗影里。
“伯母。”邵之璋抱拳在前,仍浅浅笑着,倒是十分的恭敬。
只是香觅锦一脸郁色,那笑容入了眼,便更觉刺目,“你来提亲?要娶咱们青楼的当家老鸨?”
这话贬了香玉,也寒颤了邵之璋,她定然是听了消息特特赶回来替香玉解围的。暗影里,香玉忽然紧握了拳头,目光一丝不错的盯着邵之璋的神色。
邵之璋脸色一青,他毕竟出身世家自矜身份,被这么损,也当是生平头一次,却还强持着风度,“是,晚辈前来提亲,求娶香玉姑娘。”
“可不是,这大雁是死的活的呀?”香觅锦这么一提,香玉才注意到,邵之璋身后一小厮怀里正抱着一只大雁,脖系红绳,恹恹的卧在小厮怀里,一动不动。
古礼既有,大雁为忠贞的象征,也是最好的聘礼。可邵之璋弄这么大的动静在青楼门口,却怎么都不像是为提亲而来,反倒……像是想闹大了场子。香玉心头一滞,目光往人群外围扫去,没有见到那一身白袍银发,反倒,金承靖的面孔似乎在眼前闪过,待要再去细看,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这般一惊,香玉的心立刻就乱了,如果邵之璋把这事儿闹大……
“如此看来,是邵庄主不重视我们家姑娘,还是铸剑山庄今时不同往日,已是式微到如此地步了?”邵之璋抬了四架红木箱子的聘礼,此时都被香觅锦掀开了盖子,内里所放,一览无余,不过是些惯常的聘礼所需,再一些金银珠宝,数量却并不多。
“晚辈私以为,先得伯母首肯,他日归庄定备厚礼再行纳征大礼。”
“只是这么看来,铸剑山庄也并不怎么样嘛,”人群中一阵唏嘘,却没能止住香觅锦的讽刺,“我还道这么大阵仗是娶了夫人回去,原来不过是个侧室的礼节呐!”
“晚辈不敢,自是求娶正妻,然一时仓促只准备得这些……”邵之璋话没讲完,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锦袍华冠的男子快步上前,身后跟着几个小厮,足足抬了八架红木箱子来,同邵之璋先前抬来的,是一般无二的样子。
“锦姑娘,邵庄主托我帮他运送这些东西,请恕傅某来迟之罪!”这华服男子不是别个,正是先前同水绿拉扯不清的那个南钱北富的傅雅赋。
傅雅赋这么一闹,香觅锦也不好嫌弃铸剑山庄的家底,旋即没了讽刺邵之璋的兴致,“不管如何,我自家的女儿,既无先约又无口应,下九流出身配不上您铸剑山庄的门楣,不敢高攀,邵庄主请回吧!”
香玉站在暗影里,看着天光下的众人便格外清晰,她明显捕捉到邵之璋眼底的一丝狡黠与得意,心知不好。
“伯母且慢,”邵之璋自怀中取出一物,“先父在时,曾与金银帮帮助定下儿女婚约,以此物为凭。”借着日光,邵之璋手里一枚弯弯玉钩,闪着暖光。
“谁定下的婚事,寻谁应去,我自己生的女儿,哪里由得别个随意许了人家!”香觅锦这话已经含了八分怒气,可落在人群里,瞬间又是污言秽语的涌过来。
这些日子里街头巷尾非议最多的就是药无忧金承靖与香觅锦的关系,连带着香玉都被人嚼了不知多少次舌头,一下子潮水般的漫过来,纵使香觅锦见惯场面手段凌厉,也皱起了眉头,毕竟听到人侮辱自己在乎的人,是最难堪不过。
香玉攥紧拳头,脸色通红,一步就要跨出去,却被人从后攥住了手腕,炙热的手掌贴着她冰凉的手心十指交缠,心头一瞬便宁静了许多。
楼一刀紧紧攥着香玉的手,漆黑的眸子在暗影里格外有神,可隐隐透出的坚定和把握,却让香玉心,他指尖用力,将这份坚定传递给香玉,“别去。”
这种时候,香玉若是出去,光唾沫就能淹死了她,何况她同香觅锦两个都不是良善的性子,这般出去一场闹腾,日后为人非议,只怕会更难听百倍。这些,香玉都不在乎,可楼一刀很在乎,他的眼神里,如是告诉了香玉。
如果她的名声再坏一些,那元江郡王府的门楣,怕是这辈子都不要妄想了。香玉脑袋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灵光一闪,被楼一刀拉回了门侧,却听到外间一个沉稳铿鸣的声音,压下了人群嘈杂。
“我金承靖的女儿,便是配了天王老子,都绰绰有余!”阔步而来的,是一袭暗香色襦衫的的金承靖,虎步龙行,负手在后,一脸的霸气。
一语落,那些个碎嘴议论的人不觉都后退一步,生怕金承靖那慑人的目光扫到自己,一枚金钱镖飞过来毙了自己小命。
邵之璋仍笑得云淡风轻,凑上前去恭敬喊了声,“见过世伯。”
香玉可以肯定,邵之璋就是在等这一刻,他之间的狡黠得意,都是因为他算准了金承靖会出来承认!
一瞬间,香玉又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去看这个人了。
金承靖淡淡扫了香觅锦一眼,看向邵之璋,“我同邵老庄主确实有过婚约,可邵家并无女儿,我金承靖这失落多年的独生女儿,却也是许了人家的。此间龌龊,自算在我金承靖头上,必然再为邵庄主说一门亲事,以赔罪。”
好吧,我金家虽然现在有女儿了,可是失落多年早就许了人家,哪里能应你邵之璋的婚事呢?老谋深算,也不过金承靖这般了,他又有身份气势压着,邵之璋更不好反驳。
“如此,晚辈斗胆求教,令嫒许了哪户人家?”
金承靖眉头一皱,却直直瞧着香玉所在望了过来,感受到楼一刀掌心传来的炙热,她转身凑近楼一刀的耳边,低声问道:“楼一刀,你可愿娶我?”
那双明亮的桃花眼瞬间溢满了笑意,光华流转,楼一刀一把将香玉抱进了怀中,恨不能用尽力气将她嵌入骨髓一般的深刻,声音却低低的,在香玉耳边喃喃道:“应该是我问,你可愿嫁我为妻?”
香玉浅浅一笑,将脸埋进了楼一刀的肩头,双臂回绕着他的胸膛,闷闷的“嗯”了一声,不住点头。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金承靖朗声回答了邵之璋的问题,“小女已许配金衣神捕为妻。”
人群中,瞬间又漫起了人声,嘈杂入耳,却是在议论金香玉什么时候同楼一刀确定了婚嫁关系,更兼之两人之前种种纷扰都被拉扯出来抽丝剥茧,不过最终的话题,却是觉得这两人虽门第不搭,却也般配的很。
香玉望向楼一刀,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回了内堂。
邵之璋似乎要的就是金承靖应下香玉的身份而已,那之后便不见了动静,金承靖在大庭广众之下认了香玉的身份,也由不得香觅锦再做辩驳,可香琪玥这个尘封在佛龛后的身份,也渐渐浮出了水面。
“香琪玥是我的姐姐,长我四岁,十八年前就已故去,是生香玉的时候难产而亡。”香觅锦将神主位放在桌上,用绢布细细的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
屋子里,只有香玉并金承靖坐在桌边,一番话落,再瞧那神主位上的三个字,两人都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练功已经走火入魔了,成日里疯疯癫癫,对着我的时候更甚,当年,姐姐听说药王谷有妙手回春之术,便出门求医去了。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怀了孩子,却闭口不提那孩子的爹爹,直到她难产去世之时,才告诉我金承靖这个名字。”香觅锦说着,突然顿了一顿,“姐姐说,你没有负她,只不过……恨不相逢未嫁时。”
恨不相逢未嫁时,他们相知相爱的时候金承靖已经娶了妻,香琪玥又是个刚烈性子,无意间破坏了人家夫妻的情分自己先不能接受,才有了后来一声不响的离开,而香玉的存在,在她出现在金银帮之前,金承靖是一直都不知道的,即便后来看着香玉,也一直以为她是香琪玥同别人的女儿。
金承靖沉默着拿起了那擦得光亮的神主位,手指小心翼翼的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仿佛是多年未见的情人一般温柔的目光,紧紧凝滞在那几个小字之上。
“多谢。”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凝聚出这么一句话,金承靖缓缓站起了身,看向香玉,“以后若有难处……就来找我吧。”
香玉忽然躲开了他的注视,心里慌的厉害。就好像雾里看花一朝把那花抓在了掌心一般,难以置信,却又隐约的,透着点欣喜。
金承靖沉沉的叹了口气,与香觅锦别过,便阔步出了门去。
香玉突然站起身来,看一眼香觅锦,突然意识到她这么多年的绸缪不过是为了找寻自己的生身父亲,可答案就在眼前的时候,她怎么反倒怯懦了?
“爹爹!”
秋阳温煦,金承靖在门廊下回过身来,望着香玉宠溺一笑,对着她招了招手,仿佛对着自己踉跄学步的孩子一般,引导她回家的路途……
作者有话要说:喵呜,要结婚了哦~
老板娘温油一点,小楼同学还是很霸气的嘛~
突然自己就被恨不相逢未嫁时这句话虐到了。
☆、怅望西风抱梦思(一)
扑簌簌的雪珠子夹着水汽,乌沉沉地飘着,经年不曾下过雪的八方城,伴着这场罕见的小雪也是进入了冬天。却不是那种西风飒飒的冰寒,只是骨子里的阴寒,让人不觉就缩住了脖颈。
行人匆匆,小摊上冒着层叠的白气,倒是一派热闹。
香玉带着小飞,拎着个红木食盒走在路上,柔软的狐狸毛簇拥着她泛红的小脸,格外艳丽。
楼一刀仍住在太守衙门后的小院子里,他原是半月前就要回京述职的,却不想查案时被人偷袭受了伤,这才滞住了步子,留到了腊月中。
这食盒里,是香玉亲自看着厨娘熬出来的补汤,足足炖了一个上午。
自从金承靖在众人面前认下楼一刀这个女婿后,香玉关怀里的最后一点别扭也都褪去,对楼一刀的关心格外的理所当然。
昨个儿楼一刀不过咳了两声,她便巴巴的熬了这汤送过来,可见嘴巴再硬,终归女人的骨子里,都是温柔如水。
香玉进屋的时候,楼一刀正坐在桌前写一封家书,瞧见香玉,忙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掩好帘子,接过香玉的狐裘放在一边,然后握着她的手坐了下来。
这一番动作格外流畅熟稔。
“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放下食盒,楼一刀将香玉的手握在掌心暖起来。
“你猜!”
楼一刀瞧着香玉晶亮的眸子,凑近食盒深深吸了口气,“有姜!”这两个字出口,已是恹恹了几分。
香玉一阵好笑,抽出冰凉的小手捏住楼一刀的鼻子,“那也要喝,大夫说你身子还没复原,怕染了风寒!”
楼一刀讨厌吃姜,这也是近来香玉照顾他发现的。
“没说不喝……”楼一刀讪讪地拉下香玉的手仍放在掌心暖着,故意扯开话题,想让她忽略掉那盅汤,“青宁说父亲已经答应了她和你大哥的婚事,让我们回去过年,只是这边……”若是他们走了,那香觅锦就只剩自己一个了。
“嗯,回去我问问干爹,看能不能把姆妈给收留了!要喝汤,一会儿凉了……”
香玉才要挣脱,被楼一刀狠狠攥住,几句嬉笑,突然就厚脸皮的贴过了脸来,“我爹说,他急着抱孙子了……”
“胡说八道!”香玉被他吹得颈子痒痒的,浅笑着推开他,“你走开,谁要嫁给你!”
楼一刀手上用力将香玉拉进了怀中,一手触到她后腰,立刻把香玉挠得笑声阵阵慌忙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