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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竹本无心
作者:茕渺渺
文案:
君予我蜜桃,我予君琼瑶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幻想空间
搜索关键字:主角:千竹浅桑 ┃ 配角:九公主眉山君月宫主 ┃ 其它:
☆、醉酒
千竹被天将押解去消厄海那天只有眉山君来送行。
眉山君这人是九重天上出了名的八卦神仙,来意不言自明。
果然一路上句句不离九公主大婚。
千竹今天的涵养格外的好,好到眉山都以为他脑子被天雷打坏了,于是暂时住了口,用同情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把他扫了一遍,
右手折扇敲敲左手心,叹口气。
千竹正神游天外,忽然听见叹气声,收回神识来,奇道:“眉山君怎么了?怎么莫名叹气?”
眉山意识到千竹并不是脑子坏掉而是根本没听见他方才的话,顿时不快,用扇子点着他道:“枉我宽慰你半天,你竟一个字也
没听见吗?”
千竹忙告罪,“仙君就看在小仙我马上就要入海里泡着的份上,宽恕我一回。”
眉山哼道:“这还像句话,我说你好歹也是活了上千年的人了,千辛万苦的修行才爬到这九重天上来,怎地就能犯这浑?你若
是跟浅桑上神抢九公主也算,怎么就能是跟九公主抢浅桑上神?”
这话千竹不爱听,正好天将手中锁链一抖,消厄海到了,他被牵着降下云头,踩上松软的沙地,才说道:“我还是那句话,谁
抢谁的还说不定呢!”
这句话在九公主大婚那天千竹也说过,当着一众神仙的面,说得理直气壮,无比的坦然自若。
九公主气得哭花了妆,转身就跪在了天帝面前。
千竹被天将拿下时,尤不知悔改,坚称自己不是喝醉了酒失言,一双眼直直地看着一身喜服的浅桑上神,仍说道:“你即使缄
口不言,也哄骗不了自己的心。”
搅了九公主婚事的千竹被天帝判了九道天雷,劈得去了半条命还咬牙不改口认罪,于是又被发配来了消厄海。
九重天上的神仙们都觉得天帝心慈,千竹到底还是留了一条命,要知道天帝儿子一堆,只得了九公主一个女儿,宝贝得什么似
的,千竹闯了这么大一个祸,最后只被罚在消厄海中沉睡三千年,已经是格外的开恩了。
不这样想的只有千竹一个人。
他摇头对眉山君道:“仙君可见过沧海桑田?”
眉山君道:“本仙君至今已活了八万年,沧海桑田自然是见过一两回的。”
“既知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又怎能觉得沉睡三千年是开恩?”
眉山君瞪大眼道:“成了仙身就得了长生,对神仙来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区区三千年说是一瞬也不算太过,还能比生死重
要?”
千竹踩进海水里,缚仙锁叮当作响,他一边走一边道:“三千年后天帝的外孙怕是都一堆了,他让我生生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却
无力阻拦,不比死更痛苦?”
眉山白跑一趟,一点新鲜八卦都没套到,负责押送的天将任务完成行礼后离开半晌,他才咂咂嘴,揪着胡子奇怪道:“这千竹
君也是,九重天上那么多知情识趣的男神仙,怎么偏偏就挑了那么个冷情冷性的浅桑?”
换了是别人,兴许就成了好事了。
让冰凉海水没了顶的千竹也这么想,可只想了一瞬就否决了,别人是别人,不是浅桑,就算成了也不是好事。
可在前不久,让千竹看来,浅桑这个神仙当得还是颇无趣的。
人家旁的仙刚上了天的时候都要新鲜一阵子,闷头修行了那么久,总得放松一下子再继续修行吧?就好比凡间的读书人,秀才
、举人、进士一级级的考过去,也不能是每一天都捧着书苦读。
就好比千竹,修行了五百年才化了人性,八百年上才到了九重天,成日里不务正业,除了必要的时候去点个卯,其他时间大多
都是喝得熏熏然,倚着南天门那棵老槐打盹。
浅桑今年将将一万零七百岁整,却已经是上神的修为了,进境之快让人咋舌,并且还没有天赋英才这一说,单纯就是靠着勤奋
的修行换来的。
他上九重天时就在月宫待着做事,后来到了上仙的时候,月宫主就想着给他调个合适的位阶,无奈诸事繁冗,光那只四处乱溜
达的兔子都够她忙乎几百年的,于是还没思虑妥当,浅桑就又上神了,这次就得要报给天君思虑了,天君他老人家事更多,而
浅桑又不肯闲着等,是以现在还是在月宫待着,偶尔帮小仙们搭把手处理点差事。
千竹顶不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神仙,虽然他只远远的看过浅桑一次,话都没说过半句,却不知为何就是不大待见。
某次跟人喝酒闲聊时他就说了,像浅桑这样一门心思修行的神仙,就跟凡间死读书的书呆一样,定然是无聊至极,没有一点情
趣可言,又待在月宫那样的地方,万年都这么过下来,修成上神又如何,铁定也成个闷葫芦神仙了。
在座诸位酒意正浓,皆以为然。
隔天千竹就领了差事去了冥界,被判官送出来时,路过一块石头,无意间瞟了一眼,看见上面竟刻着字。
他走过去两步,在那石头上用手指刮了刮,讶异道:“这几个字看着好面善的样子。”
判官神色颇有些意味不明,回道:“这名字就是千竹君的前世啊。”
千竹挠挠头,长长地哦了一声:“想来应该就是因为如此才觉得眼熟,纪无忧,这就是我从前的名字呀,”又指着旁边一个名
字问,“这个宋晏呢,难道是我前世的前世?”
判官摇头,“非也,这是浅桑上神下界历劫时的名字。”
千竹忽然想到一事,往后退了一步:“那这石头……”
“这就是块普通的石头。”不过是跟三生石形状最像的一块。
千竹放下心来,许是前世投胎时路过,顺手刻下的,类似“某某到此一游”吧,而浅桑……大约是也走了同一条路吧。
出了冥界,千竹轻车熟路的拐弯去了凡间,到常去的那家酒馆要了一坛醉仙子,靠着临街的窗户慢慢品。
喝到一半的时候就看见街上有个不大一样的人。
其实说不大一样并不是因为他一身白衣走在一堆黑红褐绿的人群里很显眼,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白袍子很衬人,所以穿
着好看的人还是很多的。
说他不一样是因为他的举止,同样是迈开步子走路,他的步子就是迈得比旁人从容,连衣角摆动的幅度都比旁人顺看,就好像
一群鹅里走着一只鹤,就好像黑白水墨画里描着一抹嫣红,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这等妙人,如果能隔桌对酌,实乃人生幸事。”
千竹眯着眼睛想看清“妙人”的样貌,无奈酒已半酣,揉了揉眼还是有些看不大分明,直到那人走近到了窗户边上,他才看清
楚了。
手里的酒杯没拿稳,落地的脆响吸引了那人的目光,千竹躲也来不及躲了,讪讪地笑着打招呼:“浅桑君。”
到底是背后说过人坏话的,心里难免有些虚。
浅桑似乎也没想到会遇到认识自己的人,转头时脸上的表情都没来得及换,所以千竹就看见了九重天上的神仙们都没见过的与
平时大为不同的浅桑上神。
呃……他居然会笑?!
那春阳融雪般的神情实在是好看,十分好看,千竹觉得自己一定是醉得太厉害眼花了,不然怎么会看见浅桑笑?
于是揉揉眼再看,果然,浅桑略点了下巴算是回应,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清,唇角抿得平直,一点弧度都没。
闷葫芦上神,这样好的样貌却不肯笑,暴殄天物。
千竹低头嘀咕了一句,然后抬眼就和浅桑大眼瞪小眼了,有些尴尬地想这人也真是,招呼也招呼过了,该忙什么就去忙啊,愣
着干嘛,总不会是想跟我一起喝酒?
觉得冷场终究是不好,千竹本着先至为主的想法,指着酒坛客气了一句:“浅桑君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冷清着一张脸的浅桑似乎没领会他只是虚让,竟很不识趣地问道:“办差的时候喝酒不会被罚?”
千竹噎了一下,如果不是浅桑的表情太过认真,又自认为熟知他的“书呆”性情,真的会以为他是来问罪的。
他咳了咳,摆手:“只要事情做妥了,耽搁一刻半刻的回去,总是不碍事的吧。”
浅桑颌了颌首,表示理解,然后抬脚就进了酒馆。
千竹心愿得偿,终是和“妙人”隔桌对酌了,可心里却并没有觉得有多“幸事”。
上好的美酒,在浅桑那里也跟白水没什么区别,他低眉敛目地端着酒杯先抿了一点,然后就一口饮尽了,紧接着自斟自饮连喝
了三大杯,脸上却仍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对于千竹这样喝到美酒会觉得愉悦的人来说,浅桑这样牛饮就是浪费好东西,跟长了好皮相却吝啬笑一下一样的性质——暴殄
天物。
终于剩下的酒喝完了,准确说是被浅桑喝完了,从他坐下后,剩下的半坛酒就只在开始给千竹倒了一杯而已。
千竹无奈起身,说道:“走吧,该回去了。”
浅桑闷闷地嗯了一声,抬头问:“你不喝了?”
“下次吧,这酒一次一桌只能买一坛。”
“这店家忒小气。”
“是小气。”千竹说完了,忽然觉得不对,这话是浅桑说的?他居然会说这样使小性子的话?
有些难以置信的看过去,却看见了更不得了的情形,九重天的浅桑上神白玉一般的脸颊上浮着两片红云,清澈又清冷的眸子氤
氲起了水气,看着他的目光很有些无辜的意思——这这这……这是喝多了?
没等怔住的千竹反应过来,浅桑宽大的袖子忽然动了动,然后从里面钻出一只白兔来,落地利索的打了个滚就从窗户蹦出去,
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浅桑有些迷糊的目光迟钝的追过去,轻声咕哝了一句:“月宫主的兔子,又跑了。”
千竹这下回过味来了,敢情浅桑最初问的那句“办差的时候喝酒不会被罚?”并不是在说他,而是在说自己。
袖里乾坤的术法都撑不住了,看来是真的醉不轻。
千竹瞬间觉得自己罪过大了。
那天他先找了地方给浅桑醒酒,又四处去寻那只兔子,等回去九重天上复命时,理所当然的就晚了,被罚去面壁了一个时辰。
面壁完毕时,九重天已是华灯初上。
☆、心意
千竹出了思过斋的门,看见一人立在外面,那人见了他先是迈了一步,又收回去半步,顿了顿才开口:“连累千竹君受罚,对
不住。”
千竹口称无妨,眼却定在浅桑的腰上——白日里在凡间,他为了把他扶起来用手臂圈了一下的那段腰身。
浅桑身材颀长挺拔,一袭白袍洋洋洒洒,十分仙气愣是被他穿出了十二分去,可那被袍子笼住的腰身却并没有看着那么宽厚。
千竹忽然想,要是用织女那里最好的云锦制一条腰带,再去天河里捞几颗星子打磨了缀上去,另用昆仑山最好的玉做成带勾,
想来也只有这样的腰带才够格束上浅桑的腰身吧?
后来千竹真的找齐了东西做出了这样的一条腰带,只可惜还没送出去,就传来了九公主和浅桑大婚在即的消息。
千竹和浅桑在一起喝酒有且只有凡间那么一次,他从前常在酒桌上开解旁人,讲好事可遇不可求,有个一半次的就很好了,可
真落到自己身上时,才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既然是好事,当然是越多越好,既然遇到了,那最好是能求几次就求几次。
跟“妙人”浅桑喝酒显然不那么有情调,因为他不行酒令也不跟你碰杯,只会埋头自己喝,表情尽管不显得愉悦,却是知道美
酒的好的,不善于表达,也不显露,只会用美酒把自己灌醉,然后说店家小气。
但饶是这样没情调的事,却也让人惦记得很。
千竹后来有意无意的让自己“路过”了几次月宫,“偶然”遇到的浅桑都是平时的样,让他颇遗憾,只后悔那次没多看浅桑几
眼,他喝醉的样子和平时的样子,完全是两个极端,一个谓之“高冷”,一个谓之“暖萌”,倒都颇顺眼。
千竹不是会自欺欺人的人,意识到自己动了那点小心思后就痛快的先对自己承认了,但没勇气去找浅桑坦诚,只好偷偷跑去冥
界看那块石头。
判官没骗他,那确实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唯一不普通的只是多刻了两个名字,“季无忧”和“宋晏”。
某次靠着石头坐了一会儿,又遇了判官。
那老头问:“千竹君来看了这石头许多次,可有想起什么?”
千竹说:“孟婆熬的汤分量足效果好,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判官又问:“那你想不想想起什么来?”
千竹眼睛亮了亮,判官却不语了。
千竹只好道:“前世今生两不相干,就算有什么也都是过去了。”
判官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当真不想知道?”
千竹牙痒痒,又不好真的咬老头两口,有心按捺下好奇,但百爪挠心却实在难忍,只得低声下气问道:“大人有何法可行?”
判官折返回来:“无法可行,冥界有冥界的规矩。”
千竹额上青筋直跳,判官却又道:“仙君非要管那前世作甚?”
眼前一亮,顿觉醍醐灌顶。
千竹回了九重天就去了月宫,浅桑仍端着平素的冷清样,千竹不由得暗自思忖是不是月宫太冷了,把浅桑冻得面瘫了,否则怎
么会一喝酒就暖出不一样的浅桑?
于是去冥界,石头也看了,名字也瞧了,停了停,浅桑问:“千竹君是何意?”
千竹指着石头道:“你看,这个纪无忧是我的前世,这个宋晏是你用过的名字,我头一回摸这名字时心里就一跳,感觉很是奇
怪,你要不要也摸一下?你看这俩名字刻在一处,是不是你同我前世有什么瓜葛?”
浅桑淡淡道:“许是吧,但前世已经过去了。”
千竹道:“是这样没错,所以我想同你讲讲今生。”
浅桑却不愿听了,提出该回去了。
千竹伸手,想去扯住他的袖子,可那片布料又凉又滑,从他的指间溜了过去。
浅桑背对着他,凉凉道:“千竹君,往事皆是牵绊负累,何不松手?”
千竹心头莫名一痛,脑子里有亮光一闪而过,道:“浅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浅桑已经身在半空,遥遥对他道:“千竹君,本上神并不知道什么。”
千竹冷笑道:“你怕我不成?为何要躲那么老远?还是说你也同我一样有了那心思?”
浅桑语气更冷,拂袖而去:“请千竹仙君自重。”
判官姗姗来迟,看见孤身立着的千竹,劝道:“仙君还是宽心些的好。”
千竹恨声道:“偏不,我要定他了。”
判官于是道:“两厢的事,只仙君一头热也是无法啊。”
千竹不语,从袖中拔出剑来,干脆利落劈碎了那块石头。
九公主同浅桑大婚那天,满堂皆是贺喜的,单单千竹提着一把剑,不管不顾地闯进去,一剑砍翻了龙凤喜烛,扬声道:“浅桑
,你不能娶旁人!”
千竹身上修为被天雷劈掉了七七八八,这会儿被海水冻得浑身发僵,虽然十分痛苦,他也不想睡过去。可那个三千年的沉睡咒
是专司刑罚的老仙官亲手下的,现在的他一点都抗拒不了。
清醒的意识一点点被抽离,昏沉的感觉越来越重,眼皮撑不住要耷下来的时候,忽然一声巨响,身周的海水被一道寒光尽数劈
开。
千竹被人揪着领子提出了消厄海,他努力睁眼,看见浅桑仍是穿着那身白袍子,清冷着一张脸,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
“你如果睡过去了我就再不管你。”
千竹想笑,可嘴角似乎被海水冻住了,弯不上去,只咧了一个很难看的角度,“浅桑,你来救我可是因为喜欢我?”
浅桑淡淡瞥他一眼,道:“既已无忧,何苦又要自寻烦恼?”
“你果然知道?”
千竹喜上眉梢,软手软脚地就想扑过去抱住他,只是没扑到人身上就胸口一痛,低头只见半截寒刃自身后透胸而出。
他最后一刻看见浅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慌,心道又看见了他的一个新表情,只是不如笑起来好看。
眉山君到底没白送千竹一趟,只在消厄海边多发了一会呆,就给他瞧见了一桩大八卦——月宫那个一向高冷的浅桑上神劈开了
消厄海结界,把犯了错被罚沉睡海底三千年的千竹仙君给放了出来。
眉山君:不光给放了出来,还意欲带着人私……自奔逃。
众仙:眉山君,你是想说私奔吧?是吧?
眉山君忙摆手,左右看看:逃,是逃走,结果被追来的九公主一剑刺死了千竹,浅桑君也要被问罪了,可惜了,怎地上神也如
此的想不开,要犯这错?
又有人问:那千竹君好歹也是有仙格的,怎地会一剑就丧了命?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眉山君抚着胡须,“那千竹君非是凡体修仙,而是下界夕照山上的一杆竹,竹子内空无心,据说他是
被路过的一位老神仙点化,用一滴露水做了心才修成的人形。而九公主本体乃赤炎火凤,手中的锦晖剑亦炽热非常,所以一剑
刺入千竹君胸口,就烤干了那颗露水做成的心,千竹君呀,自然也就不成了。”
“原来如此。那浅桑君呢,要如何治罪?”
“浅桑君已是上神,又是九公主的夫婿,天帝定然会网开一面的。”
☆、心
众仙口里议论的当事人浅桑,此时却已经不在九重天,而是在去昆仑的路上。
昆仑山主几与天地同庚,却童颜鹤发,雪色的两条眉毛长长的,直拖曳到地上。
他端坐在山巅,庄严宝相,声若洪钟:“前些日子小竹子来昆仑寻玉,三天三夜不休,也没找到一块合心意的,我这还没来得
及问他寻玉做什么,怎么就被打回原形了?”
昆仑山主无所不知,此乃是考验他的诚心。
浅桑垂眸看看怀里托着的那节翠竹,坦承了事情的经过。
要重塑千竹的人形,需要在昆仑山顶等日出前的那滴露水,不是每天都有,要等极夜来临的时候,静候一宿,在天亮前取极夜
草尖上的那滴。
极夜百年一次,一夜要一月之久才能天亮,极夜草只生一棵,太阳落山时才会发芽,到极夜结束前方可长成。
昆仑山主说浅桑来得正是时候,三日后就是极夜了,他于是就托着那竹子坐在山顶上等,等夜幕降临,等极夜草发芽,等极夜
结束,草尖上结出的那滴露水。
手指在竹子上摩挲,从光滑处摸到凸起的竹节,便叹了口气。
千竹说的没错,他是记得那一世的,只因为没有喝下那碗汤。
某天里那个叫季无忧的人摇着扇子道:“据说黄泉冥界有三生石,刻上了名字就能结三生缘。我们百年后投胎时路过,别忘了
把名字刻上去,一定要刻在先走那个人的名字旁边,当然啦,最好是一起死,再一起刻上名字。”
另一个叫宋晏的却冷淡道:“想想要跟你三辈子都一起过,实在是让人提不起活下去的兴致。”
季无忧大笑,笑完了来拉他的手:“我有兴致,别说三辈子,三十辈子也一样有。”
宋晏住的地方前面后面都遍植竹林,而季无忧怕热,怕到夏季里除了晚上都不愿出门的程度。某天偶尔见了就赖住了不走。
季无忧在宋晏的竹林里消了一年又一年的夏,终于在满园竹林颓败的那年,季无忧娶了妻。业大门高,总不能让毁在自己一辈
手里,终究是要靠联姻延续生意。
哪怕原本就料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临到头上还是心伤欲绝。
就好像竹林再好也有寿命,寿终正寝时,满园碧翠成一片枯黄,败了一地颓唐。
年后季无忧病重,宋晏来看他,脚步踩在深秋的满地落叶上,沙沙作响。
“是我对你不住,”他去拉他的手,他似乎想躲又不忍,还是让他把手握住了,“我晓得你肯定不想跟我约三生了,你那么喜
欢竹子不如下辈子我就去做棵竹子,长在你家院子里,可好?”
宋晏死后在冥界里兜兜转转地寻了好久,才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找到那块石头,上面端端正正的刻了“季无忧”,又仿着他的
笔迹刻了“宋晏”,让他哭笑不得。
就知道他放不下这个心事,又不好意思真去刻在三生石,竟能找了这么块破石头刻字,也确实符合季无忧的性子。
宋晏不用喝孟婆的汤,前尘往事也都记得一清二楚,只因为他去凡间这一趟是为了历劫。
劫数过完,他就还是九重天上的浅桑上仙。
到后来,有意无意地寻了几次,却没想到季无忧当真去做了棵竹子,大约还是怕热,躲在了山谷里一棵老树下面,阴阴凉凉的
地方长着。
凡间文人喜竹,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又讲竹是君子。季无忧却不知宋晏并不因为这些才喜欢竹子,只是彼时穷酸,只
住得起那竹林里的破房子。
竹本无心,成了精魅也会受限于本体,无法离开山谷太远。
只道缘分已尽,却不想造化弄人,不期然,又再次遇见。
本是下凡间帮月宫主找偷溜出去的白兔,抱着往回走时路过一条热闹的街巷,莫名地就想走着过去,念想一下过往在凡间的时
候。怀里的兔子玩心太重,不甘被抓住,往外挣了挣,他把它往袖子里轻轻按了按,触手温软的毛皮让人禁不住从心底里发出
愉悦感,所以那一声瓷器清脆的破碎声响起时,他转过头去,正嘴角上扬,带着一抹笑。
然后他就看见了眯着眼的那个人——眉眼一点没变,连贪酒的毛病都没改动,正是前世的季无忧,今生的千竹君。
季氏生意做得极好,自家开店卖酒就迫得满街的酒坊都开不下去。
那天逼着一家酒铺出卖祖业,店主一家跪地磕头,季家管事的只闲坐一旁,半分不为所动。
兖州城的宋秀才路过,瞧见了,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那时候的季无忧也是这么把一碗酒摔到他的脚下,只不过不像眼下是讪笑着打招呼,而是带着冷笑的刁难:“这位公子为何叹
气?可是看不过眼?你若是能把这泼地的酒再端起来,本公子就不买这家店了,如何?”
秀才拱拱手:“公子请自便。”转身便走了。
看着那背影,季无忧颇觉无趣,本以为会是个打抱不平的能让他磕磕牙消遣下。
就是这样不怎么愉快的初遇,却奠下了日后种种的基石。
雨天,宋晏把手里的油纸伞倾到路边一个被家人弃下的酒鬼身上替他挡雨,那酒鬼满口醉话,不道谢还责他打翻了自己的酒,
扯着人不许走。
宋秀才正尴尬难堪,从旁边伸来一只手挡开了那酒鬼。
隔着密密雨幕,季无忧在下人撑着的伞下眯着眼乐:“管闲事的,这回晓得不是什么人都值得同情了吧?”
后来在竹林里,季无忧讲那个酒铺是店主烂赌输给了人,并非是他季家强取豪夺。
宋晏淡然道:“无商不奸,你无非是比那债主多出了一些银子顶下那铺子,占了好大便宜。”
季无忧不以为然:“他就算不卖我,迟早也要败在自己手里血本无归,与其他三百两把铺子给了那债主,不如四百两给了我还
能留一百两带妻女回乡,呐,你说我算不算救他?你别拿这嘴脸对我,笑一笑,明日有事我不能来见你了。”
那次足有半个来月季无忧都没来竹林,再见面时,宋晏就摆了脸色,用一桩鸡毛蒜皮都算不上的小事同他大吵一架,直接把人
轰出了门。
既是历劫,就不可能顺遂。
那一世的宋秀才天煞孤星,幼时克死父母,连收养他的亲戚都患了重病,指腹为婚的妻家又借故退婚,末了,小小年纪就自己
搬到竹林中的小屋住着,周围最近的邻居都离着几里地。
季无忧自来了竹林,家中生意就一落千丈。他自是不会想到是他的缘故,每每忙乎得焦头烂额,可踏进柴门那一刻还是满脸的
喜气。
宋秀才终于得了消息,季氏为了生意有意要季无忧同另一户富商千金联姻。
某人自然是不愿的。
宋晏一方面觉得是自己影响了季家,该放手,另一方面却因本能的不甘同季无忧大吵,伤人伤己。
“那就如你所愿好了。”
那年冬天格外的冷,最后一次见面分别时,宋晏送到门口。
披风挂到竹枝,拉扯间,竹梢的积雪落了下来,落了一头一脸的白雪。
季无忧和他相对而视,倏然笑了:“也算我同你共白头一场。”
浅桑抱着截竹子在昆仑一坐就是一个月,闭着眼把前后的事都想了一遍,睁开眼已是拂晓。
极夜草叶上的露水泛着金光,取下瞬间叶枯委地,用露水揉出一颗完整的心放进竹筒,用仙力催化,便活泼泼地跳动起来。
朝阳的光辉照耀了千竹的重生。
像是刚睡醒,有些懵懂,看见面前人的背影,千竹眉毛往一起揪了揪,轻轻哎了一声。
浅桑没回头,说道:“我羽阳山同九重天早在数千年前便定下婚约,我本事不济,如今羽阳山需天族神力维系,同九公主的婚
约是无论如何不能推却的。”
千竹却道:“婚约是为了羽阳山,非关感情,你何不找人帮你。”
浅桑回头看他一眼,轻声:“帮我?谁能帮我?”
一步步踏着山石走出很远一段路,身后那人都未再出声,他也不再回头,山脚见到昆仑山主,便拱手道谢。
山主笑道:“小竹子新做了一颗心,得了新生,过往应该也能放下了。”
浅桑默了默,拱手道:“多谢山主了。”
☆、见面
眉山君又同人摆龙门阵讲八卦,讲天宫一天将每天下了值都巴巴地跑去月宫门口求见月宫主,可那美人太过孤傲,看不上的人
连句话都懒得给,天将日日都伤心而归,隔日却又跑去。
北海君便叹:“脱了凡胎又如何,成了仙也一样被情之一字困扰。”
南山翁拊掌:“可不是?就算成了上神也摆脱不了。”
眉山君左右看看,忙摆手,可南山翁明显会错了意,以为他赞同自己,再接再厉道:“你说那浅桑上神到底是看上了谁,怎么
连天君最宠爱的九公主的婚都能给退了呢?”
一直没说话的衡山仙君轻轻把手里的酒杯在碧玉台面上磕了下,道:“南山君你初上九重天,不知道其中原委也正常,只是这桩事今后还是慎言。”
南山翁此刻方自知失言,低头饮酒掩饰。
眉山君摸摸鼻子,看上谁这不明摆着吗,他已经在消厄海边见了浅桑上神八回都不止了。
不远处攀着一丛蔷薇的假山后,一青衣小童甚为不忿,道:“上神大人,你就任由他们这般乱说不成?”
浅桑摸着手里的兔子耳朵,淡然道:“谁人背后无人说,说说也无妨。”
小童仍不平,正待再说却被塞进怀里一只白兔。
“你先把兔子给月宫主送回去。”
茫茫一片消厄海,转眼已是三千年。
千竹第一回被押到这海边时是怎么也不肯松口认罪的,可从昆仑山顶醒来后,他却回到九重天上面见天君,认错领罚,只求天
君把浅桑的罪也加到自己身上,只当是还了救命之恩了。
天君开恩,并未加罪浅桑,于是千竹重又到了消厄海,一沉就是三千年。
历来上神可得天帝下旨分封的一处地界,或山或海。
浅桑在千竹认罪后,没有应天帝的旨意去领东方岳山一方土地,而是回了自己原来的故地羽阳山。
当日大婚被千竹打乱,并未礼成,九公主怒刺了千竹一剑,气头上坚持要与浅桑退了婚约,天帝天后劝解无果,只得应允,羽
阳山那边却也未坚持。
期限已到,千竹从海水里醒来,一身湿淋淋的到岸边时,看见眉山君早已带着干净的衣服立在那边等着了。
千竹谢过眉山君,告辞离去,却是去了下界。
他同天帝告罪,自称失了德行,没脸面再在九重天,自请去了下界原本修行的山谷里,正好那边的土地调任,他就去补了那个
缺。
山谷里的花花草草争相来欢迎这个新上任的土地爷,千竹给自己弄的小院子里成日里都热热闹闹的,没有一刻是消停的,尤其
是几个花妖终于送走了老眉磕碜眼的土地公换来个千竹这个眉清目秀、知情识趣的大人,更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着不
走。
于是前院里长出了一片芍药,后院里生出了一塘睡莲,窗户边上爬了一架蔷薇,连吃饭的桌子上都放了一盆茉莉。
那些个鸟雀什么的也要来凑一份热闹,难得千竹也不嫌聒噪。
浅桑来的那天,看见的就是这样花团锦簇叽叽喳喳中坐着的千竹。
看见来人了也不惊讶,从从容容地把手里的碎米抛下,只是起身时忘记了腿上的碗,翻在地上,米粒洒了一地,惊飞了抢食的
鸟雀。
千竹有些赧然,略拱拱手:“浅桑上神。”
浅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只是路过这里看见山谷里与以前似乎有些不同,鬼使神差地就降下来云头。同上次在凡间遇见
一样,没有什么心理准备。
千竹于是再一次跟浅桑大眼瞪小眼的冷场了,这次他倒确实算是主人,于是理理衣袖,做了个相让的动作:“不如先进来,再
慢慢说?”
进了屋坐下,千竹出去端了茶进来,浅桑看着他摆杯子倒水,道:“你好歹也管着一谷生灵,怎不找一只来做事?怎么整日里
就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寂寞吗?他本就是最怕冷清的人啊。
千竹有些局促,回道:“我从前在这里时就是这样过,惯了。”
浅桑没说他来做什么,千竹也不问,到了晚间又摆了饭来吃,倒没什么稀罕的,就是野果野菜,一桌素,不过看着红红绿绿的
倒好看。
当了神仙,其实人间烟火气已经是可有可无,千竹知道,只是碍于待客的礼数,还是解释道:“那个,上神别嫌弃,当着这些
小妖的面吃它们的同类,实在是过意不去。”
浅桑微微垂目,然后取过一只果子在手里,也不吃,就是拿着,半晌不知怎的说道:“你现在越发客气了。”
千竹怔了怔,想想好像是这样,以前在天上时,他还真的没对他这样客气过。
但三千年前最后一次在昆仑山,浅桑的话不就是要他跟他保持距离吗,怎么他顺了他的心他还不满意?
想着想着,就有些颇不高兴,脸上就带出了几分,于是借着去拨灯芯起身背对着浅桑。
院门忽然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看见两人,意外道:“哎呀,你今天有客啊?那我还是改天再来。”
千竹却叫道:“慢着。”过去把人拉住了,转头对浅桑道,“上神今日有口福,阿青的茶做得最好了。”
阿青好奇地看一眼背对自己的人,问千竹:“这位是?”得了回答后脸上的神色倏地一僵,但很快就镇镇定定地下跪行礼,脸
埋得很低:“阿青见过浅桑上神。”
浅桑淡淡瞥他一眼,只抬了下手。千竹从没见过浅桑摆上神的架子,颇意外,只得自己动手扶阿青起来。
千竹说的没错,阿青的茶做得果然极好。
浅桑看着千竹接过阿青递过来的茶,两个人对视那一眼,分明是有很多内容在其中的,他忽然有些气堵,难怪一个人在这山谷
不觉得寂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瞬间惊醒,放下杯子起身。
千竹愕然,也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口。
“千竹君留步,浅桑告辞。”
“可是小仙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惹上神烦心?”千竹已在告罪。
浅桑摇头,道:“不曾,是我确实该走了。”
千竹俯身施礼:“恭送上神。”
浅桑行出一段路程,又去而复返 ,他立在云端,冷眼看着下面那处小院子,直到主人送了客出来。
千竹白日里又端着米碗喂鸟,一只山雀落在他肩上,叽叽喳喳道:“大人您看见那朵祥云了吗,都飘在上面好几天了。”
千竹头也不抬,撒出一把米,道:“上神留下足迹的云彩,好几天才能消的。”他拍拍手,“你们都吃饱了吗,吃饱了就走吧
,让本大人清静清静。”
七彩祥云旁边未几又飘来一朵红云,云上立着一个窈窕的身影,却是九公主。
“你果然又来寻他!”
浅桑看也未看她一眼。
她又气又恨,道:“如果不是我,羽阳山早就被我父君收回,也是我替你说话才能一直等着你修到上神继续回去那里。浅桑,
你们麒麟一族血脉凋落,如今嫡氏血脉也就剩你一个,你就算回了羽阳山又如何,你只是初登上神,也不想想不靠我们天族你
能维持到几时?”
“所以呢?”浅桑侧眼瞥她。
九公主话语一滞,竟有些慌张,手指捏着袖口的纹绣,口气忽然软了下来:“浅桑,你知道我一向任性,退婚的事是我一时冲
动,你,你能不能原谅我一回,我保证不再计较你和千竹的事,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浅桑淡道:“我麒麟一族是不如以往,但天族用神力维系羽阳山本就是我同你订下婚约的交换,我已履行约定,是你天族毁约
不愿,非是我族之过。”他转身面对九公主紧蹙的眉眼,“另外,你最清楚羽阳山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不是吗?”
九公主脸色惨白,后退一步:“我不清楚,那是你们家的事,我怎么会清楚!我怎么会清楚那块破石头是做什么的?就算你对
那婚约有意见,也是你自愿立的啊。”
“没错,是我自愿立的,所以我才不计较你在我历劫的时候私改命格,让我孤苦一世,回来后仍愿意同你成婚。”
“我……我只是受不了你和别的女子欢好。虽然我也知道你是历劫,但我就是接受不了,才偷改了司命的运盘。我对你是一片
真心,你总该知道……”
“九公主,你是天帝幺女,即使万般宠爱也不该在臣下面前失仪,那婚约退了就是退了,金口玉言,无可更改。”
九公主泫然欲泣,欲拉他袖子:“浅桑,我是真的喜欢你的啊。”
浅桑躲开她的手,再不理睬,九公主掩面离去。
☆、凤火
祥云边上的红云离开后,又飘来一朵紫云,这回却是浅桑主动行礼:“见过族老。”
紫云上白胡子老头忙摆手:“担不起担不起,你已是统领羽阳山一方的上神,小老儿岂敢。”
浅桑却恭恭敬敬把礼行完才起身:“您担得起,若非您,羽阳山在万年前就已消失,麒麟一族也无存于世了。”
苍桀笑得欣慰:“有你在,你父可走得安心了。”话锋一转,“但你现在就与九公主撕破脸,似乎不甚妥。”
浅桑眼望下方,说道:“我已忍了八千年,如今羽阳石已经找到,何须再忍。”
“这些年委屈你了,我羽阳山又出了上神,虽然年轻,但总有能以一力担起羽阳山的一天,不用多想了。去吧,你知道要怎么
做。”
千竹回去房间,把窗户推开,趴在窗台上看天。
那朵祥云飘了飘,就从窗户进了房里。
“上神是不是不帮月宫主找兔子了,怎么最近这么闲,每天都来我这里点卯?”
千竹话音刚落,就见浅桑从袖子里抓出来一只兔子,他不由得目瞪口呆,“你在九重天上这么些年不会就只做这一件事吧?”
浅桑把兔子又放回袖子里,说道:“自然不是。”这兔子是他偶然碰见的,顺手就塞袖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