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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YcbdNbcs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23

“我喜欢的人会丑?”沉默片刻,REX把他放开了淡笑着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顾言襄也学会嫌弃自己了?搅得他心烦。

“就是丑嘛。”见REX不悦(尽管很低调),小顾倒像是有所得逞,他索性抛开偶像包袱,把身体耷拉下来颓废地靠在床头,嘴角扬起一抹挑衅的笑。

“和你那些什么A啊B啊C啊D啊比起来,我不就是又老又丑吗。”

“你比他们都年轻都好看,他们和你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你想我这么安慰你?”

“你真可恶!”顾言襄简直想狠狠咬REX一口,他气极反笑,两颊因为尴尬而涌上异样的红晕,眼神像是喝多了酒,流动着恃醉撒泼的媚意,他不知道自己在REX面前怎么会这么蠢,蠢得他想哭……

REX:“我就是这样。”他无动于衷的反应,近乎麻木。

“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我要睡觉。”顾言襄冷淡地说完,拿屁股对着REX,自己钻进了被窝。

“……抱歉。我不知道你现在这么脆弱。下次我注意。”说完,REX把碗收走,没再给顾言襄任何挽回局势的机会,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顾言襄把自己丢在床上,REX走后,他反而没那么躁了,或者他只是想自己待一会,REX不理他正好。他索性玩起了手机,意识迅速吸收大量信息后,空置的胃也开始磨起来,他又懒得叫REX,只好压着胃,边听歌,边等待睡意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REX推门进来了,他迷迷糊糊的,REX的出现并没影响他的睡意,REX的动作不轻但也不重,平平常常的,他感知有影像在他眼前移动,但他仍未睁开眼睛,他能知道REX应该是脱下了衣服,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角,几乎看到了REX脱衣服时那种淡漠的神态,用一种低调的深蓝在他眼前缓缓涂开,又像是以原始电影胶片那样的明暗对比在他脑海中呈现出来:面无表情的REX,但是很性感,一旦真正抹除了笑容,他总会难以掩饰地显出骨子里的冷漠和不屑,他是极度眼高于顶的那种人,你难以分清他给你的到底是什么样一种热情,只见他踢开了他的拖鞋,露出赤裸的有点儿略瘦的双脚,他马上就要睡到他的身边了,和顾言襄睡在一起。顾言襄几乎是无视掉了因为这点发现而塞满了他心脏的那种愉悦和安定,或者这种安定和愉悦本来也很平静,并不足以反衬出之前的他独自一人躺在房中时就有多么异样,但他在床的另一半凹陷下去以后还是迅速张开了四肢,手自然而然地搂住REX的胳膊,腿则一直不依不挠地缠到了他的腰上去,REX没意外他会怎么做,在黑暗中他笑了一下,沉默地回搂住顾言襄,两人的全身上下都紧紧秘密地贴合在了一起。就像是天生该嵌在一起似的,连他们的JJ都自觉找好了位置交叉着插入了对方胯下,两个沉睡的小家伙需要交流倾诉一番,享受这夜幕降临后终于等来的温存。REX在他背上稍稍拍抚着,那旋律让他想睁开眼偷看他,但他又享受REX胸膛里那种暖烘烘的感觉,于是装作好困地拉长了调子,轻扯出一声“嗯”。他想做爱,以呻吟引诱对方行动,然而他的身体又极疲惫了,催促着他睡眠,阻挠他享乐的心。REX紧按住他的臀部,没有要立刻行动,只是不发一语地把硬起的阴茎抵在他大腿上,磨蹭他的腿心,他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睡裤,那种粗糙的亚麻质地被龟头顶得发热发烫,柔嫩的大腿内侧被蹂躏轻易就让他腰肢酸软,还有一种肌肤在发烧的羞耻,使他不由想合拢双腿,可是REX又一再戳进他的腿间,粗暴地顶弄着他会阴和睾丸,他感到欲火从下腹部蹿起,想伸出软弱无力的双手爱抚自己的阴茎,但另一个隐秘部位的渴念显然更为迫切,是他自己所无法解决的。他的身体还饱浸在睡意中,慵懒地拾不起一丝力气,大脑释放出要他睡眠的信号,使那种勃起到了顶点的色情像被拘到了一个蒸笼里扣住了,闷着真叫人酸软无力。春情交缠在彼此双腿间的更加局促,潮水一忽儿就要漫过了他的全身,他仰高头,被REX掐住了他的下巴,被窝高高地耸起来,伴随REX的的动作,床发出嘎吱摇晃的声音,粗大的阴茎一下一下地鞭笞着顾言襄,像是根野蛮的藤条,毫不留情地打烂了花心,烫的他想化开,意识就越发沉沦到了底。酥麻的感觉是嗓子里喊不出的,只能借由暧昧不清的呼吸得以抒怀。REX的吐息也响在他耳边,男性灼热的气息既粗野又芬芳地涤荡着他的耳垂,这又是在诱惑着他,使他浑身都宛如被雨水淋湿的花瓣似的敏感地轻颤不已,REX两只手臂穿过他的肋下托着他湿软的身子,把他紧紧禁锢在了怀里,他被强制不能有任何动作,但一颗不甘寂寞的心却一下跳得比一下更鼓噪。再这样持续了一会,他的身体实在受不住了,一阵野蔓草似的揉动,似在求REX抛开杂念索性把他唤醒,可最后REX在他耳边沉沉地吐字:“你睡吧。乖。”手掌轻抚他坠重的眼皮,把他反过来搂着,他想挣扎,可是他的嘴巴和眼睛都从后边被捂着了,他闻得到对方手心里的汗味儿,在黑暗中浮泛着男性沉闷的性欲,阴茎在他的双腿中不断推挤,好久好久,他以为自己要死掉了,心跳得如同溺水的人,衣衫上挂着汗珠柔腻的重量,薄如蝉翼地贴在他的身上,可结果他就那样让他插着睡了过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从中领略快感,但他背后的怀抱的确够坚实够强健,犹如温柔的堤岸把他环抱,潮水不断打着舒缓的节拍,又使他想起趴在勇敢的马背上的感受,在广阔的世界里那样安稳又自由,全凭他带他往任何方向,源源不断的安全感被输进他的身心最深处,这种精神的慰藉最后竟然越过了腿间那块热铁所带给他的动情,使他最终回归无思无绪的冥想,平静又甜蜜地沉到了梦乡里去。

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明明他们扪心自问,双方都没有丁点旧梦重温的妄想,可时常,在某些相处的瞬间,他们仍会感到恍如时间倒流一般的错置感,这并非出于他们本身的意愿,而是两个人的性格在发生碰撞时自然而然产生的效果:只要待在REX的身边,顾言襄就会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要幼稚和任性。而有了顾言襄的REX,也没办法再像过去的十年中那样随心所欲。

REX听着顾言襄睡着以后呼吸的悠长频率,手抚摸着他细细的脊骨,顺着纤长的脖子往下,手掌压着他的肌肤,直溜至光滑的屁股上。那儿有两个浅笑的腰窝,让人感慨这样一具生动的肉体,究竟是什么神妙的艺术品活了过来,但他的身体果然是一天比一天瘦了下去,好像把拿什么好的往里填都恢复不了他的能量,也不知他吃的那些又腻又遭的甜食都跑哪儿去了?REX揉着他的屁股,皱着眉想。然后,再往上就到了他的腰,他的腰一贯这个尺寸,但从前好像更加韧性,既饱满又弹性十足的肌肤,加上一点点脂肪的修饰,强调出了主人的热情,尤其在挥洒汗水的时候,极富魅力。但现在那里却好像有点萎靡了,只剩下凸枝一般的骨头在薄薄的肌肤下面异军突起,REX的手指翻来覆去地摸索着这些日渐出现在他身体上的变化,最后干脆钻进被窝查看他的后腰,果然,那有两片脆弱的骨节,在淡绿色的月光下随着他的呼吸震颤,他轻吻了一下那里,怕这样碰一下都会让顾言襄生疼,可这显然是他的错觉,梦中的顾言襄只是轻摆两下臀部,然后又溢出一声笑地喃喃他名字:“REX。”他以前从不叫他的英文名字。这一下就让REX惊觉到时间的流逝。他无声地抱住了恋人,把眼睛贴在他冰凉的脊背上。

6

过了两天,雪住了,尚未融化的积雪把周遭装饰成了住着仙女的银色仙境,阳光透过浅层的云波洒下柔情万种的金色种子,万般生机因此又恢复过来,在丰沛的土壤中激昂地冒起了头。空气里又有了新鲜的气味,微妙地暗示了季节的转换,太阳这万物之主,即使是村子里最小的孩子也能感受到自然之力的不可逆转。

这日,尽管春寒仍然料峭,但人们都拿出了要好好大干一场的劲头,在家长的陪伴下,孩子们裹上羽绒袄,带上魁梧的护耳和手套,肩上扛着块滑雪板,就这样全副武装着朝村里原来的一个防洪坑,现在是他们的小型滑雪场地昂扬进发。

沈太太两天没见到任顾了,自从那天她听说了关于顾言襄的坏消息,心就难免蒙上阴霾,今日终于在无垢的阳光中再与二人相遇,迎着爽朗的风,她望见顾言襄两颊绯红,与雪亲密无间地耍在了一起。穿着白色滑雪衣的他,乘着板子从高高的小山坡上轻快地碾雪而过,扬起的雪尘在他周身四溅开来,在空中与散漫的风相遇,再次发生美妙的化学反应,飘飘欲仙。金灿灿的阳光彻底被吸进了顾言襄的瞳孔中,沈太太一下子释怀了,顾言襄沉浸在这不属于成年人的,简单而乏味的游戏里,他因此发出的笑声,竟然比以往还要纯净。她有点儿生气:心想那八成又是个道听途说回来的假消息,就像他们其他那些消息一般,都是经人捏造的,于是她当做玩笑又半试探地问REX小顾身体怎么样了?我前天听到SCOTT太太无意中提起……REX一面大笑着“BABY,GOOD JOB。”,在一片闪耀的白色中以极优美的平衡姿态滑行着冲上前,一把抱住了顾言襄沿着陡峭的坡脊俯冲下来后,连着两个后滚翻的异常狼狈身体,一面抬起头对沈太太解释:这是真的。目前他还是很害怕做手术,不过他会准备好的。

“什么?”顾言襄听说沈太太得知自己生病的事,担心这位可爱的太太会承受不住。

“手术有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REX扶着他站起来,搂着他的肩膀:“虽然难度很高,但我相信我们会度过这关。”他看上去是极其笃定的。

“演技派。”顾言襄躲在一边小声嘀咕道。

REX:“当然了,你想要继续享受人生,难免要承担一点风险。”

REX和顾言襄对视着,顾言襄忽然笑起来,无可奈何似的,他竟然忍不住咬了自己左手的大拇指一下,REX认真的神情就什么稀奇的事物一般,让他觉得很有趣。

“阿姨,别担心。”顾言襄将笑容再扩大,转头对着沈太太:“没事的,我小时候算过命,说我能活到九十岁。”话一说完,他伸出一小截舌头舔去了落在他右上唇的雪花,那样子看起来十分邪气,活脱脱是武侠小说中的人物,既像男人又像女人,在模糊的边界上无恶不作,又深藏一颗奇异的童心。

顾言襄去骚扰正在堆雪人的IVY了,他趴在小女孩好不容易才滚成的大雪球上死赖着不肯下来,目光追随着他,沈太太说:“他真的像他说的那么乐观吗?”REX单手插在兜里,阳光顺着他的眉骨,落至鼻峰处,勾勒成一道金边。

他的回答很平静:“他是早产儿,一生下来身体就不好,所以他家人很宠着他,打针吃药地养到三岁,他又得了哮喘,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被他爸妈带去算命,算命的既然收了钱……”他笑了笑,轻松地说:“那肯定要给顾客一点安慰。”

“所以他刚才是在安慰我吗?”沈太太的心揪了起来。

REX:“不,我不这么认为。”

顾言襄抓着IVY的两手,他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使尽全力旋转自己的身体,他觉得很累,但是很快活,小姑娘被他甩到空中做圆周运动,她边尖叫边大笑的声音震动了他的耳膜,同时也引发了他更深的陶醉和感动:他已经深深陶醉在眼下这种狂热得忘却了死亡的感动当中了。哪怕此种行径在本质上与傻瓜无异。IVY狂喊REX的名字求救,“来了!”REX笑着朝他们奔去,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摔成了一团,童音和笑声其乐融融,在他们的头顶,是诞生在初春的骄阳,这正是凛寒和希望交接之季,前方是一片广阔的雪景。

7

那天他们去踏青,沈太太随口向REX提起她已逝去的丈夫的事。

“我能和你讲讲我的事吗?”她这样问他。

“SURE.”他说。对这样的请求当然无法作出别的回答。

“唔。”她点点头,随后陷入长久的沉思。他们的野餐地点定在BROOKLYN,植物园里的樱也结了花,随着拂面的春风徐徐摆荡。一株一株的树罗织紧密,花枝一个劲往上生长,重重叠叠地俯瞰着前夜刚下过一阵小雨的林荫道,天空里都盘旋着如同薄施着脂粉的细雪一般的樱花,在遮天蔽日的花瓣里依稀泛着零星的碧色。这春天里一瞬间的欢欣,到今天泛滥到了极致,望着眼前的樱花雨,这多像一首明丽的哀歌啊!沈太太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梦境中。距离他们不远处,顾言襄躺在还有点儿湿润的绿地上玩一只小狗,邻近的红垂樱亭亭玉立地盛开着,像一朵落落大方的红云,露珠在花瓣上越积越多,摔打着穿过了几片绿叶,发出一连串惊叹号,又滚到他的脸上,小狗像发现什么珍宝,对着他的脸庞舔了又舔,他露出嫌恶的神色,左右挥不开那只狗,最后只好把脸埋进青草地里,干脆在这香气四溢的四月天里睡上一觉。

沈太太用英文说接下来的话。

“那时我们非常相爱。”。

“嗯。”REX回应着,他正喝一杯热茶呢,多好的天气啊。

“我们在双方都很年轻的时候认识了对方,这点一直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如果不是那样的年纪,我肯定不会有那样的心情。”

REX:“我同意。”

他似乎真的没什么别的好说,一个很乖很乖的听众。

“我们曾经很好了一阵,但是过了那一阵,就突然又什么都不好了。”

“我以为只要是感情,难免会有波折,可是没想到它最后真的如这美丽的樱花一样,过早地衰逝了。”REX沉默一会:“我……”

“不不,”沈太太笑着打断了他:“不需要说为我感到遗憾,我已经听了太多这样的话了。”

“我是那么大众的人吗?”REX严肃地表态:“我想说的是如果我喜欢女人的话,一定会选择像Sue这样的女人。”

Sue是沈太太的英文名。

“哦,REX……”沈太太这次真的笑了。

REX背靠着一棵花龄已逾三十年的樱花树席地而坐,他仰头望向花枝载满的半空,萼筒状的花形很有意思,散发着犹如水痕划过白纸一般清淡的气息,是这里的常驻客,日本品种,名叫江户彼岸。这棵三十岁的樱树已过了它的佳期,花色一年淡似一年,夹杂在如云似霞的绮丽中,正像是双鬓斑白的妇人,她的晚景深深映在REX的双眸,于他而言,伊人饱经岁月的容貌之中蕴含着动人心魄的美,她沉默而高大,多情又无情,是其他天真烂漫所无法诠释的残酷与优雅。还记得当年日本之行,他邂逅了一棵活了近千年的樱树,也是江户彼岸系,他不知随风凋零的樱花也有这样令人敬畏的强健族系,为那风雨不灭的生命力惊叹。

“春至群花放,秋来红叶翔。山樱开又落,告我世无常。我命本无常,修短不可知。但愿在世时,忧患莫频催。”

将近三十年前,沈太太陪伴彼时还是她丈夫的沈先生同游此地,他信手拈来这首古老的日本和歌,她反反复复吟咏的是最后两句,哪想得他是那样心思?四月春风,剪不断,理还乱,沈太太下意识去摸她左手腕上那一串碧绿佛珠,沉沉地压着她,让她阿弥陀佛,平心静气。

“听小顾说,你们是之前分开过一段时间,最近才和好的。大概因为这点,当然也不止这点,总之我特别喜欢你们。在我和他分开以后,所有人都劝我,要我努力摆脱过去,尽管放眼未来,我为此非常苦恼过一阵,似乎这些关心有时候对我来说更像一种负担,是明知其正确,却又因为无法好好执行,而感到厌恶的真理。有人说,爱情是盲目的,纯凭心灵的引领,如果这句话成立,那重拾旧情或许就是连心也盲目了,因为明明是过去走过的路,历经辛苦后终于得出了失败的结论,现在却又要推翻过去,继而重建一条新的,却又时不时会与旧日阴影重叠的路径……假如再度失败的话,那么会不会连过去仅剩的一点儿美好也损耗掉了呢?”

沈太太迟疑地望着REX,可目光又像穿过了他,重落回了自己身上。

“任何一种决定不到最后关头都不会知道是对或者错。”REX说。他回避着敏感话题,站起身观望顾言襄,只见顾言襄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自然而然地朝他走去。REX摸他的发丝,直到他翻动一下,露出打着盹儿的侧脸,呼吸徐徐地搔弄着REX的手指。爱怜由心而生,REX把穿着的夹克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他说因为你生他的气,好久不理他,他又要面子,不知道怎么挽留你。”沈太太说着说着笑了起来,似乎只要话题以顾言襄为住,她就总情不自禁想微笑。

“他这么说?”REX凝视着顾言襄犹自酣然的睡态,不知怎的想去掐掐他的脸颊。

“我是不是不应该和你说这些?”REX相当西化地耸了耸肩:“不,没关系。”他拿出了社交架势,始终不太擅长和人聊感情,或许这样会使朋友怪罪他稍嫌冷漠,不好亲近,他又何尝希望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也总比要他随口说出敷衍的词句来得轻松,说真话比说假话容易,他向来是这么认为的。

回程时,顾言襄颇感兴趣今天沈太太和REX都聊了什么,平常他们三个人结伴外出,总是以他和沈太太两个人对话居多,关于为什么会和沈太太结为好友,顾言襄自有一番见解:人生在世,谁不需要朋友呢?只是在这儿啊,也就沈太太愿意搭理他俩嘛!

“你猜不到?”故作高深地挑起嘴唇微笑,REX就是不告诉顾言襄。

“我怎么知道。总不能谈总统大选吧!”顾言襄哼了声,磨磨唧唧,不说算了!

“她讲她和她前夫的事。不过我不是个好陪聊,引不起她的倾诉欲。”

REX三言两语概括了沈太太午间赏樱时的情状,顾言襄听完后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REX的自我评价:果然连SIRI都比他会聊天。

“你就不能多问两句?难得人家主动开口谈心事。你不知道我平常哄着她说她都不说,跟个不开口的核桃似的,她越封闭我越想把她撬开。”

“你怎么这么八卦。”REX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像你最好了,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和僵尸有什么区别。”

REX被他说得索性不再开口,也许一次两次这样被他踩在头上撒野很有趣,可次数多了也不禁觉得顾言襄欠揍。为何在他人身上无往不利的优越感唯独对顾言襄却起不了丝毫作用?原因多少也得归结于他自身:在他长期的宠爱之下,顾言襄从小就养成了无法无天的个性,就像地位日渐尊崇的猫咪,假若主人没有生就一副狠心肠,或许就要为宠物所驱使,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甚至不惜把自己贬低为奴隶以便更好地沉溺于对宠物的爱欲,诸如此类的变态行为。也许最好的方法是把猫咪拖上床不讲情面地惩罚他,可主人又经常害猫咪受伤。常常主人还在兴头上宠物已经晕了。事后猫咪常嘲笑这是由于主人对他迷恋过深的缘故,以至于连活塞运动都会失了分寸。可事实是,猫咪自己也对主人无所不用其极地引诱,生恐自己输给了主人过去十年中经历过的那些艳遇。

“晚饭吃什么?”顾言襄问。

“你想吃什么?”REX说。

“随便。”顾言襄撇撇嘴。

“那就吃随便吧。”REX把车停在一家超市门口,顾言襄肠胃不怎么行,唯有在饮食方面REX不允许他随心所欲。小顾绝望地兴叹着想吃这个那个,见REX面色一沉,却也精乖地跟着溜下了车,抱住REX的肩膀,他在他耳边柔声哄着:“开玩笑的,你煮什么我就吃什么,吃得光光的,好不好?”

REX笑了,显然,顾言襄这位刁钻的病人时常叫他伤脑筋,但就在忍受这种烦躁和厌恶的过程中,却又还兼杂着相当程度的愉悦,这许多矛盾的感情使他对着他时无法不露出笑容。

“我还是能让你开心的,对吧?”顾言襄忽然表现出一抹奇怪的讨好,像是害怕自己会在不经意间没把握好任性的尺度,越过REX纵容他的范围,或者他会再次离他而去?

“别装了,小可怜。”REX好笑地拍了拍他的屁股,完全不知道身边人此时的恐惧是发自内心。

8

顾言襄向来认为其本身过度自恋的个性会导致在自我判断方面出现谬误,然而同时又使他在判断他人这点上具有非同一般的自信,自打他懂事起,他就精准地识别着身边人的喜好,父母最疼爱的并不一定是最乖巧的那个小孩,兄姐最维护的往往是最没出息的弟弟,一个人要是太过勤恳则难免被人利用,要是生来便具有伟大的才能,那么处在周遭平凡的环境中或许又会多多少少地感到痛苦,由于身体底子差,顾言襄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对自我的厌弃当中,童年时期所获得的体验对成年后的人格形成也起着作用,既然如此,他这个人身上的种种乖张与怪诞便也不难理解了,青少年时的他是理想的悲观主义者,因为这种悲观如此纯粹,就像蜂儿爱蜜那样自然,并没遭受过任何变故的破坏和质疑,因此也是美丽的,圆满的,幸福的。直到和REX分了手,他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彻底从被无休无止的纵溺中扯了出来,明白原来爱情的幻境其实也并不真的那么虚幻,而是一块说摔碎就摔碎的玻璃,是实物,摔碎的时候听得着响的,他的性格里才反而生出一丝乐观的成分:因为渐渐了解了人类适应环境的本能,发现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人总能好好活着。唯一逃避去深思的大概就是生老病死中的老,好在他虽然喜爱过日夜颠倒的生活,老这个字倒一直和他不沾边,大概是心态的关系,他始终对陌生的人事物抱有强劲的好奇心,一次接一次新鲜的猎艳使他精神振奋,因此具有源源不绝的活力和创造力。

顾言襄未对任何人坦诚的一件事情是:在REX走后,他几乎每天晚上睡不好觉,他总是觉得自己做错了,或者最后一次他们吵架,他脾气发得太大,有点过了头。可那时才二十岁的他,又执拗地深陷在REX对他的承诺中不肯出来:明明他答应了永远不离开他,两个人一辈子也不分开,为什么在交往快到第七年的时候,用这种二话不说的方式出走?甚至在他离开的前两天,他们还言笑晏晏,商量着夏天要去哪度假,他要去凉快的地方避暑,REX却向往非洲,听那些野人唱歌。最后他们说好,彼此干各自想干的事,然后当想念对方了,便第一时间奔到对方身边去!这当然是顾言襄的脑袋才想得出的主意,可REX当时不也感慨他的歪脑筋多吗?那么,他到底是有什么不满?在REX走后的许多天,顾言襄又从他们共同的朋友那里听来了更多打击他的话,原来REX对他已经是忍受到极点了,原来他不是喜欢他和他耍花腔,任性地气他,挑衅他,然后哄他,最后再乖乖地投回他怀抱里,没过多久就又故技重施,以和他打是亲骂是爱为一种亲昵的游戏……原来他不是喜欢他这样的?顾言襄的冤枉在于,他百分之一万地肯定REX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他!可说出去谁信呢?后来,他又听说,所有人都在批评他,没人去指责留下一张纸条就甩下恋人不管出走的REX有多荒唐。他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好像忽然多出了一大批看不惯他的人,从他和REX共同好友的阵营里叛离出去,化身为支持REX和他分手的正义之士,对他指手画脚。在旁观者的眼里,REX几乎是背负委屈的圣父,他抛弃他只不过是在付出能付出的所有(比如“为他”出柜)后终于从爱情的泥沼里爬起来了,是人类的理性选择,更是感情上一而再再而三忍受的最终爆发---即所谓的冷了心,而他则是自作自受的自私鬼,既不懂得体贴,也没有人类最不应该缺乏的感恩之心,他不懂得珍惜别人对他的好,所以他失去了,他活该。

无数个深夜,只要顾言襄的思想一触及“REX一直在忍受我,他在委屈他自己”这个大窟窿时,他就莫名心痛,就像夺走了他的呼吸,让他变得软弱。他无法把自己之前对这份他和他之间独特感情的认知和这个做作的说法联系到一起,简直像个笑话,他从来没想过离开REX,而REX却每时每刻都在想着离开他?这种可能性深深刺伤了他,无论是爱、还是自尊心,他都受不了。后来,那些针对他的人站出来后就更加重了他的叛逆,别人越是反对他、看不惯他,他就越要同别人对着干,既然所有人都认为是他的错,他应该去求REX回头,那他就更不可能去,为什么要让别人支使他的行动呢?

可某一天,他这么坚持着自己的个性,也突然溃败给了对REX的思念。没有任何思考,他直接冲上了去法国的飞机,他知道他在那儿的一个小镇,全凭一股热血占据了他的脑门,把他带到他身边。坐在飞机上,十一个小时的旅程,他没有合过眼,大脑在挨过了将近一个月的焦灼和颓丧之后,终于再次获得了幸福,宝贵的氧气让他激动地深呼吸,像是有颗小蜜蜂,在他体内煽动着翅膀,发出足以引起全身血流加快的蜂鸣,他的四肢因此变暖,心脏热融融的,仿佛沐浴着圣洁的泉,热水蹿进他的每一个毛窍,激流塞得他指尖发颤,最后又幻化成晶莹的汗从他皮肤上钻出来。想到两人和好的画面,他幸福地微笑着,如同吃了迷幻药,感受身和心在脱离重力后那一阵美妙的轻飘飘。直至他见到他,一切又发生戏剧化的变化,REX随意的样子,既孤独,又悠闲,刹那间,不知为什么,他被打倒了,所有的勇气都退居到了幕后,有一种现实的忧伤蔓延过他的眼眶、四肢,洞穿了他原本怒涨的热情,让他再也重整不了旗鼓,望着REX,当时REX在干嘛呢?可能在和花店的小妞开着随心所欲的玩笑。而顾言襄则在那瞬间被现实贬低成了一个傻子。他竟然生出这样古怪的想法:既然REX想过这样的日子,那就让他过去吧。如果他想回头找他,那自然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他没回去,就只能说明他现在这样快乐。

时至今日,顾言襄依然没有忘记自己在那一瞬间的迷茫。纷至沓来的念头袭击他年轻的心灵,要上去把情绪爆发出来大骂一通REX吗?还是给他,他想要的分开?又或者是道歉?这似乎是最合适(中庸)的做法。

决定来得非常快,在REX走进位于白天的夜间咖啡馆时他转身走了。看来他的确是个冷漠的人,群众的眼光雪亮:他非常自私。

“放点杏仁粉。”

REX正准备把奶油蘑菇面装盘时顾言襄忽然出声了,在此之前,他一直独坐在客厅里发呆,REX喊他去冰箱里拿几片起司,他恍若未闻。

作为世界上唯一一个尝过REX手艺的人,顾言襄比谁都清楚一点:那就是REX这个人有多么擅长不暴露他自身的缺点。

“是不是淡了点?”

吃饭时,REX厚着脸皮把盐罐又从厨房里拿了出来,尽管顾言襄向来挑恋人的纰漏,但每每吃着REX做的饭菜时,他是乖的。

“不会。”细细嚼着面条,顾言襄好像能从中品味出REX难得不自信的心情。多难得。嘿。

其实对他来说,吃什么并不重要。哪怕给他吃苦瓜呢,当他再次和REX在一张餐桌旁坐下,吃进第一口他给他煮的食物,他就承认:Nothing is better.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REX兴致勃勃把顾言襄从梦中吻醒,顾言襄还以为他要给自己舔舔呢,正把腰挺起来,谁晓得屁股被REX绷着脸连打三下。

“小淫猫。想什么呢?起床。”REX说完,把衣服套在了他的鸡窝头上。雾蒙蒙的时分,星星还未OFF DUTY,东方的天角上,挂着慵懒的蓝光,湿漉漉的朝霞渗透着复苏中的大地,晨风如同拂晓的牧笛,吹响了柔缱的神之曲,整个村子有大半仍在安睡,黎明悄悄潜进了遥远的梦里。

REX给顾言襄拉紧上衣帽子,顾言襄还困,走路的时候把下巴都搁在REX肩膀上。

“我们干嘛呀?”他嘟嚷着问,贪睡的眼睛就是睁不开,纯粹靠REX带着他走。

“买菜。”REX说。

“……我要回家。”顾言襄发现自己都有点看不懂REX了,好好的黑暗料理界达人不当,还想起来要进步了?他又没嫌弃过他!

REX解释说他夜观天象,明亮的木星启示他今天是个特别适合做熏腊肠的好日子。

“REALLY.”顾言襄笑得差点抱住肚子。

“你不喜欢吃熏腊肠吗?宝贝儿。”REX故作深沉地问他。

“我喜欢吃商店里卖的那种。”

“没新意。”REX叹口气,他笑着感慨:“交往过这么多人,你最不乖,也最不会体贴人,连个碗都洗不好……知不知道别人都是挖空心思地对我好?”

怎么挖空心思啊,说出来见识见识,顾言襄是真好奇,但REX无意多说什么,瞅着他,接下来这句话,色气却又满得要溢出语言。

“成天只会榨干男人的淫妇。”他说。

“是哦。我是淫妇。”顾言襄额头摆下三条黑线:“那你干嘛非得看上我呀,你不是有很多更好的选择吗。千万别不愿意还委屈自己……””

“你咖啡泡的不错。”REX打断他,搂住他的腰,顾言襄还不甚满意地把脸撇向一旁,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REX把他掰过来,凑近他的耳垂,霸道地低声说:“你就给我泡一辈子咖啡吧。边泡咖啡边被主人操。哈……”

他声音越说越暗哑,顾言襄难以自制地脸红起来。听着他说“一辈子”,他的心咚咚跳,大胆地凝视着REX,顾言襄似乎想判断出他这话到底有多少真心。他既怀疑又迷茫,更可怕的是越来越深的信任,这样激烈对抗的心情他几乎从未有过,发展到极致时,甚至有冲动紧紧抓住REX的胳膊,逼问他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啊?!及至那个操字出口,满怀的真情又化为一壶春水,喷得他全身湿透,他耳朵一热,又被REX搂着,直觉就想喘息,可他的眼神里却还勾连着惊疑,显出有些惊惶不定的神情。REX眼神粗野地盯着他,只觉这副模样的他难得一见,真的是……

两人下半身贴在一起,顾言襄的脸忽然红得有些异样,他眼神一转,笑吟吟地对着REX嘲弄道:“色狼,说说说把自己都说硬了,哎,你怎么不去说相声呢,要是说黄点的,您可不全程勃起啊,哈哈哈,笑死我了。”

熏腊肠是个能累死人的活儿,尤其是当你拒绝机器帮忙,想要体会什么是传统的小作坊生产时。买好了猪肉,肠衣,松仁,顾言襄又看上几束新鲜水淋的百合,他乐哉哉地捧花,REX拎菜,谁也没提待会要怎么往肠衣里灌肉,不过,REX对这道工序是记忆犹深(他小时候和爷爷奶奶做过),而顾言襄则被蒙在了鼓里,所以当他得知他唯一能利用的工具就是自己的双手,必须徒手塞生肉进肠子里时,他疯了:“你的手以后不可以再捅进我的肠。”

REX哈哈大笑:“你说的对。”他说着把一大盆肉和肠衣挪到顾言襄面前,顿时顾言襄脸色灰了灰,REX亲切地给他分配工作:“这些肠都归你,我是不打算再捅你的,你真聪明。”

“没你聪明。”顾言襄冷笑,他见REX面不改色地把赤红的生肉捏在手里,甚至要漫出他的指缝,一阵呕吐感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我比你弄的好啊。”过了一会,顾言襄得意洋洋地向REX宣布。习惯了那种生肉的触感以后,他迅速升级为熟练工!

“那我再分点给你。”REX毫无愧色,瞥了眼时间,这进度真不容乐观。正在兴头上的顾言襄一迭声“来来来我帮你”,大手大脚包揽活计。也许这种劳动对他来说真的太新鲜了,以至于他完全没发觉一旁的REX干活干得那样心不在焉。可怜的REX,本来就不擅此道,注意力还得时不时被恋人认真塞肉的可爱样儿给牵制着,这样一个热情高涨,一个三心二意地拖到了十二点,肉还剩下五盎司,肠衣则还余两大袋。扔了吧,顾言襄想也没想便说,他已经尽全力了,可谁叫REX拖后腿的实力更惊人呢?日了狗。等他再得知原来今天还吃不上熏腊肠,要风干,再经过熏制,假如天公肯作美,最快也得五天时,他真的连火都发不出来了。

“我的手洗了四遍还有油。”

那天晚上睡觉前,顾言襄反反复复嘀咕的就是这句。

“你闻闻,是不是一股猪肉味?”

他把五根葱白的手指伸到REX鼻尖,REX负责地仔细闻了闻:“是酱肉味。”

顾言襄自己也含着嘬了嘬,点头:“还是甜面酱。好甜啊。”

“宝贝,你是在勾引我?”REX明知故问,面上一副心醉神迷的神态,可他真是那么容易上钩的人吗?看着他,顾言襄的内心深处竟生出几分无能为力的疲软,似乎他的所有个性,无论好与坏,REX都有办法卸去,明明他是如此为自己着迷,但这种着迷不知何时也成了武器的一种,顾言襄想,REX对待他,何尝不像一个爱画之人日日夜夜都要精心擦拭他心爱的那张画儿的画框,以免它堕于尘埃,即使这副画并不真的那么美,有一天爱画的人或许也会从这份迷恋中苏醒……

温热的呼吸徐徐地靠近了REX,房间里的色调那样软和,顾言襄覆住了他的眼睛,轻轻吻他的唇,REX乍然被他吻着了,他本能地回吻,两人都极尽温柔地舔舐对方,舌头辗转之间,却又不经意挑起了炙热的情欲,直到REX用力把顾言襄整个的上半身抱住,两个人翻滚在铺着淡青色丝被的大床上,顾言襄忽然笑着问REX:“你对我真好啊,为什么?”

他笑着,像在说一句极平常的话。

“你说呢。”REX亲他白腻的手指,从指尖到心脏,顾言襄全身血脉被他亲得发热,脊背都要耐不住地蜷了起来,只见他闭着眼睛,一连串的吻终了后又握住顾言襄的手,十指交缠,REX把嘴唇贴住顾言襄汗湿的手心,再印下深深的一吻。

那么多的吻……

顾言襄声音发颤地问:“你爱我吗?”

REX沉默一会,胸膛起伏着,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睛,正视顾言襄眼里的星光。

一件事情,REX过多久也不会忘记。

那是他和顾言襄分开的多年后,一次途经地中海,他由意大利的巴勒莫前往阿玛尔菲,当告别了大陆,游至水天一色的深处时,所有人类文明的热闹都从他身边渐渐消失了,只剩下岑寂如灭的海,在耳边忽急忽缓地回响着的大自然的轰鸣。眼前弥漫着无可名状的孤冷之气,繁星的影子在深邃的海域里睡着,银河浩瀚,孤船于星海驰骋,当波浪掀起时,整个宇宙都在他眼前晃动起来,那骤起的火焰般的绮丽非言语所能尽述,那一刻自然的浪漫震撼着REX,直叫人欲把繁华尽抛,愿永远葬身此处。

风愈急,彻底丧失了供人以美感的情调,一海的星子被打翻,视线混沌得辨不清眼前事物,又黑又冰的海浪几乎扑到了甲板上,发出半点也不动听的怒吼,空气中咸腥密布,死鱼的尸身在浪头里翻腾,REX抓紧栏杆,极力稳住自己身体的同时,又感到一种无法逃避的恐惧,这瞬间的美的迷失,却又同时激起他身为人的本能,好几次,海水舔到了他的脚趾,来不及思索,不远处的意大利水手已经迎风唱起了古老的威尼斯船歌。他不懂他们唱的是什么,但曲调的激昂与快乐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心,活泼、迷人的意大利南方,他还身处风暴的中心,和煦的阳光却已降临。

第二天,船在黎明时分驶近那不勒斯港,天还未大亮,海面在暴风雨的洗礼之后看起来竟这样恬静,委婉,没准昨夜的惊心动魄是个梦吧,REX如此想着,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维苏埃火山。威力惊人的火种仍在休眠,山脚下掩埋着古城庞贝昔日庄严的太阳神庙,令无数贵族流连忘返的商铺和娱乐场,绿庄稼,橘子林……俱往矣。晨风习习,REX穿着件衬衫散步至船头,忽闻一声清啼,一只海鸟与他擦肩而过,盘旋在那不勒斯海湾陡峭的山壁上。从海边到山腰,形如浮雕的中世纪建筑危险地耸立着,它们神秘而大胆,是凡人享之不尽的销魂窟。彻夜狂欢的灯火密密匝匝的,交织成城市浮艳的光带,璀璨夺目的倒影渐渐向下,海水摇曳,乍一看,恍恍惚惚成了浮世暧昧的一隅,与昨夜波澜壮阔的星光相比,又是另一番浪荡的情致。

太阳升起了,REX也即将下船,重返城市之前,他不禁回首大海。

孤淼的大海,是旅人的依归。

而直到此时REX才明白,原来暴风雨从未真正过去。

只见弧形的海湾上空,被冷雨浇灭的火焰重新爆炸,油画似的层云渲染地占据了顶端,在这份热情的感化之下,整片天堂都熊熊燃烧起来,光把一切置换了位置,不费吹灰之力地,象征繁华的城市在霞光的笼罩下黯然失色,海的那一边被数以万计的色彩灌满。天空是蓝绿色,云是宝石红,水是紫罗兰、淡紫、暖橙,船灯是铜黄色,峰峦叠起的火山是青绿色,火花四溅的天地间,彼此吞噬的景象又诞生出新的美感。浓厚有力的颜浆料层层铺展,仿佛用不尽似的。一股巨大的、卷曲扭转的力量把REX拖进火热的漩涡,蓝色的星点飞去了地球的另一端,城市与海,在黎明的曙色中共同被统领,边际被目睹着消失,海水漫过峭壁,岩上灯光的倒影越堕落越快乐,最后一齐幻化成了最纯净的金……

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样东西,但REX在这刹那的确想起了顾言襄。

既见那不勒斯,死亦何憾。

三天后,他启程回国。

这天晚上两人聊了很多,顾言襄听REX说起那些发生在他身上的,他所不知道的事,其实并不是多具体的事项,只是一些片段似的人,他们可能是中国人,也可能是日本人,希腊人……大多是REX的朋友。也许在REX的口中,他们都有个圆圆的脑袋,丰厚的啤酒肚。一个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展现在顾言襄眼前,他们都不重要,又都很重要。顾言襄听着听着,他忽然意识到,在他们各自潇洒的这十年里,REX真的经历了不少好玩的事,遇到了不少有趣的人……

“怎么了?”REX见他闷不做声,掐了他脸一把。

“没什么。”顾言襄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这样太好了,REX的故事好像永远说不完似的,顾言襄心想:他过得如此不无聊,真是不枉费自己被他甩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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