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什么意思,”深海对他迟钝的反应明显不满,“心跳过速对人类的健康不利。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殷沛摊开手,张着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实在忍不住,伏在深海的肩上笑出了声。
“所有的实习生都这么过来的。你还没有正式地步入社会,没有资格说你看不惯什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要太拿自己的学历当回事儿,尽量做好领导安排给你的工作。”殷沛从深海身上收回视线,阴沉沉地冲着我伸出一根手指,十分干脆地开始下命令:“殷茉,你听好了,周一早晨九点钟,我要在办公室里看到你。”
因为从小就有点怕他,我在他面前一直都是装成乖乖女的。装了这么些年,我早都装烦了,何况在这件事上我
一点儿也不打算听他的安排。不过就是不想再去他的公司当免费女佣人了,他至于反应这么过激么?
“领导还安排我们在酒桌上给客户当三陪呢,”我冲他冷笑,“就因为我没去,那个死猪部长已经让我拖了一个礼拜的走廊了。”
殷沛震惊。
我不理他,低下头吃深海放到我碟子里的北极贝。上桌的海鲜果然都很清淡,猫食似的。看样子这顿饭我家深海能吃饱了。
“好,我们换个角度,”殷沛大概又做了几个深呼吸,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多了,“那你打算怎么办?一天到晚陪着你的小男朋友?就因为他对这个城市不熟?”
“对啊,”我斜了他一眼,故意回答得吊儿郎当的。
“茉茉,”殷沛叹了口气,“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你看看你这位男朋友,他是个成年人,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熟悉这个城市。你天天陪着他算怎么回事?啊?你当他是什么?宠物吗?”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反驳他,深海忽然抬起头笑了笑,“是啊,我们有讨论过这个问题的。茉茉说会去买一根狗链。”
殷沛的手僵在盘子的上方,像看怪物似的瞪着深海,“你说什么?!”
“狗链啊,”深海把剥好的贝肉放到我碟子里,微笑着说:“我们会去买一根漂亮的。”
我扶额,不忍心再看殷沛的表情。其实这一瞬间我想到了很多种打圆场的话,比如:我家深海从小生长在人很少的地方,不太懂得有些话其实只是顺口开开玩笑,当不得真的;再比如:深海刚从外国回来,对“狗链”这个名词十分陌生,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再再比如……实话实说,告诉他深海其实对“宠物”这个名词的具体含义完全不了解。
可是,深海的脸上带着最自然不过的笑容,眼神澄净,表情是如此的可爱,我实在不想当着他的面对殷沛做出什么解释。
我不想让深海觉得他说错了话。
“这个鱼很新鲜的,”我把烤虹鳟的盘子朝他面前推了推,压低声音说:“多吃点,要把自己喂饱哦。”
深海继续点头,学着我的样子凑过来悄悄说:“我刚才就想揍他。他已经冲你喊了好半天了。”
“别,”他话里的回护让我忍不住发笑,“那是我的大哥。”
我的这位大哥大概真的被我们给刺激到了,一直到蒸三文鱼的盘子都被我们俩给吃空了才想起来他自己还什么都没吃。于是耷拉着脸开始吃饭。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之后,他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又夹一块贝肉,表情终于转为愤怒,抬头就喊:“服务员!”
我连忙制止了他,“菜是我点的!”
殷沛再度被打击,“你点的?你让他们这么做的?”
我点头。
殷沛瞪着我,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深海,恶狠狠地压低了嗓音问我:“他的口味?”
我犹豫了一下,继续点头。本以为殷沛会继续摆出长兄的嘴脸来数落我,没想到他很是无力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吃饭,吃饭。”
“哥……”
“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殷沛摆了摆手,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倦意,“你不想我管,我再不管就是。不过,这事儿婶婶一定会问。你有空最好想一想该怎么回答她。她可没有我这么好打发。”说完这句话,他看看我,再看看深海,很是纠结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其实这一章我满同情殷大哥的……
正文没动。上来改了个虫……
☆、相册
深海留在我耳朵上的印记像一粒种子,从生根到发芽,经历了若干种形态。从最初不起眼的凸起到剖开一半的球面,再拉长变成一个椭圆。颜色也由不明显的肉粉色渐渐加深,变成了饱满的葡萄紫,很像当时那条鱼尾的颜色。迎着光的时候,它甚至会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酒红,离远了看倒真有几分耳饰的感觉了。也许是深海就在这里的缘故,它开始变得没有那么疼。但是只要他靠近,它就会有所感应似的微微发热。比如现在,我们俩挤在一张沙发里看新闻,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我的耳垂,那个印记就像配合他的动作似的,一阵一阵地发热。
我忍无可忍,一巴掌拍掉了他的爪子,“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深海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了回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问的是什么。唇角一勾,眼睛里立刻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狡黠,“小礼物嘛,这不是挺好看的?”
我怀疑地看着他。
“不信啊?”深海靠了过来,呼吸暧昧地拂过我的脸颊,“那你觉得它是什么?”
我的脸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热,“它是不是记号什么的?”
深海低声笑了,温热的呼吸拂动了我鬓边的碎发,痒痒的。
如此真切。
我想起之前那段分开的时光,那些魂牵梦萦的日日夜夜,恍然间,那种做梦般的不确定感再度浮上心头。
自从他回来,我几乎一直沉浸在这种古怪的患得患失之中。有时候洗手洗到一半也会忍不住跑出来看一眼他还在不在……我总是担心他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又一次消失不见,怕到半夜惊醒要抓住他的手指才能够继续入睡。我以为我的辞工是因为我不放心他,可是几天之后,我慢慢意识到真正离不开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我偏过头,下垂的视线落在他淡色的嘴唇上。无论是在陆地还是在海里,他的唇色永远都是介于象牙色与肉粉色之间。如果涂上透明的唇彩,一定会呈现出杂志上的模特那般完美无瑕的裸妆效果。唇线转折,嘴唇的轮廓立体而饱满,无论是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还是带着微笑的样子,它看起来都性感得无以复加。我靠了过去,轻轻吻住了他。微凉的嘴唇,柔软的不可思议。深海轻轻地环住了我的腰,安抚似的放任我一下一下地轻啄着他的嘴唇。模糊的恐惧被真实的触感所取代,心头忐忑的小兽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电视的声音渐渐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有点吵杂,然而充满了温馨的家居生活的味道,像小时候我过过的那些好日子,那些父母同时在家的好日子。他
们会一起进厨房,一边做饭一边低声地交谈。客厅里有电视的声音,有时还有洗衣机嗡嗡的轰响……这些嘈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奇异地令人感觉安心。
我抱住深海的脖子,小心地用舌尖去顶开他的嘴唇。深海的呼吸变得急促,绕在我指间的墨色的发丝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艳起来。在他的身上,连欲望都表现得如此……一目了然。
如此真实。令人情不自禁就变得心软,心醉,要融化了似的。
不过,如此可爱的反应……也只维持了短短的几秒钟。然后,我看到了另外的一些东西。确切地说,是感应到了某种东西,像一幅画,那是某种他正在想着的东西。画面的中心应该是我的脸,但是从上方俯视的角度又让这张脸显得十分陌生。头发散开在身下,有几缕被汗水黏在脖子上,看起来乱蓬蓬的。脸色是一种诡异的潮红,眼神却迷迷蒙蒙的……我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了。
我的手还勾在他的肩膀上,脑海中却轰的一声响。一股热流窜上脑顶,一瞬间几乎将我整个人都点燃了。深海低声笑了起来,在我的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算不算一种蛊惑呢?
真是要命。
我捧着他的脑袋,想板起脸来警告他:这样的东西他自己知道就好,最好不要让我看到。可是他一贴过来我又开始手脚发软,心跳的声音大得几乎盖过了一切。仅仅是他发色与瞳色的改变,就比什么煽情的话都来得更加动人。被爱着的,被需要着的满足感和涌动在身体里的情潮混杂在一起,宛如海边突然间扬起的一个巨浪,眨眼之间就将脑海中残存的理智拍打得粉碎。
深海突然抬起头,拉扯我睡衣的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我焦躁难耐,忍不住勾着他的脖子往自己的方向带,可是一抬眼看到深海的表情,满脑子的糨糊立刻被吓醒了。他微侧着头,刀锋般的两道视线斜斜地穿过了大半个客厅,落在了门厅的方向。原本浅淡到近乎透明的瞳色也慢慢地凝起了幽暗的墨色。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大门已经被推开了,我的老妈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脚边还放着一只超大型的旅行皮箱。她的一只手扶着门框,另外一只手还攥着钥匙,整个人看上去仿佛被那把小小的门钥匙给焊接在了大门上。
我直愣愣地看着她,脑海中一片空白。直到深海替我掩上了睡衣的前襟,我才啊的一声大叫,手忙脚乱地推开深海,从沙发上惊跳了起来。
“妈?!你怎么这个时候……你怎么回来也不先给我打个电话?”我一边跳着脚在地板上找被甩飞的拖鞋,一边语无伦
次地跟她寒暄,“你这是出差?还是……”
老妈还在石化状态中,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两只眼睛直勾勾地只是盯着深海,要把他剥皮拆骨似的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
深海的拖鞋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赤着脚站在那里,用一种坦然却又略显慎重的眼神安安静静地回望着这位不速之客。除了领口被我拉扯得稍稍有点乱,浅色的T恤衫和沙滩裤都还服服帖帖地包裹在他身上。这让我突然间心生嫉妒,为什么我身上的睡衣就乱七八糟的,他看起来却还是这么规矩?
“你为什么不事先打电话呢?” 左脚的拖鞋怎么也找不到了,我心烦意乱,索性连右脚的也踢开。
我老妈的注意力终于分了一点点在我的身上,眼神十分复杂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她问我:“要不我下楼买包烟去?过半个小时再回来?”
我的脸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回答的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不是,”老妈拔出钥匙,啪嗒一声阖上了门,“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我又没耳背。”
“我……”我突然很无语。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克星,指的就是我老妈这种类型的存在。果然……没有判断错误。
深海垂下头,嘴角轻轻地勾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我恼羞成怒的样子让他觉得好笑。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还真是有点埋怨殷沛,这个叛徒肯定在背地里告了我的小状了。虽然说老妈迟早都会知道,但是在我的计划里,她和深海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准备充分的,每个人的外表都是整整齐齐的,地点应该是选在海利金或者凯悦一类的场合……总之绝不应该是眼下这样的狼狈。虽然在场的人当中,似乎就只有我看上去比较狼狈。
我老妈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皱着眉头冲我摆了摆手,“你进去换件衣服再出来。这个样子……碍眼得很。”
用不用说的这么直白啊?!
我揪着睡衣的前襟心情纠结地跑回卧室,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了T恤和长裤,再把乱七八糟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急急忙忙窜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深海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像一个正在认真听讲的小学生。我老妈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从背后看,她的身板挺得很直,一副商业谈判的架势。
我走过去正想在深海身边坐下,老妈就把钥匙扔了过来,“我还没吃晚饭,你去给我买点东西回来。要城西老许记的皮蛋瘦肉粥和蟹黄包。”
我连忙接过钥匙,不甘心地跟她讨价还价:“
要不我给你煮碗面吧。”
老妈瞟了我一眼,没有吭声。好吧,好吧,我其实知道她是要把我指使出去单独跟深海谈一谈的。不过……殷沛十有□说了深海不少坏话,把他自己留下来我还真是有点不放心。
我到厨房泡了一壶花果茶,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我妈问深海:“你们认识多久了?”
我把茶壶和杯子放在茶几上,正想着要给深海一点儿暗示,我妈就很不耐烦地催促我,“赶紧的,我还饿着呢。”
我瞟一眼深海,他冲着我笑了笑,看上去要比我放松得多。我无可奈何地往外走,拉开大门的时候,我听见深海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音对我妈说:“要说认识,我想,十四年前我就认识她了。”
“十四年前?”我老妈真的惊讶了。
我忍不住低头笑了。十四年前,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儿,贪吃贪玩,刚学会游泳,在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故完全没有印象。对那个夏天的记忆,只是一片深深浅浅的海蓝。我和他的联系,竟然从哪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兜兜转转,居然也被时光沉淀出了那么多令人回味的过往。酸的、甜的、苦的……那么多不同的味道聚集在味蕾上,复杂得令人唏嘘。
如此的奇妙。
我忽然对他们正在进行的谈话有了那么一点儿信心。因为那两个人,对我都是真心的好。
拎着买回来的食物推门进来的时候,房间里两个谈话的人已经转移到了餐桌上,玻璃台面上堆着好几本相册,深海的脑袋凑到我妈的旁边,正在看她手指的一张照片。而我老妈则红着眼圈,手里还拿着一把面巾纸。
一瞬间的感觉,我忽然对她的出现生出了某种疑心。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旦滋生就飞快地变得强烈起来。
她在我印象中一向都是个很独立的人,对我的要求也同样如此。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事事向她报备。怎么看她都不应该是那种一听到女儿交了男朋友立刻心急火燎跑回来视察的类型。而且看她现在的反应……看照片也能看哭?
这是怎么了?
“我回来了。”我换了拖鞋,故意大声地跟他们打招呼,“皮蛋瘦肉粥、海鲜粥、蟹黄包,老板娘还送了我两份儿她自己做的小菜……”
我妈把手里的纸巾团了团,抬头冲我笑了笑:“还挺快的。我先去洗把脸。”
我凑过去看了看,餐桌上摊开的是一本我小时候的相册。照片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一起,我手里还抱着一个机器猫。
深海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我,轻
声笑了起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肉呼呼的,抱在怀里特别软。”
“你不就是想说我胖吗。还特别软……啧。”
“是要比现在胖啊,”深海大笑,“现在虽然不胖,但是不够结实。你运动太少。”
我正要反驳他,就听老妈在背后说:“我看你运动也是太少了。身上除了骨头剩下的就是肥肉。”
转头看她,她的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除了眼圈还有点发红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不过,她话里对深海的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回护,倒真是让我松了口气。
从厨房端出餐具的时候,餐桌上的相册已经挪开了。深海大概闻到了海鲜粥的味道,老老实实地坐在我妈旁边等着开饭。我记得以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短文,内容是关于养鱼的。我记得那上面说养鱼的时候是不用天天投食的。可是深海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每天都要吃东西。
真是奇怪。
粥还有点热,深海像个小孩子似的拿着勺子不停地搅。我妈也跟他似的,手里的勺子在粥碗里舀来舀去的,就是不见往嘴里送。离得近了我才注意到她的脸上竟然没有化妆。没有了化妆品的遮掩,她眼角浅浅的沟纹看起来很明显,皮肤也略显松弛,看上去竟然显出了几分老态来。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也许是看惯了她强势的样子,我几乎忘了她也是需要别人去关心的。
“妈,”虽然不想让她看出我心里的歉疚,但我的声调还是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等下你先洗澡,我给你换床单。”
我妈摇了摇头,“不用忙。我住酒店。”
“干嘛要住酒店?”我想起她刚进门时的尴尬……她该不是顾虑这个吧?我偷瞟一眼深海,大概是跟我想到了同样的事,他眼里露出一丝窃笑的表情。
老妈放下勺子,一边拽了纸巾擦手一边若无其事地跟我解释,“跟你们没有关系。我有自己的安排,住酒店方便一点儿。”她停顿了一下,微微蹙起了眉头,“有些事,我需要想一想该怎么跟你说。”
我心里咚的一跳,看来我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
她一说有事我就开始紧张。但是直到她要离开我也没能套出她的话来。她越这样我就越是担心。临走的时候,不知是被我磨得没有办法了还是因为到了楼下避开了深海的缘故,她终于松口了,“茉茉,这一回,我们是真的要离了。”
离婚这个名词大概听过太多次的缘故,我心里并没有太过震惊的感觉,“这一次,又为什么?”
她转头望向喷泉的方向,语气
淡漠,“那个女人怀孕了。”
“这样……”我的心头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针尖似的一点麻痛慢慢扩展开来。
“我约了他,当你的面把话说清楚。”老妈想了想,又说:“不是好时机,不过既然赶上了,就带着深海一起去吧,让你爸爸也见见他。”
我没有出声。深海连自己的爹是谁都不知道,又何必知道我爹?
“见见吧。”老妈反而放软了语气来劝我,“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你爸爸。”
沉默片刻,她又说:“深海那孩子人不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虽然我知道很长时间以来他们就不在一起了,但是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我仍然觉得难以接受。
深海翻了个身,学着我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生活在一起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分开?”深海枕着手臂低声问我:“人类的寿命那么短,为什么还要给自己制造那么多波折呢?”
“这个问题……”我苦笑,“大概是因为生命很短,所以人才希望自己能活的更加精彩,更加……随心随意一点吧。”
“可是,他为什么要让伴侣之外的人受孕?”
这个问题……真的有点窘。我干咳了两声,不自在地反问他:“你们的族群里,不会发生这种事吗?”
“不可以的,”深海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人会那么做。一旦选定了伴侣,就会和她缔结最牢靠的关系,这种关系对族群的稳定至关重要。这也是我无法和玛莎完成那个仪式的原因。”
我默然。我知道自然界有许多这样的例子,比如天鹅。
“是的,天鹅也是。”深海补充说:“不过,它们的寿命也很短。”
“人类的情况稍微复杂一点儿,”我想了想,试图拿出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来,“大多数的人类因为相爱而生活在一起。后来,当他们不再相爱了,就会分开。”
“为什么会不再相爱?”深海困惑。
“不知道。”我更困惑。
这一次深海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我:“会有那么一天,你也不再爱我了吗?”
“我希望不会,”这个问题让我觉得心酸。我转过身搂住了他,“我希望一直到老了都能和你躺在一张床上。”
深海凑过来吻我,不带欲望的亲吻,嘴唇温柔地贴合在一起,像是要通过这样的贴近来感受我的体温,然后他说:“我也希望如此,茉茉。”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鱼儿子暂时还不会有啥危险……
☆、谎言
深海的旧吉普车驶进酒店停车场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也许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约会了一个错误的地点。大中午的,太阳那么晒,人的情绪很容易变得烦躁,说不定还会吵起来。而这个酒店,我记得就在二楼的宴会厅,身为我父母的那两个人曾经请来了所有的亲戚朋友一起庆祝他们的婚姻步入了第二十个年头。后来我才知道,婚后的第二十年也叫做瓷婚——看起来光滑无暇,但是不能跌地。
我觉得自己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出门的,但是到了要下车的时候才发现,我好像还是缺乏那么一点点的勇气。
我不知道做为一个已经成年,生活上基本独立了的女儿,我该拿出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这一场诡异的会面才算得体?我不能像个小孩子似的大哭大闹,同样,我也摆不出泰然自若的姿态去祝福他们从此走向新生活,如果只是板着脸不表态……似乎又太幼稚了。
深海探身过来替我解开了安全带,他的头发刚刚修剪过,但看上去还是有一点点长,一低头总有几绺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脸部的轮廓也因此而显得更加醒目,墨镜架在发顶的样子让我十分自然地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和那时候相比,他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除了看过来的眼神里少了犀利,多了柔和。
我的手指从他的发间穿了过去,柔滑的发丝流水般从指间滑过,像最细的沙,像水,像光线,像……一切留不住的东西。他和两年前几乎一样,而我却已完全不同。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种差异只会越来越明显。
不想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想,我把手收了回来,没话找话地问他:“跟我一起进去吗?不想的话可以留在车里等我,我出来的时候给你带冰淇淋。”他喜欢吃凉的东西,又迷恋甜味,冰淇淋是目前为止除了海鲜之外他最喜欢的食物。
“你的情绪不好,我还是陪你进去吧。” 深海抓住我的手,轻轻摇了摇。正午的阳光在他墨蓝色的眼瞳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明明是极浓重的颜色,看上去偏偏有种晶莹剔透的感觉。
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让人看着就情不自禁地想要微笑。我忽然觉得也许一切并没有我想象之中的那么糟糕。有他在这里,有他陪着我,我的快乐会变成双倍的快乐,我的苦恼却只剩下二分之一,这样算下来,还有什么是我无法面对的呢?
深海替我拉开车门的时候又补充说:“再说,那天电视里有个男人也说了,见女朋友的家长是件很重要的事儿。尤其是她的爸爸,他管那叫什么山……”
“泰山。”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换台的
间隙里看到的一部喜剧片的片段,没想到他还记得。
“为什么叫泰山?”深海反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板起脸装出严肃的样子,“也许是说爸爸的态度很重要吧,要是这个男朋友不能博得他的欢心,就不会把女儿嫁给他了。”
深海斜了我一眼,唇边带着笑,明显地没有被我的话吓到,“可是电视里那个男人最后不是和他的女朋友结婚了?那个泰山就很厉害的。”
“这个泰山也很厉害的,”我笑,“你等下就知道了。”
深海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很突然地固定在了某一个点上。他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眸色深沉,唇角却一点一点弯了起来,“我想我已经知道了,茉茉。”
我转过身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明晃晃的一道玻璃墙,外面亮里面暗,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不过,那种被人暗中打量的感觉却变得明显了起来。隔着一道玻璃墙,他们看得见我,我却看不到他们。我忽然觉得自己此刻所面临的处境也是如此,他们就坐在那里,可是我看不透他们都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我妈也许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打不起精神来,再能干的女人骨子里也是恋家的。至于我父亲,也许会有点歉疚吧,但是他接下去会很忙,要忙着自己的婚事,要忙着迎接另外一个孩子的降生,我毫不怀疑这些忙碌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冲淡那些为数不多的歉疚感。
深海紧了紧我的手,像在提醒我他的存在似的。我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冲着他笑了笑,“没事,咱们进去吧。”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他们会在酒店的客房里等我们,但是当我们敲开那扇欧式的白色木门时,出现在我眼前的不是我的父母,而是我父亲和彭玲。
一瞬间,我竟分辨不出究竟是她存心骗我,还是……她知道了彭玲会出现所以才刻意避开?不管什么原因,一路行来时我努力挂在脸上的微笑忽然间就维持不下去了,我的视线扫过彭玲落在我父亲的脸上,声音尖锐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不是要谈我们的家事吗?她在这里干什么?”
彭玲的神色有点尴尬,正要说什么又被我父亲拦住了。他看了看我,又把视线转向了我身旁的深海,貌似无意地将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了,“我猜这一定是深海了。”
深海点了点头,客客气气地说了句:“你好。”
两个男人各怀心事地握了握手,我父亲上下打量他片刻,神色不明地点了点头,“听茉茉她妈说,你们认识很久了?”
深海笑了笑,“是的。”
“进来吧,”我父亲
一边招呼我们进来,一边轻轻推了推彭玲,“你去打电话,让前台把茶点送上来。”
彭玲看了看我们,走进内室去打电话。
“进来谈吧,”父亲示意我们进来,“站在门口成什么样子?”
我站着没有动,我不动深海自然也不会动,气氛忽然之间变得微妙了起来。
“茉茉,”我父亲用那双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直视着我,神情略显不快,“我以为你来这里,是要跟我好好谈谈的。”
“我原本是的,”我瞥了一眼他身后,彭玲正站在沙发旁边面无表情地来回打量着我们。隔着半个房间,那张明显比我母亲年轻的脸怎么看都觉得无比刺眼。我心里忽然拱起了一股暗火,“我以为你要谈你和母亲的事,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还是一家人,不是吗?”
“茉茉!”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
深海的手臂环了过来,在我气得直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想走吗?想走的话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父亲瞥了他一眼,眼中墨色加深。
“我没事,”我盯着父亲那张脸,心中满满的只剩下了失望,“爸你知道吗,我一路上一直在替你找借口。我一直在试图说服自己: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因为你和母亲之间出了某种问题无法解决,而不是因为你是一个……一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后面的话我再也说不下去了。
父亲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其实平心而论,他算得上是个有魅力的男人,身材保养得很好,性格又风趣,有点钱,还有一个算得上树大根深的家庭背景,确实也有着让女人着迷的资本。可是,这些是他变心的理由吗?我望着他那张轮廓深刻的脸,忽然间冒出一个令自己毛骨悚然的想法:他身上这种习性,有没有可能会遗传到我的身上?!
我抓紧了深海的手,紧到自己的手指都开始发痛。牙齿打战,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无比艰涩,“我想,我不需要再听什么解释了。我不是小孩子,美化之后的说辞已经无法再骗到我了。”
“茉茉,”父亲上前一步,语气放软,眉目之间流露出一种……几乎是恳求的神色来,“我知道你会站在你母亲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但是……”
“真的别再解释了,我都明白。” 我摇头,“你看,你很快会有一个新的家庭,会有个孩子,会开始你的新生活。我们对你而言,只是一段过去的经历,我们对你抱有什么样的看法,对你来说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很抱歉,爸,我真的没有办法恭喜你又要当父亲了。”
父亲沉默地望着我,没有出声。只是一
瞬间的对望,记忆之门却仿佛被人强行拉开,无数珍藏于记忆中的美丽画面都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我想起小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逛动物园,我坐在他的肩膀上,一手扶着他的脑袋一手举着冰淇淋,母亲扬起脸跟我说话,脸上满是笑容;我想起他抓着自行车的后座在小区的广场上教我骑自行车,母亲跟在后面笑着喊:“抓住车把,别松手……”;我想起我和他们一起走在大街上,两只胳膊一边挽着一个……
如此美满。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真的很想扑进他怀里去,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抱着他大哭。可我最终还是没有动,我突然发现那些诸如“我们只是分开,仍然是你的父亲和母亲”或“我们仍然像以前一样爱你”之类的说辞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从没有像此刻这么清楚地知道,他一旦离开我们共有的生活就会越走越远。也许我们会一年见上两三次面,说一些你好我好之类的毫无意义的废话,然后我会发现他已经在他的新生活里变成一个疏远的存在。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他会有一大堆要操心的事儿:工作、孩子、老婆。我们的好坏他已经无暇再去顾及,终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名叫父亲的陌生人。
我想我是真的要失去他了。我们曾经是一个完整的家,可是现在,我和母亲站在原地,而他却越走越远。
“等等,”深海突然拉住了我,神色怪异地问道:“你跟我说你的父亲之所以要和你的母亲分开,是因为他让另外一个女人怀孕,这个女人是她吗?”他手指的方向是彭玲。也许他的说法太过直白,彭玲靠着沙发扶手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把重心换到了另外一条腿上。
“什么意思?”他的反应让我觉得意外。
“是指她吗?”深海追问,神情之中竟有几分古怪的急迫。
“当着晚辈的面,这件事确实有些难以启齿,”我父亲后退几步伸手挽住了彭玲的腰带着她走到了我们面前,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恳切,却略微有几分不自在,“茉茉,我真的希望你能把这个孩子当作你的弟弟。”
彭玲也望着我,十分配合地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可是我的感觉却有点麻木,整个人都像浸在冷水里似的,冰冷的感觉顺着脚底一路攀上了心头。我不知道我该怎么看待她的存在,即使我恨不得一个耳光把她从这里扇出去,我仍然不得不承认,这一切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可是……”深海皱着眉头看看我们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再看看我,神色无比困惑,“可是这个女人并没有怀孕啊。”
心脏重重一跳,我的耳边蓦然间静了下来,“你说什么?!”
父亲也看着他,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而彭玲的脸色则在一瞬间变得苍白起来。然后,她的眼睛里迅速地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么回事儿?”我模模糊糊有点明白了。
深海瞥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十分疑惑地摇了摇头,“她的身上完全没有另一个生命存在的迹象。真的没有。”
彭玲听到了这句话,张牙舞爪地朝着深海扑了过来,又被我父亲一把拽了回去,“到底怎么回事?!”
彭玲大哭,“你怎么这么不相信我?”
“要我相信你很容易,我们现在就去找你的大夫。”
“你听我说……”
“你背地里做的那些手脚我不跟你计较。不过这件事上,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在跟我玩花样。”
“我听我解释……”
我看着这两个人,心头一片麻木。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么荒谬的剧情居然真的会在我的生活里上演,“咱们走吧,”我拉住了深海的手,感觉额头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里……碍眼得很。”
深海被我拉着,仍然忍不住要回头张望,“可是……她确实……她为什么要用这个借口来欺骗别人呢?”
“她大概是怕我爸会不跟她结婚。”我疲惫地向他解释,“很多女人想嫁给有点钱的男人,想过好一点的生活,想要更高一点的社会地位……她们会通过俘虏一个这样的男人来证明她们身为女人的成功。”
“我不懂,”深海的眉毛皱了起来,“他不是已经有伴侣了?”
“所以这女人才需要一个足够劲爆的借口来拆散他们啊,比如怀孕。”我望着他,这一刻,压在我心头的东西比悲哀更重,比温柔更软。我的眼眶酸痛难当,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涩,“我一直觉得有些东西你是不需要懂的。但是深海,你应该知道,跟你们的族类相比,人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心思诡诈,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往往会使出种种丑陋不堪的把戏,引诱、欺骗、甚至是暴力。”
深海怔怔地望着我,眼中有莫名的东西流转其中,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反应吓到了他。我本来是不想哭的,可是一张口就有咸咸的液体顺着面颊流下来,一直流进嘴角,一点儿也控制不住,“我们这个族类贪图享受,爱钱,爱权力,爱自己永远超过爱旁人,而且狡猾多变。你刚才看到的就是一个女人在性竞争中使出来的手段。你告诉我,在看过了如此不堪的一幕之后,你是否还有信心相信一个人
类对你说我爱你?”
深海垂下头,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紧了紧。
我任他握着我的手,哭得眼前一片模糊。我突然开始怀疑他到底应该不该回来?如果他不回来,对他对我是不是更好?我们是如此不同,这种不同甚至大过了这个星球上的任何一对情侣,本来他会守着一点点堪称美好的回忆去过他自己的生活,可是现在,这些所谓的美好很有可能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褪色,露出内里斑驳的黯淡。到了那时,在深海的眼中,我们之间的这一场邂逅还会不会那么美好?会不会……只是另外一个版本的《画皮》?
深海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不会。”
“什么不会?”
深海俯身过来,轻轻地抵住了我的额头,“我不会觉得你和你脑子里想到的那个怪物是一样的。茉茉,你的表皮和你的内里我都看得到。”他微笑起来,眼中一片明媚,仿佛云破月出,脉脉清辉如水,漫天的阴霾都在顷刻之间化作了皎洁的莲花云。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而且我发现你搞错概念了,我喜欢的只是一个叫茉茉的人类,至于你其他的族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我可管不着。说到底,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伸出手抹掉了我脸上的水渍,凑过来吻了吻我,“茉茉,我觉得你应该对我有点信心。我对你们这一族虽然说不是十分了解,但是我知道人和人是有差别的。茉茉,在我心里,你跟谁都不一样,你是独一无二的。”
这算是表白么?
我曾经想过如果他学会了说甜言蜜语我该怎么回答,真的想过。可是这会儿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抱着他不停地哭,怎么都停不下来。
“别哭了,我陪你逛街。”
“我请你吃那个上面放了樱桃的冰淇淋吧。”
“茉茉,我带你出去玩吧,这个地方人太多,又热,又嘈杂,空气里还有股怪怪的味道,难怪你会心情不好了。”
也许他这么说只是为了让我停止哭泣,可是离开这里的念头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强烈。继续留下来守着这个烂摊子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什么也不能做,守在这里,只是徒劳地难过着,令别人和自己都倍觉困扰。
“就这么说定了,”我抽着鼻子说:“我们离开这里,明天就走,只有你和我,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作者有话要说:五一过完了,劳动节某鸿真是劳动着过的:把不穿了的冬衣洗干净,收拾起来,再把薄的衣服都划拉出来……过节好累人啊。
例行剧透:小两口又回到海边去了……
☆、秋千
颓废的魏尔兰说:“上帝啊上帝,生命就在这里,朴实而安宁……”
我不知道诗人眼中的世界和我们这等芸芸众生有着什么样的本质区别,至少在我的眼睛里就只看到过很少的朴实和更少的、少到几乎不存在的安宁。我想,也许从原始人提着棍子成群结队地走出洞穴开始,人类的心就是浮躁的。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们不停地追逐,同时不停地放弃。要命的是,往往在放弃之后又觉得那些被我们痛快地放弃掉的东西,其实是命运所能够给予的最好的馈赠。既然这是大自然设定的规律,那么我也一定是这样的,只不过我的经历太有限,还来不及去印证。
我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望着窗口的方向继续出神。
事实上,我并不是在感慨什么,我只是单纯地睡不着觉罢了,毕竟我这点经历对于生活在都市里见惯了形形色色离奇事件的人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这个城市容纳了太多的真相和谎言,因而它始终嘈杂,即使是在深夜也像个无法停工的巨大机器一般不停地制造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噪音。
窗帘没有拉严实,淡淡星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了进来,在卧室的地板上画下一道浅色的线条。没有月亮的夜晚,视野之内一片混沌,亮色与暗色之间是暧昧难明的一团模糊,没有清晰的界线。
我又翻了个身,顺手替深海把薄被往上拽了拽,可是没过多久又被他蹬掉了。
我失笑。
深海总是蹬被,像睡不安稳的小孩子似的,我猜他是因为不习惯睡着的时候有东西裹在身上的缘故吧。说到底,现在的生活方式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当然……也谈不上喜欢,可他还是回到了这里,带着一个形状奇怪的烙印。每次看到这个烙印,我就无法逃避地会想到这个问题:即使我们都没有变心,即使我们能一直相爱到我死的那一天……那我死了之后他又该怎么办?徘徊在海洋和陆地之间,孤独地流浪到死?
熟睡中的深海晃了晃脑袋,低声嘟囔:“不行……”
是在说梦话吗?
我嘴角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成形就被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惊到了,这是我头一次看到他做梦,竟然是……这样的梦。视野之内是一片没有止境的幽蓝色,头顶上是一团明亮的光斑,几乎接近白色,仿佛海水的后面藏着一个巨大的灯泡。视线下移,明亮的颜色渐渐加深,由浅淡的蓝色一层一层过度为脚边幽暗的墨蓝。只是水,却因为光线的不同而幻化出如此迥然不同的奇妙景致。暗流涌过,被束缚的身体也随之起伏,肌肉被微妙地牵扯,痛感也因而变得鲜明起来。那是印刻在深海记忆中的疼痛,我可以感知却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