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山野里,缓坡上低伏着一头恶狼,眼珠子在夜里散发出绿幽幽的冷光,它虎视眈眈的潜在香玉身后不足三丈远的土坡上,若是发动,一击即中,并不是什么难事,此时它顾忌的,也就是正对着自己的这个男人。
然而,不待楼一刀有所动作,香玉却狠狠瞪大了一双眼睛,隔着楼一刀的身子望过去,显然,他的身后,也并不太平。
一头狼不可怕,若是一群恶狼,那便危险了。
楼一刀扶紧了刀柄,重重吸了口气,刚一抬步,香玉身后那头恶狼便纵身而下,与此同时,香玉惊惧地捂住了嘴巴,眼睁睁看着楼一刀身后的恶狼飞扑而上,纵她再镇定老练,此刻也忘了反应……
仓皇间,楼一刀紧紧将香玉拥在怀里,拔刀的右手顺势一送,已结果了那恶狼的性命,干脆收刀,没提防那恶狼眼见同伴殒命已是发狂,速度奇快,狼爪撕开他浅浅一层皮肉,却没能缓滞楼一刀砍下去的力道。
香玉眼睁睁瞧着楼一刀将原本还在他身后的恶狼一刀劈作了两半,鲜血喷洒了她一头一脸,满是腥臭,可她只剩了恐惧,哪里还有功夫去嫌恶。
这一切,不过瞬间,两头狼已丢了性命,漫山遍野,尽是狼血腥臭之气。
楼一刀定了定神,收刀入鞘,轻轻将香玉放在地上,这才瞧见了她面上的惊惧,以及身上的狼血。香玉穿了一身鹅黄的窄袖百褶裙,原是水儿掐一般鲜丽的色彩,此刻灰土之上又添血红,虽说也有寒梅点点之效,却更多了几分吓人。
而楼一刀一袭玄衣,除了灰土的颜色,任旁的什么颜色撒上来,都是瞧不出来的。
离了楼一刀的怀抱,香玉仍呆呆地,几乎不加犹豫就跌坐在地,惊得楼一刀慌忙去扶,手却停在半空,在身上反复擦了几下,才敢去扶香玉,“没事儿了,已经没事儿了……”
堂堂金衣神捕,刀光剑影里拼杀出来的名号,兵刃在手,又怎会怕这几头恶狼。
香玉晕晕糊糊回转过头,目光迷离的将楼一刀打量了许久,眼中才有了焦距,却是忽然扑在楼一刀怀里,“哇”地放声大哭起来。
此刻,她不再是青楼里八面玲珑干练老成的金老板,也不是冷厉无情的鸨母,更不是跳脱势利的老板娘,只是一个受了惊吓无助哭泣的小姑娘,其实,她也不过将十八的年岁,那些老练,又有几分是真到心底里去的。
“不怕,我就在这儿……”楼一刀静静的拥住香玉瘦弱的身子,唇畔不觉绽出一抹弧度。
瘦月高悬,清晖浅淡,只是这山风此刻,竟让人觉出了几分和煦来。
作者有话要说:乡亲们!!!
某玥活着从山里回来了!!!
虽然玩的时间有点长倦怠了码字,但!这只是一时的!
天冷了,大家注意加衣服啊~~~!!!
☆、瘦月清霜梦有知(二)
桃花岭山势再缓,夜路也必然是难行的。楼一刀又受了伤,香玉也是一身病累,生怕山中再有猛兽,两人索性寻了挡风处生火歇了一夜,待到天色微蒙,楼一刀才背着香玉,缓缓往山下行去。
一夜餐风露宿,香玉已是浑身滚烫,迷迷糊糊的趴在楼一刀背上,只有两只手紧紧攥着他肩头,几乎扣进了肉里去。而楼一刀只是稳稳地往山下疾奔,面色坦然。
暖阳映照着他衣袖上结痂的撕裂处,反射出幽暗的冷光。
临近山脚,路上车痕交错,落叶稀疏,已是大有人烟。
楼一刀暗自松了口气,紧了紧托着香玉的胳膊,眉头一紧,抬首时却瞧见道旁停着一架青蓬马车,马儿嚼着枯黄的杂草,一派气定神闲。
车轮压得很轻,缰绳也未拴,车上似乎没有人。
“敢问尊驾,可……拙荆染病,可否载我们一程?”楼一刀面不改色的低声询问,车辇中,果然无人相应。
几声询问,无人回答,楼一刀上前一步,正要掀开那车帘,一道冷锋擦着他手边钉在车上,却是一枚铜钱。
“哪里来的狂徒!”一声厉喝,虽沉稳,气势上却有几分无以为继。
楼一刀慌忙错身,冲着来人抱拳在前,“失礼,在下只想借车驾一用,拙荆病重,急需医治。”
灌木中,一跃而出个灰袍的中年男人,身形灵敏,倒是一脸的褶子,看去格外苍老。
他阔步而来,一跃坐在车前拉起了缰绳,细细将楼一刀两人打量一番,才阴阳怪气的笑道:“巧了,我老婆也病着,也赶着去求诊。”
这话听来别扭,可一时间,又寻摸不出是哪里不对。楼一刀还待开口,那人却扬鞭策马,呼啸而过,方向,却是朝着山上。
楼一刀无奈摇头,只好背稳了香玉,抬脚正要朝山下去,没地方的,却踢倒了尘土间一件物事,那东西几个翻腾,染了厚厚的尘土,停在了他脚前一步之地,却是个雕工精致的葡萄纹银熏球。
楼一刀的眸子,立刻瞪得滚圆,捡起尘土中的不过小半个拳头大的银熏球仔细打量,又放在鼻尖闻了下,登时调转过身,狠狠望向适才马车绝尘而去的方向,待要提步,却忽然想起身上还负着高热的香玉,步子立时一滞。
这葡萄纹的银熏球,正是萧青宁日常带在身上的玩物,里头放得是薄荷清香,最是清澈。
香玉的一双手紧紧抓在他肩膀上,仿佛溺水之人一般绝望却信赖,可那马车带走的,极有可能是他嫡亲的妹妹,那个中年男人又不知身份意图……
楼一刀的步子,从未如这一刻般艰难。
山脚下一阵嘚嘚马蹄之声,在这一刻,仿若天籁般入了楼一刀的耳,他快走几步,果然瞧见单人独骑正朝着自己而来,待瞧清楚那白衣翩翩乃是邵之璋,楼一刀绷了一日的脊背,终是略微松懈了半分。
“楼大人?”邵之璋先瞧见了楼一刀,疑惑之后,才瞧见他肩头的香玉,眉头一皱,“金姑娘怎地弄成这般模样,哎,我定要回去好好数落青鸟一番,真是荒唐!”
“劳烦邵公子送香玉回桐城医治,楼某还有要事!”顾不上细究邵之璋话中含义,楼一刀将香玉递给邵之璋,回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间。
邵之璋瞧着他匆忙离去,又觉出香玉一身高热,眉头不觉皱紧,也不耽搁,打马回身,急往桐城而去。
香玉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然熹微,漫天红霞,也已经染上了墨色。
屋子里静悄悄的,隐隐泛着一股药味儿,却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间屋子。
微微动了动身子,却是一身的酸痛,让她忍不住轻呼出声,房门立时被推开,进来的,却是白衣俊逸的邵之璋。
“你醒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邵之璋逆光站在那里,香玉废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看清楚他是谁,嘴角的那一抹笑,不觉便多了分苦涩,“嗯……”
邵之璋大步而来,毫不见外的试了试香玉额角的温度,长长舒了口气,立刻回身令人打水点灯准备吃食,不过须臾,屋子里亮堂起来,清淡的饮食也摆在了桌上。
“我也不知你爱吃些什么,大夫只说清淡便好,先吃点吧!”说着,就要来扶香玉。
说来,也是一日夜未曾进食了,香玉却一点都不觉得饿,只是满口药味儿,苦涩的紧,“我……我不想吃。”声音沙哑,透着无力,“楼……楼一刀,去哪了?”她记得,是楼一刀背着她下山的,怎么换做了邵之璋在照顾她?
“楼大人将你交托于我,匆匆便往山里去了,倒也不曾交待旁的,”说着,却忽然站起躬身行了大礼,“舍妹唐突,累得姑娘染病受苦,实在是邵某管教不严之过,还望金姑娘海涵。”
他直接就要香玉海涵,香玉反倒不想海涵了,她从来,也不是个大仁大义的,不过这会儿病体所累,又寄人篱下,也不好计较,便无力地挥了挥手,“我还想歇会儿。”
邵之璋倒也识趣,不再多言,安静的出去了。
香玉在屋子里还能听到,邵之璋在门外颐指气使的吩咐,“快去将表小姐给我过来!”她无奈的摇了摇头,瞧着明灭的烛火,陷入了沉思……
楼一刀是为了寻萧青宁上山去的,他那么急,连句交代都没有,想必是发现了青宁的下落吧,可是,他就这么把自己交给了邵之璋,连句话都没有留?
香玉这一病,惊惧交加,疲累过甚,又是邪风入体,绵延起来,将她过往好些年积聚在内的郁郁一并激发出来,病势便有些沉重了。
叶青鸟得了她表哥的叱责,守在香玉身边侍疾,自然而然地,就将金淡澹也给招惹了过来,香玉这才清楚,她如今落脚的,乃是邵家在桐城郊外的一个庄子。而楼一刀和青宁兄妹俩,却仍是杳无音讯。
这日傍晚,又到了喝药的光景,邵之璋一如既往地端了药碗,亲自来侍奉香玉喝药,香玉豪爽饮下,狠狠将碗拍在桌上,努力平复面上的纠结。
冷不防的,一颗蜜饯塞进了口中,她诧异的望向邵之璋,他手里果然端着一小碟蜜饯,正浅笑着看她,“我还当你豪爽得连苦都不怕呢,苦就说出来啊,干嘛强忍着?”昨日喝药,香玉是一样豪爽,面不改色。
可邵之璋这份儿别样的关怀,香玉自然不可能觉得他只是为了恕叶青鸟的罪,但是,嘴巴上仍旧装傻,“我说了,我不生叶青鸟的气了。”
“不生气,也要吃药,也会苦。”说着,捏了颗蜜饯,又要往香玉嘴巴里塞。
香玉慌忙抬手挡住,自己接过放进了嘴巴,那股甜丝丝的蜜味儿,瞬间弥漫了口腔,压下了苦涩,眉头也舒展开来,却偷眼打量着邵之璋,在心底盘算起来。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跟自己暧昧下去,整日里动作上关怀上,各种熟络,却又止乎礼,说他唐突冒犯又没有很过,说他彬彬有礼,却总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坦白点来说,他似乎……是把自己当做未婚妻那样来照顾的!想到这儿,香玉不觉瞪大了眼睛,难道他并未忘记小獐子的那一段记忆,一直以来,只是装作不认识自己?
香玉正惊诧,却听邵之璋又道:“也怪我,这桐城僻静,又都是武学世家,哪里有什么良医,若是药无忧在此,你定是早就好了,哪里需要受这些苦。”
青楼锦姑娘同药无忧的关系,天下皆知,可是邵之璋将话题转向药无忧,却让香玉忍不住起了提防。
第一次见他,是她武台山孙府别院的路上,邵之璋跟她打听药王谷的所在;第二次见面,他重伤昏迷,之后就疯傻起来;后来又见,他忘了疯傻之事,却又是在武台山中,又是跟她打听药王谷。这个人对药王谷有所企图,是显而易见的,如今,又借着她的病,把话题扯去了药无忧身上……
香玉回过神来,迎着邵之璋打量的目光坦然道:“哪里,我又不是快死了,药先生又怎么会施救?” 不死不救,这是传扬天下的名号。
邵之璋尴尬一笑,“便是瞧着锦姑娘的面子,药先生也不会让你受这许多苦啊,只是远水终究救不了近火罢了,明儿我再跟大夫说说。”
香玉莞尔一笑,却不再说话了。
夜里,香玉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外头有动静,却是困得狠了没有理睬。第二天晨起,便有伺候的小丫头来同她说,昨儿个夜里,楼一刀来过,如今却是往金银帮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楼大人要去救妹妹呢,原本应该把邵之璋的马借来的嘛,但是他木有,就两条腿儿去追马车了,一方面说明他武功高强,一方面也说明,在香玉和青宁这里,他骨子里其实更担心香玉一点啦~
毕竟如果邵之璋没马,往外走一点就是官道,那儿人多可以借到,但山上是什么都木有的,所以,楼捕头还是好色滴!
☆、由来不羡瓦松高(一)
那个满脸褶子的灰袍中年人,掳走萧青宁的,居然便是姬无色。
楼一刀自姬无色手中救回了萧青宁,然而,却是个木头娃娃一般的人儿,那股子叫人艳羡的生机从她身上消失殆尽,只是很听话的吃饭睡觉喝水,你不喊她的时候,是动都不动一下。
香玉同她对坐许久,却也没看出来,究竟是伤在了哪里,只瞧着眼前黝黑的一碗药,无奈的叹了口气——她已喝足了三日药,里里外外都透着苦。
外间一阵吵嚷,香玉便听到了金淡澹那嚣张的怒吼:“他奶奶的!谁敢拦我!”
香玉忙扫了眼青宁,回身去开门,金淡澹疾风一般从她眼前刮过,却是步子都没滞一下,直奔着斜倚在美人榻上的萧青宁去了。
“青……疯丫头!疯丫头?”金淡澹低唤两声,见青宁没反应,便拨浪鼓似的摇起了姑娘瘦弱的肩膀,嘴巴里一叠声的“疯丫头”,然而,青宁只是双目无神的随着他摇晃着身子,再无旁的反应。
金淡澹这才意识到,他所听到的消息,一点不假。
楼一刀自忙着在衙门里寻人手去追姬无色,自不会上金银帮去嚼舌头,邵之璋又日日不见人影,能把消息透露给金淡澹的,也只有叶青鸟那个刁蛮小姐了。
香玉想着,瞟一眼金淡澹失魂落魄的模样,好心泛滥,便开了口:“你再那么晃下去,她不死也内伤了。”说罢两眼一闭,端起药碗一口气灌下了喉咙。
“那现在,怎么办?”金淡澹瞧着香玉,一脸期待,“你有办法救她?”
“我没办法,但是……”香玉扫一眼青宁,“她这副模样,有一个人定是十分感兴趣的。”
金淡澹眉头一皱,不过片刻,“难道是药无忧!”
香玉莞尔点头,金淡澹的面色,却是阴沉下来。
药无忧不死不救的名头,自然响亮,可药无忧会感兴趣的,自然是将死未死之人,难道青宁已然……到了这般田地么?
“好!”金银帮少主,自然不会只是个花花大少,金淡澹一排桌子,“我送她往药王谷去!”
“你急什么!”香玉嗔他一眼,“我不过才说了一半,”待金淡澹坐下,才又道:“我虽能保她进药王谷让药无忧医治,但这般模样,究竟是中毒还是被下了蛊,皆未可知,所以,还得去追姬无色找解药,做两手准备才好些。”
香玉细细剖白,这话听来,更觉入理三分,金淡澹心底的那股火,此时已被按捺下来。
“你金银帮少主的身份,在江湖上比较吃香,所以你速速往北,去寻姬无色讨解药去吧,不过依我之见……姬无色兴许还在桐山中,离桐城也不会很远,反正这是金银帮的地头,你找起来也方便嘛!”
“那她呢?”金淡澹看向青宁,一脸的不舍。
“我亲自带她上药王谷啊,还是你觉得,你能进去药王谷?”如邵之璋那般心思缜密绸缪许久,在武台山中逡巡多日都未能窥见,香玉不觉得金淡澹会比那少年庄主更老练。
金淡澹冷哼一声,恋恋不舍的又瞧了青宁一眼,才转身出去,“我去同楼一刀商量!”
香玉慢慢地品着口中甜腻略酸的梅子味儿,唇角一点点抿紧,终是只望着金淡澹匆忙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傍晚时候,金银帮派车来,将萧青宁接去了金银帮内安置,香玉瞅着空落落的屋子,面色淡然。
邵之璋站在门口,极为有礼的轻叩门扉,“我能进来么?”这几日,因着药王谷,因着可能被遗忘的小獐子,也因着过往的那一句“娘子”,香玉对邵之璋总是有所提防,但他那无微不至的关怀,却又诚然让人无从推拒。
尤其,生病的人,会连心也一道软下来。
香玉点头坐下,看着邵之璋柔和的脸廓,心底压抑许久的那份儿疑惑汹涌澎湃,几乎要喷薄而出,“你……可曾去过八方城青楼?”
邵之璋一愣,显然是没料到香玉会问这个,面上惊愕一瞬,却又晕起了了然的云淡风轻,“去过。”
他回的坦然,香玉反倒犹豫起来,正纠结要不要再问,却听邵之璋又道:“我还在青楼后院,住了几日。”
香玉瞬间圆瞪了一双凤目,看向邵之璋,“你,你说……”
“我想起曾有人唤我小獐子,我还有一位娘子,住在八方城青楼之中。”邵之璋说得坦然,眉眼间笑意越深,瞧着香玉,似乎就是那小别重逢的夫妻一般亲切。
之前的怀疑被证实,香玉的心底,却越发慌乱起来。
因由,该是邵之璋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
好在,邵之璋也并未多言,闲扯了几句,便告辞出去了。
香玉瞧着邵之璋风度翩翩的背影渐渐远去,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还好楼一刀不会这么咄咄逼人……”斜刺里一道声线突然蹦出来,惊得香玉放在桌上的手都一跳,险些打翻了茶盏,只是四下望望,屋子里空落落的,这声音,似乎来自她的心底……
“他那个笨嘴拙舌的,哪里来的这种气势!”香玉丢开茶盏,嘟囔了一句,出门寻叶青鸟的晦气去了。
叶青鸟累得她病弱在床,邵之璋为作赔罪,便让她堂堂一个大小姐,给香玉做起了使唤丫头,只是一个没看见,必然跑得无影无踪。
又歇了一日,香玉便同北上的楼一刀一道离开了桐城,邵之璋殷勤的将一行三人直送出城去老远,才依依作别,打马回了桐城。
“他好歹也是铸剑山庄的当家人,怎地论剑大会过去,还留在桐城迟迟不走呢?”香玉立在道旁,望着邵之璋的背影若有所思。
楼一刀将车帘密实地掩好,一屁股坐在了车前,扯着缰绳,只要香玉一上马车就扬鞭。
时辰尚早,官道上人烟稀少,香玉等了片刻不见声音,犹疑的回过头来,便瞧见了楼一刀木然望过来的眼神,心头立刻憋出一口气,“我问你话呢!”
“哦,”他躲闪的错开目光,声音却依然端正有力,“铸剑山庄距此不远,邵老夫人似乎有意令叶姑娘同金少帮主结亲的意思。”一番话没说半句邵之璋,却将他留下不走的因由说了个清楚。
香玉冷哼一声,重重跃上马车,却是没钻进车内,夺过楼一刀手中的缰绳,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儿身上,一骑绝尘,飞快地向前奔去。
武台山中枫红层层,正是秋风飒飒,一阵风过,药王谷中便如红雨漫天,好不绚烂。
香玉靠坐在湖畔回廊边,隔着层叠花木,刚好可以瞧见屋子里,药无忧正坐在桌前翻阅典籍。细碎清浅的脚步声缓缓入耳,香玉不由得叹出口气,将眸光投向了碧澄的湖面上,药王谷中最为人称赞的奇景,便是这谷中一潭碧波,碧蓝如洗,红叶片片洒在湖上,更显得如仙境般美丽。
“外面凉,这是躲谁呢。”小池凉凉的声音,在这仲秋时分便如一场细雨,让人发寒。
香玉不置可否的笑笑,并未回身,只嗔道:“我不耐烦干爹那一脸焦躁的模样,要你管我!”
“我自然没功夫管你,”小池坐在栏杆旁,“只是刚才收到信鸽,楼一刀已回来了。”
香玉面上的清淡,立刻僵硬起来,小池却恍若未闻,“不过有了这冰蚕金衣,也能给先生多些功夫去查典籍。”说着,目光自然而然的看向了房中的药无忧。
当年,楼一刀受封金衣神捕之时,圣上是曾下赐一件金衣以正神捕尊贵之名,香玉也清楚的知道,那是一件用金丝绞冰蚕丝织就的甲胄,轻盈如纸,却是刀枪不入——这些,是香玉之前就知道的。可她不知道的,却是这冰蚕乃万毒之王,以冰蚕丝为裳,可化体内戾气。
楼一刀出谷去取的,便是这件冰蚕金衣,是为香玉身上的毒。这绵延多日不去的风寒体弱,只因她不知何时竟被人下了慢毒在身,那毒性虽慢,却烈的很,若不是药无忧把脉,定瞧不出个端倪来的。然而便是药无忧,一时半刻,也说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毒,这才日日抱了古籍苦读。
“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说不定是干爹小题大做罢了!”香玉恼道:“这般劳师动众的,病人不该是青宁么!”
说来入谷已有七八天了,金淡澹已寻到了空空派的独门解药去救青宁,药无忧索性只保了萧青宁元气无碍,便让她躺在屋中不管。这孤僻不好相处的性子,倒也正对他不死不救的名号,倒是苦了香玉,被拘得日日憋闷,不能自由。
“其实我觉得……”半晌,小池突然开口,“你若是死了,锦姑娘说不定就答应先生了呢!”说罢,一点不给香玉反驳的机会,扬长而去。
香玉愣怔片刻,一口气憋在胸口只瞧着那纤瘦的身影远去,狠狠咳嗽了几下,不知能说什么。
☆、由来不羡瓦松高(二)
半下午的时候,楼一刀进了药王谷,惊得谷口雀鸟争飞,一阵喧闹。
香玉用过午饭就躺回了床上,辗转反侧,直到楼一刀的脚步声在她房门外响起时,依然没有半分睡意。
楼一刀推门而入,隔着鲛绡帐,便瞧见若隐若现一道瘦削背影,并玲珑有致的曲线,身上搭着薄被,不免便滞了脚步。
一双妙目凝着鲛绡帐上的纹路,香玉满脸通红,只希望楼一刀快点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香玉撑得胳膊都麻了,楼一刀只定在原地,纹丝未动。索性一撑身子,怒目相向,“你究竟还要看多久!”
半坐起身,薄被滑落,香玉只着了襟衣在身。
楼一刀顺着香玉掀开纱帐的手,刚好可以看到她雪白的襟衣以及凝脂般的脖颈,心头忽的一阵燥热,忙错开目光,“我以为你睡着了。”你没睡着,干嘛装睡……这是楼一刀没说出来的意思。
香玉用鼻子狠狠出了口气,错开了这个话题,“你来干嘛!”没办法,楼一刀总是有各种办法,不动声色地让她憋一肚子气。
“是干爹说……”
“谁说?!”香玉一听就炸毛了,那日入谷,药无忧遣了小池来与楼一刀为难,逼她承认俩人已拜堂的事实,过后入了谷,就让楼一刀改口喊他干爹,也难为楼一刀,真是听话。
“我把冰蚕金衣给你送来,你快些穿上,身子指不定就好了!”楼一刀说着,殷勤的凑上前来,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了香玉。
金光闪闪的一件护甲,隐约闪着晶莹的彩光,那是冰蚕独有的光芒,香玉纤手一抖,它便显出了流光溢彩。只是拿在手上,却半点没有穿上的意思。
这东西虽好,香玉却知道无功不受禄,她难道真要同楼一刀,这么纠缠下去?
“你坐这儿。”思虑半晌,香玉终是拍了拍床沿,示意楼一刀坐下,“我有话问你。”
听了这后半句,楼一刀才忐忑的坐了下来。
“楼一刀,你……真的要娶我?”
楼一刀点头。
“你……喜欢我?”
楼一刀再点头。
“你是傻子么?”
楼一刀待要点头,却突然意识到不对,慌忙摇了摇头,“我不傻,我的婚事,自己还是可以做主的。”
香玉长长舒了一口气,“可你不只是楼一刀,你应该姓萧,是元江郡王的儿子,是皇亲贵胄!”
这话说出来,香玉突然发现,她一直以来的抵触,其实根源在于两人的身份。他是郡王之子,她是青楼老鸨,怎么看,都是一桩不可能的婚事。
楼一刀沉默片刻,直直望向香玉的眼睛,“这些,我比你清楚。”他自然比她清楚,可他还说了要娶她的话,那便是有完全的把握……
慌乱避开他的目光,“我和你之间根本就没有你所以为的肌肤之亲。”他执着的根本,原在于此。
“我知道。”
“你知道?”香玉一声惊呼,看怪物一般瞧着楼一刀,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她一直以为,楼一刀的执着,是因为那所谓的肌肤之亲。
“嗯,我知道。”他再一次确认,“中意一个女子,想要她做我的妻子,难道这样,不行么?”
“不行!”香玉下意识地拒绝,只是话说出口,她便有了一丝丝的后悔,因为楼一刀满怀憧憬的眸子,明显黯了下去,“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不是不行的意思,难道是要答应嫁给他?
楼一刀静静地望着香玉,显然是在等她的解释。
“我……”香玉忽的抬头迎上楼一刀的注视,“自然,我也有中意之人。”
剑眉微微一蹙,眉头皱出一个川字,楼一刀的目光在香玉面上逡巡,须臾才坦然相问:“是谁?”
光是这份儿坦然,都叫香玉有些经受不住,更何况楼一刀如火的目光凝视,她逃也似的别过脸去,微张了几次口,都没能说出话来。
自小长在青楼,金香玉见过的男人,不可谓不多,说喜欢她的男人更是多如牛毛。可这些男人殷勤左右,不过是为了同她春风一度,只有楼一刀,他是第一个追着她说要娶她的男人。
可笑的是,他的喜欢,源自于一句莫须有的传闻。
他是第一个追着香玉说要娶她的人,也是第一个擅自抱她的男人,更是第一个能站在她面前护她周全的男人……
她从小没有爹爹,青楼里请来送往,多得是露水情缘两相周旋,姆妈对她最多的,是谆谆教导,让她成为一个八面玲珑的女子,免得被人欺负。玲珑有余,生活中却少了些情义,然而于声色旖旎间,倒也不曾觉出什么,她一样长到了如今这个年纪,若是没有楼一刀这份痴缠,想必,她会一直这般游刃有余于各色男人中间,直至终老……
不知不觉中,她的一颗心已经布满了楼一刀的影子,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和煦的秋阳自微敞的轩窗照进房中,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道影子。
“我知道是谁!”楼一刀忽然一步上前,攥住了香玉叠放膝头的手。
香玉不免便有些惊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中意谁,他居然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会儿说起话,心虚里夹了三分气软,香玉哪里还有平日里的颐指气使,连被楼一刀攥住的手,都忘了挣脱。
这疑惑的当口,楼一刀粲然一笑,微扬的唇角似乎绽出了光华般耀眼,他手臂微一用力,便将香玉抱进了怀中,贴着她馨香柔软的鬓发,轻声道:“是我。”
耳鬓厮磨,再亲密也不过止于此地了。
愣怔间,香玉竟忘记了推诿这份亲密。
“我可是圣上亲封的金衣神捕,天下第一的名号,察言观色这种事儿,我自认不逊于你!”说着,微微松开了怀抱,迎上香玉迷蒙的目光,微微扬唇,“目光闪烁必有假。”
这份儿直白,倒还是楼一刀的脾性。
香玉懊恼的低下头去,拨弄着手中光华流转的冰蚕金衣,一时不知能说什么。原本,依着她的性子,是该一通冷嘲热讽说得楼一刀面红耳赤的。
“你身上的毒,可好些了?”兜兜转转,这才回到了正题。
“好多了。”香玉平下心来,“你瞧了青宁没有?”
他才回药王谷便到这儿来探香玉,哪里顾得上去看妹妹,只是听说青宁已经没事儿了。
香玉见他踟蹰,心下一喜,面上却浑不在乎,“干爹说已无大碍,你先去瞧青宁吧,我这儿没事儿。”
楼一刀点了点头,提步转身,却在门前忽然滞住了步子,回身望向香玉略显青灰的面色,沉思片刻,“我楼一刀认定的妻子,定是休戚与共,一生一世唯一的。”
逆光而立的身影被拉得格外挺拔,香玉瞧着那渐渐走进光影里的身躯,愣怔出神,只是突然想起,她身上那不知名的奇毒,语气里忽的就蒙上了一层霜,“能得楼捕头青睐的女子,定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自然也当得了这唯一二字。”说得风轻云淡,好似同自己全无关系。
楼一刀的脚步立时便顿住,回身看向香玉,眼中尽是疑惑,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冷嘲起来,“我认定的妻子,是你金香玉。”
“香玉蒲柳之姿,命若浮萍,哪里有这等荣……”
“我说了,是你!”饶是楼一刀脾气好,也不免为她的自嘲恼火,自桐城出来,一路两人都是好好的,直到刚才也都是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她成了这副模样,难道是……他看一眼香玉,“你若是怕自己身中奇毒无法拔除,我也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便是你此刻就死了,我楼一刀此生,也只认你一个妻子!”
香玉愣愣将楼一刀忘了半晌,忽的拂下帐子翻身向里躺了下来,将一道柔弱瘦削的背影留给楼一刀,坚硬倔强,不待转圜。
楼一刀握紧了拳头待要上前争辩,却忽的顿住步子,转身向外。大步流星间,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去寻药无忧问个清楚,香玉的毒,究竟是怎么来的……
天外有天,这话自古传扬,纵药无忧医术冠绝天下,对香玉身上这绵密轻缓的异毒,也是无可奈何。
毒虽未解,香玉却是要回青楼去了。
香觅锦一封急书修来,药无忧便劳烦了楼一刀立刻送香玉回八方城,对发生之事只字未提,不过是一个劲儿的催促,连马车都等不及,直接一匹骏马打发了两个人。
而楼一刀日前却曾在八方城中听说,金承靖往八方城来了。
这话是出了药王谷后说的,金淡澹住在谷中陪伴青宁,楼一刀自然不会跟他说这些,而且他隐约觉得,香玉该也是这么想的。
香玉被楼一刀整个圈在怀中,山路崎岖,又是一马共乘,行得久了,疲累淹没了香玉那点小纠结,只昏昏沉沉靠在楼一刀怀里,思绪陈杂……
作者有话要说:表白了哦~~~
某玥在心底谋划许久的废柴计划,被榜单延后了……
想写苏妲己啊啊啊啊!!!
但还是先弄好榜单吧……
☆、此花开尽更无花(一)
夜风寒凉,呼呼地冷风从大敞的轩窗可劲儿的往屋子里灌,满室轻纱飞舞,连床帐都是止不住的翻飞。芙蓉帐内的一道身影,不过一条薄被略遮了几分春光,却止不住那裸、露在外光华如玉的肌肤。
地上铺着小衣、肚兜一地衣衫凌乱,可见那帐子里的美人儿,寸缕未着。
穿堂风一阵阵的吹,床上之人却浑然未觉,只睁着一双满是死寂的眸子,定定瞧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一动不动。
风忽的停住,女子眼中闪过亮光,却仍未动,纵使一双皂靴踩着满地衣衫站在了床畔,依然僵硬的躺在那儿,只是眼中已有了几分光华。
“命,是自己的。”声音低沉,男子的目光里,却尽是无奈,“自个儿都不在意,又凭什么叫旁人在意!”
“我没让你在意。”女子将凌乱盖在面上的乌发拨开,露出一张精致的容颜,正是青楼里的花魁玉婵,她冷冷看向床边之人,字字如冰,“姬无色,你连那样的黄毛丫头都抢,怎么对着这天下第一的美人,反倒做起了柳下惠?!”说着,将薄被一掀,僵坐起身,玉臂缠上姬无色的脖颈,冰凉却柔软的唇瓣,已贴了上去……
姬无色毫不意外的别过脸,“够了!”
玉婵执拗的将唇贴过去,“去而复返,想必你是不够……”声音里的寒凉褪去,腻白的肌肤上迅速晕染起一层红晕,仿若春日里初绽的桃花般娇嫩。一双纤手带着凉意,却在姬无色大敞的衣衫内,点起了一簇簇的火。
但凡是个男人,便是个太监,这会儿也是做不了柳下惠的。
姬无色喉间一声低咒,打横将玉婵摔回床帐间,劈手脱去原就没怎么系牢稳的衣带,倾身而下,将玉婵牢牢困在了双臂间,“你究竟,想要什么?”
“要你爱我呀!”玉婵妖娆一笑,长臂将姬无色拉低,微微抬头将细嫩的吻卑微的送上,眼角一滴水汽,无声没入了发间。
不过须臾,原本冰寒僵冷的屋子里便染上了一层浓浓的情爱气息,层叠纱帐间的床榻上,男子伏在女子身上,和着女子醉人的浅吟,最原始的律动着……
夜,原该是静谧浓重的。
然小秦淮河畔的夜晚,同静谧二字,从来都没过半分关系。
莺歌燕舞丝竹乱耳,夜夜声色犬马的浮华,都若潮水般奔腾流入了小秦淮河中,经年流转,不见停歇。
“刚刚那儿有人!”楼一刀指着前头灯火通明的高楼,若不是揽着香玉坐在树上,几乎就要纵身追出去。
香玉不耐烦的压住楼一刀的肩膀,将脑袋靠过去,“不关你的事儿,管那么多干嘛!”
我是捕快!这话楼一刀差点就脱口而出了,然而胳膊被香玉掐在手中,让他嘴巴打了个转,收住了话题,“哦。”
“你刚才说,金承靖今儿已经到了八方城。”靠在楼一刀肩头,香玉这话无意间,就带了三分小儿女的娇憨气质。
“对,不过落脚何处,倒未可知。”楼一刀说着,身子突然一震,“对了,我一直不明白,你姓金,金淡澹也姓金,怎地你去说你是他心仪的女子,金家也无人反对?”
自古同姓不婚,香玉也是才刚想起这事儿,但是楼一刀这般坦然的提起金淡澹,还是叫她心头堵了一堵,“谁跟你说我姓金了!”
“你……”楼一刀目瞪口呆的看着香玉,“不然,你姓什么?”
“金啊!”香玉莞尔的将楼一刀的脑袋扳正,继续靠过去。
沉吟片刻,楼一刀才又开了口,“你不是不知道爹爹是谁,又为什么不随了母姓,要姓金?”
香玉思虑片刻,“我不怎么懂事儿那会儿,是姓香的。”
“哦?”
“不过是个姓氏而已,你不觉得,诸子百家姓之中,唯有金字最为富贵霸气么?人人喊我一声香老板,哪里比得上金老板响亮!”
“呃……虽是如此说的,可这姓氏……也不能是说换便换吧?”楼一刀还是觉得,这么不好。
隔着寿客居的小门,香玉瞧见锦姑娘的身影正硙硙而来,当即一巴掌将楼一刀的脑袋拍过去,纵身一跃跳下了树,“不过是个名姓,我姓金也没得了金山,图个彩头罢了,明儿见了……”
楼一刀揉着脑袋闷闷地应了一声,也不敢耽搁,瞟一眼香觅锦来的方向,纵身跃过墙头,将身影隐在了夜色之中。
这两日,香觅锦特别的忙,里里外外的加派人手,非要把老爷子寻回来,却不告诉香玉,是为了什么事儿。
不过今日,香玉却是有意躲开了香觅锦,绕过她渐近的步履,从一道侧门进了青楼大堂。
虽说已近子时,青楼里的热闹,却是不减半分。
香玉瞧着人群中一个步履匆忙的背影,别过了众人应酬,直截了当的追了出去。
“客官请留步!”香玉快步挡住这人去路,照面打过,虽说坐实了心中所想,却还是吃了一惊。
眼前这个男子,一双微挑的眼眸细长慵懒,泰半的眼仁都被眼帘盖住,云淡风轻递过来的一眼目光,却像是蕴满了杀气,叫香玉平白生出一股寒意,忍不住退后一步,瞧见他一身青袍平庸,这才稳了稳心神,晕了满脸笑意故作老成地道了声:“公子!”
男子眼中的杀气不过一瞬便殆尽,满脸疑惑的看过来,“金老板?”但凡青楼里出来的客人,哪个会不认得金香玉。
“真没想到,姬少侠居然还记得我。”香玉开门见山的点了他身份,全似不见他眼中的惊诧,“更没想到,玉婵放在心尖尖儿上的情郎,居然是你姬无色。”
“那又如何。”不温不火的应下,他便是认了这身份,提步就要绕道而行。
香玉哪里肯让,就势挡住他,“姬无色,若我没记错,你该有个七师妹,唤作姬小小的。”
男子剑眉上挑,眼中便带了一丝玩味的询问。
这是青楼侧边的暗巷,因着楼前灯火繁华,更衬得此处静谧不见人影,时不时还能听见一两声猫叫,越显荒凉。
“姬无命当年收的那些个孤儿,如今年岁渐大,倒是没有一个不想着早日出师,以学得他那手密不外传的绝技妙手空空……”
“你究竟要说什么。”姬无色毫不客气的打断香玉,负手而立,魁梧的身形倒是占尽了气势。
“不干什么,”香玉莞尔,“不过是同小小尚有几分交情,想借公子的口,确认个事儿……空空派的三个出师任务,可是偷人……”
姬无色目露精光。
“偷心……”
不自觉间握紧了拳头。
“偷命!”香玉着意将这命字加重了语气,看姬无色的反应,就知道当日牢狱里,姬小小那番无奈无聊的吐槽,并没有说假话。也更因为这门派内部秘辛的泄露,才让她对这个深藏不露的男子,越多了提防。
“你想干什么。”空空派教的是偷儿,学的是巧言令色易容改扮,可姬无色所有的,显然不止这些。
“你拐走萧青宁,我倒能琢磨出你的想法,可你私下同玉婵相交多年,令她食不安寝难眠,又究竟有何企图!”玉婵乃是青楼花魁,理所应当的台柱子,香玉毕竟同她相交多年,这份儿关怀,倒也不为过。
“不关你……”姬无色冷语说了一半,突然微眯了眸子,话锋一转,“你也说了我空空派出师之任务,自然是先拐了人去,再骗得一颗真心,最后让她心甘情愿将身家性命交托于我,如此,我才好学得妙手空空,以承师门!”
这话说得风轻云淡,但真相来的却又,太过简单了些,香玉愣在当地不知该怎么接话,却忽然听见身后一阵轻响,忙回过身去。
暗夜中,巷口处立着个弱不禁风的身影,晚风吹得她乌发纷飞,一张瘦削的小脸裹在当中,惨白如纸。
这下,是连解释都省了,香玉默默叹了口气,并不打算再说什么。
玉婵今年二十有二,进青楼已有八年,当年是香觅锦从官妓营中看中了她,带回来好生打磨,才逐渐有了天下第一美人的气度。香玉同她,可以说是一道长大的,她也知道,玉婵心有所属,多年暗中往来的那一位,确然是放在心尖上去爱的。
她一直没有去查这人身份,无外乎他从未触犯了青楼的利益,玉婵也更没有提过赎身一事,是故她也是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空空派那毫无章法的师门任务,叫香玉无法再这么自欺欺人下去。
“妈妈,锦姑娘找您呢!”玉婵像是没有瞧见姬无色一般,越过他挽了香玉的胳膊,径自越过姬无色,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像是有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