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卓承因内伤被送到了医圣那里救治,方轻崖入聋哑村时日尚短暂且无伤。经过查证证实此次的确是万花谷弟子的失误,所以在被释放后那名弟子特意前来道歉,他也原谅了对方。只不过雨卓承因此而受伤,令他一直心情沉郁。
在雨卓承养伤的这段时日里,出于愧疚与感激之心,方轻崖坚持亲自照顾义兄,明非染也不好阻止,便趁着便利,干脆向医圣请教关于医术上的疑问。恰巧前日收到了雨卓承带来的药方和消息,孙思邈也在思量着该如何替换其中药材,便开始教导起明非染关于这方面的知识。有了医圣的亲身指导,以往不甚明晰的地方顿时有了飞跃的进展。
两人一个学,一个教,都非常的投入,至于每日的剑术与内气修行,明非染也未曾放下过。这段时间,他过得非常充实,几乎没有空闲之时。
“非染啊,你如今基础已十分牢固了,只是医术还需实践才能进步,你行走江湖时,也可试一试亲自看诊。切记,多听,多闻,多做,少说,行医救人,须得谨慎,人命关天,不可妄为。”发须皆白的老者谆谆教诲道。
“非染明白,多谢孙爷爷的教导。”银发少年感激的冲老者行了一礼,“孙爷爷,非染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何事?”
明非染迟疑了片刻,咬牙道:“雨师兄的伤势恢复的差不多了,我想请您暂且多留他几日……”
“多留他几日?”孙思邈皱了皱眉,若有所思,“莫非小非染你准备提前离开?不行不行,你一人上路,老朽不放心。”
老者连连摇头,且不说李掌教当初让他们一同下山,如今明非染要一人游历,他也不能安心。
“非染啊,你如今年幼,行走江湖的经验不足,很容易受伤的。想想你上一次的经历,老朽听裴元说起都不放心,何况是你师尊。”医圣苦口婆心的劝道。
但明非染心意已决,他素来固执,一旦做出决定很少会改变,否则当初也不会有此经历。他微微弯起唇角反过来安抚道:“孙爷爷,上次是情况特殊,何况我如今武艺也有所长进了,自是不会再如当年一般。吃一堑,长一智,经历的多了,也就有经验了。我会谨慎行事,孙爷爷您就帮帮我吧。”
“唉……”老者摇了摇头,叹道,“你为何突然决定独自上路?”
矢车菊蓝的眼眸清澈明亮,银发少年淡淡一笑,“心有所感罢了,况我与雨师兄的目的本不相同,与他同行恐怕最终反倒是会扰乱了他的行程。孙爷爷请放心,临行前我会给师尊写信告知他老人家此事,届时还要麻烦孙爷爷将此信替我转交雨师兄了。”
说罢,他另取出一封信来递给了孙思邈。
他知道雨卓承必然要去浩气盟,这两年来他与莫雨毛毛的联系并未中断,只是毛毛如今正是修炼的好时期,他不能让他分心。不过他也没准备去找莫雨,恶人谷那地方,终究不适合他擅入。
他想尽可能的走遍这片土地,体会不同的风俗人情,看更多的风景。
这个心愿,在他心底潜藏了很久很久,或许……是他前世的遗憾也说不定。虽然一个人的旅程可能会有些孤独与危险,但他觉得自己可以承受。
“看来你早已做好了准备。”年迈的医圣凝视少年坚定的目光,无声的叹息,“罢了,既然你这般坚决,老朽般帮你一把,只是你须得答应老朽,一定要定时报平安,切莫令我们担忧。”
“我答应您。”银发少年翘起唇角,眉眼间染上丝丝笑意,十分干脆的答应了孙思邈的要求,他知道这位长者是在担心他,“谢谢您,孙爷爷。”
“真是拿你这孩子没办法……”老者再度摇头叹道,等小非染走后还得尽早给李掌门传封信去道歉才是。
三天后,雨卓承苦笑着接过医圣递来的信封,一时无言。反倒是一旁的方轻崖急道:“大哥,你倒是快些打开来看看啊!”
温润如玉的青年无奈的叹了口气,“麻烦医圣前辈了,敢问明师弟是否早已离开了万花谷?”
“呵呵,老朽也是拿那孩子没辙……”医圣摸了摸胡须叹道,“关于此事非染已传书给李掌教,雨道长且放心,他既有此准备便知该如何行事。”
“明师弟自幼聪慧,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只是卓承下山时答应了掌教与师尊要照看好师弟……”他再度苦笑着叹息。
“罢了,许是明师弟有想要自己去完成的事情吧。”
方轻崖对素来照顾他们的玉虚一脉始终心存好感,何况之前对方还为替他寻找脱身的证据四处奔波,此刻听闻那位比自己更加年幼的小师叔独自离开,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无事的,轻崖,明师弟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非染很少会有冲动的时候,如果是他的话,雨卓承相信他的确可以让自己全身而退。
明非染离开万花谷后,骑着马,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鹿奔原附近,他拉住了缰绳,安静地望着曾经与友人重逢之地,驻足了片刻方才缓缓离开。
沿着那段仓促的逃离之路,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当初的记忆,最后,又一次来到枫华谷的紫源山。
站在悬崖上,低头望着白雾弥漫看不清地面景象的崖底,风拂过银色的长发,他在想,当年那一幕,或许对莫雨产生了极大的刺激,就像当时的他一样,来不及思考便跳了下去。好在,他们都还活着,否则小雨一定会恨吧。
恨仇敌,恨自己,或许也会恨着……丢下他的他们。
闭了闭眼,银发少年转身离开了这片山崖。
也该离开了,不能总是将目光停留在过去。他们还有时间去提升自己,为了不再沦落到那般可悲的结局。
明非染并不赶时间,也没有迫切的目的地,所以他骑着马不紧不慢的沿着官道向洛阳的方向行去。
只是,他的路线无意间偏离了一些,大约走到了枫叶泽与乱葬岗之间的位置,便惊讶的看见了一个奇怪的身影。衣衫破烂,□□在外的皮肤苍白若死,身形僵硬而缓慢的行走着。
银发少年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见一个苗疆少女突然出手攻击对方。这一动,明非染便彻底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呆滞僵硬的面容,攻击时微微泛黑的指尖,赫然昭显出对方不似善类。看着这样的一个“人”,明非染不由得心生疑惑,他……真的还活着吗?
眼看那名苗疆少女落入下风,几度险些被重创,明非染毫不迟疑的出手了。虽然近年来时常听说苗疆有许多对无辜百姓滥用蛊毒之人,就连五毒教也被喊做是邪教,可此时此刻,明非染却做不到见死不救。
听闻五毒教新任教主乃是曾经的七秀之一昭秀曲云,昔年琴秀之殇,她甚至以五毒教主的名义悬赏康雪烛,也许这其中存在什么误会?
心里虽划过不少念头,但明非染的动作却不慢,眨眼间便救下了那苗疆少女。
“好汉人,谢谢你救了我。”哥翁里粗喘了几口气,拍了拍胸口,还来不及庆幸了一下自己的幸运,见救了自己的银发少年下手间似有留情便急忙解释道:“好汉人,这人早已是僵尸,也失去了自己的意识,他没救了。”
苗疆少女言辞间带着些许遗憾,这又是天一教罪孽。
交手间察觉到不对的明非染并未怀疑对方所言,这人看起来的确如活死人。不再留情,银发少年的剑已然染上了杀意,既然已非人类,那便就此安息吧。
尸人倒下,哥翁里这才看清自己救命恩人的真面目,不由得惊艳了片刻,这汉人长得真漂亮!
苗疆少女的汉语不太标准,她磕磕巴巴的与明非染解释了一番,在说道天一教之事时,少女面带气愤之色,最后,她将自己收集的残破日记交给了明非染。
“天一教行事简直越来越没分寸,死了好多的人啊。我看不懂上面的字,大部分是从这个尸人身上收集到的,应该是他在彻底失去神智前写下的遗言。好汉人,麻烦你将它和这挂项链一起交给他的亲人吧。哥翁里出来很久了,现在要回教报信,你救了哥翁里,欢迎你日后来五仙教游玩,哥翁里一定带你游览我们苗疆的风景。”
接过被哥翁里装订好的破旧日记和那串红豆项链,上面还隐隐刻着一个“霏”字,银发少年心中微叹,或许,这是他准备送给妻子的东西吧。
“我会将它送回去的。”
哥翁里歪了歪头,望着他,脆生生地说道:“汉人,你的头发和眼睛看起来还真不像是中原人,我叫哥翁里,你叫什么名字?”
“……明非染。”
“我要走咯,明非染,愿女娲大神保佑你。”苗疆少女冲他挥了挥手,一蹦一跳的离开了,身上的银饰晃动着,风中传来银铃般的声响。
银发少年目送她远去后,低头看了看地上彻底死去的毒尸,叹了口气,将他火化了。
平顶村村口,一名银发少年牵着马缓缓走了进去。微微扫视四周后,他径直走向一旁的妇人向她打探道:“打扰了,请问这里有一位名琪霏的女子吗?”
妇人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明非染,见他一身纯阳道袍,眸光清澈,眼神便缓和了不少,“你找她何事?”
看来没找错……明非染心中叹息,“受人之托,我是来送东西的。”
妇人一怔,随后迫不及待的追问道:“可是她夫婿?”
察觉到妇人眼底的期盼,明非染心有不忍,“算是吧……”
听他这般说,妇人顿时心生不祥之感,她望了一眼村中的一座房屋,目光里满是忧虑,随后给明非染指出了位置,“……那里就是她的家,小道长且去罢。”
站在院子外,明非染一眼便看见了院中容色憔悴的女子,再度叹了口气,他微微提高了音量,“焦夫人,在下受人之托,将一些东西交给夫人。”
女子闻言快步走出,神色焦虑略带惊慌,“可是我夫君托道长而来?”
明非染取出三件物品,逐一递给了对方。
女子的手愈加颤抖,直到最后接过了一只坛子,她颤声到:“……这是?”
“……这本日记里或许会有夫人想知道的一切,东西全在这里,在下便告辞了。”接下来的事,不适合他插手。
攥着那串红豆项链,手指甚至摸到了那个刻着她名字的位置,紧紧抱住骨灰坛和日记,女子泣不成声,“多谢……道长,送我夫君……回家。”
“相公……我宁可你背叛我……也不要这样的结局……”抱着丈夫仅留下的三件遗物,焦琪霏悲痛欲绝,满面清泪。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夫君,你答应过我的,不会离开我,夫君你答应过我的……
明非染转身离开,身后隐隐传来声声撕心裂肺般的悲泣。
少年眸色微沉,天一教吗……此事必定要上报师尊,或许,其他地区也会有这样的受害者存在。
明非染久未下山,并不知晓洛道李渡城一带早已遭了天一教的毒手。而裴元等人一直在努力尝试调配着各种解毒方法,希望能够救活那些被侵染的无辜百姓。
作者有话要说: 洛道李渡城的任务感觉特别压抑,枫华谷那对夫妻也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