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睿与祁进此刻正站在清风岗的一处亭子里等待弟子传来的消息，半途见一道蓝色的烟火从空中绽开，她掩去眼底的愁绪，平静地转身望着祁进道：“看来非染也到了，也不知他身上的伤将养的如何。”
祁进淡淡的说道：“本就不该将他唤来。”
号称女诸葛的清虚真人心中无奈的苦笑，如果之前劝不住师弟你，恐怕就需要非染先一步去寻卓承了。许是连于睿也没想到竟能让祁进暂时后退一步，大概，昔日神武遗迹误杀洛风一事，终于令他不再那般执拗了吧。
也罢，既然都来了，届时与他们一道回纯阳宫便是。
显然，许多时候，计划是赶不上变化的。在明非染见到两位师叔之前，他先一步见到了另一个人，不，应当说是四人。
宋玉苦笑，他们辛苦寻觅了那么多天始终未能人影，可知谁明师兄一来便撞上了，当真是命运弄人……
忽视了一旁心情复杂的同行者，银发青年松开了牵着轻云的缰绳，踏前一步，感慨不已的叹道：“没想到你我竟会在这般境况下重逢，许久未见了，雨师兄。只是……方师侄与荆师侄，你们为何也会出现在此地？”
“……明师弟，许久不见。”雨卓承震惊的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看不穿明非染此刻的境界，只能从他轻微外泄的气息中感知到他有伤在身。
方轻崖与荆空儿也是一脸惊讶，虽然多年未见，但他们还记得这位玉虚一脉惊才绝艳的小师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完全称得上是另一个雨卓承……不，应当是丝毫不逊色于他。
宋玉的视线落在在雨卓承与他背着的黑衣女子身上，那便是楚霞影，只是不知为何陷入了昏迷中。
他动了动嘴唇，轻声唤道：“大师兄。”
“宋师弟。”雨卓承目光复杂的望向明非染身侧的宋玉，此番逃亡，宋玉也曾暗中助他良多，若没有他的通风报信，怕是他与小妹早已落网。
他移开视线，师尊与祁师叔已然赶至附近，他也不能再继续拖累他们了。
“你们走吧，我不想与你们动手。”他垂下眼眸，淡淡地说道。
“大师兄！”宋玉有些激动，曾经受过的恩惠他一直铭记在心，时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回报雨卓承，可是他绝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不必多说，轻崖，你的心意我领了，与空儿一道离开吧。”
“不！雨大哥，我早离开了纯阳，如今已是刀宗弟子，所做之事皆与纯阳无干！”方轻崖斩钉截铁道，“昔日在纯阳你便多番照顾我，后又为我闯入万花谷将我从聋哑村中救出，此恩我永世不忘。”
他看向对面的银发青年，诚恳地说道：“小师叔，当日若无小师叔的帮助，我与大哥怕也难以全身而退，轻崖一直记着您的恩情，只是，今日还请勿要阻拦雨大哥与楚姑娘。”
明非染轻声叹道：“原本，四师叔寻我来便是想劝雨师兄回头，虽然我从一开始便未抱此希望，但还是来了。此次前来追杀之人黑白两道皆有，我不过是来护送雨师兄一程罢了。”
闻言，雨卓承露出一丝感激之色，没想到这个时候竟还有人能理解他，即便是轻崖，也只是因为愿意支持他的选择。可明非染明知他不会回头，却还是愿意来此护送他一程。此番心意，来日若有机会，他定会报答。
“明师叔！”身后的纯阳弟子听他这般说，却是吃了一惊，不由得惊呼出声道。
反倒是宋玉悄然松了一口气，心中想着是否晚些再发信号让师尊他们知道雨师兄的下落，以免被撞上。
就在他慎重思考时，一名弟子已然冲动的点燃了信号烟火。
“你——”他立刻转身，惊怒交加的望着那名弟子。
“宋师叔，我们来此本就是为了寻找雨卓承师叔的下落，岂能知情不报！”那弟子却是不甘示弱道。
宋玉冷下脸，就在他要开口之时，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顺着方向望去，正是明非染，只见他冲着自己微微摇头，便努力按捺住了内心的冲动。
“恐怕四师叔与五师叔很快就会赶到，来不及了。”也不知是遗憾还是怅然，明非染望着此时的雨卓承，仿佛就能看到未来的自己一般。若有朝一日，他与莫雨的交情暴露，只怕也是这般人人喊打的局面吧。
虽然如此猜测，可他却从未有过与莫雨断绝关系的念头。银发青年转头望向远处，蓝眸里闪过一丝浅淡而促狭的笑意。
那可是小雨啊，他怎么舍得不理他呢，否则臭小雨一定会哭鼻子的（少谷主扭脸：……谁哭了？穆毛毛才是爱哭包，净瞎说！）。
“师叔祖来了！”身后的几名弟子低声道。
翩然若仙的白衣道姑与淡漠冷峻的青年道士一同从山径走出，目光皆投向了雨卓承与他背上失去意识的楚霞影。
“师尊……”喃喃的念道，雨卓承终究是心中有愧，他微微低下了头。
“卓承啊……”于睿摇头轻叹，她是真的没想到她这弟子竟也会有这般固执的时候。
“抱歉，师尊，是弟子辜负您的栽培与期望。但小妹是无辜的，她虽长于恶人谷，却并非为恶之人！”
祁进冷声道：“此非你背叛师门的理由。”
曾经名满江湖的青年顿时哑然，他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于师门而言是背叛，可是……小妹亦是他此生唯一认定的妻子。他那般努力就是希望能够得到众人的认可后将她堂堂正正的迎娶为妻。
然而多年的努力到头来，终究……也只是一场空。
“你若坚持不思悔改，四师姐心慈不忍，我便替她清理门户！”
雨卓承闭了闭眼，因为厌恶那样的家庭，他离家出走二十余载，想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大侠。事到如今，已然没有了退路，为了小妹，他只能回到那个令他窒息的地方。他向往光明正大的生活不假，但也绝不会因此而放弃小妹！
“卓承有负师恩，有愧于师门与谢盟主的看重，然而，唯有此心……无悔！”他双眼直视着祁进，一字一句，坚定的说道。
这一刻，昏迷中的楚霞影仿佛心有所觉，眼角蓦然滑落了一滴眼泪。
祁进抽出佩剑，周身剑气浮现，冷声斥责道：“冥顽不灵！”
“住手！”
“等等！”
“祁师叔且慢！”
三人不约而同的出声喝止道，方轻崖甚至挡在了雨卓承身前，坚定的说道：“若要伤雨大哥，便先杀了我吧！我方轻崖是不如雨大哥厉害，但我还有这条命可以挡！”
他冷冷地说道：“纯阳也只会欺负自己人，太师傅，师傅，我，以往的静虚一脉，现在又轮到了雨大哥。今朝无论生死，我与大哥一道上路！”
“祁师弟还不速速收手！”于睿没想到他一言不合便拔剑，语气沉重的说道，“昔日你误杀洛风，莫非今日还要再令他的弟子命丧你剑下不成！”
洛风……
祁进手下一顿，剑气消散，原本抬起的剑尖缓缓垂落，他不自觉得抿紧了唇，面上神色越发冷峻。
见他并未继续方才的举措，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祁师叔，雨师兄多年来为纯阳也算劳苦功高，且他素来品行端正，哪怕是叛出浩气盟与纯阳之后也未曾为恶江湖，还请师叔网开一面，放他们离开吧。”银发青年缓缓劝说道，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雨卓承死在这里。
明非染如今的身份特殊，他本就是掌教的亲传弟子，如今雨卓承走了，整个三代弟子中能顶替他之位的唯有明非染。此时他开口求情，为了纯阳的未来，即便是祁进也不得不考虑一二。
一旁被惊住的荆空儿终于缓过神来，跪在于睿与祁进的面前恳求道：“太师叔，轻崖他重义轻生，雨师叔又不曾杀害无辜为恶一方，他们现下遭受黑白两道联手追杀，窘迫艰难，还请两位太师叔手下留情，饶过他们这遭吧。所有罪责，空儿愿一力承担！”
言下之意，亦是要舍了自己这条命去保雨卓承。
“师兄！”方轻崖惊道。
荆空儿是纯阳现为数不多的静虚弟子，他自幼长于纯阳，故而未与其他师兄弟一道离开。他并非没有犹豫，只是，纯阳宫中仍旧还有他所眷恋之地。且玉虚与清虚弟子私底下也颇为照顾他们，荆空儿念及旧情，故而与几名静虚弟子留了下来，使得纯阳宫中静虚一脉并未彻底除名。
见此情形，于睿暗自摇了摇头，心知此番怕是不能如愿了。她既感慨不已，又触景伤情的长叹一声，“唉……自云流师兄当年一别纯阳宫，又到今日卓承破教而出，我纯阳一脉人才日渐凋零……非染，你切莫重蹈他们的后路啊……”
语气苍凉而萧索，令人叹息。
银发青年微微垂下眼眸，心中涩然，轻轻应了一声，“弟子明白。”
“也罢，各人有各自的因缘，师弟，咱们回去吧。”
祁进复又望了一眼方轻崖，心中复杂，额前的两缕白发格外显眼，他并未再表现出自己的敌意，而是移开了视线，“只怕不好与掌门师兄交代。”
“此事，且由我与师兄分说吧……”于睿叹道，或许师兄本就不甚在意，不过是面子上给武林同道一个交代罢了。
方轻崖与荆空儿感激的跪下道谢，“多谢太师叔！”
雨卓承也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转机，“多谢祁师叔，多谢……师尊。”
“你等，好自为之。”她转头去看一旁的银发青年，温和的说道：“非染，此次便与我等一道返回纯阳吧。”
……糟糕，雨哥还在等着呢！就这么走了他肯定会生气的，不行，得拖延时间，至少也要当面道别才行。
脑中急速转动，忽然，明非染想起了刚入瞿塘峡时的疑惑，不由得眼前一亮，很好，就你了！
“四师叔，非染有事要禀报。”他神色凝重的说道，“之前从白龙口一路赶至瞿塘峡，途中的绿林匪盗并不算多，可是一入这瞿塘峡，就仿佛入了贼窝般，遍地盗匪，实为怪异。本想打探一番，但……”
于睿与祁进不约而同的拧起了眉，他们走的是官道，反而未曾注意到这些。
二人互视一眼，顿时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之处，他们一路走来，分明未遇见过半个蟊贼，相信非染不会对他们胡言，那么这里头的问题可就大了。
白衣道姑神色凝重的叮嘱道：“我与你们祁师叔先行一步，你们暂且换下道袍分散行动，定要将这瞿塘峡的情况摸清。我们在孤山集等你们的消息，切记安全为上。”
“弟子遵命，请师叔祖放心！”
“非染，你……”于睿再度看向明非染，不知他的伤是否痊愈。
银发青年率先开口道：“弟子护送雨师兄一程，而后便去查探消息。”
“如此，也好。”于睿轻叹一声，终究还是不愿看到自己精心教导的弟子命丧黄泉。
做好安排后，于睿与祁进转身离开，身后一清朗的男音低沉地说道：“弟子不孝，望师尊日后……保重。”
白衣道姑的步伐一顿，微微颔首，不再回头。
雨卓承背负着楚霞影战在原地，目送她越走越远，直到彻底看不见方才收回了视线。
银发青年扫了眼身后的师侄们，淡淡地说道：“你们也散了吧，注意安全。”
“是，师叔。”
宋玉看了眼雨卓承，想到明师兄的武力值，他十分放心的带着荆空儿一道走了。剩下方轻崖迟疑的望着雨卓承，“大哥，我也……”
“你也回去吧，快要到了，接下来的路怕是不大好走，莫要令我担心。”雨卓承温和的说道。
咬了咬牙，青年一脸郑重的说道：“小师叔，雨大哥与楚姑娘便拜托您了。”
那表情看起来仿佛是在托孤一般，银发青年好笑的扫了他一眼，“行了，你就放心吧。”
最后一人也离开后，雨卓承这才对银发青年道谢，“方才也多谢明师弟了，没想到你竟会替我像祁师叔求情。”
“雨师兄不必客气，你我师兄弟一场，昔日多蒙照顾，何至于如此不近人情。楚姑娘看起来情况不大好，这是受了内伤？”
雨卓承叹息，“不，她中了天一教的毒。”
天一教？
明非染蓝眸一片冷寒，乌蒙贵都死了，竟然还有些漏网之鱼胆敢跳出来找存在感，简直不知死活！
曾经名满江湖的大侠现在仅剩狼狈，他侧过头，眼底掠过一缕哀伤，望着那抹侧影说道：“若不是小妹，我大概也已经中了此毒。”
银发青年毫不犹豫的取出了避毒珠，递了过去，“此物许是能帮忙压制毒素，之前我与乌蒙贵一战时便是它暂且护住我避免了中毒。只是……”
他迟疑了片刻，有些尴尬，“此物乃是我挚友所赠，待楚姑娘用不上后，还需麻烦雨师兄将它寄给我……”
……不然小雨许是会不大痛快。
“这是自然，多谢明师弟，待小妹好转，我便托人将它带与你。”他看得出来这枚避毒珠对明师弟而言意义特殊，他本不该伸手，可为了楚霞影的命，雨卓承还是伸手接下了避毒珠，将之佩戴在女子的身上。伸手把脉，他敏锐的感觉到楚霞影身上的毒素运行暂且被压制住了，霎时惊喜不已。
“多谢了明师弟，我们这便启程吧，尽快将小妹送去医治。”满目感激，自楚霞影中毒后愈见绝望的雨卓承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我们走吧。”银发青年将轻云送回到安全的空间后，缓缓握紧了赤霄红莲的剑鞘。
这最后的一段路会有多少人赶来，他们心知肚明，无论了为了那把珍贵的帝临剑亦或是抓住雨卓承与楚霞影的名声，总归是少不了那些前仆后继之人。
明非染早已做好了血战的准备，既已答应了要将他们平安护送至白帝城，那么，但凡拦路者，皆为敌！
剑鞘中的赤霄红莲一阵轻颤低吟，似是感受到一股临战的氛围不由得兴奋起来。
“这一路我要照拂小妹，不便出手，有劳师弟了。”背好了楚霞影，深深遥望着那座令他十分压抑的白帝城。
二十余载的江湖追梦，终是到了尾声。
雨卓承抿直了唇，踏上了最后的返途。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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