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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YcbdNbcs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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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爱已成往事》作者:YcbdNbcs

1

沈太太祖籍浙江,家里世代书香,一九七七年,她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八十年代初,她从杭州师范毕业,原准备继续考研究生,丈夫沈望梅就是当时给她补习英文的老师,两人结合后,沈先生先去了美国发展,她留在国内待产,学业上的事就一直耽搁下来。十月怀胎,沈太太历经辛苦生了一对双胞胎,与家人商榷之后,决定还是先在国内把孩子带大,等沈先生博士毕业,找好工作后,她再带着一双儿女过去与太平洋对岸的丈夫团聚。劳燕分飞那五年里,不论白天带孩子多么辛苦,每每到了晚边,沈太太依然伏在桌旁同沈先生写信,鸿雁传书,一封又一封清秀娟雅的信饱浸了伉俪之情,从初心萌动的热烈,到相思成疾的愁苦,再到平平淡淡的家常琐事,沈太太一开始爱引用外国诗,写完信后要翻来覆去欣赏好几遍,躺在床上如痴如醉地阅读她自己的心,到后来,这信就常常颠三倒四,一些事明明昨天已写过了,今天又稀里糊涂地再在纸上记了一遍,写完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塞进邮筒了事,信成了她的日记,写的时候已不必多么如痴如狂的疯魔,但既然写已经成了习惯,那就非写不可,不写的话,她那一夜恐都要失眠。由于沈先生回得不勤,有时沈太太也会和他生闷气,某一天,她突然罢工,命令自己今晚一个字也不准写,可当她睡到半夜,淅淅沥沥的小雨顺着瓦片的沟槽密密涓涓地流下,细细的风摆弄着窗棂,她人虽还躺在床上,脑子却又开始不知不觉地写信。她就那样想啊想啊,写啊写啊,或者因为那天她的心绪起伏不定,因此这封未成型的信也异常精彩,她感到自己应该把这封兼有闺怨及女性独立意志的稿子用钢笔尖锐的笔尖真真切切地写出来,可她后来终于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任凭她怎样回忆,那封充满力量的信都如梦中的轻纱一般杳无音讯了,她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半个字,已过去的心情,是难以重现的。

1987年,沈太太费尽周折到了美国,这时沈先生竟又宣布自己已另有所爱,要求同她离婚,孩子恰好有两个,男孩归父亲,女孩归母亲。那是个春天,沈太太在沈先生刚刚买下的位于长岛的大屋中割腕,用刀片划破自己细白的手腕前,她仔仔细细地把还沉淀着上任房主烟渍的浴缸刷了好几遍,又穿戴着半新不旧的素服,嘴上口红抹得匀匀的,一丝不苟地把自己浸在了热水里。幸亏抢救及时,她只在左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比原有肤色略白的疤痕,从此她便总挂着一串碧绿色佛珠,连洗澡也不脱下来。官司打了整整一年,沈太太最终把两个孩子的监护权都牢牢抓在了手里,和沈先生,她老死不相往来,也不同意他再接近她的孩子。这番宿怨直到多年后,沈太太的儿子沈冠儒高中毕了业,考上美国的学校,沈太太不得已同意沈先生把儿子接到他在美国的居所,这才告了一段落。

现在,沈太太快六十岁了,尽管头发需要时不时去理发店染一染,但无论她明净的脸庞,还是羞怯的风姿,亦或稍稍有点弯曲,不那么笔直,行动如柔柳扶风般的双腿,都使她浑身上下透着股少女才有的娴静与羸弱,沈先生早在八年前就过世了,儿子沈冠儒也在美国成了家立了业,娶了一位美国太太,如今在曼哈顿当广告公司经理。孙女IVY是夫妇俩的心头肉,五年前,因为沈太太(这位沈太太来自康州)再也受不了过家庭主妇的生活,甩下围裙重回职场,因此沈冠儒把母亲接到了美国,由她照顾当时只有半岁的IVY,为了这件事,太太安娜颇感激她的MOTHER-IN-LAW,沈太太到长岛的第一天,安娜做了自己拿手的德国香肠招待老人家,饭后,夫妻俩带着沈太太在社区周围散步,安娜特意让沈太太抱着IVY。这栋房子仍是老沈先生身前留下来的老宅,经过翻修,与往日已不可同日而语,从前赭红色的砖墙褪为雪似的白,沈太太仿佛在她眼前见到一栋白亮的、在黑夜中也会闪光的、天堂般华美的屋子,屋子的顶上,油画似的珍珠灰混杂着紫色的玫瑰云的天空散发着朦胧的星光,树冠上闪着银色的花蕊,柔曳的枝条见风长,在和暖的天气里吐出新芽。多美啊,她感慨。怀抱中,小孙女新生的身体软软的,活像只小猫蜷在她怀里,甜美地打着盹儿。小径两旁统一铺着绿油油的草皮,在生机勃勃的夏夜中飘逸着清香。颈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的女主人静静地浇着水,小狗在花园里玩耍、打滚,孩子和狗儿们闹成了一团,沈太太的衣袖被阔别已久的海风吹拂着,她看着这一切,眼睛微微地湿润了,身后,儿媳妇安娜悄悄对丈夫议论:你妈妈看起来真年轻。

眼下,沈太太过着十分简单的生活,每天早晨六点,她自然醒来,睁开眼第一个动作便是拢好两边蓬乱的鬓发,在黑漆漆的卧室里起身,然后从前院开始,静静地为整栋屋子做扫除。七点,她取回报纸。八点,做好一家人的早餐。孙女IVY会由儿子儿媳妇轮流送去幼儿园,这不是沈太太的职责。早上的时间好打发,家里的每一件家具,橱柜的细缝,地毯底下,沙发挪开,哪儿都需要她的关心,有了年头的老房子在沈太太日复一日的呵护中竟逐渐焕发出簇新的光彩。十二点,她吃午饭。别看她只有一个人,吃得可讲究。由于儿媳妇安娜不吃中餐,儿子又什么都听儿媳妇的,孙女IVY更是个土生土长的小老外,所以沈太太每天只有中午这顿饭是做给自己吃的。她年轻时候就是家里的娇儿,童年养成的习惯到老也改不掉,爱吃樱桃肉,而且专爱吃肥的,每次不多煮,不过也有六块。沈太太嘴馋,她吃得干干净净,汁水用来浇饭,再配一个腐乳菜心,这是她跟这儿的一位粤菜师父学的。吃完饭,沈太太不睡午觉,她去附近的FRESH超市买好牛奶、水果、面粉、牛扒……在被烈阳暴晒的树荫下推着装有两三个牛皮纸袋的购物车回家,碰上邻里街坊,大家点头微笑,接着两点钟,她准时打开网络收音机,有一个华人频道专教唱黄梅戏,这两天正唱到孟姜女哭城。沈太太梦呓似的哼着曲,一个小时便也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给过去了。三点钟以后,邻居家的主妇们便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她们开的车发出的整齐划一的声音像是经过了排练,刚做完的头发像金光闪闪的瀑布一般铺陈在雪白的颈子上,闪着靓丽的波光。隔着大玻璃,沈太太听见她们高声笑语,说股票,说家居摆设,诸如此类的话题,沈太太感受着那一股热闹,直到一辆辆轿车倒进车库,叽里呱啦的英文全都掉在了焦灼的柏油路上不再发出半点回声,周遭复又安静下来的时候,沈太太就知道太阳也该是时候落山了。

这是一天中她最喜欢的时辰。沈太太把椅子移到窗前,巨大的落地窗耸峙着与她面对面,仿佛要把她压倒,她看到自己在玻璃里的一侧脸庞,虽然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但仍旧显得朦胧不清,仿佛在她的五官和眼球之间隔着一层灰旧的网子,她只能看到不甚真实的倒影。苔绿色的窗帘在她身后投下一层淡淡的影,她端坐在胡桃木色的椅子上,神色安然地等待日暮。

2

“对面的房子好像租出去了。”

这天傍晚,安娜和沈冠儒一起携着未褪的夕阳进了门,红光堂堂地照耀到门廊上,IVY摆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活动着十只胖胖的小手指,一脸认真地帮沈太太剥豌豆。

“今天怎么两个人都这么早?”

头戴一顶厨房专用帽的沈太太站在天然气炉子前高声问,边匆匆把肉饼从沸腾的油锅里捞出来。

“请了假!妈,安娜的弟弟这周末结婚,我们要赶回HARTFORD去,和你说过两次了,你又忘啦?”

“哦,可不是嘛。”沈太太有些迷茫。

吃饭时,安娜和丈夫又聊起新邻居的话题。

“听说不是租,是房主的朋友来美国玩,暂时在这住一阵。”沈冠儒说。

“亲爱的,你见过对面房子的主人吗?”安娜问。

“没有。只知道是犹太人。听爸爸说,我们这栋房子当年好像也是从他手里辗转买过来的。”沈冠儒若无其事地问母亲:“妈妈,是这样吧?”

“记不得了。”沈太太低着头,刀叉摩擦餐盘,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安娜放在桌布下面的手轻轻掐了一把丈夫的大腿,示意他别再提任何关于公公的话题,不料这时IVY突然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全家人都吓了一跳,于是这天的晚餐提前结束,沈冠儒和安娜送IVY去了医院。

一家三口一窝蜂地走后,沈太太也无心吃饭了,她收拾好碗碟,随后就关灯进了卧室。和这里的大多数老年人一样,她也住一楼。窗外,雪花乘着莹亮的月光从半空飘落,它们像长了翅膀的小天使,徐徐地盘起腿坐在了地上,又像漫天飞舞的碎纸片,分不出彼此的五官,身影悄然无声地融为了一体。成千上万的雪花降在冬天的,不再那么绿的、干燥发黄的草地上,草在雪的重力下发出沉闷的反弹,草茎和草茎之间互相摩擦,又似另一种秘不可闻的私语,沈太太望着窗户外边起的一层冰凉的薄雾,黄色的路灯下,昏暗的路面一片雪的泥泞,她忽然有点担心,雪越下越大了,这样的天气开车总要格外小心,她想打个电话去问问儿子IVY怎么样了,顺带嘱咐他雪天路滑,可她又没有动作,只是把身体僵硬地贴到了窗前。

外面的低温透过玻璃抵达到她的皮肤上,尽管房子里供暖是足够的,可是沈太太却好像因此有些心慌意乱。

一切都是这么静,一切又都是这么突出,大自然在这个雪夜里发出的声音低徊游窜,风无助地呼啸着,与她卧室隔窗相望的,正是对面那栋砌着红色砖墙的大屋。两栋建筑之间,仅隔着一条在黑夜里静荡的路面,月亮降临以后,使它看上去像一条光滑的银色走道。连同沈太太现在住着的这栋,原本都属于同一个主人,因此在外观上,曾经也像双子星那般象征着对称的美。如今,保留了昔日模样的红色大屋被孤立了,它被烟熏过的红色,正如沈太太记忆中的那样,在三月的夜空底下,呈现出火烧过似的焦红的柔彩,被火舌卷过的屋顶,与夜色接壤的部分已经有些发黑,雪粒被风抖落后露出的脊角看上去异样的深沉和尖锐,目睹眼前这恍如昨日重现的一幕,沈太太的呼吸在霎时间变得急促,苍白的脸颊也因此涌起愤怒和痛苦交加的红晕,这时,陡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的钢琴声浇灭了她沸腾的思绪。琴声淙淙,像是流淌的小溪,水花冰凉而优美,仿佛来自于午夜的电影,一辆深蓝色的车出现在了路的尽头,披着流泻的月色,沈太太看着它慢悠悠地驶近,无数雪花在明晃晃的车灯前飞舞,车轮在雪径上压下深深的轴印,琴声伴随着汽车熄火的声音留下最后几声幽幽的呜咽,平静地悄然而逝后,一个男人下了车,跟着另一个男人也跳了下来,车门被关上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突兀。“轻点。”先下车的男人用中文低声说。“好的。”另一个男人笑着回应,接着沈太太见到他在路灯下的侧脸,她在心里吃了一惊,男人长得出奇的俊美,他再度把车门打开,什么也没做,只是为了把车门又小心翼翼地重新关上一遍。这回沈太太几乎没听到任何动静。“这样可以了吗?”男人调皮地问。“嗯。”另外那个男人走上前,他沉默地把对方压在车门上。“我错了……”不那么真诚的道歉消失在唇间。两个男人就这么在冰天雪地里接起吻来。

3

沈太太参加的社区烹饪班没有固定教室,每个星期六,老师义务在每位学员家中轮流授课,因此学员也无需缴费,只需提供当天的场地和材料即可。这个周末,正好轮上沈太太当值,于是星期六这天,她清扫屋子格外落力,果然,下午客人们一光临,便感叹地板怎么这样发亮,问是打过蜡了吗?有了孩子的家庭竟然可以也能收拾出条理……如此这般的溢美之词包围着沈太太,她很高兴。

“沈太太,你家最近新搬来两位邻居。”这天学做的点心是奶油酥皮千层挞,由于挞皮要烘烤得够久,因此太太们便趁着闲暇,理所当然地喝起下午茶,聊起天来。闻言,沈太太点点头。

“他们上门拜访过了吗?”

“没有。”沈太太说。

“听说是一对GAY。”

“是吗?”另一位太太蹙起眉,不很确定的样子。

尽管一二十年来同志风盛行,平等主义的价值观也让美国赋予了同性恋人群在法律上更多的权利,但关于同性恋者道德低下的想法仍旧在引导着社会互动,这不,很快由一位有朋友在高级成衣店工作的太太起了头,表示同性恋者理应比异性恋者更注意公众影响,假如在大街上看到一对男同志过分亲昵,显然不是多令人舒服的事。但现今的形势却正相反,同志们哗众取宠之风愈演愈烈,倒像是成为了一种勇于挑衅世俗的态度!据她说,新搬来的那对其中一个就是这股风气的典型,他穿着花里胡哨,对时装的兴趣浓厚,每每到这位太太友人工作的店里都不惜一掷千金,为人傲慢、极度挑剔不说,举止当然也轻浮得可怕,肆无忌惮地和年轻的见习员工大抛媚眼,听说,说到这时,那位太太放低了声调:听说他们搬来这儿之前已在饭店里住了一个来月,夜夜笙歌,有个传闻,饭店里一个英俊的服务生半夜送香槟给客人,结果第二天他自己醉醺醺地从房间里出来 了,当然,这个可怜的服务生后来被饭店开除了。

“太刺激了。”此处居住的大多是犹太人和华人,华人都是老华人,相处时也习惯说英文,此时说话的却是一位年轻太太,英文中夹着明显口音,她刚从国内过来,大着肚子专程到美国待产,同志的带色八卦听得她兴味盎然。

“哦,是吗?亲爱的,你的挞皮烤的怎么样?我看看……”

关于那对年轻的同志伴侣如何寻欢作乐、胡天胡地,但凡能找到乐子,哪怕是下地狱也不怕了的说法还有的是,那一下午,太太们都沉浸在这种种花边新闻里。没办法,个人都有朋友,各个朋友又都交游广阔,即使每个上了年纪的人都心知肚明,听起来就像戏剧那样荒诞不经的流言没准只是无事生非者的捕风捉影,但一个人的名声在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的口耳相传中的确很容易就被损毁了,以至于在茶话会的最后,沈太太成了被众人慰问的对象,毕竟对于这群生活在高尚社区里的太太们来说,再没有什么事比家里对面住了一对坏邻居更令人头疼的了。

“不过,”那位话说得最多的太太在临走时又回头叮嘱沈太太:“亲爱的,虽然你今天听说了一些事,但假如他们来你家拜访的话,还是要自然些的……”

“当然。”沈太太保证。没想到关上门之前,那位太太再想了想,又凑近耳语:“其实,我还有好多话藏在肚子里呢。嗯,怕咱们那位准妈妈太激动。下次我和你单独说。”

“好的。”沈太太答道。几天以后,沈太太和这位消息灵通的邻居又在超市里偶遇了,购完物后两人搭伴回家,途中,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与她们擦身而过。平寂的冬日午后,地面上原本铺着一成不变的绵密的银杏树叶,遭遇跑车的狂流,无依无傍地被席卷到了半空中,一小片一小片的轻盈扇面与阳光变换着角度邂逅,恍如一场翩翩落下的金色的雨。

“哦!就是他们!”太太小声惊叫道:“上次我只和你讲了他们俩的其中一个,还有另一个……”沈太太问:“是刚才开车的那位吗?”

“对,就是他。”

“他长得很有风度。”

“的确。但是……”总还有个但是:“但他是个赌徒,在好几个赌场都恶名昭著,可惜。”太太耸了耸肩膀,又撇起嘴巴:“而且,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一个人喜欢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他本身的问题吗?”

4

沈太太一直按捺着自己对新邻居的好奇,但使她终于下决心要在二月结束之前去拜访一次的是一次意外。事件的起因是沈太太病了。那天她吃了药后躺到床上休息,这一觉便睡得她忘了时间,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到有人拍门,又像是自己在做梦,直至闷了一身透汗醒来,窗外的天色竟已完全黑了,她大叫一声“IVY”,但空荡荡的屋子没给她任何回音。儿子儿媳妇说好今晚不回家吃饭,沈太太在大屋里四处跑着喊着孙女的名字,她的心都要跳了出来,错乱的脚步声响在走廊和楼梯上,她喘着大气,抓了件睡袍披在身上便冲出了门,外面是浓重的雾,又湿又沉地附着在漆黑浓稠的路面上,由于下雪压坏了电线,失去效用的路灯孤立无援地伫立在道路两旁,沈太太左右张望着,“IVY!”她再度大喊,正在踌躇不决的时候,忽然对面院子里的灯泡亮了起来,灯光在雨雾中一点一滴变黄,乌云遮蔽之下,光晕慢慢透出了柔和的形状,透过浅蓝色的玻璃壁,最后简直漾成了一片水汪汪的月光,映衬着庭园中带着水珠的玫瑰花丛,鲜艳得在黑夜中吐露着芬芳。

“奶奶!”

IVY小小的身影从门里蹿了出来,她连跑带跳地蹦到沈太太怀里,沈太太差点哭鼻子,内疚和惊喜让她一下子说不出话,她久久低着头,直到IVY冰冰凉凉的手指点着她的脸庞,她才羞涩地把头抬起来,正视站在她对面的那位先生。

“您好。”沈太太用英语说。

男人凝视着她,温文尔雅的笑容使他五官深邃的脸增添了几分东方人特有的含蓄和谦逊,IVY抢先搂住了沈太太的脖子,欢呼雀跃地说:“刚才我从二楼飞下来啦,是REX接住了我!”

沈太太吓得睁大眼睛,REX笑着安抚她:“刚才有只鸽子飞到了您家的窗台上,IVY大概很喜欢小动物,她很灵活,如果那只鸽子再笨一些,说不定就被她抓住了。”

“哎,虽然您这么说……”沈太太低下头,严厉地斥责了IVY几句,IVY心虚地缩起了脖子。

“半开放式的阳台还是有些危险,对小孩子来说。”

“嗯。您说得对。”沈太太不禁后怕,抚摸着小孙女细瘦的肩膀,她感激地和REX道谢,IVY悄悄朝REX吐了吐舌头。

“是我应该道歉。”

“怎么会?”

“本想立刻送IVY回家,但IVY很可爱,就和她多玩了一会。”

“不,明明是我的问题。我知道您敲了门,因为吃了感冒药,我睡得比平时沉。”

“奶奶,你下次吃感冒药是什么时候啊?”IVY把扎着两条小辫的脑袋从沈太太的怀里扎出来问。

“为什么问这个呀?”沈太太一头雾水。

“哈哈哈。”REX俯下身:“乖IVY,欢迎你随时到叔叔家玩,嗯?”

“好!”IVY中气十足地回答,复又甜甜地笑了起来:“还是REX比较聪明,果然是我们水瓶座的哦!”

沈太太本来也不讨厌她的新邻居,对长得好看的男子,只有一辈子与真理为伴的女卫道士才能真正嗤之以鼻呢!偶尔,她远远地看到两个邻居在对面的窗户边相伴而坐,一个从身后把另一个抱在怀里,亲昵地交谈,真像一张赏心悦目的画。可奇怪的是,两人明明在外貌和气质上都相去甚远,沈太太却老把他们弄混,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或许英俊男人的魅力真的无远弗届,自从IVY结识了救命恩人REX,爸爸沈冠儒的地位直线下降。

“妈妈你别碰!那是REX送给我的!”安娜手里拿着剪刀,正准备修剪已日渐枯萎的玫瑰花枝,被IVY激烈的反应吓得剪刀哐一声跌在地上。

“爸爸,你知道RH在阿拉伯语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IVY要教爸爸吗?”

“是风的意思。”

“哎呀,IVY懂得真多!”

“因为RH是REX中文名的缩写呀!嘻嘻!”

“……”

小女孩源源不绝地从对成年男子的崇拜中吸取甜蜜,谁也没想到某天IVY会忽然哭花了脸从对面跑回来,伤心欲绝的模样把全家人都唬住了。

“怎么了?宝贝。”安娜心疼又好笑地抹去女儿脸上的鼻涕眼泪。

“顾是大坏蛋!是恶魔!!”

“顾是谁?”安娜扭头问丈夫,沈冠儒耸了耸肩。

“他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IVY气急败坏地跳着脚,从绑的好好的小辫上一股脑地把皮筋扯下来,一头卷曲的棕发顿时麻花似的拧成了一团。

“我讨厌他!”IVY如一阵小旋风卷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被摔上了,留下大人们面面相觑,几十秒后,只见她换了身她最喜欢的花裙子又从里面冲出来。

“宝贝你去哪儿?”安娜有些不高兴女儿现在脾气这么坏。

“我要去找顾,我要和他再比赛谁漂亮!”IVY斗志昂扬地鼓起了腮帮子:“这次他一定会输给我的!我有我的花裙子!”

5

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沈太太一不小心把自己最拿手的香草戚风奶油卷做多了,她想蛋糕卷不比蛋糕,放在冰箱里冷冻的话口感会差很多,不如送一些给新邻居,听IVY说,那位姓顾的先生最爱吃香草味的甜点,真巧不是吗?于是她打定了主意,拿薄薄的油纸把蛋糕卷细心地包好,放进随手挎着的小篮子里,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庭院时,一阵阵异香又让她忍不住心里打鼓。

“谁?”敲门声持续了很久,沈太太站在门口颇为举棋不定,她无心地打量着邻居家的花园,发现从远处看来花团锦簇的热闹景象一到了眼皮子底下完全是杂乱无章的布局,花盆们随心所欲地胡乱堆着,一大树潇洒的金丝柳迎风招展,底下密密码着好几盆昂贵的郁金香、嘉兰、龙胆与蓝蝴蝶,都是大瓣大瓣地吐着雄蕊,形成一小片火焰似的海洋,这样气势蓬勃的争奇斗艳固然煞是好看,但专家一见便知主人也没怎么精心规整过,只是多亏了连日来盛放的暖阳才使得植物们长势可喜,可那份旺盛的生机又未免太过咄咄逼人了些,并没照顾到大众审美对“冷与静”的需求,飞扬跋扈的艳光一味地霸占着欣赏者的眼球,几乎要叫人不安起来。正在沈太太思索庭院布局与主人性格之间的关联时,门被哗一声打开了,只见顾言襄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海碗,正在嗞溜嗞溜地往嘴里吸着波浪卷的泡面。一时间沈太太的目光只能集中在他的脸上,以至于忽视了他身上挂着的那件起码大了一个SIZE的不合身的旧毛衣,腿上那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鞋子、袜子都没穿,一只光脚丫还在给另一条小腿挠痒痒。阳光的阴翳几乎罩住了他的大半张脸,除了略尖的、显示出倔强和高傲的下巴在微微昂着以外,其余部分一概藏在阴影里。乍眼一望,他有着冷漠、颓废的神情,一双睥睨的眼睛颇有些居高临下地盯着沈太太,这让沈太太下意识地挺起了因为年纪渐长而不自然佝着的背脊,紧接着顷刻间,随着他嘴角一扯,许多孩子气的热情又一下子从他眼睛里跑了出来,即使他的笑容仍带有几分戏谑,但也会叫人下意识地迷上他的玩世不恭。沈太太出神地看了他好久。

“REX!!有客人!”顾言襄仰头稀里哗啦把泡面连带泡面汤一起三下两下倒进肚子,扬手一抹红红的嘴唇,他转身用中文冲楼上喊。

“来了!”男人低沉的嗓子带着些沈太太不熟悉的烦躁,她依稀听见从楼上传来的,自来水管发出的咯咯响声。顾言襄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出一双拖鞋给沈太太换上,沈太太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像这天这么局促过,要不是顾言襄再三说服她自己没有穿鞋的习惯,她真的不好意思在主人家还光着脚的情况下自己穿上拖鞋。

“阿姨。”沈太太才坐下,顾言襄从厨房端出一杯飘着五爪枫叶的CAPUCCINO,看上去颇为讲究,只可惜沈太太是不大爱喝咖啡的,尽管如此,碍于礼貌,她还是把画着小马的杯子凑近了唇边,谁知顾言襄不知又从哪儿看出了她的为难,变着法地搜罗出一盏正统的紫砂美人西施壶,清亮的水花浇在铺着厚厚茶叶的壶里,沸腾的茶水被壶盖掩住了,滤掉第一遍冲泡的茶水,顾言襄不疾不徐地把清新怡人的香茶注入另一个成套的茶杯里。

“阿姨,您喜欢喝茶吗?平常就我们两个人在家,他又只喝咖啡,这套茶具都没办法物尽其用,多亏您来啦。”盈盈的茶香四溢,沈太太不自禁露出微笑,顾言襄也笑看着她,这时,REX从楼上下来了,他手上戴着副黑漆漆的塑胶手套,脚上则穿着套鞋,整个人湿淋淋得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头发上也滴着水,光从打扮上看,倒蛮像个业务水平不过关的水管工人。

“你先去换件衣服再下来!”顾言襄站起来,眉毛调高地命令他说。

“我想阿姨不介意吧。”REX对沈太太扬起嘴唇,沈太太扑哧一笑,REX挠了挠头,二话不说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顾言襄和沈太太闲扯,异彩纷呈的话题像烟花似的被他从脑子里抽出来点燃,沈太太有时跟不上他的速度,但场面一直不见冷,两个陌生人的交流被维持得很愉快。

“对了,这是送给你们的。”沈太太被顾言襄一会从一个话题上带着跑,差点忘了手中的礼物。

顾言襄的高兴看起来多么真诚啊!忽然他脸色一变,半个脏字被骂出了口,又匆匆在沈太太面前强咽了下去。

“您不介意我边和您聊天边把碗洗了吧。”他礼貌地、担心地望着沈太太。

“当然不啊。”沈太太也跟着紧张起来,见顾言襄起身,她也下意识地直起了膝盖。

“太好了!”只听顾言襄高声说:“我啊,最喜欢洗碗了,谁要是不让我洗碗,就是在虐待我!嗯!”

恰巧REX衣冠楚楚地走下楼梯,这番言论把他堵了个正着,他英挺的眉毛瞬间有些耷拉。沈太太装作不经意地一瞥,只见被顾言襄快手收走的几只小碗里尽装着些梅干、酱菜,别说谈不上多奢侈了,简直随便,不,是寒酸得可怜。想到那群太太们口中穷奢极欲的顾言襄,沈太太不知怎么就想发笑。水花哗哗地溅着,几只滑不溜秋的小碗在顾言襄双手高超的摆布下险些摔得粉碎。

“抱歉,阿姨,刚才我家水管坏了,结果让你看到我这么糗的样子。”REX不理睬顾言襄的鸡飞狗跳,当着沈太太面,他自然的风度让人倾心不已。

“这的水管是老问题了。”沈太太附和道,REX点头,恍然大悟:“原来是历史遗留问题啊。”

“不会吧,我洗澡的时候都好好的,怎么你一洗就坏?”听他这么说,顾言襄剩下的碗也不洗了,甩着湿哒哒的手,他把手肘不大正经地压在了REX的肩膀上。

“阿姨,这是您做的蛋糕?看上去真不错。”REX笑着岔开了话题,果然顾言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又不得不举起双手投降:“我能不能待会再洗碗啊?刚才没吃饱,这个蛋糕卷何止看上去不错?简直诱人得要命。”

他莞尔一笑,仿佛他的语气夸张到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地步,直勾勾的眼神毫不掩饰对甜食的天然渴望,沈太太忙不迭地将篮子推到他面前,大家都别客气了:“你尝尝,我不知道你们的口味,这是按我自己的配方来的,可能会有些甜。”

“不可能!”顾言襄大手一挥,他快速地嚼着口里的干粮,边扇动着睫毛:“阿姨你什么时候打算开店呢?我一定每天都去光顾,这太好吃了,光被我一个人吃可不行啊……”

“给我也吃一口?”见他吃得甚美,REX闲闲地问,闻言,顾言襄眼睛没好气地朝上一翻:“我自己吃的还不够呢!你还是快学我多巴结巴结阿姨吧!”

沈太太走后,REX接着上楼去搞定那该死的水管,顾言襄先是在底下噼里啪啦地弹了一通钢琴,硬生生把萨德琴弹出了比三流更三流的垃圾效果,想了半天,听楼上好长一段时间没声了,他懒懒地上楼去,倚在门框上,看一向无所不能的某人被根水管弄得焦头烂额,他啧啧出声。

“我们为什么不把专业的工作交给专业人士干?”顾言襄不敢苟同地看着REX费了老大劲拧水管:“你这样真辛苦,我心疼。”

“是吗?”REX喘着粗气,还真没看出来。

“关键是你修不好,都在瞎忙活。哎。”

“宝贝儿,别激我。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去玩你的钢琴,虽然难听得估计你自己也听不下去,但是比你在这吵我还是强多了。”

“我不是故意气你,我是说实话。你看你都忙一早上了,难道你今天下午也不陪我,就光折腾这根破东西啦?”

“我一天到晚都陪你,你不嫌我烦?”

“我没嫌你烦啊,我看是你嫌我吧。我死了以后你想干嘛就干嘛,现在多陪陪我嘛。谢谢你了好人。”

“不敢当。再陪你我怕我先精尽人亡。”

“……哪有这么夸张?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还是变相夸你自己啊。再说我们不是两情相悦灵肉合一吗……喂,你不要搞了,真的,你搞到明天也搞不好,我的话就没错过。”

“才知道你对我这么没信心。”REX捏着嗓子:“人家好受伤啊。”

“我对你有没有信心也不重要咯,主要是你自己自信不自信,你看你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把自己都累成什么样啦!很傻诶!”

“我劳驾你先出去,去帮我拿杯喝的来。”

“你渴了吗亲爱的?不如别弄了,我们出门去喝个小酒吧。”

“宝贝,”REX使劲一扭扳手,他憋得脸都红了,艰难地笑笑:“是给你喝的,你喝东西的时候应该能给我消停会吧?”十分钟后,顾言襄捧着杯温热的牛奶又晃上来了。

“你看你看,我喝东西的时候也照样能陪你聊天解闷哦。”他一边咕噜咕噜地吞着牛奶,一边用手指骄傲地比划着自己仍在不断开合的嘴唇。

“真拿你没办法。”REX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正当顾言襄眉开眼笑时,被屡次三番挑衅还一再相让的男人忽然猛地把扳手往地板上一掷,那震天动地的响声差点让人以为地都要被他给砸裂了,被他一丝不苟地瞪着,顾言襄吓得脸发白,端着牛奶杯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哆嗦着,他挤出一丝微笑:“奇怪,我忽然觉得好累哦,先去睡个觉,在床上等你,MUA!”

“……”闷头继续干活,REX感慨自己忍无可忍发大火的样子真心帅翻了。

5

自从那次上门拜访以后,沈太太便莫名其妙地开展了这段与晚辈同志恋人之间的友情,除了IVY特别喜欢撺掇奶奶带她上邻居家串门,三人都热衷的活动是一起上超市采购生活用品,以折价零食为主。

“REX!快来呀!NOOSA终于打折啦!”顾言襄站在大雪柜前,身穿一件印着麋鹿图案的,质地颇具俄罗斯风情的灯芯绒长大衣,脑后扎着个小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买十盒才打八折。”REX拎起酸奶认真地查看生产日期,作沉思状:“你喝的完吗?”

“阿姨!快来呀!!NOOSA的酸奶终于打折啦!”在顾言襄一迭声的呼唤下,沈太太闻风而至,对比周围只是采购必要生活用品的购物者,这两人的手推车显然已经超负荷了。

“才1.6刀一盒,真是太划算了!对不对! ”顾言襄的眼睛都放光了。

“哎呀,是啊。可是要十盒才打折呢……”沈太太惋惜地说。

“我们分就好了嘛。”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有朋友真是太好了,REX!”顾言襄感动地投进REX怀里,搂紧他的腰,发出喜悦的叹息。REX不敢相信自己的人生竟然被拖进如此令人绝望的GIRLISH CONVERSATION里,真是出乎他意料,蛮欢乐的嘛。

“沈太太,你最近好像和新邻居走得很近啊。”沈太太的社交生活仍在继续,物以类聚,现在这个道理对她也同样适用了。

“是的。我觉得他们很可爱。”沈太太直言不讳:“和你们说得有些出入,依我看,他们就像世界上任何一对情侣一样,过着很平常的日子。”

“好吧。”想给她难堪的人未料到会遭遇这么不卑不亢的回答,反倒显得是自己没趣了,只好又换了另外的话题:“听说那位顾先生是有病在身的?”

“我不知道。虽然他的外表和REX比起来是显得有些娇弱,但也不像病人。嗯……”沈太太充满怜爱地一笑:“他的食量比我们俩都好呢。”

“哦,这在癌症的病人里可真够少见的,不过上帝保佑,也许病情并不影响他的胃口吧。”

三月中旬,晴好了大半个月的纽约竟然又飘起棉花絮状的雪来,冬季仿佛要故意向世人示威,显出它最后一丝力量格外惊人,寒酷的天气使村子里的大多数家庭选择足不出户,喷泉结起了厚冰,威猛地向外喷发着寒意,嶙峋的像是倒刺一般的冰脊突兀地耸立在陈旧的铜塑雕像上,远远看去,原本彪悍的勇士成了只长满了白斑的冰雪怪物,倘若有哪个顽皮的孩子敢脱了手套去掰冰块,非得叫他粘下一层血肉模糊的皮不可,只有少数几只傻兮兮的狗在伸长了舌头还在舔出租屋广告牌下晶莹剔透的冰柱,但再过了一会,街上便连犬吠声也没了。天空仿佛一个冰雪制造器,二十四小时不分昼夜地往大地倾倒它的作品,缤纷的雪花柔曳着身姿,其中若干片落在了两个跑动着的男人的头顶、肩上,他们的身影如同两个渺小的黑点,在罕无人至的白色路面上一前一后地追逐。剧烈的喘息使顾言襄的头部一阵阵钝痛,但同时新鲜的、冰冷的空气不断注入又使他倍增活力,在这样寒酷的天气里,心肺运动的强度似乎又比平常再增加了一倍,他感觉在挑战自己的极限,视线跟随着前方的REX上上下下晃动着,在一个缓坡向下俯冲后,地平线的尽头连着一片凝聚着光线的,明亮得几乎要灼人落泪的皑皑白雪,它象征冬天摧毁一切的意志,却依然闪着耀眼的光辉,顾言襄不出自己所料地迎来了越来越开阔的视野,心跳也汹涌得像是要飞起来。

“啊……”就在他感到欢欣鼓舞时,满以为灌满力量的双腿却意外使他跌了一跤,再抬起头来,一张骄傲的面庞青红交加,雪粒子已经钻进了他的绒线帽里。他霎时打了个寒颤。

“怎么又摔了?宝贝,你穿太多了。”

REX回过头来,好笑地提醒他:“昨天是谁说自己不怕冷,还要来街上裸奔的?”

顾言襄瞪他一眼,穿得圆咕隆咚的身体挣扎着想站起来,结果又莫名其妙地连吃了好几口雪,REX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眼见他摸爬滚打,他好生心疼又止不住笑意,他感觉自己正处在非常戏剧性的一幕里,导演命令他表现出不拿任何事当事的强大,而他生生体会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境地。

“我后悔了。”顾言襄忽然木木地坐在地上,一脸心碎。拽下帽子,REX看着他带着认命的神情说:“我现在才感觉到,我真的生病了,不对,应该说我随时会死,我以为我还可以和正常人一样胡闹,可是实际上……”

话还没说完,刺骨的风吹乱了顾言襄的黑发,大自然正在一点一滴地蚕食着他脸上的血色,他从没像现在看起来这样累过,好像余下的体温都被掠夺走了,而一直澎湃在他血液里的生机其实也并不存在,某种逼人的光彩正在以令人心痛的速度从他身体里流失,抓起一把雪,顾言襄任它从指缝中溜走,他出了一会神,接着娓娓地说:“实际上,我一点力气都没有,如果你不来扶我的话,我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丝“好了,我说完了”的笑。

REX凝望着这样的顾言襄,他感到自己头脑发热,有口钟在他的胸膛里撞,心脏跳动的感觉异常剧烈。

“小可怜,快过来,乖。”REX扬起笑容,他开始动手脱衣服:“我陪你裸奔。”

“你……”顾言襄怔怔地望着他,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着:“你,你,你……”他一连好几个你字,结结巴巴的,完全不像平常那个舌灿莲花的他了。

“我靠!”终于,他怒吼一声,雄赳赳气昂昂地从雪坑里飞身出来直扑向REX:“我都这么装可怜了!你还不过来扶我!还说要裸奔!你什么脑回路啊!啊?知不知道病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啊!不是爱的教育!是爱的抱抱啊,懂吗你!?”

被他不痛不痒的拳打脚踢攻击着,REX高兴极了地放声大笑:“哈哈哈,宝贝,还不是你演技太烂?什么都会装,就是学不会装可怜,下次要哭的时候别再偷偷整理你的发型,反正你什么样子我没看过?嗯?”

“哼!”顾言襄想笑,被REX裹进怀里,彼此的重量使他们在同一时间都得到了安慰和松懈,两人在寒风凛冽的长街上拥抱,四条腿一左一右地原地踏着已被积雪覆盖的路面,很快雪地上就多出了四个低洼的映着天空颜色的男人脚印。

“快走吧,我还预约了三点的健身房。”又抱了一会,REX搓着顾言襄冰冷的手,他的温度不停过渡给他,却怎么也捂不热。

“你看啊。”顾言襄徐徐微笑,白气从他口中呵出来:“这个天气,真的只有狗和我们才会傻得出门。”

可不是吗,一条黑贝走街串巷,迷惑不解地朝这两个人类张望,倏忽间它高大威猛的身形又如神隐少女般,不知闪进了哪条时空隧道。

回家以后,REX端着两碗通心粉上楼时,顾言襄正趴在床上自得其乐地玩手机。

“吃饭了。”REX放下碗,没收他手里的家伙,顺带捎一眼,是个微博。粉丝个位数。

“老夫聊发少年狂。”配图是REX穿着件单衣在雪地里跑步的背影。

“怎么不拍你自己?”REX顺手就打开摄像头对准顾言襄。

“丑死了!不准拍!”顾言襄一把抢过手机塞进被子里,声音很大地说。

“哪丑了?”抬起他的下巴,REX故作认真地端详,换来顾言襄把脸厌恶地撇向一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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