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个角度来看,路一是个极其现实的人。他的出身背
景以及后来的经历注定了他身上有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对于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他会在第一时间判断出对方的属性:利益一致的人、对立的人、可利用的人以及不可以招惹的人等等。我想我的几个哥哥,包括整个殷家在他的眼里应该属于可利用的人,顶多再追加一点点私谊。而深海在他心目中的定位应该是在可利用的人和不可招惹的人这二者之间吧。
路一没怎么客气地把每样菜都尝了尝,然后神情惊讶地望向深海,“真的都是你做的啊?”
深海颌首。
路一瞥了我一眼,表情变得有点复杂起来,“我以为你在逃难。没想到你逃难都有这么高的待遇。”
我大笑。这话算是对深海的恭维吧,深海虽然不怎么喜欢调味料一类的东西,不过为了让我多吃一点东西,他还是对照着菜谱把书上交待的各式调料放了个齐全。不得不说,他照猫画虎做出来的东西虽然他自己一口都不吃,但是从色香味的角度来看,至少也能打八十分了。不得不说,深海真的是很聪明的。
菜盘子都空了之后,路一心满意足地靠着椅子问我们:“你们俩真的不打算回去?”
深海沉默不语,望着我的眼神中微带歉意。我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冲着路一笑了笑,“当然不回去,你自己刚说的是我拐了良家少男,怎么敢带回自己家?他家里人岂不是会找我家人的麻烦?”
“是大麻烦吧,”路一微微叹气,“那这里也不一定安全,咱们还得再想想别的法子。”以路一的聪明自然猜得出我的话里有一半都是假话,但是他从一个善意的角度来理解我对他的隐瞒,还是让我十分感动。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我问他。
路一皱着眉头看看我又看看深海,犹犹豫豫地说:“如果只是单纯地想躲起来,我倒是知道一个这样的地方。但是那里几乎与世隔绝,恐怕……太隐蔽了一点儿。”
“哪里?”我立刻精神一振。
“离开这里六个小时的车程,”路一犹豫了一下,又说:“半年前,我有位做房地产的朋友拉我入伙做一个度假村项目。那地方连公路还没有修好,很偏。不过景色还不错。”
“你生意做的还挺大的呀,”我一直以为他除了上班,也就是小打小闹地给别人牵牵线做个中介什么的,没想到这小子这么能折腾。
路一斜了我一眼,对我的挖苦并不怎么在意,“现在一期已经完工了,你们有兴趣可以去那里住一阵儿。正好我们要试营业,打算邀请一些内部的朋友去看看呢。”
“你怎么想起推荐这么个地方给我们?”不知道是不是我多疑,我总觉得他话里还有话。
路一乐了,“你这么大个人怎么不懂情调?什么事都问那么清楚,你知不知道太聪明的女人男人是不喜欢的……”
正在削果皮的深海抬起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路一连忙坐直了身体,脸上也收起了戏谑的神色,“这么说吧,我们那个项目现在资金周转有点困难,我想拉你家殷沛入伙。这几天我正游说他去实地考察呢。你要是在哪儿,他铁定会去。他要是去了,十有八九能同意入伙。”
“哦,”我故意拉长了声调,心里却有点诧异这位少爷能这么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那点心思说出来,这完全不符合他平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奸猾风格。难道这是深海做的手脚?我看看身边的深海,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削着果皮,表情平静,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再看路一,正低着头抿着杯中的红酒,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你已经跟我哥说了我们要去?”
路一摇摇头,“我想等你们过去了再跟他说。”
这估计是实话。
他的这个提议多少让我有点动心。月牙湾虽然偏僻,但毕竟距离夜族人的研究所不远,又靠着海。如果他们沿着海岸线搜索的话,估计不用很久就能找到这里来了。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用说会成为深海的包袱。而我的希望是既能够照顾好孩子,又不会拖累到深海。
我征求深海的意见,深海的情绪却异乎寻常的平静,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我吃东西的画面。从对方的眼里看到自己形象全无的狼吞虎咽,这让我觉得有点狼狈,还好另有一重温柔的感情将其包裹。
深海把削好的芒果放在玻璃碗里推到我面前,看到我明显犹豫的样子笑着安慰我说:“你现在本来就该多吃一点。瞎想什么呢?”
路一看了看我面前的水果,神色困惑地耸了耸肩,“真奇怪,这东西看起来居然也挺诱人的。”
“要吃吗?”深海问他。
路一摇了摇头,“你们考虑的怎么样?”
深海抽出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手,再次望向路一时,眼神中多出来几分犀利的东西,“路先生,现在的问题是:我并不信任你。”
我被芒果呛到,低着头咳嗽了起来。
深海轻轻拍了拍的后背,“小心点。”
我一边咳嗽一边瞪他,虽然我也不怎么相信路一,但他现在毕竟是我们的房东,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么?偷眼去看路一的反应,他却晃着酒杯笑了起来,“你不必信任我,只要信任利益就好。我是个商人,我相信这样的安排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有利可图的。”
深海对他的解释不置可否。
路一又说:“这么说吧,虽然对这个项目来说我只
是个小股东,但我投进去的数额却是我的全部身家。这个项目要是做赔了,我就得端个破碗到天桥下面讨饭度日了,我现在很需要殷家的钱来救急。殷沛注资的话,我们利益一致,我是不可能给自己的合作伙伴下绊子的。就算暂时谈不拢,我也得指望着进一步的争取呢。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存心破坏和殷家的关系。”
深海点了点头,“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路一满怀希望,“那你的意思?”
“我们需要你提供的藏身之处。做为回报,”深海表情凝重,语气不知不觉已经变得公事公办起来,“你的项目需要追加的资金由我来提供。”
路一一怔,“你说什么?”
我也愣了一下,深海是被路一之前的那套利益论给误导了吧?还是说,他认为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才能够保证路一的可信?问题是,殷沛是商人而我们不是,跟着他参合什么啊。
深海冲着我摆了摆手,目光深沉地望着路一,“以殷茉的名义入股。我希望这对他们母子来说会是一份长久的收益。”
路一的表情慢慢笑开,“你当真?那可不是小数目哦。”
深海再次点头,“唯一的条件就是你暂时不要和殷家的人有什么联系。我不希望一些不愉快的事儿会牵连到他们。”
“没问题。”路一的眼睛都亮了。
“别啊,”我有点急了,“有钱也不带这么浪费的。度假村这种项目很难挣到钱吧?咱们并不了解行情,而且路一这人花钱是有一套,至于挣钱……”
“喂!”路一的脸黑了,“我还坐在这儿呢!”
深海拽了张纸巾擦了擦我嘴角的果汁,笑微微地解释说:“度假村项目我虽然不了解,但是这位路先生很明显是那种会拼命挣钱的人,而且他的家世背景决定了在某些官方决策方面他能占到很大的便宜。你想想,路先生自己并不是做房地产生意的,他那位做房地产的朋友为什么要拉他入伙?相信我,茉茉,路先生会是很可靠的投资。”
“你们俩居然一唱一和地联手损我……”路一看看深海再看看我,表情幽怨,“故意的吧?你们俩是故意的吧?”
深海笑了,“路先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路一,”路一不怎么高兴地纠正他对自己的称呼,“叫我路一就行。补充一句:你这种一边挖苦我,一边又跟我合作的态度……是不是就叫做财大气粗?!”
我应该算是爱玩的人,但是我很懒,尤其讨厌把精力和体力消耗在路上。如果出行的过程太辛苦,即使目的地是仙境,在我心目中它的美也会打个折扣。对我这样的懒人来说,那种无限风光在险峰
的趣味恐怕是永远也没有机会去体味的。
而这条进山的路就恰好符合了我最最头疼的标准。
路很窄,大部分的路段都只够两辆车擦身而过。路面是泥土和碎石,看上去只进行过初步的翻修。路一的车开的很慢,走走停停的,即使这样仍然颠簸得厉害。到后来我只能平躺在后座上才能略微减轻几分颠簸引起的眩晕感。
不过山里的景色是真的不错,我们进山没多久就看到了一道瀑布。不是那种自来水管似的细小水流,而是真正的瀑布。浩大的水势自几十米高的山崖上一路飞驰而下,在崖底的巨石上溅起了一人多高的水雾。潭水清澈,站在水边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水中的游鱼。进山的游客在长途跋涉之后看到这样一幕景色,会在心中生出怎样的惊喜啊。
我忽然对路一投资的眼光生出了一点信心。
越往山里走,景色就越是清幽。进山两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到达了被路一称为翠龙峡的山谷。远远望去,整个山谷都已经按照地形的分布做好了初步的规划,从后山引来的泉水绕着整个谷底,巧妙地将度假村分隔成了大小不一的若干版块。工地上有人正在施工,远远看去很有几分热火朝天的劲头。
“这部分是后期追加的项目,”路一望着谷中的景色,眼中透着自豪,“生活区要再往里走,除了工作人员,还有一些我们邀请来的客人,不过人数不多,应该不会打扰到你们的休息。”
“生活物资怎么补给?”深海问他。
“山背面有几个寨子,”路一解释说:“山货、果蔬要多少都有。其余的东西暂时要靠直升机来运送。等到山路修好了之后,走车就容易了。”
“意气风发啊,路一。”我取笑他,“你到这里真像变了个人似的,我都不认识你了。”
“我知道你一直当我是流氓来的。” 路一不屑地瞥了我一眼,“大跌眼镜吧?”
我大笑,“是啊,确实意外。”
深海悄悄问我:“喜欢这里吗?”
我重重点头。
我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巨大的蜂巢之中,眼前所见的每个人都在忙碌地工作,没有谁会对我们多加注意。他们的忙碌所营造出的勃勃生机不知不觉就感染了我,令我的心境也豁然开朗起来。我觉得夜族人施加给我的影响,那种压在心头令人透不过气来的阴霾正以可见的速度一丝一丝消散开来。
就连那些埋藏在意识深处的、模糊的恐惧在这一刻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说:这是小两口逃亡路上的第二站……
其实我满喜欢路二哥这种有点没心没肺的类型的……
☆、暗河
逃命出来的人,身边自然不会有太多的行李。
我们所有的生活用品几乎都是路一帮忙给弄来的,即便如此,把路一这幢自留的别墅改造成我和深海的独家小院还是费了不少的时间。窗帘、床具都要重新换过,一部分的家具也换掉了。深海认定那些边缘有尖角的家具对我来说很不安全。基于同样的原因,楼梯部分都铺了地毯,卫生间和厨房的地面也都请工人来做了一些必要的防滑处理。当一切都安排妥帖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路一是个大忙人,晚饭还没有吃完就被施工负责人给拽走开会去了。我和深海吃完了做为饭后甜点的巧克力慕斯,沿着餐厅的后花园开始每天晚上的例行散步。
实事求是地讲,路一的介绍并没有太过夸张的成分。生活区的软硬设施已经基本到位了,如果不是考虑到二期正在施工,这里的确可以开张纳客了。除了我们之外,这里据说还有其他的客人。不过,他们大都选择了在自己的住处用餐,所以我们至今还没有机会碰面。对这一点,我和深海都相当满意。
从山里引来的泉水在生活区的中央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湖泊,路一给它起了个很土的名字叫莲花湖。莲花湖隔开了酒店和贵宾区。贵宾区的别墅沿着湖畔的地势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绿荫丛中,别墅之间的距离以及绿植的分布都十分妥帖地考虑到了每幢房屋的私密性。酒店的位置更靠近游乐园区,侧翼还在进行最后的室内装修,为了赶进度,这些工人往往要工作到晚上七八点钟,不过离得远,嘈杂声并不是很明显。
隔着莲花湖,远处苍绿色的群山随着夜幕的降临慢慢沉入了昏暗之中,耳畔虫声呢喃,一片静谧。
这一路行来,深海始终不言不语。我正琢磨他是不是因为这几天忙着收拾房子累到了,就听他轻声问我:“茉茉,我不让路一联系你的家人,你会不会觉得不高兴?”
“怎么会?”我摇了摇头,“我虽然想我老妈,但是我也害怕会连累她呀。夜鲨那个人……做事挺让人不放心的。”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深海紧了紧我的手指,垂下头笑了,“想见她的话也不是全无办法,不过,你要给我一点儿时间让我来安排。”
“还是安全第一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她现在挺好的。何况,咱们要面对的并不是夜鲨一个人啊。”
“我们也不是一个人啊,”深海笑了,“有我、有迦南、还有一徽长老……”
“一徽长老?”
“他是我们族里除了老族长之外年龄最大的长老,从
很多年前就负责训练月族的战士。”深海的眼睛很亮,神色之间有种青涩少年谈论起了不起的父辈时所特有的尊敬与仰慕,“我所有的战斗技巧都是他教给我的。”
“哦,”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长老让我有种摸不清东南西北的眩晕感,“他支持你?”
“不,”深海望着我,唇边的笑容显得意味深长,“他支持我们。”
我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他恨夜族人。”深海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黯然的神色来,“他的伴侣就是死于夜族人的偷袭。”
这位长老仇恨夜族人,所以同情被夜族人逐猎的我?听起来似乎理所当然,可是我明明记得深海这一族在感情上十分淡漠,并没有同情心丰沛这样的特点啊。深海的解释反而让我觉得这事儿没有这么简单。难道是因为和夜族人相处的久了,我的疑心病也越来越重?
“一徽长老虽然没有权利对月族的战士下命令,但是他在长老会里的影响力仅次于族长。”深海的表情变得兴奋了起来,“茉茉,有他站在我们这一边,将来长老们很有可能会承认你的身份呢。”
我倒不觉的承认我这个外嫁媳妇儿的身份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不过,如果承认了我的身份就等于承认了孩子们的身份的话……看在孩子们长大之后有所归属的份儿上,我倒是很乐意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
“那现在呢,你有什么打算?”我虽然可以察觉他情绪上的变化,但是具体的想法我还是琢磨不透,直觉他不会一直陪着我藏在这个山沟里。这里虽然偏僻,但这样的过法毕竟太过被动,这应该不符合一个战士的行事风格。
“我打算离开一段时间,”深海的神色略带歉意,声音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确定一些事情,比如这附近的地形,夜族人的动态以及族里……”他停顿了一下,轻轻揽住我的肩膀,“你在这里安心地住下来,其余的事情交给我。”
我靠在他的肩头轻轻点头。
我知道在我们的前方还潜伏着很多麻烦,但是这一刻,我拥抱着他,什么都不愿去想。
深海每次离开的时间都不会太长,每隔半个月左右就会回来陪我住几天。我想,除了我和夜族人之间的问题,他还要分出很大一部分精力去应付族里的事儿吧。我从来没有刻意向他打听过什么,毕竟人类有一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即便深海自己不会这样想,他的族人、他的长老也必定是防备着我的存在的。
深海回来的时候总是在晚上,他没有车,沿着山路步行离开这里似乎又有些太远
,我一直猜不透他是通过什么方式出入这里的。最有可能的是走水路,因为有的时候他的头发摸起来会透着点湿气,很像是在水里泡过似的。但这里毕竟是深山,我想不通他出了山之后他又是怎么做的呢?
我问起他的时候他总是笑而不答。我猜想因为我怀孕的原因,他恐怕有不少事情都刻意瞒着我,比如他在外面都布置了哪些防范措施。虽然说被隐瞒的感觉偶尔会让我觉得有点郁闷,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忽略隐藏在这些隐瞒背后的体贴。
他不在的时候,房间里就只有我和路一安排过来的保姆魏阿姨。魏阿姨是后山镇子上的人,因为和儿媳相处的不好,所以就跟着镇子上的老乡过来打工了。她是一个性格很开朗的人,手脚很利索,做的饭也很好吃,尤其喜欢煲一些汤汤水水的东西。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我理所当然地又胖了。不过每当我抱怨自己又长肉了的时候,魏阿姨总是苦口婆心地安慰我:“你吃的不好,将来孩子生下来身体会很弱的。三个人吃饭呢……”说着还会很担忧地瞄一眼我的肚子。
是的,我现在身边已经离不开人了。入冬之后我的肚子就以诡异的速度膨胀了起来,胎动已经很明显了。这两个小家伙很不老实,只要是醒着就像在打架,把手掌按在上面有时候能摸到他们踢过来的小脚丫。通常在这种时候我都会有点透不过气来,但惊喜的感觉仍然大过了一切。
魏阿姨有时会盯着我的肚子流露出很发愁的表情,“不会是三胞胎四胞胎吧?怎么肚子这么大啊,你这才六七个月,等到十个月……你可怎么生啊……”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有点发愁。因为对现在的我来说,连走路都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儿,总是走不了几步就开始心慌气短。到了后来,魏阿姨陪我散步的时候干脆用行李车推着一把椅子,走一段就扶着我坐一会儿。因为肚子太大,普通的小板凳我已经坐不下去了。
我不敢想这样的情形持续三年五年会是个什么光景,只能祈祷谢路南的推测是正确的。
散步、听音乐、看书、看喜欢的影片……我每天的生活简单而规律。因为知道深海就在附近,我甚至好久都没有担心过夜族人会不会找到我的问题了。退一万步说,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呢?我身边有深海,有迦南,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一徽长老。我虽然对这位长老的态度仍然心存疑虑,但不管怎么说,总比深海孤军奋战要让我感觉安心。
路一带着大批年货赶回翠玉峡的第二天,山里就下起了大雪。因为周围都是山的缘故,风都被挡住了,但是鹅
毛般的大雪却纷纷扬扬一直下了两天两夜,连峡谷中央的莲花湖都结冻了。新闻里说很多地方都下了大雪,南方的一些城市已经闹了雪灾。
工程队的人都已经放假回去过年了,他们走后,度假村的工作人员也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他们大都是从后山镇子上招聘来的,一多半都是世代山民,没有读过很多书,但是做起事来手脚十分麻利,性格也淳朴。对他们来说,翠玉峡的工作要比留在山里继续种田打猎有趣得多。魏阿姨的家虽然也在镇上,但是她说回去了也是和儿媳妇怄气,还不如留下来躲个清静。
腊月二十八那天,魏阿姨用山里带出来的笋干和蘑菇炖了一只鸡,路一也带着酒店那边留下来值班的两个服务员小武和小丁跑来蹭饭吃,小武还带来了自己家里做的辣椒酱。据说小武家在镇上有一片店面,专卖自制的酱菜和腌制品,这种辣酱是他们店里的招牌。
“他家的辣酱全镇都有名的,”魏阿姨忙着从几头饿狼的筷子底下替我抢鸡块,一边摇头叹气地说:“就是老武脾气不好,打老婆也是全镇有名的。”魏阿姨瞥了一眼神色尴尬的小武,神色不善地补充说:“小武你别怪我多嘴,我其实看不惯你们兄弟几个,见了你老爹就跟见了猫一样,从来不帮着你妈。我和她当姑娘的时候交情好得很,后来因为你老爹那个脾气不走动了。我是真心疼她,那时候她可是我们镇子上的一朵花……唉……”
小武被她说的眼圈都红了,“魏婶你不知道,我和我哥要是敢拦着,他打的更狠。我们是不敢啊。”
“真是作孽,”魏阿姨叹气,“你看人家大城市里来的夫妻,从来说话都和和气气的。人家先生还给自己老婆系鞋带呢。”
几个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连忙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魏阿姨的碟子里,“吃菜吃菜,魏阿姨你也是,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啊,你看小武都要哭了。”
“没事,没事,”小武脸红红地摆了摆手,“家里就是那个情况,魏婶又不是外人。我不会介意的。我现在就是想好好挣点钱,到时候把我妈接过来跟我一起住。”
“以后还要对自己老婆好一点,看看人家深先生,什么时候都温温柔柔的,我有女儿也愿意嫁给他。”魏阿姨对深海的印象好的不得了,这让我觉得很有趣。说不定他就是传说中的师奶杀手,要不我妈怎么也那么喜欢他呢。
“是啊,”小武的脸上不由自主带出几分羞涩的神情,“深先生和殷小姐感情真好。”
“你们接着聊,”一直没有说话的路一□来说道:“接着聊,千万不要停。
你们只要再接着聊几分钟,这一盆鸡肉就可以都被我吃掉了。”
几个人不由得一笑,坐在另一边的小张好奇地问我:“深先生对镇子这一带很熟吗?我有天夜里看见他从镇子那边回来的。”
深海沿什么路线离开,又沿什么路线回来我是真不知道,不过既然小张问了,我也只能替他打打圆场,“他以前好像来过这里。”
“镇子后面前些年挖出来一个古墓,那几年来镇子上的游客可多呢,”魏阿姨说:“后来里面挖出来的东西都被省里来的专家带走了,光剩下一个空壳子吸引不了游客,山路又难走,进山的游客才又少了。”
“前年有个南方的大老板要到我们这里办厂,”小张附和说:“结果看了看又走了。嫌弃山里的路修的不好。”
话题不知不觉又转移到了如何修路的问题上去了,我心里却还在想着小张刚才的话:深海是从镇子的方向回来的。镇子的方向离出山的方向更远了,自然离海也更远。深海这一族即使上岸,通常情况下也会在近海的区域内活动。他有什么事儿要去山里呢?这里面会不会又隐藏着什么危险?
同样的一句话也引起了路一的注意。晚饭之后他悄悄问我:“你家掌柜的到底跑什么买卖的?钱又多,人又神出鬼没的……不会是贩卖军火的吧?”
我怀疑他其实是想说贩卖毒品,见我使劲瞪他才临时改口的。虽然军火贩子这种职业跟毒贩子比起来也没高级到哪里去。
“我儿子都想踹你了,”我扶着椅子坐了下来,没好气地说:“你再胡说八道,我让他撤股。”
“得,”路一叹气,“你真成我祖宗了。”
我冷笑,“我们家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我知道,我知道,”路一一边举手求饶一边瞄着我的肚子,“我说,看在咱们关系这么好的份儿上,让我给你家孩子当干爹吧。”
“美得你!”我一口回绝,“要认也得认你家的路明远。”
“那个死面瘫那里比我好?”
“人家是军人!特种兵!少校!国之栋梁!”我掰着指头一条一条数给他听,“你一个花花大少拿什么跟他比啊?”
“还好有深海要你。”路一瞪着我,咬牙切齿的表情慢慢地被他扭成了一脸的庆幸,“真要是和死面瘫去相亲,十有□他会把你娶回家……这日子可就真没法过了。”
“你真看得起我。”我有点哭笑不得。不过说实话,我小时候真的很萌他哥那个类型的男人。
“我说,”路一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你家深海真
的不是倒卖军火的?”
这一回,我连理都懒得理他。
守在卧室里等我洗了澡出来,魏阿姨才放心地回房间去休息了。她睡得很早,通常这种时候我还在看书或者看影碟。
刚在书桌前坐下来,身后的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还没有来得及回身去看,心头已激荡起某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情绪,就好像一直压抑着的思念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所顾忌。过分强烈的冲击令人头晕目眩,我已经无法分辨空气里突然间多出来的那种熟悉到骨子里去的淡淡的海洋气息,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因为他的出现以及我们意识相通而条件反射一般产生的幻觉。
我转过身,看着出现在卧房门口的那个熟悉的人影。他身上穿的还是临走时穿的那件套头毛衣和牛仔裤,身上连个背包都没有,看上去不像是出了趟远门,更像是饭后散步刚回来。他的头发比起走的时候要长长了很多,眉目之间还染一抹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深海转动着把手关好了身后的房门,转回身静静地看着我。他的双眼闪闪发亮,就好像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都汇聚到了那一双幽蓝的眼瞳里,在那里凝结成了深沉的潭水,波光潋滟,脉脉动人。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快。我们在一起已经很久了,可是每当他这样看着我的时候,我都会觉得仿佛又回到了海滩上的第一次对视。我站在自己家的厨房里,手里举着手机。他从窗外走过,身边跟着一群出来考察的大学生。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墨镜架在头顶上,一双犀利的眼睛透着审视的神色,虽然警觉的有些过分,看起来却性感的要命。
深海唇边的笑纹加深,慢慢的穿过房间来到了我的面前。灯光下,他的头发还泛着一层湿润的水光,有几缕碎发甚至还挂着细小的冰碴。
他没有车,也不可能徒步穿山越岭,唯一的可能就是沿着地下暗河出入。一想到他一个人顺着暗无天日的地下河流摸索着前进,没有光、没有同伴、周围除了水声没有别的声音,我的心口就抑制不住地隐隐作痛。
深海张开手臂把我拥进怀里。熟悉的气息包围过来,一瞬间无比虚弱的感觉令我什么也不能想。深入到骨子里去的熟悉,即使闭着眼也不会认错。
“是的,”深海赶在我提问之前回答说:“我是顺着地下暗河回来的。在镇子和度假村之间有一个出口,我的衣服就留在那里。从那里徒步走回来。”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没有出声。这是我已经猜到了的事,我也能理解做为一个非人类,他的行为方式必然有许多方面都和人类
的习惯大相径庭。
但我还是觉得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说:哎呀妈呀,总算轮到我下班了……存稿可算抖落完了,再想看就等那个到处乱跑的作者自己爬回来更吧……
☆、过年
“你知道么,这里的暗河有一条分支是通到海里去的。”深海在我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里透着兴奋,“那一带的地下暗礁排列十分复杂,从外海几乎不可能摸进来。如果夜族人通过路一或者其他什么人找到这个度假村,我们可以沿着这条路线离开。”
“好。”我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深海揉了揉我的头发,低声笑了,“没事的。我走暗河就好像你沿着商场门口的人行道步行回家一样。你别忘了,那才是我本来的世界。”
我知道。但是他这样说并没有让我的心情好过多少。
“明天就是除夕了,”深海又笑了,“你们这个族类最盛大的节日之一,我特意带了礼物送给你哦。”
我抬起头,有点好奇他会带什么礼物给我。他的银行卡还在我这里呢。
深海凑过来吻了吻我,微笑着从长裤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的丝绒首饰盒递到我面前。
首饰吗?我有点想笑,这不是人类才会做的把戏吗?难道深海电视剧看多了?我从他掌心里接过小盒子,当着他的面打开,一粒龙眼般大小的珠子静静地躺在蓝色的丝绒底衬上,被一条暗绿色的海藻似的绳子穿了起来,做成了一条别致的项链。第一眼看过去,这颗珠子的表面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光雾,光雾里透出柔和的象牙色。可是微微一动,夺目的光泽立刻应手而变,变幻成了淡淡的粉紫色。光彩流转,仿佛是一件活物,有着自己的意志一般。几乎在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被它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好奇妙,”我喃喃说道:“颜色还在变呢。”
“喜欢吗?”深海揉了揉我的耳朵,低声笑了起来:“这可是礼物哦,不是挂在猫脖子上写着主人电话号码的猫牌。”
被他察觉我心中所想并不是第一次了,但猫牌的说法仍然让我有点悻悻的,“那个……真是猫牌啊?”
“按照萨默斯法典的规定,有了这个印记,我其他的族人不能够再去打你的主意了,”深海解释说:“不论是好的主意还是坏的主意。某种程度上说,在他们眼里,有了这个印记的你等同于我的私有物。”
“夜鲨还不是无所顾忌?”我对他这个说法表示怀疑。
“茉茉,你一定要相信在我们的世界里法典是最有威慑力的东西。”深海望着我,表情凝重,“夜族人之所以没有栖息地,常年混迹于人类的世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躲避长老会。各族群的长老们对于是否应该插手人类社会的秩序一直有争议,这也是他们对夜族人迟迟没有出手的主要原因。你跟夜族人打过不少交道,你有没有发现他们这一族很有危机意识?”
我没有回答。也许他对于法典那种东西的说法是对的,也许……那只是他的信仰。对于信仰这种东西,人们总是没法子用大道理去解释。至于夜族人的危机意识,夜鲨所做的那些研究、那些对夜族人身体的改造……应该都算吧?
这个话题,我突然不想再和他讨论下去了。
“这是哪里来珍珠?”我小心地从盒子里取出这颗珠子,摊开在掌心,看着它咕噜噜滚来滚去。有关珠宝的知识我所知甚少,但是这颗珠子看起来明显跟摆在柜台里那些色泽干涩的珍珠饰品不一样。
“是鲛珠。”深海拿起绳索的两端,将这件奇怪的首饰系在了我的脖子上。低沉的声音宛如叹息,“是人鱼的眼泪凝在一起形成的东西。”
传说……竟然是真的么?
“你要知道,我们这个族类在感情上是十分淡漠的,有的人鱼一辈子也不会哭一次。所以即使是对我们自己来说,这种东西也是十分少见的。族里的老人们都相信鲛珠中蕴含的某种能量能够帮助孕妇顺利地度过生产的难关。”
我低下头,轻轻地抚摸着挂在颈间的这颗美丽的珠子。鲛珠的表面十分光滑,微凉的触感紧贴在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舒适。
“人鱼为什么会哭?”
深海沉默片刻,自身后轻轻抱住了我,“爱人离世的时候,人鱼会哭。”
我又问:“这是谁的眼泪?”
这一次,深海沉默的时间更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附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我的。”
我被这两个字震在当地,本能地想要回过头看他,却被他用力搂在胸前。他使出那么大的力气,几乎让我动弹不得。
深海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声音被捂在衣服里,听起来闷闷的,“你还记得你跟着米娅来海里那一次吗?那时候你受那药物的煎熬,心情也很不好。那些疼痛几乎原原本本地传递给了我。那么疼……我相信疼过之后你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忘了我,然后回到你的同类当中去过正常的生活。至少那个时候我是这么期待的。”
我分不清这样难过的心情究竟是自己回忆起了当时所受到的种种痛楚,或者仅仅是泛滥在深海心头的情绪。他在我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温柔的动作却让我有种心碎了似的酸楚,“当时我通过你的双眼看到了那辆卡车,当你朝着它冲过去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你心头的绝望。茉茉,那个时候我以为我真的失去你了。”
我把自己的手掌按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真实的触感提醒着我,无论经历了什么,这个人都回来了。我们相爱,并且生活在一起,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加重要了。
“那种感觉太可怕。所以,当我感觉到那片黑暗与寂静当中还有关于你的信息传来时,我就知道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人类的生命那么短,我害怕当我某天感到后悔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已经找不到你这个人了。我真的怕。”
深海收紧了手臂,伏在我的肩头低声叹息。他的情绪,我的情绪,在互通的区域里来回激荡,分不清彼此。我闭着双眼靠在他的怀抱里,躯壳仿佛被潮水漫过,灵魂却在窒息般的黑暗里悸动不已。
“为什么说这个?”我低声问他:“这份礼物……在这个时候,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我开始对人类哺育后代的方式充满期待。”深海吻了吻我的耳垂,声音里带着情动一般的黯哑,“我希望自己能像一个人类的父亲和丈夫那样,守护着自己的爱人和孩子。我想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你把我照顾的很好。做为丈夫那一项,我可以给你打个满分。”
“还不够。我想让你更安心。茉茉,我希望你能够不再担心。即不必担心我会一去不复返,也不必担心我会因为某种危险而无法回到你身边。我想让你知道你们对于我的意义,甚至是比海更加重要的。”深海停顿了一下,气息微喘,“茉茉你知道么,我在这里的时候从来不曾急于回到大海,可我在海里的时候,每一分钟都在渴望着能回到这里。就像你曾经说过的那样,仅有爱还不够,你还要给我更多的信任。”
我的喉咙干哑,心头交织着欣慰和淡淡的酸涩,“我一定努力做到。”
深海轻轻的舒了一口气,“那么,无论以后你再听到什么样的消息,哪怕是对你我不利的消息,你都要相信我。茉茉,如果没有了你的信任,我所做的任何努力都将失去意义。”
我转过身,望着他的眼睛认真许诺:“我会记住你的话。”
“那么,”深海的脸上流露出释然的微笑,“新年快乐!”
“过春节的时候我们不说新年快乐,而是要说:过年好。”
“好吧,”深海笑了:“过年好,亲爱的。”
“过年好!”我凑过去吻了吻他,将心头那些残留的酸楚都揉进了这几个甜蜜的字眼里,“过年好,亲爱的。”
腊月二十八的夜里又下了大雪,一直下到除夕的晚上还没有停。魏阿姨做了满桌的菜,路一还开了两瓶很不错的红酒,连我也被允许小小地喝了半杯。
大门外挂了两盏红灯笼,暖暖的红色映着遍地银白,成为我记忆中最有年味的一个除夕之夜。吃完年夜饭,微醺的路一又搬来了一纸箱子的烟花爆竹,里面居然还有二踢脚。
“这不是违禁物品
么?”我诧异。这东西还是小时候看几个哥哥放过,后来国家管制,就很少能见到了。
“这里天高皇帝远,”路一大笑,“哪怕你放炸弹呢,谁管你啊。”
半醉的男人们把烟花爆竹搬到湖边开阔的地方放了起来,迷蒙的雪雾中烟花朵朵绽放,衬着如此洁净的一片山谷,拍下来的照片张张都漂亮的像明信片。
拍完我和深海的合影,路一把相机扔给小武,自己跑过来夹在我们中间,一边冲着镜头摆POSS,一边嘀嘀咕咕地旧话重提:“我说,趁着你们俩都在,咱们就把这事儿定了吧。就让我当你家孩子干爹,我包双份儿红包还不行吗?”
“你有这心气儿找个好女孩,给自己孩子当亲爹不好吗?”
“不好,”路一痞笑,“我年少青春,英俊潇洒,又正走在直奔超级富豪的大路上。这么潜力无限的钻石王老五,我怎么舍得成家?”
“等你当上超级富豪再说。”深海实话实说。
路一被打击,小脸又耷拉下来了,“虽然你是我的二老板,那我也不得不说,我和茉茉那可是青梅竹马。要是我下手快,她现在就是我老婆了。”琢磨了一会儿又补充说:“不是我老婆也是我嫂子。”
“谁跟你青梅竹马?!”我翻了他一眼,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原来他还惦记着路明远那档子事儿呢。这孩子对路明远执念还挺重,不会真是小时候被欺负的狠了,留下心理阴影了吧?
深海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你为什么没下手?”
“我忙着挣钱啊。” 路一摊手叹气,“茉茉一直当我是全职流氓来的,没有钱我怎么敢追啊?”
深海又笑,“说明在你心目中还是挣钱更重要一点儿,所以你追不上她。”
“是这样吗?”路一大吃一惊。
“你自己想想,”深海丢下这句话就扶着我往回走。等我们从湖边的绿化带穿过去的时候,路一还靠着栏杆站在原地,两眼望天念念有词。
我再次肯定,这孩子取名的时候绝对取错了,明明少了一横嘛。深海却说:“这人挺有趣的,我现在有点儿喜欢他了。”
“那你觉得他可信吗?”
深海想了想,微带歉意地回答我说:“除了你,我很难完全相信一个人类。”
“即使是严德?”
“即使是严德。”
我是不是应该把这句话理解为:站在米娅的角度,她同样不会相信我?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别乱想,”深海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是很正常的啊。再说今天过年,不能板着脸。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可是过完年你又要走了。我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最先听到的是一片模糊的嘈杂声,像在商场的某个角落似的。我正琢磨路一的助理到底把我妈约到什么地方接头,就听到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茉茉?”
“是我,”我连忙说:“你在什么地方?”
“裕华大厦顶楼的观光餐厅,”老妈的声音听起来透着格外的小心,“茉茉,到底出什么事儿了?你每次打个电话都这么神神鬼鬼的。”
“没事,就是想你了。”我的鼻子微微有点发酸。怀孕之后我有时也会想:我妈妈当年怀着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腿脚会浮肿,天一热就胸闷气喘,洗个澡也会头晕,半夜会因为胎动而惊醒,心情既忐忑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