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着高头大马自巷口而来,暗红袍子配着银丝宝蓝的夹袄衬得他光彩灼人,乌发不似寻常孩子梳了总角,整个梳在脑后扎成一束,却更显得他一张面孔干净利落,英气逼人。
也不知为何,她迷茫的目光就此胶着在他身上,心也莫名安定下来。
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居然就那么直咧咧的跑过去,死死攥住他一边袍角,继而扑扑簌簌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这是谁家的娃娃,怪道这是要抢亲么?”少年身边满面髭须的威严老者斜刺里一句打趣,她却不觉红了脸,回过神来,不知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可又不甘心,就这么松开手。
少年翻身下马,不经意间摆脱了她的桎梏,“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泠坚定,仿佛泉鸣叮咚般悦耳。
她怯怯的伸手还想去拽他衣袖,却被自己破旧的衣衫刺了双目,涩涩缩回袖中,死命的用下巴去贴心口,不肯说话。
“你是饿了么?”萧朔说着,自马上背囊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给你吃吧。”
焦黄酥脆的杏仁酥香气四溢,她不觉吞了吞口水,却硬撑着道:“我不饿。”
萧朔不由分说的将包着杏仁酥的油纸放在她掌心,“我请你吃,这是品味斋的杏仁酥,每天只上午卖一个时辰,我去排了好久的队。”原本是要拿回家,去给娘亲和妹妹吃的,可这话萧朔自不会说。
她僵在半空的手微微一缩,将那包杏仁酥捧在了掌心。
“你们家在哪儿?我可以送你回去,他……”萧朔大咧咧的指向马上抱臂端坐的老者,“他可是六扇门的总捕刀若海,天下最厉害的捕快,我师父!”
那一瞬,萧朔周身仿佛溢出了流光绚烂,耀得她几乎睁不开眼,顺着他的手看到一脸趣味的刀若海,不觉双颊一红,又低下了头。
“我找不到娘亲了,刚才,娘亲让我在一个当铺门口等她的。”因为漂泊,她向来对陌生人心防极重,却在这少年刺目的光芒立,不觉卸下了坚硬的壳。
“我带你去找!”少年爽朗的应承,像平日里在家牵着妹妹那般毫无芥蒂的牵起了她的手,“你叫什么名字?”不等她回答,急匆匆地补充道:“我叫萧朔,我是要做大侠的,你可以喊我萧大侠!”
她脚步一滞,不觉攥紧了手心,迎上他询问的目光,“我叫水依依。”
刀若海仍坐在马背上,看着少年扶幼济弱,只微微摇了摇头,牵了马,缓步跟上去。
彼时元江郡王世子才刚拜入刀若海门下,正是少年意气,满心侠义向往江湖,水依依便是他遇见的头一个不平,而且她柔柔弱弱的样子,刚好和他妹妹一般无二。
她跟着萧朔寻到了那当铺,可直等到天黑,都没见着娘亲回来找她。刀若海早就回了衙门,萧朔瞧着天色不早,便将她托上了自己的马,在前牵着,满腹心事的往家里走。
却没想到,娘亲也刚好就在那元江郡王府里。
萧朔的娘亲,端庄典雅的郡王妃,居然就是娘亲带她一路来投奔的师叔——楼若兰。
那一年,她六岁,萧朔八岁,萧青宁才只有三岁。
春去秋来,她渐渐熟悉了郡王府里的生活。萧朔每日都要往六扇门去同刀若海学功夫,她便跟着萧青宁一道,同娘亲学做女红。郡王一出门,师叔便过来要教她们功夫,只是娘亲说,女儿家要恬静淑娴才容易讨夫婿欢喜,她便立刻对舞刀弄枪失去了兴趣。
小孩子的心事都很浅,她喜欢和萧朔呆在一起,喜欢和青宁一起捉弄他,更喜欢看他或青宁在对方那儿受了委屈来找自己排揎,日子平淡富足,她也渐渐体会到了什么是幸福。
时光荏苒,她是越发端庄贤淑,萧朔的功夫也越发的好,而青宁却是越发调皮,让郡王每每扶额,长叹家门不幸。
这样的生活其实就已经够了,可老天,总不会让人那么的圆满。
萧朔十岁那年,六扇门里一般的捕快都已经不是对手,他又是天潢贵胄郡王世子,千尊万贵的身份,走到哪里都免不得要有几句奉承。
少年意气,却最忌轻浮急躁。
一次跟着刀若海抓贼,萧朔没留神便脱离了师父的庇护,受了暗器。
谁都没想到,那暗器上居然淬了天下至毒摘星换斗水,还好虽毒性狠厉,却也并非无解。
用天山极顶的火蟾蜍吊命,再用三十年以上的天山雪莲缓缓清去毒素。
这雪莲虽珍贵,可对于元江郡王府来说并不难,难得是那火蟾蜍,百年难遇的稀世珍宝,放眼天下,只宫里的珍宝阁内存着一份。
续命丹吊着萧朔的一口气,郡王火急火燎便进宫去了,可他回来的时候,却空着手。
她守在萧朔的病榻前,隐约听到师叔和郡王在争吵,然后郡王便出了门,师叔随后也出门去了。
宫里有火蟾蜍不假,可宫里也有个垂危之人,需要用这火蟾蜍来吊命,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宁贵人,体虚积弱已成不治,只靠着各色珍惜的药材来吊着那口气,太医院前天才给的方子,要用这火蟾蜍来给宁贵人续命。
一份药,两条命。
楼若兰急匆匆的闯进宫里,奔去宁贵人宫里,求她救自己的儿子。
这一命换一命的事儿,楼若兰不抱太大希望,只想着宁贵人能用别的药吊着这口气,就不一定非要火蟾蜍不可,钱郡王天下第一富手眼通天的本事摆在那儿,她相信再多些时日,自己的丈夫一定能找到可以替代的灵药。
但是,萧朔等不得。
只是寂静的殿阁间,楼若兰想了一路的说辞半句也没用上。
空荡荡的大殿里一个人都没有,四散的床帏间只有宁贵人苍白羸弱的尸体冰冷僵硬,而她榻边矮几上放着个锦盒,里面刚好就放着火蟾蜍。
不过神思一转的瞬间,楼若兰将火蟾蜍揣进了怀里,闪身便用轻功跃出了宁贵人的宫殿。
宁贵人死了,萧朔却用着千金一颗的雪莲渐渐康复。
圣上悲恸之下,想起了莫名丢失的火蟾蜍,以及元江郡王前次曾进宫求药的迫切,萧朔渐渐康复的消息,也不知怎的被他听进了耳中。
君心难测,怒火一旦爆发便是不可收拾,而这会儿,郡王恰好出门寻药,不在府中。
水依依记得那夜,师叔把她喊到身边叮嘱:“依依,你要替师叔好好照顾他,还有宁儿……”
后来回到屋子里,娘亲叫她过去,又是细细叮嘱:“依依,以后你要听师叔的话,听你朔哥哥的话,听郡王的话,若是有机会,就想法子去找你爹。”
她隐约觉得要发生些什么,却没想到,第二天师叔还没出门,宫里却先抬回来了她娘亲的尸体。
一杯牵机,她的娘亲转瞬便没了气息,人抬回郡王府时已经是冰凉的了。
她靠在师叔的怀里死死的咬着嘴唇,血腥味儿顺着鼻腔冲进脑海,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掉。一双杏眼瞪得老大,眼睑生疼,却是没有一滴泪。
人至悲而无泪,大抵说得便是她此时。
娘亲也是出身江湖,她用生疏的轻功闯进了皇宫,被巡夜的侍卫抓到,却一口咬定是自己为了火蟾蜍杀害了宁贵人,擅做主张,与元江郡王府无干。
这个女子分明是来送死的,万人之上的帝王心里清楚,可他的一腔怒火也需要人来承担。
元江郡王掌天下财源,轻易动不得,可身为天子处置一个无依无靠的江湖女子,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圣上赐死的罪人,灵堂都不能设,可楼若兰还是裁了孝服给水依依披麻戴孝,偏院里僻出一块挂满了白幡,为亡者送行。
孤零零的灵堂上,水依依的身形在层叠的孝服下显得格外单薄,楼若兰圈着她的身子也跪在一旁。
“依依,以后你给师叔做儿媳妇吧。”
寂静的夜色下,水依依诧异抬头,目光却看向了娘亲的灵位。
“依依,是师叔欠你的,是朔儿欠你的,可……你想给你的朔哥哥做娘子,和他一辈子守在一起么?”楼若兰的声音,突然就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水依依低头略想了片刻,便点了点头,“师叔,依依愿意给朔哥哥做娘子。”那一刻,她为自己的欣喜而憎恶自己,明明这一切,是她的娘亲用命换来的补偿,可她仍觉得欢喜。
“这样……真好。”楼若兰将她抱在怀中,身子隐隐颤抖着。
她却忍不住问道:“师叔,我和朔哥哥,会像你和郡王那样么?”元江郡王独宠王妃,伉俪情深,是天下闻名的佳偶。
“一定……”楼若兰的身子忽的一震,死死将水依依的头压在怀中,身子却不自觉的笔挺起来,“你来干什么!”这声音一瞬间冰冷,字字都带着机锋。
“我同你师姐,怎么说也有些交情,过来上柱香罢了。”灵堂外缓步而来的男子,一身青灰色的袍子,被风吹得四散,越发显得他身形瘦削,仙风道骨,几句话落,他已站在了灵堂前,衔了三炷香就要祭拜。
“你最好快点走!”楼若兰一步起身,挡住了他,“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水依依愣愣的跪在蒲团上,看看那男子,再看看师叔,总觉得哪里别扭,对上那男子犀利打量的目光,忙低下了头。
“依依,你先去照顾朔儿。”
她乖巧的应下,出了灵堂,身后两人的争吵立刻闯进耳中,也滞住了她的脚步,闪身躲在了门边。
“你儿子还活得好好的,干嘛那么看着我?”
“姬无命,这江湖谁人不知,那摘星换斗水是你独门秘制的毒药,装什么慈悲,师姐她也是你害死的!”
“我?我可是好意想进宫去帮你拿火蟾蜍,怎么是我害死的呢?”姬无命浅浅一笑,目光似有还无的向门边扫过来,惊得她呼吸一滞,却被人自后掩住了口,不能出声。
“分明是你那个王爷无能,护不了你周全!”姬无命冷笑着握住楼若兰劈过来的手腕,突然贴近她低声道:“你还是想想,怎么解释吧!”说罢突然退后爽朗一笑,“我虽然救了你儿子,可我没打算要你报答我啊!”继而身形一闪,便没了踪影。
水依依躲在门边,感觉到周身的桎梏一轻,她自然转回身去,刚巧便看到了郡王阴沉如水的面色。
“你先去照顾朔儿吧。”
她听话乖巧的离去,眼角的余光瞟到郡王沉重的步履,以及师叔僵硬的表情。
说来,世事弄人,再巧也不过是这个样子。
楼若兰出身江湖,少年意气,同现今的萧朔几乎无二。在她遇见元江郡王萧鑫之前,是和姬无命携手江湖的鸳鸯大盗。一次机缘巧合,二人进宫盗宝,她受伤被萧鑫所救,姬无命却始终没有消息,及至她同萧鑫日久生情筹备婚事之时收到了姬无命的贺礼,才知道姬无命早已离开了皇宫,却根本没打算来找她。
这一番周折,让萧鑫知道了她同姬无命有过的一段过往,却并没能动摇两人的感情。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她都快要忘了姬无命这个人,却偏偏自己的儿子,居然跟着刀若海去捉拿姬无命,不幸中了摘星换斗的毒。
那一日灵堂内发生了什么,郡王府里没人知道。大家只知道郡王夫妇闹起了别扭,郡王搬去了客房,整日里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而郡王妃日日守在世子榻前照顾,却一脸的没事儿。
到年末时分,萧朔体内的毒已清得七七八八,只是楼若兰担心,还是不准他出房门。机敏若萧朔,也自然看出了父母之间的隔阂,虽想了法子撮合,却无奈郡王白日里根本就不在府中,他也更难见到自己的爹。
腊月里,各府命妇依照惯例是要进宫参拜的。
楼若兰起得很早,她出身江湖娘家无势,在这种场合是很受排挤的,那套华丽繁复的郡王正妃吉服冠冕在她看来和上刑差不多。
看过了儿子,她打算出门的时候,却发现萧鑫居然在门口等她。
可看到她出来,却一声不吭先上了马车去,她只好乖巧的跟着上了车,靠在门边,离他远远的。
“刀若海问我,朔儿何时再去六扇门,你怎么看?”
两人之间隔着个小几,上面放了各色点心,都是她爱吃的。
楼若兰微微一愣,“等开了春忙过年节,再去好了。”看到萧鑫赞同的神色,她又道:“你给宁儿找的那个教养嬷嬷我给打发了,她端着架子那模样我看了都怕,所以……”
“我知道。”萧鑫冷冷地接过话,却没了下文,马车逼仄的空间里,立刻便安静下来。
马车才行到宫门口,皇上身边的内侍便传来了旨意,原来圣上今儿个带了亲信的王公子弟出城围猎去了,留下圣旨让萧鑫速速往城外去。
楼若兰扒开车帘,看着萧鑫意气风发的就要离去,心里突突的一阵恐惧,涌起不祥的预感,“郡王……”
萧鑫目光扫过来,带了她许久未见的温暖笑意,“一会儿你先回家,晚点我就回去了。”这样的宫闱参拜,多年规矩下来,他并不觉得妻子还会怕那些规矩,继而便随着内侍扬鞭,策马而去。
可是谁都没想到,一场年节惯例参拜,会成了楼若兰的催命符。
参拜过后,楼若兰原是要早早离宫的,太后虽会留几个命妇说话,却从没喊过她,这些个出身世家的闺秀从来都看不起她,她也早就习惯了。
可这回,太后却特意让内侍来请她。
萧鑫的父亲是圣上的兄长,太后也是一直看重这个颇有经商才略的郡王,在萧鑫娶楼若兰之前,他是这宗师里最受太后喜欢的王爷。
几个平素讨太后喜欢的命妇都在内殿,楼若兰低着头行了叩拜大礼,太后没有让她起身,她只好老实的跪着。
许久,是太后身边的一个命妇开了口,虽然压低了声线,却还是让所有人都刚好听见,“姑母,听说是她害了宁贵人呢!”
“也不知道郡王喜欢她哪点,江湖里出来的狐媚子,真是……”这是另一个人。
话题一开,各种拉杂不堪的话争先恐后的闯进她耳中,她却只能装作未闻,老实跪着,膝盖酸麻,却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元江郡王府里,现今还是只有你一个伺候在王爷身边?”终于,太后开口,压下了那些非议。
“回禀太后,是。”她心里咯噔一跳,指甲狠狠断在了掌心。
“世子虽乖巧,可皇家向来看重子嗣绵延,所以哀家打算,为鑫儿选两位侧妃,这人选哀家拟出来几位,你瞧着选两个来吧!”话音刚落,立时就有内侍嬷嬷拿了画册递到她眼前。
她明显感觉到屋内众人的幸灾乐祸,却还是强忍着心口那一股瘴气,轻轻推开了那画册,抬头迎上太后深邃的目光,“回禀太后,郡王府里,不会有侧妃,这是王爷答应过臣妾的。”
“放肆!”太后一声厉喝,茶杯已砸在了她身前,水花四溅,“你当我皇家也是山野草莽,由得你胡闹么!”
只那一句,她底下头来,不再说话。
其实,她若知道那死了的宁贵人其实是太后的内侄女,说不定会在人前服个软,可萧鑫自己在外头忙着熄太后皇上的怒火,匆忙间也忘了把这事儿告诉她,让楼若兰耿直的反抗,惹下了大祸。
太后盛怒,让楼若兰跪到宫门外去。
寒冬腊月,这一跪,便是两个多时辰,直接晕在了太后宫门外。
内侍察看,才发现郡王妃的身下鲜血顺着膝盖浸透了青砖地,却因着服饰厚重颜色又暗,离得远些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这是楼若兰自己都没想到的,她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知道的时候,这孩子已经没了。
萧鑫急匆匆赶回王府,楼若兰一张小脸白得像纸,冲着他笑得安慰却又凄惨,“我没事儿,咱们不是已经有了朔儿和宁儿了。”
屋子外头一阵吵嚷,萧朔急火火的闯了进来,双目血红的扫了一眼郡王,扑到了楼若兰的榻前,“娘……”
“朔哥哥……”水依依仓皇的闯了进来,看到面色惨白的楼若兰,话都滞了一下。
这一番小产,楼若兰的身子遭了邪风,身子一日日羸弱,每每换了新的大夫来,临去时都是不住的摇头。
水依依每日跟在萧朔身后,听着大夫说出日益沉重的病势,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单薄,她只能静静地跟在他身旁,尽可能的替他分担。
她的娘亲去的突然,悲伤是一蹴而就的波涛,而郡王妃这般病势沉疴,眼看着昔日如花娇艳的人一日日苍白羸弱,折磨是整个元江郡王府。
当然,早出晚归甚至几日不回家的郡王,也许并不知道这些。
而随着楼若兰病势益发沉重所积攒起来的,是萧朔对父亲的怨恨,他越发沉默寡言,除了对着楼若兰还有笑脸,再看不到他面上的一点波澜。
楼若兰病着,一日里大半的时候都昏睡着,每日里醒来那么短的三两个时辰,望眼欲穿的看着门口,瞧不见郡王的身影,眼里是积累的失落。自那日宫中小产被送回王府,萧鑫没有静下来好好同她说过一次话,每日里早出晚归不知在忙碌些什么,分明大夫口中,她就要死了,可丈夫却还是那么忙,连看她一眼、跟她说两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怀着这样的怨恨和不甘,楼若兰去得理所当然,却也平静,踏着暮春的和暖,静悄悄的走了。
萧朔便同当日的水依依一般,没有落下一滴泪。
王府内迅速挂起了白幡设了灵堂,得到消息的萧鑫是在第二日傍晚回来的,他之前奉旨随驾狩猎,已经出门十多日了。
楼若兰入土为安,萧朔便收拾了细软进了六扇门,跟着刀若海学功夫,却是再也不回郡王府里了。
没了女主人的元江郡王府,一下子便安静起来,水依依领着才满五岁的青宁,编着漏洞百出的谎话,却不敢告诉小丫头娘亲已经不在的消息。
再后来,她去瞧萧朔的时候,他已经改了名字叫楼一刀。
郡王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不过愣了片刻,转身便又忙去了。
她每每带着青宁去六扇门后巷刀若海的宅子里探望萧朔,总哄着青宁让他回王府去住,可没有一回成功的。
萧朔十二岁那年,正式进了六扇门的编制做捕快。
那日她领着已经懂事儿的青宁去跟他道贺,带着郡王亲自备下的贺礼,萧朔却将她拉到一边,长长叹出一口气,“依依,莫再领着青宁往这儿来了。”
“为什么?”她诧异的抬头,微颔着下巴,忽闪着一双大眼睛看过去,“朔哥哥不喜欢看见我们么?”
“我会回王府去看你们,但是,我不要人知道我姓萧。”他斩钉截铁的说道:“我答应了娘亲要照顾好你和青宁,放心,我会回去看你们的。”
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时光荏苒,一晃许多年过去,萧朔做了总捕也罢,受封金衣神捕也罢,满朝文武,确然是没有一个人提过他过往的身份,就好像真的没人知道似的。
萧朔总是很忙,奔走于各个案件之间,可他每次回王府都会给她带品味斋的杏仁酥,青宁早就不喜欢这东西了,可她仍喜欢那甜中略苦的味道,静静的替他守在郡王府中,照顾他的妹妹和父亲,原本她以为,再过几年青宁大了,他就会娶自己过门,然后搬回王府,就这么一辈子下去。
却从没想过,他会娶另一个女人。
金衣神捕楼一刀要娶一个老鸨的消息传回王府,郡王愣怔片刻,声音哽咽的对她说:“依依,是朔儿对不起你,不如我再替你寻户人家吧!”
她不知道萧鑫当初为什么会娶了出身贼匪的楼若兰做正妃,也不知道萧朔是不是因着对母亲死的执拗说要娶那个金香玉,可她知道,若是没了楼一刀,她前半生的所有执拗,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于是她轻车简从,带着郡王的一封家书快马加鞭的赶去了八方城。
萧朔的住处很好找,她从马车里看出去,刚好瞧见一个披着狐裘迎面缓步而来的女子,一双飞扬的丹凤眼里尽透着妩媚气势,却被那雪白的绒毛托在颈边簇出一方柔和,说不出的艳丽,还有世故。
朱漆的小门打开来,萧朔眼中并没有她以为的欣喜,她顺着萧朔的目光看向巷子口,刚好落在那个披着狐裘的女子身上。
她突然想起,萧朔说要娶的那个女子,不正是天下闻名的青楼老鸨,金香玉,心一瞬间便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很烂,主要是为了把往事说一说,于是继续正文去了……
☆、番外之剑痴
故事,要从孝文皇帝年间的天下太平,武林世家日益兴盛说起。
最开始,不过是大光明宫土字堂堂主,人称剑痴的孙剑娶了位出身世家高门的娇小姐,李妩。
其时大光明宫已在江湖中赫立百年,魔教狠厉之名传遍天下,自教主以下有金、木、水、火、土五堂分理教中事务,同时分掌五圣玉,共同守护圣坛宝藏。
孙剑领着李妩进大光明宫的时候,那水葱一般俏生生的小姑娘,不过才刚过了十五及笄,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新奇地跟在闷头走路的孙剑身后,打量着世人眼中的虎口狼窝,可她只看到了大光明宫的气势恢宏。
“哎!你好呀!”
李妩只觉眼前似闪过一团火光,孙剑冷硬的脊背便被个红衣张扬,眼角弯弯的小姑娘挡在了身后,她毫不见外上来便牵住了李妩的手,“小妹妹,你要嫁给孙哥哥么?他都不会说话,你以后岂不闷死了?”
她想要缩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只好装作镇定道:“相公对我很好的。”确然,孙剑救了她性命,她也答应要以身相许来报答他的。
“相公?!呀!你们已经成亲了?”小姑娘显然不敢相信,孙剑不过出门一趟,不足两个月的光景,怎么连媳妇都娶了。
李妩很想走,可她没有打断别人的习惯,所以就等着小姑娘把话说完,只是这小姑娘,话显然多了些。
“走!”
孙剑不知怎地回身一把扯过李妩,对仍喋喋不休的小姑娘冷眼一扫,她立刻噤声后退一步,待两人走出几步远,才雀跃着大声喊起来:“小妹妹,我叫洛洛啊!”
这位洛洛姑娘,便是大光明宫的宫主夫人,香斐的妻子。
李妩随孙剑住在土堂内,除了时不时会偷偷溜过来跟她说话的洛洛,还有轻易不开口,却对她很好的孙剑外,几乎见不到第三个人。
在李妩进了大光明宫三个月后,教主的大女儿生辰,阖宫欢庆。
那是李妩头一次,以孙剑妻子的身份,出现在整个大光明宫人的面前,也是她头一次,感受到了魔教的森然气势。这个富丽堂皇的殿阁间,确然是遍布肃杀阴寒之气的。
也就是从那以后,她开始有了回家看看的念头。
李妩是在去为祖母贺寿的路上遇见孙剑的,他将她从一群流寇手中救出来,可随行的家丁仆人都死了,没有一个回家去报信的人,爹娘定然以为她已经死了的。她想要送个信回去,毕竟她已经嫁给了孙剑,也该让父母亲知道才是。
可这个要求,孙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李妩觉得委屈,可她自幼受着出嫁从夫的教育,委屈过后,便也没什么了,尤其,孙剑还交给她一块玉佩,一块琥珀色刻着篆体土字的玉佩。
孙剑说:“这是我看得比命还要重的东西,你拿着它,就是拿着我的命,除了我跟你要,谁都不能给。”
闺阁里长大的娇小姐,三从四德束缚着长大,话本子里的甜言蜜语看多了,孙剑这种寡言的性子,倒让李妩更加欣喜。
自那之后,她也没再提过回家,安安心心的和孙剑过起了小日子。
可孙剑毕竟是堂主,总有些事儿要他去办,刀口舔血杀人越货这样的事儿,李妩虽然说着不在乎,可大光明宫里每个人异样的眼光,还有孙剑常年的沉默寡言,堆积起来,是可以摧毁任何一个女人的执着。
终于那一日,她像是自说自话般同孙剑大吵一架,她本以为孙剑会来哄哄她,可没想到他一转眼便又奉了教主之命,出任务去了。
李妩在那一瞬间觉得,这样抛弃家族的执着,一点都不值得。
于是她简单收拾了包袱,同洛洛说要回娘家,便雇了一辆马车,同孙剑前后脚离开了大光明宫。
她从来没想过,这一走,就再也没回去。
孤身上路的女子,从来都是流寇目光的焦点,她又一次遇袭,孙剑又一次从天而降,她才知道,自打她出了大光明宫,孙剑就一直在暗地里看着她。
心一瞬间便软了下来,她扑进孙剑怀里,说要跟他回去,可孙剑却推开了她,“你回家去,不要再回大光明宫。”
李妩的眼泪一下子便掉了下来,“你不要我了?”
“那里,不适合你。”
孙剑撂下这么一句话转身便走,却没想李妩惊惧交加,身子纸片一样软在了地上。
大夫诊断,李妩确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这下子,她要回家,也不是那么容易了。
青州李氏,绵延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李妩又出身正房嫡系,失踪年余却有了身孕回家去,高门大院里,哪里还会有她的活路。
就因着这个孩子,孙剑没执意让李妩回家去,他在距离荒火山百余里外的一个小山村置了处宅院,安顿了李妩,并且十分严肃的交代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和大光明宫的关系。
孙剑一个月约摸会来瞧李妩两次,时间都不长,他瞒着大光明宫的所有人,把这个本该回娘家的妻子安顿在了身边。
他们的儿子,孙剑取名叫做孙睿。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孙睿一岁多的时候。
那年的夏雨特别大,淅淅沥沥的雨从出了伏天便没有停过。
夜半时分,李妩哄着啼哭不止的儿子才安静了一会儿,院门外便响起了嘈杂人声,还有一阵急过一阵的敲门声。她披着衣服去开门,却是隔壁的大娘,让她收拾些东西到山上避一避,怕是雨势太大,夜里会有山洪下来。
她不敢有片刻耽误,抱着儿子披了蓑衣便跟着村子里的人往高处走。
山洪并没有像老人们说得那样到来,几日后,云开雾散,李妩怕孙剑回去找不着她担心,便将孩子交给隔壁大娘看护,便借口要回家去取两样东西,自己下了山。
山道上,才望见村口小路,她便被那停着的几匹高头大马引去了目光。
自家院子里骂骂咧咧的走出来几个壮汉,看那身打扮,居然是大光明宫土堂麾下的服饰,李妩的心突然便沉了下来。她小心翼翼的凑近几步,躲在了树丫间,支愣着耳朵去听那些人说话。
“堂主身上没那东西,这婆娘也跑了,那该怎么回去跟宫主交待?”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孙剑那呆子都死了,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妇道人家,能跑哪儿去,顺着这路,往青州方向追!”
“你回去跟宫主报信,我们俩沿路去追!”
三个人就此议定,分道扬镳之时,还不忘逞恶霸之风,一把火烧了她栖身的那处小院儿。
李妩扒着树干,四肢僵硬麻木,脑海里却只不断闪过那三个人刚才说得“孙剑死了”……
她不敢在这村落里再多停留,回身上山抱了儿子,便朝着山那边的村落走去。
三个月后,李妩带着孙睿回到了青州。
李府高广巍峨的门楣一如既往,李妩却没了跨进门去的胆量,她偷偷唤了最疼自己的老嬷嬷约了娘亲出来见面。
多年别离的母女相见抱头痛哭,可李夫人也没敢把女儿往家里领,她悄悄塞给李妩一笔银子,替她安顿在城里落脚。
李妩并没有告诉娘亲,她的丈夫是魔教中人,她以为,青州富庶,距离京城又近,魔教的人是找不到这儿来的。可是当那天清晨,李府满门暴毙的消息传遍了青州的大街小巷,她踉踉跄跄的跑回家去,才发现,爹娘兄弟,全都横尸惨死于自家院中。
没有人知道是何人所为,她一把火烧掉了百年老宅,带着儿子离开了青州。
孙睿十九岁那年,她请媒婆为他说合了雍川林氏的二小姐林心琅。
孙睿二十一岁那年,李妩去世。
孙睿二十三岁那年,林心琅为他生下一个儿子,却在孩子刚满月的时候便令奶娘带着送去了姐姐家中,作傅家子养。
其时魔教余孽肆虐江湖,杀人不眨眼,孙睿为保儿子性命,出此下策。
孙睿二十八岁那年,赴八方城任两江总督一职,收了第一位妾室。
作者有话要说:真心不想写番外了的说……
应该还有个傅雅赋的番外要交待一下这个纠结的男人和他老婆的故事……
傅雅赋其实是为了探听李氏灭门的旧事,了解爹娘为何不要自己的原因和邵之璋勾搭上的,邵之璋为宝藏,傅雅赋为真相。
所以傅雅赋去和水绿虚与委蛇。
后来,也是傅雅赋去吸引了香玉和整个青楼的注意力,让邵之璋进入寿客居盗走了所有的玉佩,可是香玉却把他老婆气得难产。
这样这样,有空了完结后再写吧,我要回归正文啊啊啊啊!!!
☆、王孙莫把比蓬蒿(一)
自无方城一路南下,到得京城,正是春暖花开,烟花绚烂之时。
金衣神捕楼一刀,相貌堂堂为人耿直无私,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没几个人不认得他。然而此刻人们的目光却都凝在了牵着他的那个女子身上。
香玉一身水红百褶裙陪着蜜色兔毛镶边的夹袄,清丽夺目,她兴冲冲地牵着楼一刀的手,穿梭在京城广阔的街巷旁,将现实同脑海中虚拟的文字图画,渐次重叠,面上是难得一见的孩子气。
楼一刀仍是一身玄黑,气势凛然,他就只管在身后掏银子,连带接收香玉吃了一口半口的零嘴儿,顺手就递给了路边的小孩儿。所以这一路走到六扇门,楼一刀的手里统共也不过捧了两个油纸包,并一个风车。
“六扇门,总算到家了!”香玉雀跃的转过身来,却立刻沉下了脸,一把夺过楼一刀手里的油纸包翻开来看,“我的糖葫芦呢!我的春卷呢!我的蟹粉酥呢!”
“我吃了,”楼一刀平静地抬手擦去香玉唇角的一点糖渣,“你还有肚子吃午饭么?”
香玉鄙夷的看他一眼,狠狠咬了口手中的芝麻饼,咔咔磨着牙道:“我都还没嫁给你,你就想要虐待我,不给我吃饱饭!”
楼一刀一愣,六扇门里刚好出来两个捕快,瞧见楼一刀立在门口,都是一愣,再看到他面前这么个艳丽的美人,心思一转,门清的会意一笑,老远冲楼一刀拱了拱手,便没了踪影。
“他们这是怎么了?”
楼一刀也是一脸迷茫,“还是先回去梳洗歇息吧。”说着,当先一步便往巷子里走。
香玉看着他往衙门后走的脚步,脑中忽的一阵灵醒——这元江郡王府不会就在六扇门的后顶门吧?
事实证明,天下第一有钱人的宅院,必须不能在闹市和六扇门顶着后门,楼一刀领着香玉拐过两个巷口,最终停在了一处红墙朱门前,抬手刚敲一下,那门自动便向里开了大半,院子里的一片狼藉,瞬间便都入了二人的眼。
一进的院落,不过一堵照壁挡着门口,院子是一目了然的。架子上晒着的棉被一半拖在地上一半折着,两张椅子倒扣在地上,大刀宝剑匕首等十八般武器,像是遭了暴风劫掠一般,四散在地。
香玉诧异的后退两步,到院门外看了看宅子上挂着的横匾,是写了“刀宅”两个字啊!
“这儿,地方没错吧?”香玉拉起楼一刀的手握住。
楼一刀顺势反握,“没错,可是师父不在。”
“那,这是怎么回事儿?”香玉指着一地的狼藉,试探的问道:“要不,我来收拾?”天地可鉴,她是真的客气,真的不会收拾。
“不用,我来,你先去一边等会儿。”楼一刀说着,将手里的油纸包和风车递给香玉,躬身一手一个,便将那练武用的石墩子提了起来,却是“哗”的一声,碎成了块块,那石墩子明显是被人用内力震碎了的。
“呀!没事儿吧?”香玉忙丢了手中东西,上前用帕子把楼一刀被石头粉末涂白的脸解救出来,顺道把他从那一地狼藉中拉了过来,“咱们先去吃东西吧,去六扇门找几个人来收拾,我饿了。”
楼一刀虽然很想说不,可听到香玉的最后一句,忙跳到一旁抖了抖身上的灰土,拉着她往外走。
只是,院门口似乎老早就有人等着他们。
“世子,金老板,小的在这儿等候多时了!”锦袍方帽的男子一脸奉承,笑得也十分殷勤,说话间已单膝跪地,请了个大安。
香玉明显感觉到楼一刀的身子颤了一下,生生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许久,才听楼一刀开口:“院子里是你们弄得?我师父呢?”
“刀大侠去城外的相国寺小住,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小的奉王爷之命,来请金老板和世子,王爷要亲自为金老板接风。”
这么弯弯绕绕的一番话,香玉却听出了几分明堂,她赌气似的暗暗用指甲在楼一刀手心戳了一下,莞尔一笑,上前挡在了楼一刀身前,“这位先生,怎么称呼呢?”
“金老板,小的林安,是王府的管家。”
“呦,原来是林管家啊,失敬失敬,只是林管家说王爷备下了接风宴,是特意……给我接风洗尘?”说话间甩开了楼一刀的手,摩挲着指尖,盘算着一会儿若是碰见了水依依,要怎么个姿态来。
“王爷说了,是特意为金老板接风。”林安不经意的抬起袖子,在额角擦了一擦,看去是十分紧张。
楼一刀始终没有说话,香玉兀自盘算了许久,才一声应了下来,“好,前头引路吧!不过,你们家王爷,不会打算让本姑娘走过去吧?”
“自然不会,巷子口备了马车,等候姑娘。”
“不行,都来京城了,天子脚下,哪儿能动不动就跑马坐车啊,”香玉故意仰着头看向楼一刀,“我要坐轿子!”
元江郡王备下这马车,是怕请了香玉,楼一刀不肯来,才想着他们二人若是乘一辆车保险些,可香玉偏偏反其道而行之,非要坐轿。
“这……”林安一脸踟蹰的看向楼一刀求助,“世子……”
“没有就罢了。”楼一刀说着,拉了香玉一径往巷口走。
林安长出了一口气正要跟上,却看到楼一刀拉着香玉的手,自顾从那马车头前绕道,竟然是往大路上走,忙一溜小跑追上去,“世子,这,这马车……”
香玉忍不住就要笑出声来,想着这林安能给钱郡王做管家,必是人精中的人精,却对着楼一刀这么个闷头楞子,冷汗一出一出的,真是好玩。
“怎么?”楼一刀眉头一挑,微眯了冷眸扫过去。
林安的身子,确确实实的抖了一抖,终于让香玉好心泛滥了一回,“之前你不是说,王爷来了家书要你带我回京么,怎么咱们不去住王府呢?”
“过几日我带你回去看,咱们就住刚才那院……”
“玉姐姐!”
爽朗的轻呼,伴着一声马嘶勒停在香玉身侧,那马鼻的喷薄之声,几乎就在她颊边。楼一刀皱着眉头将香玉护在身后,“不得胡闹。”
萧青宁吐了吐舌头,灰溜溜的滑下马来,擦着边挨到香玉身旁,拉住了她的袖子小声道:“玉姐姐,人家都等你好多天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再不回来,金淡澹会疯掉的……”
“哎?金淡澹?他也在京城?”香玉确然还没有向金淡澹喊大哥的那个自觉,倒是对他此时在京城,很是惊诧。
“是啊是啊。”青宁应了,却不再往下说,倒是林安识时务的接过了话,“金少帮主是来王府提亲的,只是……王爷尚未首肯。”
香玉下意识就觉得,这事儿跟她得有些关系,扫了一眼楼一刀无波无澜的表情,问道:“那位水姑娘,可曾回王府了?”
林安一愣,倒也老实:“水姑娘三日前就已经回来,随刀大侠一道往相国寺吃斋饭去了。”
好嘛,偌大的一个元江郡王府,不算楼一刀,郡王没见过,金淡澹已然将青宁这丫头拉到了自己这边,她还怕什么东西打听不出来啊!
“走吧,咱们坐马车,”香玉拉着青宁,再不扭捏,就上了马车,回身一指楼一刀,“你骑马,拿好我的东西,赶紧跟着!”
于是,京城子民便看见他们心中神一般的金衣神捕楼一刀,提着聚合斋的两包点心,控着马儿缓步跟在一驾马车后,招摇过市。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还想继续看么?
我要再铺叠情节呢还是结婚洞房呢?
☆、王孙莫把比蓬蒿(二)
元江郡王府,乃是先帝的先帝,孝文皇帝御赐的宅邸,就在京城王公贵族居住区的中间位置,距离皇宫,也不过是两条街的功夫。天子脚下,论爵位是数不上元江郡王的,可论钱财,放眼天下,也没有哪个人敢同萧鑫一较高下的。
香玉立在这规规矩矩的王府大门前,看着这同旁的府门区别不甚大的高广门楣,心里难免是有些失落的。她总觉得,这天下第一有钱人,还是个王爷,钱权皆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起来都不为过,怎么会,用这么中庸规矩的一个大门呢?
“玉姐姐,快走吧,爹爹等你很久了呢!”青宁一点没注意到香玉脸上的失落,看楼一刀翻身下马,催命似的拉着香玉就往王府里拖。
可是,香玉脚步一点没动,她自己也好生疑惑。
“松手,”楼一刀两指捏在青宁腕间,转身对林安冷冷道,“开中门。”
林安一愣,面上明显露出了为难之色。虽说王爷并没有对金香玉这个儿媳妇表达什么看法,可她最高不过是金银帮帮主的女儿,怎么能头一回登门,就让堂堂郡王府开中门迎接?
这边林安正为难,院子里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喊:“开中门!”
门房小厮立刻大开中门,隔着暗影重重的门廊,照壁前一个身着赭色常服墨玉束冠的男子负手而立,气势凛然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