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竹走过去，一直走到浅桑的面前去，然后去拉他的手：“我想跟你说件事。”
原以为浅桑会躲开，没想到他会由着自己握住他的手，千竹心里微动，牵着他走到一边坐下来。
“我睡了三千年，想明白了一些事。其实你历劫后没想到会再见到我吧？离开昆仑山顶后也还是这个想法吧？可你却还是来找
我了，是因为……”
浅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千竹感觉到了，微微眯起眼，对他笑了笑，“忘不了我吧？”
浅桑乜他一眼。
千竹的手指紧了紧，笑道：“你还是那么傻，有什么话都不肯明说，这辈子这样，上辈子估计也这样，就是再过个十万年，你
也改不了吧？就看着你这几天，我也能猜到你的心思了。”
“上辈子应该是我对不住你，不然肯定把名字刻上三生石了。我原以为你因前世再不想和我好，可今生做了竹子你却又救我的
命，”他深深凝望他的眸，“所以你是还喜欢我的吧？”
浅桑淡道：“你准备如何？”
千竹道：“只要你还跟我好，你想怎样出气都可以，今生我的这条命都是你的，可够？”
小院的篱笆墙外，穿着青衣的茶妖默默看着，袖子里的左手死死握住右手上的一个封印，咬了咬唇，拂袖而去。
回到自己的原身树下，却有一位老者在等着他。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见过羽阳山的人了，可这几天先是见了浅桑，接着竟又见到了族老苍桀，他心里冷笑，这是来警告他
的吧。
“阿青，你被锁在这里几千年，可悔过了？”
阿青咬牙不语，手腕上的封印隐隐的有灼烫感，越来越烫，似乎整只手都要烧起来，终于忍不住痛哼出声：“悔过如何？不悔
过又如何？难道我说我悔过了你就肯让我回去？”
苍桀道：“你已经被驱逐，永不能再回羽阳山，不过你若是悔过了，我倒是可以给你指条路走。”
阿青有些不敢信，问道：“你能消了我的封印？”
“没错，只要你听话，我可以让山主为你消除封印。”
苍桀看着阿青眼底的恨意慢慢消去，被希冀代替，道，“羽阳山有此一难非是天灾，而是人祸，如今小山主已是上神，只差一
步就可像从前父辈一样掌握羽阳。”
阿青倒抽一口气，激动道：“你是说羽阳石找到了？”
苍桀睨他一眼，不置可否，继续道：“阿青，就算不是你谋划，那份罪责你也要担负一二，你要赎罪方可得到宽恕。”
阿青垂首：“阿青谨遵族老教诲。”
九公主到山谷外，到底还是踌躇了半晌，绞着袖口的流苏，把事先想好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天后爱女心切，见不得自己的小凤凰伤心难过，于是把人叫过来支招，这男人啊，修为再怎样高深也是男人，最见不得的就是
女人的眼泪，你素日里被我和你父君宠坏了，可对上浅桑你怎么还能摆一副任性的样子使小性？你得撒娇，男人有时候也得软
言软语哄的。
小公主咬咬嘴唇，就往山谷里走，心道，忍字为上，现在吃的亏以后再寻回来就是了。
她心里一径对自己如此说着，可真的眼见了那俩人亲密的样，还是忍不了。
绿竹掩映，千竹正在竹子上刻字，刻完了左右看看，又在旁边一棵竹上刻了浅桑的名字，笑眯眯的喊他过来看好不好。
看着浅桑嘴角浮起那一抹浅笑来，九公主终于忍不了了，拔出剑来就削断了那两棵竹子，剑再往前却被一只手拦下了。
那只手如玉如琢，三根手指停在赤炎化成的剑刃上，轻轻地按下去，继而一声铮然之响，那柄剑竟应声而断了。
九公主怔住了。
她失魂落魄出谷，到得谷口，再支撑不住，伏在山壁上无声痛哭。
“公主可恨？”一把清朗的声音响在一侧。
九公主看也不看，只狠厉着道：“我如何不恨？我乃九重天上尊贵的公主，他竟然，他竟敢为一个小仙折辱我！”
“可公主你再恨，却也无法把这恨意还回去，不是吗？”
她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青衣人影对她盈盈下拜：“阿青见过九公主。”
“你……”总觉得此人有些怪，“抬起头来。”
阿青缓缓起身，正面直对，抿唇微微一笑间，只觉得满山花开。
当初的童子已经长大，而九公主从未问过他的名字，也早已忘了他的样子，却仍隐隐觉得不大对，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坚硬
的石壁。
“阿青有一提议，不知公主可愿听？”他浑然不觉惊到了人，反上前一步，轻声唤道，“华瑶公主，你既然看他不惯，我有一
法可帮你除掉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仙阶虽低但到底也是上了名册的仙，杀了他会遭天谴，你能怎么帮我？”
“以阿青的名义借公主的凤火，就算有天谴也到不了公主头上的。”阿青手上忽然光芒大炽。
九公主终于看清了他手腕上的封印：“锁魂印！你是罪身！难道你不怕魂飞魄散吗？”
阿青摇头：“阿青不怕，只求借公主凤火一用。”
苍桀又至，阿青躬身道：“族老，凤火已备好。”
“甚好，事成后我会保你回羽阳山百年与家人团聚。”
百年后，就是他遭遇天谴之时。
停了停，阿青还是忍不住问道：“敢问族老，不知那羽阳石在何处，为何要用凤火？”
“就在那千竹君体内，凤火炼化可得。”
阿青大惊，追问：“族老，以凤火取羽阳石后，他会如何？”
苍桀道：“你同千竹有多少交情？”
阿青回：“他还是竹子时就长在我树旁，二百年上能吐人言才与我相识，八百年他上九重天后就未再见，直到他最近回来。”
苍桀道：“你可知凤火是什么？那是可焚尽八荒的炽烈之焰，当年羽阳老山主尤难脱身，何况千竹只有千余年修行的仙体？”
阿青如堕冰窟，但他已无退路。
苍桀知他所想，温言道：“想想你即将回去羽阳山见到家人，这份负疚也就淡了。”
☆、换
千竹在院门口理着一根钓竿，不经意想起许久未见阿青，还未细想就见一只喜鹊飞来，称阿青在茶树下等他。
过去果然看见阿青在那里，忙问是不是等了许久，阿青却摇头，指着那棵常年开花的茶树道：“千竹君不是一直奇怪我为什么
不离开山谷？”
千竹道：“你说是眷恋这里景色好，难道不是？”
阿青苦笑：“草木修行多是为了摆脱只能固守一处的本性，我既已脱了本体成人身，又怎会留在这一方山谷？”他露出手腕上
的一处印记给千竹看，“我原本是羽阳山的茶树，被锁在这里已经几千年了。”
羽阳山当年与如今九重天的荣耀不相上下，就算天帝也要给几分面子。
那年山主办宴，天后带了最小的九公主前来，在千阳殿，初慕少艾的九公主看上了羽阳山山主的独子浅桑。
自此九公主对浅桑百般纠缠，几乎日日都要跑来，碰了钉子也好，遭遇冷脸也罢，就是不罢休。
不胜其烦的浅桑干脆躲去了后山的祭殿。
祭殿是圣地，不经山主允许一律不许入内，连羽阳山山主的妻子也不例外，只因其中供奉着支撑整座羽阳山的圣物羽阳石。
九公主每次来都被侍奉山主的童子阿青尽职尽责地拦着，某日怒火压不住便赏了他一记耳光。
打完了，九公主才觉得在别家地界上撒泼有些过了头，可阿青却反倒遮着脸替九公主瞒了过去。
千竹听到这里挑了挑眉，阿青叹口气，继续道：“没错，当年我动了私心，不觉得华瑶难缠，反倒觉得她可怜，所以才会铸下
大错。”
阿青把九公主引进了祭殿。
九公主很高兴，施舍了浅浅的一个拥抱让阿青在犯错的内疚和甜蜜中既忐忑不安又飘飘然，直到噩梦降临才清醒过来。
那一天九重天上骄纵跋扈的公主以羽阳石威胁浅桑，在被坚定拒绝后，恼怒地把石头从羽阳山主观下界的乾坤井丢了下去。
九公主为了出祭殿释放了凤火，赶来的山主为了救浅桑被火焰吞噬。
失去了羽阳石的灵力加持，羽阳山岌岌可危，几个族老拼了全部修为才扛住了一时。等天帝派人来时，只剩苍桀还剩了一口气
在。
事后阿青被逐出羽阳山，用封印锁在了这个山谷里赎罪，永不能回羽阳山。
羽阳石是灵物，落下乾坤井后选了一个凡人做宿主，藏在他的魂魄里跟随他轮回转世，那个人有一世叫季无忧，还有一世叫千
竹。
阿青对千竹道：“你离开这里吧。”
千竹摇头道：“阿青你有没有读过凡间的话本子？”
阿青愣了愣道：“什么话本？我少时在羽阳山伺候山主，后来一直被锁在这里，从没有去过凡间。”
“哦，那改天我拿两本给你瞧瞧。”
千竹拍着阿青的手背道：“其实我早就知道浅桑会改了态度来寻我是有原因的。我不会走的。这就好比凡间话本子上写的故事
，你说你心爱的人如果遇到了难事，而这桩事只有你能解决，你是不是豁出命去也得要成全他？浅桑他就是我心爱的人压。”
阿青愣愣地看着千竹的嘴角挂上一点莫名其妙的笑，慢慢的走回去。
一只白兔在窗户下的鸢尾丛里探头探脑，忽一只手从窗里探出，揪住了它的耳朵。
兔子大叫，却如人语：“疼疼疼！浅桑都不敢扯我耳朵的，快松手！”
千竹不听，把它拎起来，笑道：“你又溜出来了。”
兔子道：“月宫太冷清了，不如别处热闹好玩。”
“哦？”千竹抱着一团软绒绒，问，“浅桑在下界到处找你，看来你去的地方也很多，且说说，哪里最好玩？”
“自然是人间最好。”
兔子挣脱开，立在桌面上，“做神仙不如做凡人呢，没那么多规矩，想吃想喝想睡想玩，怎样都行，神仙就不行了，还有天规
管着，稍不顺心就用雷劈你。”
千竹深以为然：“嗯嗯，天雷劈下来，咔嚓一下，魂都要散了，果然是当人最好。”
他取出珍藏的佳酿酬知己，虽然是只兔子。
酒至酣处，他摸着兔子毛说道：“如果哪天我挂掉了，你替我带句话给浅桑，就说做神仙一点都不好，让他把我魂魄丢到冥界
去投胎好了。”
兔子呲着两颗门牙啃水萝卜，说道：“你要是被嫉妒发狂的九公主用凤火烧了就没有魂魄了，哪里还能投胎？”
千竹和浅桑在水边垂钓，他一边把鱼放进竹篓一边说道：“阿桑是喜欢喝鱼汤还是喜 欢吃鱼肉？”
浅桑坐在一旁，双脚去了鞋袜浸在河水里，闻言道：“我不爱吃腥气的东西，你是忘了吗？”
千竹挑挑眉，“这样啊，那就放生了吧。”说着就把竹篓倾向河里。
浅桑却道：“可是你自己喜欢吃，也忘了？”
千竹“哦”了一声，把竹篓又扶起来，“是吗？我都没印象自己吃过鱼。”
等回了小院，浅桑把一碗鱼端上桌，扑鼻的香气飘过来，千竹顿觉食指大动，可浅桑却不让他动筷子，而是夹了鱼肉到碗里，
细细地把鱼刺一根根剔出来，剔完了才送到他嘴边。
千竹有些愣神，张开嘴吃到嘴里，只觉得鲜甜异常。
“你是一点都记不得了？”
浅桑把筷子放下，走到窗边去：“你那时候很喜欢吃鱼，但是不会剔刺，被卡了几次却还是舍不下鱼味鲜美，后来就都是我这
般喂你的。”
千竹歪着头，用手托着腮，说道：“我真想知道那个时候的你和我是怎样的一场经历。”
浅桑回过头来，清浅一笑：“眼下也未尝不可。”
千竹看着浅桑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每踏出一步，他身后的景象就发生一些变化，及至走到面前，窗外已经是竹色青青，室内
也换了模样。
他忽然体会到了季无忧看见宋晏时的心境。
有匪君子，临风玉树，于碧竹翠叶间一步步走向自己，眉目如画，唇朱玉齿，只为他清浅一笑，倾尽所有又如何？
拥美人入怀，道：“浅桑，我是不喜吃亏的人，你给予我多少才能从我这里换走多少。”
美人不言，只以唇印上他口。
☆、尾
两人或月下抚琴，或草庐煮酒，或竹间听风，或涉溪而行，前生如散碎的瓷，一片片被从岁月长河里打捞而起，再一片片拼凑
修补，终于结成一段接近完整的过往。
千竹品浅桑煮的茶，竟觉比阿青的手艺还好一些，不禁道：“还真没什么是你学不会的。”把杯中茶水一口饮尽，满足的叹息
一声。
“你可是满意了？”
“还差一点。”
“嗯？”
千竹托起美人下巴，薄唇轻点在他嘴角：“如此才是无憾了。”他起身，抚平衣裳下摆，抬眼远眺，“说吧，要我怎么做？”
浅桑顺着他的目光至隔山那处泛着红光处，稍稍停顿，说道：“凤火已安置妥当，炼化即可。”
千竹哦了一声，携了浅桑的手一起走过去，一步三里，倏忽间已转过山脚。
尚离着数里就能觉到扑面的炽热气息，千竹啧了一声，说道：“你晓得我怕热得很。”
浅桑的脚步停下，垂着眼，低声道：“那便不用去了。”
千竹噗嗤笑了，身形一晃就到了前面，青天白日里，那火光仍映得通红。
“我会当你说真的。”他回过头来，笑道，“你投之以蜜桃，我抱之以琼瑶，谁也不欠谁了。”
移步入其中，火光轰然暴涨。
山间无岁月，不觉已千年。
昆仑山主再一次见到浅桑，笑道：“羽阳山主今日怎地有空？”又瞧见他腰间玉带，笑眯眯道，“小竹子果然眼光好，合适得
很呢。”
说着话就把人往洞府里引，“近日昆仑山热闹得很，来的还都是贵客，刚送走天后，就迎来了上神你。”
天后来昆仑山取走了极夜草种，因为九公主妄动了凤火，需要磨碎了草种做引，平定神息。
极夜草种能平定神息，也能维持千竹的魂魄不灭。
天后到底是因为爱女的事不忿，取走了全部的草种。
浅桑去了九重天，却在南天门见到了月宫主。
月宫主抱着白兔，对他说道：“你先随我来。”
浅桑却不动，问道：“宫主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月宫主叹息，道：“放下执念，让千竹君往生吧。”
浅桑不语。
于是月宫主再劝道：“你已是一方之主，总抱着竹子到处跑也不像话。当年之祸是九公主惹的，如今得已解决，又有阿青顶罪
，天帝也不好追究，羽阳石已寻回，羽阳山也重归麒麟一族管理，你为何还不肯放下？那个凡人魂魄本就极弱，若不是有羽阳
石护佑，根本不会有那几世好活，最后一世千竹还成了仙，也不算太亏待他了。”
浅桑仍不语。
月宫主怀里的白兔忽然挣脱下地，显出了人形，是个活泼的小童子样，叉着腰脆生脆气道：“上神，千竹君都放开了，你又有
什么放不下的？你这一千年把各处都去了也没寻到法子让他重生，何不顺了他的意让他去冥界投胎？”
月宫主又劝：“羽阳山初定，现下再与天界结怨终究不好。”
浅桑弯下腰来，和白兔童子对视，问道：“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童子点头：“千竹君是这么说的，他让我给你带话，可是一直都是你四处找我，换我找你却总找不到。上神，你说这像不像捉
迷藏？很好玩呢，宫主也一起，改天要不要……”
月宫主却望着远处离去的人影，心里到底松口气。
往生路畔，判官问：“上神您当真要放手？真没一点法子了？”
如今四海八荒都知道了这桩事，一千年里，羽阳山主把各处都跑了个遍，只为了寻找能维持千竹魂魄的法子。
千竹做竹子时是被昆仑山主点化，用极夜草露珠做了颗心，到后来，先是被九公主的锦晖剑刺中，在体内留了凤火余晖，又在
浅桑给他重塑那颗心时混了自己的上神之力进去，才得以在凤火中炼化出羽阳石还留了魂魄下来。
但他的魂魄本就弱，取出羽阳石后几不可存，全依赖浅桑处处寻求法子给他维持。
千竹的魂魄虽然在沉睡，却仍保持着回忆，现在放魂魄往生虽然是解脱，可之后他就再记不得一切了。
浅桑想起千竹最后跟他说的那句“你投之以蜜桃，我抱之以琼瑶，谁也不欠谁了。”
准备回应判官的头怎么也点不下来，然后把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手心一团魂魄泛着微弱的白光，只能照亮掌心一小片地方。
“还有一法未试。”
他掉头出了冥界，奔去了昆仑。
是宋晏亲手推开了季无忧，是浅桑亲自送千竹进了凤火。你从来都没欠我，是我一直在欠你。
眉山君近来往昆仑山跑得比较勤，众仙总以为他是贪昆仑山主的一口美酒，只南山翁说道：“你没见眉山君那一颗八卦之心熊
熊燃烧都快把眉毛燎没了吗？他呀，是在打听事呢。”
昆仑山主身边某一天忽然多了俩小童，一穿绿衣一着白裳，一个眉眼如画一个五官俊俏，性子也是一冷一热。
眉山君去喝昆仑山主的酒时，山主把其中的绿衣小童叫了来。
小童给眉山君倒酒，恭恭敬敬双手奉上，说道：“眉山仙君往日对千竹多有照拂，这一杯酒略表心意了。”
眉山君瞠目，美酒都忘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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