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见朝澈端着清淡的粥走进屋来。她说:“唔,我熬粥不小心多熬了一点,阿晔,你尝尝。”她坐在他身边,眼睛亮亮的望着他,他依言尝了一口。她便迫不及待的问,“好喝么?”
“好喝。”
他轻轻
的一声念便把自己惊醒。陆云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碗白粥,她笑嘻嘻的道:“好喝便行,我可熬了许久呢。”
不是朝澈。
那个像太阳一样容不得半分欺辱的骄傲女子已用一种决绝得近乎残忍的方式退出了他的生命,彻彻底底,干脆得可怕。
“阿晔。”陆云忽然略带了些娇羞道,“上次我爹问……问我你有没有与我提过成亲的打算。”
楚晔眼中神色稍稍凉了下来:“云儿,另觅良人吧。”
陆云捧粥的手一抖:“你……什么意思?”
“楚晔心中有人,装满了,盛不下了。”
陆云抑制住颤抖,冷冷笑道:“何人?朝阳公主么?那不过是个死人!”
楚晔冷冷凝了陆云一眼:“别让我说第二次。”
“好,皇上,你很好!”陆云冷冷一笑,负气而去。
楚晔最近总是失神。早朝之时,他会看见朝澈笔挺的站在承天殿门口,客气而疏远的微笑着,说“愿社稷长安,家国常在。”眨眼间便被撕做了支离破碎的身体,浑身是血的躺在青云长道的白色砖块上,血四处流淌,触目惊心。
批阅奏折之时,他会看见朝澈冰冷的质问他:“这抢来的皇位,你坐得可还舒服?”夜半人静之时,他或感觉朝澈躺在他身旁,像是过了一场激烈的□,慵懒的缩在他怀里说“以后咱们第一个孩子一定要是男孩,哥哥好疼妹妹,做姐姐太累。”或感觉朝澈阴冷的站在他床榻边,一言不发的望着他,然后慢慢落下血泪来。
他偶尔也会梦见昔日母亲含泪喊冤,也会梦见父亲掉落在地的头颅。
所有的记忆就像无数的针,日日夜夜在他血液里扎下然后翻搅。
楚晔眼下青影日益沉重,再也掩饰不住。
后位悬空,朝堂之上的争斗愈演愈烈,楚晔觉得,自己不能再耽于往昔,太医为他诊脉之后道他是心病。有宦官进谗言说是宫中怨气过重,应请法师来驱除邪灵。
楚晔望着坤容殿的方向,准了这个提议。
法师入宫的那日鹅毛大雪纷纷而下,楚晔独坐寝殿之中,大门之外,法师们呢喃的声音缓缓传入门内,他扶头笑了笑只觉自己真是荒唐。
忽然,一阵银铃之声蓦地传入他的耳朵,楚晔一挑眉望向凭空出现的白衣
女子。她轻声道:“我叫白鬼,来取走你心中的妖魔之物。不过今日我是被门外的道士召唤而来,你若不愿让我拿走,我可以离开。”
楚晔不甚在意的笑道:“若你有这本事,便拿走试试。”
她摸出袖中的毛笔,在空中勾勒了几笔,空中恍然出现了朝澈的身影。楚晔浑身一僵,望着那道影子恍然失神,白鬼冷漠的将朝澈收入囊中,轻声道:“你的鬼,我收走了。”
“站住!”
他慌乱起身,白鬼的身影如来时那般倏地消失在了空中。
门外道士们做法的声音一顿,宦官轻轻敲了敲门,小心的问道:“皇上?”
楚晔脑中微微有些抽痛,他揉了揉眉心,背后仿似有个女子关心的帮他揉了揉额头,道:“你怎么比我那皇弟还要疲累?你歇歇,我去给你熬粥。”言罢,她拉开寝殿的门,缓步走了出去。
“朝澈……”
太监推开殿门不安的望着皇帝:“皇上,可还要让法师们继续?”
幻影般的女子会回过头看他,外面白茫茫的光亮之中,他竟看不清她的模样了。他眯起眼欲要将她看个仔细,哪想却恍然发现自己怎么也忆不起她的面容。
末章
朝澈似乎真的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不管是清醒时还是梦中,都不见了她的音容。
楚晔却比之前更容易失神,眼中的感情越来越少,心绪沉淀下来之后,空洞与木然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浮现。
又是一年立春,楚晔走过承天殿下的青云长道,清晨时分,天边朝霞灿烂,楚晔抬头仰望八十一级阶梯上的承天殿,晃眼间仿似有个身着一袭红色宫衣的女子站在台阶之上,神色傲慢的打量着他。
楚晔一怔。
耳边恍似有人在大叫道:“有刺客!护驾!”许多人一拥而上要将他拽走,楚晔奋力推开四周的人,只是定定的望着那女子,一步一步往长阶那方走去。
四周的声音仿似都变得极远,他越来越清楚的看见了女子的面容。像初升的朝阳一般,骄傲不减的脸,她勾唇笑了笑:“你便是才回京城承袭了王位的晋王楚晔?”
他抿唇微笑,一如三年前他们的初遇,只不过那时他心底压抑的是血恨,而现在眉眼之中藏的皆是细碎而温暖的光。
哀伤得使人声音颤
抖:“朝阳公主,久仰大名。”
一把利刃穿胸而过,塞北大将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皇上,莫怪微臣狠心,自来狡兔死走狗烹,你既不肯立云儿为后,让臣不得不胡乱猜测……”
楚晔像没感觉到疼痛一样,他笑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漫天日光仿似倾泻而下,浸染了他眼前的一切,唯有那个女子的身影格外的清晰。
他又向前踏了两步,力气随着血液流逝掉,他腿一软,摔倒在地。他仰起头努力的想要再看一眼朝澈的模样,而她只是遥遥的望着他而后一拂广袖,转身离去。
染了血的手指触摸到了最底层的阶梯之上,僵冷在那里,以一个求而不得的姿势完结了生命。
若是有人记得,楚晔死去的这个地方正好在当时朝澈尸首的身旁,他手放的那个位置也恰恰是当初朝澈手最后触碰的位置。
夕阳西下,春燕双飞而过,不知多年前曾有一对丽人在此立过无人知晓的誓言。
“我只嫁一生一人。”
“我许你这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是这样的BE╮(╯▽╰)╭,我想知道有木有妹纸哭了啊……我好想知道的……满足我吧!
☆、鬼兄(上)
【1】
下班的时候胡露在公司楼下瞅见一个美丽纤细的少年。
他一身古装打扮,身披白色绒毛大麾,穿着鲜红的衣裳,脚踏青花布履,一头长至腰间的青丝,头顶两个小小的耳朵,还戴了一副红色美瞳,引起了不少路人的打量。
胡露想,这是哪个剧组落下的演员?大热天的穿这么多,讨生活真是不容易啊。
第二天上班,胡露看见那少年还站在那处,一动不动的望着对面大楼墙上的大屏幕。下班的时候胡露少年还站在那儿,她听说,这孩子从今早到现在就没挪过地方。
经过一天的暴晒,他的脸颊火灼一般的红,像是被晒伤了皮肤。美丽的面庞一直仰望着对面的屏幕,表情却有些茫然失落,看起来很是可怜。
他在到底看什么……
胡露正猜测着,忽见一个小姑娘捧了杯凉茶过去。姑娘娇滴滴的说:“你要不要到阴凉的地方……”
“离我远点!愚蠢的人类!”
他一开口,极度的不满和不耐便冲了出来,像是隐忍了许久终于被人点燃了一样。四周围观的人都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得一抖,小姑娘也怔住了。
见面前的人没走,少年毫不客气的一把抢过姑娘手中的凉茶,“咕噜咕噜”两口喝干了,又把空杯子蛮横的赛到姑娘手里,他傲慢的扬起下巴,被晒得通红的脸摆出不屑的表情:“给你个伺候的机会,退下吧!
“啧啧……”胡露暗自咋舌,将同情收了回去。
周五傍晚的时候下了场暴雨,路上行人脚步匆匆,没有人再停下脚步来关心少年一眼。
胡露加了晚班,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看见一身华丽的少年孤零零的站在雨里,路灯衬得他面色青白,嘴唇发紫。胡露盯了那个带着莫名沮丧的孤单身影许久。她一声轻叹,心软的从包里摸出了两把伞,撑出太阳伞给自己打着,又撑起雨伞,走到少年身边。
耷拉着脑袋的少年听见有脚步声走近,他猛的抬头,眼中带着轻视与敌意。
胡露一言不发的将伞放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又默默走开。
“哼。”少年一声冷哼,“我会用你们这些弱小人类的东西么。”
走了几步的胡露听得他这声嫌弃,心想着自己应该回去把伞捡回来,她可没大方得随便把自己
的东西扔给一个根本就不需要的人。哪想她一扭头,正好瞅见少年弯腰捡起伞遮住雨后长舒口气的表情。
少年看见胡露回头,眼中还带着好笑的神色,顿时微微红了耳根,恼羞成怒道:“我大发慈悲的用了你乞求我用的东西,还不谢恩!”
胡露低声嘟囔:“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她也懒得和一个半大的孩子计较,转身往公交车站走去。
下了车步行回家,胡露听见身后有个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她心里害怕几乎是小跑着赶到了自家楼下,明亮的灯光给了她一点勇气,她猛的转过身去,却没看见一人。
胡露心头一舒,随即又高高的提了起来,方才明明是有脚步声的,如果没有人,那是……
忽然一个有些喘气的声音在她身旁问道:“你终于肯停下了么?”
“啊!”胡露扔了伞捂着耳朵惊声尖叫,“你别杀我!我……我我我心地善良,福泽深厚,上头有人,杀了我会遭天谴、谴的!”
“啊,是吗,那我试试天谴是怎么个谴法。”
胡露讶异的瞪大了眼,可她一瞅见这个藐视天道的“鬼”的模样,顿时抽了嘴角。她咬了咬牙,忍下被戏耍之后的怒火,恨恨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来者正是胡露公司楼下的红衣少年,他扬了扬下巴道:“我从不欠人情,还你的伞。”
胡露怔愣了一会儿:“你……一直从公司追着公交车来的?”从公司到她家好歹也有六站路的距离。
少年怒道:“那方盒子是个什么玩意儿,跑得倒快,追得大爷想卸了它。你这丫头一路还没命的跑,累得爷更想卸了你。”
胡露默了默,心想这小子拍古装戏拍疯了吧,她撇了撇嘴道:“伞你拿去用吧,不用还我了。”她顿了顿有些迟疑道,“你这个年纪……不管和家里有什么矛盾,还是应该回家去解决。”
“家人都死了。”少年毫不在意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哥哥。”
胡露没想到看起来如此桀骜不驯的少年竟然有个凄凉的家世。她还在愣神,少年将伞往前一推递给胡露:“拿去,我不爱欠别人东西。”
明明有人送给他伞他那么高兴的……胡露撇了撇嘴,接过伞,转身上楼。
少年默默的蹲□子,坐在台阶上,神色有些茫然的望着茫茫雨幕。胡露在
楼道转弯处情不自禁的回了个头,看见了他湿哒哒的背影,头顶上那两个道具小耳朵丧气的耷拉着,看起来无比可怜。胡露微微一心软,鬼使神差般开了口:“如果……你没地方去,可以到……”
她话音未落,只见少年利落的起身,几大步跨到她身边,睁着亮铮铮的眼望她:“到你家去,带路啊。”
胡露抽着脸干笑:“呵呵,你还真是自觉呐。”
“嗯,我自然是聪明绝顶的。”
【2】
胡露泡了两碗泡面放到桌上道:“将就着吃吧。”
少年夹起面条很是诧异的打量了一会儿:“这怎么像条线虫?”胡露一口面呛了出来,顿时没了食欲。少年迟疑着尝了一口,突然,他眼睛一亮,二话没说,两三口便将泡面吃了个干净。
喝干了汤,他捧着空碗,睁大眼望着胡露:“再来一碗。”
胡露无语的望着他:“你到底是有多饿?”她转念一想,这孩子有三天没有进食,还能活着追着公交车跑六站路,已经算是个奇迹了。少年脸颊微微一红,倏尔又摆出傲慢的神色来:“哼,给你一个伺候我的机会,还不快去。”
“你这小鬼就不会好好说话么。”胡露嘟囔了两句,仍是心善的给他又泡了碗面。少年捧着第二碗面幸福得咧嘴笑了,连带着头上的耳朵也高兴的动了动。
等等……耳朵动了?
胡露眨巴着眼,忍不住好奇,一爪子掐上了少年头顶的耳朵,这一瞬,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毛茸茸的,又软又暖,居然是真的耳朵哎……但,如果这耳朵是真的……
胡露倒抽一口冷气,少年含着面,嘟着嘴奇怪的抬头望她,胡露清清楚楚的看见了他红色的眼——这货根本没戴美瞳!
她心底发寒,连连倒退,最后脚一软,径直摔倒在地。她浑身都在抖:“你你,你是是……妖妖妖……”
少年想了想这两天在对面大楼的大屏幕上看见的东西,接口道:“切克闹。”
胡露两眼一翻白,生生背过气去,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
少年喝干净最后一口面汤,把躺在地上的胡露打量了一会儿,道:“看在你做的东西还不错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的让你伺候我一段时间吧。”他十分感慨的摇头叹息,“对愚蠢的人类如此仁慈,我真是太善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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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露醒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大亮,而自己横尸一般躺在地板上睡了一晚,腰和肩疼得像快断了一般。胡露敲了敲脑袋,严重怀疑昨天自己是不是被人下了药,居然会撞见妖怪。她扶额笑了笑,站起身来。
“醒了?很好。”
鲜衣少年坐在沙发上,霸气的翘着二郎腿,骄傲的打量着她,一双立在头上的耳朵俏皮的抖了几抖。胡露愣了愣,随即一巴掌甩在自己的脸上,转身便向卧室走去。她捂住眼睛呢喃:“胡露,你还没睡醒的吧。”
“站住。”她脚步不停。少年又道,“我无意伤人,但偶尔杀一两个没什么大不了。”
胡露身型一僵,捂着眼,不敢面对现实:“不……别说你是妖怪。”
“没错,我是妖。”
胡露无言的泪流满面,她昨天是怎么脑抽了,居然敢捡个陌生人回家,如今终是遭报应了。她转过身来,没出息的哭丧着脸:“我身体不好,没精气让你吸,我家楼上是个健身教练……他体格不错。”
“我说了,无意伤人。”少年站起身来,慢慢走近胡露,他扬着下巴,傲慢的说,“卑微的人类,做我的侍女吧。”
胡露默了许久:“啥?”
“昨日我已说过,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兄长,但这里的物什……咳嗯,有那么一点点在我的意料之外。所以,我勉勉强强允许你做我的仆从,伺候我起居饮食,直到我找到兄长将其带回为止。”
“我?”胡露无语凝咽,“为什么是我?”
“你做的食物不错。”
胡露一怔,大呼冤枉:“泡面谁做出来都是一个味道啊,我送你一箱,你去找别人吧!”
少年一挑眉:“你既知晓了我的秘密,又不愿伺候我,那便伺候阎王去吧。”他眸中红光一盛,指甲登时长长了寸余。
胡露哭了:“不不,我愿意伺候您的,心甘情愿的,只是幸福来得太陡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少年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嗯,态度不错,那咱们这便走吧。”
“走?去哪儿?”
“寻找我兄长。”
作者有话要说:我昨天居然忘了写上半章这个东西了,然后,咳嗯,你们懂的,今天补齐了,抱头逃走。
☆、鬼兄(中)
【3】
妖怪说,送他来这里的巫师是把他送到了离他哥哥很近的地方,他出现在胡露她们公司楼下,证明他哥哥一定在那一带活动,所以只要去那里寻找应该很快便能有结果了。
可是!
“你不能这样出去。”胡露拦住少年,少年不满的望她,胡露解释道,“你这身打扮,过于引人注目……”跟这样的人出去会被笑死吧。
少年兀自琢磨了一下,道:“你说得没错,入乡随俗。”他顿了顿,又理直气壮道,“侍女,伺候我更衣吧。”
“你不是不欠人情么!”
“你是我的侍女,不再属于人的范畴。能有机会伺候我,高兴得颤抖了吧,弱小的人类。”
这家伙……胡露咬牙,恨得一阵心血滴,然而,看了看他锋利的指甲和血红的眼瞳,胡露终是按捺下焚心怒火,从衣柜里找出了一件短袖和一条牛仔裤。
“这是我表弟之前来玩之后,落在我这里的衣裳,你应该能穿。”
“啧,无能的侍女。”少年嫌弃的瞅了她一眼,像是无可奈何极了的模样,摇头叹息的拿着衣裳,进了卧房。
胡露握拳,她真想把这小鬼那双气人的眼睛给生生抠出来。
少年更完衣,走出来时让胡露眼前小小亮了一下。果然,一张祸水的脸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是杀人无形的利器。她清咳一声,转开视线:“你过来,我把你头发给梳一梳,待会儿好给你戴个帽子挡住耳朵。”
少年这次倒是配合的坐下。胡露没想到经过这么多天的风吹日晒,这家伙的头发居然还柔滑得能一梳到尾,果然……上天是不公平的!胡露一边腹诽着,手上一边动作,不料少年却忽然一把抓住了胡露的手。看着他尖利的指甲,胡露吓得直结巴:“做做做什么?”
“唯有妻子才可把丈夫的头发一梳到尾。”少年正色道,“此乃禁忌。注意点,侍女。”
他放开她,胡露长舒口气,小声抱怨:“要求还多……”
不过,也就忍这么一会儿了。
带着少年出门后,胡露一直在动着小心思,她想找个人多的地方把这家伙绕晕了丢掉。她回去将东西收收,这几天随便找个旅店将就着好了,他要找人,应该没那么多时间缠着她。
胡露认为自己的计划很完美,把她自己都美
笑了。
而她没想到的是,这家伙粘人的功夫出乎意料的厉害,有几次在匆匆的人流中差点甩掉他时,又被拽住了头发。胡露心焦得直挠头,少年也有些不耐烦了。
“你怎么像个孩子一样,老是走丢。”
胡露心里急得大骂:老娘要是能像个孩子一样走丢了就该捂着脸偷笑了。尼玛这不是走不丢么!
少年不知胡露的心有千千结,他有点蛮横的一把握住了胡露的手,温热的掌心烫得胡露一怔。胡露从来不会告诉别人今年二十五岁的她还是个处女,就像她永远不会告诉别人,她的初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被男生这样握住手的事情,好似自小学最后一次春游之后,就在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胡露慢慢红了脸颊。她……她居然被个少年给调……调戏到了。
“好好牵着。”少年不耐烦道,“再走丢我就揍你!”
一句话打破了胡露所有的遐想,她抽了抽嘴角,把这货卖掉的心情越发强烈。第一个作战失败,她开始琢磨着另外的方法,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后……甩了他。
“那个,你要找你兄长,可是,你兄长是什么模样,总得告诉我吧。”
“低等的人类是看不见他的。”
“什么?”
“我哥哥被九个道士打散了魂魄,魂散四方,我已将其余魂魄凝聚了起来,唯剩这一魂流落异世,我只有找到了这一魂,将哥哥的魂魄修复完整,他才能再入轮回,获得新生。”
胡露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你要找的哥哥是一只鬼魂,鬼?”
“没错。”
胡露几乎是撕破脸皮一样立即抱住了身边的一个路灯,她哭道:“不,你不能害我,找人是一回事,找鬼是一回事,我胆小,一吓就没了。”
少年被她突然的用力拉得一个踉跄,他皱眉看她:“侍女,你好没出息。”
“没了命要出息干嘛。”胡露哽咽,“还有,我叫胡露。”
少年亮了亮自己的指甲道:“葫芦,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断手还是断你抱着的这家伙,选一个吧。”
胡露心道自己左右都是个死,登时也横了心,她闭着眼道:“你断吧,我死了就再也不用伺候你不用给你煮泡面了!”
听见泡面二字,少年略有迟
疑,他烦躁的挠了挠头:“好吧好吧,你把路带我走熟之后我就自己来找。你每日伺候我梳洗进食便好。”听得这个条件,胡露才稍稍放了手。
“真的?”
“我叶倾城从不食言。”
夏日的阳光倾泻在少年绝色的脸上,胡露这才知道了这个妖怪的名字,叶倾城,果真是倾城之色。
不过……
“你怎么取了个女人的名字?”
“葫芦,你想死了么?”
【4】
胡露卖掉叶倾城的计划最终是失败了。
躲不掉,她便只有来想想应对之计,好在叶倾城这个妖怪除了傲慢、自大、狂妄、自恋又脾气暴躁之外,总的来说他还是不怎么过分的,至少他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胡露。思及他不可能待在这里多久且一天六包泡面就便足以喂养,胡露也就勉勉强强的忍受了下来。
“葫芦,你今天太慢了。”叶倾城不满的抱起手臂,“竟然敢让主子等这么久,真是大胆的侍女。”叶倾城每日都要到她公司附近来转悠,傍晚时分便会顺道来拖她回家,自然,是为了早点吃到他最爱的泡面。
胡露今天被客户缠得头痛,也懒得和他计较,有气无力的说了声走吧,便疲惫的走在了前面。
没有接收到平时敢怒不敢言的反抗眼神,叶倾城觉得有点无趣,他看着前面揉着额头不断叹息着的胡露,眉头皱了皱,还没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哎,胡露,晚上要不去吃个饭?”
叶倾城眼神一冷,胡露浑身一僵,她慢慢转过头来,勉强笑道:“不用了。”
“别一开口就拒绝呀。”走过来的男人说着便要去拉胡露,叶倾城脚步一动,挡在胡露身前,毫不客气道:“猥琐的秃顶人类,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消失或是死在这里。”
男人被这句话震住,呆呆的望着叶倾城,胡露的脸却难看的抽了抽,她忙拽住叶倾城的手一个劲儿往后拖:“那啥,你看,我去不了,先走了啊!”言罢半是拖半是拽的把叶倾城拉走了。
徒留男人在那里失神的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一脸神伤。
回到家,叶倾城十分不满的抱起了手臂,皱着眉打量她。胡露忙道:“我这不是担心么。”
叶倾城更不满了:“我一根指头就可以捏死那个肾
虚的男人。”
胡露扶额:“我就是担心这个啊……”她叹了口气,看着叶倾城的脸稍稍有点小羞涩,“不过,还是谢谢你方才为我出头。”
“你出去吃饭,谁给我煮泡面。竟敢不管主子的膳食……”叶倾城絮絮叨叨的抱怨着。
胡露黑了脸色提了两包泡面进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摔得老大。
与叶倾城在一起生活了整整一个月,公司的人都说胡露的脾气变好了,做事更有耐心了。胡露暗自抹了一把心酸的泪,她觉得,与叶倾城比起来,再难缠的客户也是好对付的,再难听的讥讽也是能忍受的。她因此也小涨了一点工资。
这周五下班,叶倾城竟然没来公司接她。胡露感到深深的不可思议和些许不习惯。她等了一个小时也没见着叶倾城的身影,她想,或许那家伙已经找到了他哥哥然后回了自己的世界去了吧。
突如其来的自由并没有让胡露感到多高兴,她反倒有些失神的坐车回家,心道那小鬼居然无礼到连个招呼也不打就离开了,好歹相处了一个月……
胡露推开门,被躺在玄关处的东西骇得倒抽一口冷气。
“狗、狗……狗!”
一条巨大的白色犬类躺在地上,呼吸急促的喘着。听见胡露这声惊呼,他似极度愤怒的睁开眼,恶狠狠道:“老子是狼!”说完又无力的耷拉下脑袋,头上的耳朵愤怒的转了转:“葫芦娃蠢毙了。”
“说、说话了!”胡露捂住心口连退三步。
白狼恨道:“我是叶倾城。”胡露凸着眼瞪他,他把前腿往脸上一搭,仿似无脸见人一般,“我伤风了……”
胡露沉默着瞪了他许久——
“噗!”
叶倾城发烧烧回了原型。胡露拧了条毛巾搭在他毛茸茸的脑门上,道:“你不是厉害的妖怪么,也会生病?”
“生老病死乃天地大道,无物可幸免。”
“老天总是会惩治恶人的。”胡露恶劣的捏了捏他的耳朵,叶倾城十分不喜却也没法反抗,看着他任人宰割的模样,胡露很是开心:“叶倾城啊叶倾城,你也有今天。”
“等我好了,你会为玩弄了我付出代价。”叶倾城如是说,胡露却学着他平日傲慢的样子道:“那我现在就把你杀了好了。”
叶倾城吃瘪,恨恨的闭
上了眼。
这一睡便睡了整整两天。叶倾城再醒的时候总算是变回了人形,他迷迷糊糊间听见胡露在窗边压低嗓音打电话,沙哑的声音难掩疲惫:“……要请两天的假,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
自己的侍女这么低声下气的去求别人,真让他不爽。叶倾城眼睛肿成了一条缝,他很想说大爷还没弱到让你一个卑微的人类来救,但刚一张口便呛咳出声,那边的胡露忙挂了电话,走到他身边:“两天了还烧得这么厉害,又不敢带你去医院……”胡露一边说着,一边摸着他的额头,微凉的手心让叶倾城一声轻吟,又不由自主的蹭了蹭,胡露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反而忧心道,“你要是烧死了还好,随便挖坑就埋了,你要是烧傻了……我哪有钱养你一辈子。”
叶倾城听得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现在若能活动一根指头,若能动一根指头,他定要把这蠢葫芦捏死!
房间里沉默了许久,胡露给他换了张毛巾在头上搭着:“叶倾城,,你要是气愤,就努力康复起来吧,这样我就不敢欺负你了。”
这一声,即便傲慢入叶倾城,也听懂了她的担心。
她的担心……
心间情不自禁的一暖,叶倾城嘴唇动了动,艰难的说:“病好了……就收拾你。”
“好。”
【5】
叶倾城的病终于有了起色,可没给他收拾人的机会,胡露便投入了忙碌的工作中。这日大雨倾盆,胡露早早便去了公司,叶倾城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泡面有新口味了,晚上给我带点回来。”
“你病才好,我晚上回来给你熬粥,好好看家。”她一边穿鞋一边交待,话音还没落,人便出了门去。
叶倾城恨恨的揉了揉鼻子:“都说了老子不是狗。”
这天,叶倾城等到晚上八点胡露也没回来熬粥。
屋外电闪雷鸣,叶倾城心里也宛若被雷劈了一般焦灼,莫名的焦灼。他烦躁的挠了挠自己的耳朵,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愚蠢的人类而已。但却忍不住拿起伞跑到了楼下去。
他想去找又不敢走远,只有跑到公交车站去来回张望。
一辆辆公交车在叶倾城眼前停下又开走,他的表情越发的不安甚至……无助。雷声阵阵如同他心间不安的跳动。这个世界他不懂的太多,唯一熟悉的只
有葫芦,缠着她,欺负她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依赖她?
久寻不到,叶倾城有些慌张,他决定回家看一看,若胡露还没回去,他便到公司去找。
哪想他刚跑到楼下,却见胡露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叶倾城心底一安,接着又烧起了一股邪火,他恶狠狠的瞪着胡露,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心里的害怕惶然此时都化作了冲天怒火爆发出来:
“你都死哪儿去了!都这么晚了,又下这么大的雨,你不知道跟我知会一声吗!不知道我会担……担……”叶倾城咬牙,别扭的说不出那个词。火发到一半,把自己吼了个面红耳赤。
胡露被叶倾城吼得呆住,她的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苍白,声音也比往日弱了几分:“担心我?”她接过叶倾城的话,又被叶倾城快速打断:“我会担心你?愚蠢到不可思议的人类!我……”叶倾城顿了顿,“我只是想吃泡面了,愚蠢!新口味的泡面呢?”
胡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满身泥泞,知道这个别扭的男人确实是着急的出门找她来了,胡露心间一暖,也好意的不戳破他,只挑眉道:“你就这么爱吃泡面?”
叶倾城扭过头,长发遮住了慢慢红起来的耳朵:“对、对啊,爱吃。”
胡露叹了口气,转身上楼:“傲娇受。”
“什么兽?都跟你说了老子是狼。”叶倾城跟在胡露身后,看着她微微挎下来的肩问:“今天你都干嘛去了。”
胡露又是一声深深叹息:“今天……”她似想到了什么,眸光陡然一亮,她猛的转过身来,盯住叶倾城问,“你说,你来这里是为了寻你哥哥对吧?你哥哥是一只鬼对吧?在离我第一次看见你的地方很近对吧?”
叶倾城点头。
胡露微微眯起了眼,正色道:“叶倾城,今天我遇见鬼了,在公司里。”
叶倾城一怔,脸上的神色也微微收敛起来:“明晚带我去。”
作者有话要说:嘤嘤嘤,晋江抽得把我昨天更的抽掉了咩~大家能看见【5】不~能看见不~~
☆、鬼兄(下)
【6】
阴暗楼道间,绿色的光照得人心慌。
胡露拽着叶倾城的衣袖,胆颤心惊的靠着他走着,行至楼道一个拐角处,胡露抖着嗓子道:“就是这个拐角……昨天有个白花花的人影,和我打了个照面,然后从我身体里穿了过去。”她冒出了鸡皮疙瘩,那样的寒意似乎又缠绕上了她的心头,“接着我怎么也动不了,在这里活活站了一个小时……”
叶倾城眉头皱了皱,他一把包住胡露凉凉的手,道:“你抖什么,今天我不是在这里么。”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胡露怔了一怔,撅嘴道:“说得像你会保护我一样。”
“不然呢,你保护我吗?”他的语气刺得胡露嘴角一抽,直想骂人,但转念一想,这家伙还真的承认了自己会保护她,承认得那么自然而然。
胡露脸颊一红,顿时觉得被他抓住的那只手奇异的灼热起来。她想了想昨天叶倾城找到她时脸上的慌乱和脆弱,心里热乎乎的涌出一个问句,哽在喉头,她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烧红了耳朵,结结巴巴道:“那个,其实昨天我就想问了……那个……你是、是不是喜、喜喜、喜……”
叶倾城皱眉,不耐烦道:“别笑,他出来了。”
胡露很想告诉叶倾城,她现在是想很严肃的确认彼此心意,而不是在嘻嘻傻笑。但当她一抬头,陡然看见一抹鬼影从叶倾城身前飘荡而过时,脸色一白,瞬间便哽咽了:“鬼鬼……叶倾城,我怕死。”
“出息。”叶倾城一声嗤笑,左手将她好好护在身后,右手凝出一道金印,可还不等叶倾城有所动作,楼道里陡然吹起一股诡异的风,混着银铃的声音吓得胡露直打哆嗦。
叶倾城微微眯起眼,看着凭空出现的白衣女子。白衣女子淡淡扫了叶倾城与胡露一眼,示好的点了点头,随即手中捻出一道金绳倏地缠在鬼影身上,鬼影仿似被定住,慢慢显出人形。
那是个极漂亮的男子,只是浑身的气息阴冷得令人胆战。看见他的面容,叶倾城欣喜道,“倾安大哥!随我回去罢。其余二魂七魄我已替你聚齐,唯剩主魂。你若回去,便可投胎,忘却前尘,不再受永世飘零之苦。”
“投胎?”叶倾安散乱的目光慢慢凝聚在叶倾城脸上,他倏地大笑起来,其声苍凉,听得胡露一阵莫名心酸,“我若想投胎,还用你来救?”
“大哥……”叶倾城欲言又止。
立在另一端的白衣女子忽然道:“今日你想投也得投,不想投也得投。”她声音清冷,说的虽是强硬的言语,可神色却极为淡漠。
叶倾城
的脾气被这女子刺了出来,他一声冷哼,骂道:“哪来的闲杂人等,扰了我兄弟俩说话!”说着撸了袖子就要上去揍人,胡露忙拽住他一个劲儿的提醒道:“她看起来是来帮你的,帮你哥哥去投胎的。”
白衣女子对叶倾安道:“我名唤白鬼,能收人心中妖鬼,此次受故人所托,前来收你魂中执念,助你投胎。”叶倾安一声冷笑,还未说话,又见白鬼拿出一支青玉发簪,她道,“故人遗愿,你若不成全,我便只有用强。”
“遗愿?”叶倾安狠狠一怔,“她死了?”
白鬼默认,她缓步走到叶倾安身前,掏出袖中的笔,在叶倾安眉间一点:“你心中的鬼,我收走了。”
叶倾安兀自失神,白鬼看了眼叶倾城道:“若要将你兄长魂魄带回去,便趁现在吧。”
“咦?”胡露一怔,只觉叶倾城蓦地松开她的手,疾步向叶倾安走去,他手中凝聚起来的金光越来越耀眼,几乎要掩盖了他的身影,胡露心中陡然陷下去一块,她急急向前追了两步,伸手向前抓去,却扑了个空。
她抬头,眼中写满了惊慌和不知所措:“你现在就要走了么?”
全心吟咒的叶倾城听见胡露这声唤,恍然记起似的转过身来:“蠢葫芦……”
胡露突然破口大骂道:“你妹的!老子出门前给你煮了那么大锅粥,我一个人几天才能喝完!”
叶倾城没有如往日那般嫌弃她,而是深深蹙着眉头。他的身影在金光中渐渐变淡,胡露愤怒的眉眼也逐渐软了下来,她嘴角一撇,眼眶盛上透亮的泪:“叶倾城……”
她头一次把他的名字唤得如此不舍婉转。
好似不管不顾了一般,叶倾城蓦地伸出手,穿过灿烂的金光,摆到胡露面前:“和我回去。我娶你。”
胡露怔愣的看着他,忘了动作。
“快点!”
她凝望着叶倾城的眉眼,在泪光盈盈中倏地笑了出来,她捂住嘴,笑得越发开心,眼泪也落得越快,而脚步却在往后退。一步两步,离叶倾城越来越远。
叶倾城眉头紧锁,胡露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没有那么喜欢你……”
她还没有那么喜欢他到不顾一切的地步,抛弃过去,不管父母,不顾亲朋好友,她还没有那么痴恋叶倾城,所以她退却了脚步。
“笨……葫芦……”
叶倾城的声音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温柔,而后随着金光的消失,他的一切尽数退出胡露的世界。
她捂着嘴,靠着墙,无力滑到,在深夜空无一人的楼道中情不自禁的泪如雨下。
尾声
一月之后。
胡露正在厨房煮泡面,她哼着歌,似乎心情不错。
忽然灶台中的火焰诡异的一跳,胡露还在奇怪,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嚷嚷道:“笨葫芦,快快,馋死大爷我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敢置信的转过身去,忽见餐桌边坐的那个人可不就是叶倾城那个祸害么!
“你……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哼,我都说娶你了,难不成要我当个鳏夫,要你当个寡妇么?”
胡露收拾了下自己震惊的表情,她抹了抹汗道:“不,你再多离开一会儿我就打算找人嫁了的。”
“你敢!你这辈子都得伺候大爷。”
“你还是走吧,伺候你太累了……”
“哼,口是心非的女人。”他看了看胡露哭红了的眼睛,心头微微一暖,探手便将她拉进怀里,“罢了,我就是太善良,勉勉强强允许你和我平起平坐了。”
☆、鬼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