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的嘴里有黑色的鳞片,”埋葬了灰蓝的迦南带着那条大海豚回到了我们身边,迦南摊开手掌让我们看那几片残缺不全的鳞片,“它和夜族人有过正面交锋,孩子是被夜族人带走的。”
“我会把她找回来的,”深海的眼睛里再度浮现出金属般寒凉的黑色,“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的。”
迦南的目光飞快地从我的脸上扫过,看了看深海又不太自然地落回到了我的脸上,“我会帮你们找回那个小家伙的。一定!”
我用手背抹掉眼泪,从深海的怀里接过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
忍耐了许久的压力都随着这一场大哭宣泄了个干干净净,我的情绪
变得平静了许多,尽管我不喜欢哭。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哭总是会让人感觉格外的疲倦。而现在的我,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我去做,我没有那个资格感觉疲倦。
“我没事了,”我抬起头望向深海,努力地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平静,“那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们一起找。只要她还活着,总能找得到。”
“只要她活着。”深海喃喃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眼中眸色深沉。
“我马上开始排查夜族人的居住地点,”迦南举起拳头郑重其事地向我们保证:“只要还在这个星球上,我就能找到他们!”
深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说话的时候,一旁的灰色海豚却一头折回海里,朝着外海的方向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呀,不好!”迦南的脸色也变了,“他们来了!我先去躲躲,等他们滚蛋了我再出来,免得又被捉回去关禁闭。”说完也不等我们会有什么反应,急急忙忙地绕过礁石沿着海豚离开的方向飞窜而去,把我们一家三口甩在了空荡荡的海岸上。
头顶传来海鸟响亮的叫声,抬头去看时却只看到一旁浓重的雾气。浮出海面时还很晴朗的天色没过多久居然变得灰扑扑的。
雾气越来越浓,渐渐的,连附近岩石岛的轮廓也变得模糊起来。
我在一块突出海面的礁石上坐了下来,将儿子平放在我的腿上。这个孩子哭累了,又皱着眉头沉沉睡了过去。这样也好,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儿,与其留下什么令人讨厌的记忆,还不如一觉睡到自然醒,什么也不知道的好。光线和温度对儿子来说都是陌生的东西,也许是□在空气里的感觉让他微微有些不适,他扭动着小身体挣扎了几下,然后很不情愿地把脸埋进了睡裙的褶皱里。
我看着他耳后微微凸起的鳃部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收拢变浅,最终完全隐藏进了光滑的皮肤下面不留一丝痕迹,心里的感觉复杂得无以复加。这个孩子,他和一切陆地上的、海洋里的种族都不相同。如此的独特……他将来会不会觉得寂寞?
深海从海里探出上半身静静地凝望着他,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就叫阿寻吧,”深海用嘴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抬起头征询我的意见:“好吗?”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我们谁也没有提起要给女儿起什么样的名字,这样默契让我觉得绝望又心酸。
“他们来了,”深海握紧了我的手,挑起的尾音微微有些发颤,“有了族人的帮忙,我们的寻找会容易很多。”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海面上聚拢起来的雾气像一
堵厚重的墙,将整个世界都远远地隔离在外。一阵模糊的声音随着雾气飘了过来,模模糊糊的絮絮低语,像有很多不同的声音交织起来似的,空灵而诡异。
当雾气散开的时候,海面上已经多了几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顶着锅盖匍匐前进,我更个新容易么~
那个啥,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大家一定要想开点儿呀想开点儿……
☆、一百年
当他们探出上半身,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停下来的时候,雾气散开,我看到了他们的脸。
停留在最前面是一位面容消瘦的中年人,肤色微黑,粗浓的眉毛下面长着一双不怎么友好的细长的眼睛。从他出现在我们面前开始,视线就一直停留在深海的脸上。我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严厉得近乎苛刻。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材十分高大的老人,头发和眉毛都已经花白,方方正正的一张国字脸,眉眼端正,很像五六十年代荧幕上的英俊小生。这样的面相微笑起来的时候会很慈祥,板起面孔的时候也不会显得过分苛责,反而会透出一种语重心长的从容不迫。凭着直觉,我猜他就是一徽长老了。此时此刻,这位一徽长老的目光正在我和深海的身上来回扫视,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神色。
我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他并没有像他承诺过的那样及时赶过来帮助我们,而且在明显已经误事的情况下还带着这么一副看好戏似的表情……这不是令人感到愉快的会面。如果不用顾虑深海的话,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像迦南一样躲起来。
再往后看,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白皙的皮肤,金褐色的卷发,即使站在那里不动,全身上下也散发着从容不迫的优雅。跟他们不同的是,米娅既没有看深海也没有看我,她几乎不错眼地盯着我怀里的孩子。细针似的目光,令我本能地向后一缩。米娅像似被我这个动作惊动了,目光微微一跳,缓缓地迎上了我的视线。熟悉的褐色眼睛,却不带丝毫笑容。我神差鬼使一般想起来在海里时她直立着头发警告我的样子,心头一阵发毛。
“做为你的族长,我很遗憾你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最前面的那个男人仍然不错眼地盯着深海,轰响在我脑海里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颤音,“你曾经是本族最优秀的战士,可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真的感到很痛心。”
他的话明显另有所指。我转头去看深海,深海的目光却停留在一徽长老的脸上,很平静的目光,几乎不带任何情绪。
一徽长老和他对视片刻,镇定自若地移开了视线。
“任何一个社会都要遵守某种秩序,”也许是深海漠然的神色令族长感到不满,他明显地加重了语气,“你熟知法典的每一条规定却还要去蓄意破坏它,深海,你的所作所为是不可饶恕的。”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需要被你饶恕。”深海撩开自己的头发让他们看他颈后的伤疤,“我做了对族里不利的事,我已经受到了惩罚。而且为了补偿因为我的任性而对
族里造成的损失,我从夜族人手里带回了那块月光石。尊敬的族长,在我带回来黑苹果之后,您曾经亲口说过,我所做的事已经被原谅。”
族长看了看身后两个默然不语的跟班,脸色变的难看了起来,“我确实说过这句话。不过,既然你已经回到了族里,那么你就要按照法典的约束来行事。深海,法典规定我们的族人不可以和人类通婚。”
深海条件反射般反驳他,“她不是人类。”
“她是人类。”族长加重了语气,“她有自己的社会关系,有身份标识。有自由出入那个社会的许可。”
深海静静地望着他,良久之后,脸上浮起一个讥诮的表情,“我们被夜族人追杀,险些丧命。我以为族长大人您是来帮助你的族人的,原来……你赶来的目的只是为了在没有死透的尸体上插上最后一刀。”
族长张了张嘴,眼中透出恼怒的神色,“我赶到这里是为了纠正我的族人所犯下的错。”
“法典规定,我们的族人遇到危险的时候,做为同族的人一定要在第一时间赶去援助。”深海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了过去,刀子般锋利,“你们在明知我们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却故意拖延时间。请问族长大人,这算不算犯错?”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族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们按照收集来的情报调配行动,我不认为我们有故意拖延时间。”
深海看了看他,突然摇着头笑了起来,“刚被赶出来的时候我一心想要回去。为了让我顺利的回到族群里去,我的爱人几乎要拿自己的生命来跟夜族人谈条件。她那单纯脑子,一点儿也想不到她拿自己换来的让我重返族群的机会竟然会是这么大的一个圈套。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
族长和身后的两个人一起流露出震惊的表情。我也被他的这番话惊到,生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来。
“深海……”米娅终于开口了,她那从容不迫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焦虑的神色,“你很清楚没有族群的庇护,我们……”
深海摇了摇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回到了族长的脸上,“我身上已经有了烙印,即使两百年后我也没有机会再和你争夺族长的权杖。你究竟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族长的脸因为愤怒而发红,“我们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胡说八道的。深海,你的所作所为已经严重地威胁到了我们族人的安全。这个女人必须死。”
深海漠然摇头,“没有人可以动她,她身上有我的记号。”
直到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族长口中必须得死的那个人……原来是我
。我看着面前的这几个人,心里有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一个人的生死,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被几条鱼决定了?我一定是在做梦吧?
他们不是说过不会插手人类社会的事情吗?现在又强调我的存在对他们造成了威胁……该不会真的是针对深海展开的一个圈套吧。到了这一刻,我已经不再指望他们会帮忙找回我的女儿了。
他们压根就不是来帮忙的。
“她的存在威胁到了我们族群的安全。”族长强调,“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的所作所为违法了法典。深海,你必须认错。”
“认错……然后看着你们杀了她?”深海望着他,冷冷笑了,“族长,你这个饵下的很有诱惑力。这一条我自然是不会同意的,你们知道的和我一样清楚。”
族长气得脸都红了,“你真是顽固。”
“我不顽固的话,你会更加头疼。”深海大声笑了起来,“然后……说说你的重点吧,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呢?干脆杀了我?还是像米娅长老那样被关起来,关上很久很久,久到再也无法和你争夺族长的权杖?”
我震惊地望向米娅。米娅却侧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她是长老,对于族长的决定一定有某种程度的干预能力。而且她也知道被关起来究竟是怎样难熬的滋味……
可她只是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
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心底的感觉有点怕,然而更多的是愤怒。
“深海已经被你们赶出族群了,”我抱紧了怀里的儿子,声音不受控制地微微有些发颤,“他不是月族人,你们凭什么对他指手画脚?!”
除了米娅之外,其余的两个人都流露出震惊的表情。
“她能听到?”族长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问一徽长老。一徽长老却没有回答他,而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和怀里的孩子。
“他不是月族人,”我再次强调,“族长也好,长老也好,对我们来说都是路人。从驱逐他的那天开始,你们就不再有资格审判他。”
“你错了,孩子。”一徽长老开口说道:“萨默斯法典不是月族人的法典。它是整个人鱼族群的法典。”
“那为什么由你们来审判?”
“因为在这一片海域,”一徽长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做作的耐心,一丝不苟地回答我说:“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身份符合审判的条件。这个也是法典规定的。”
“夜族人也犯了错,他们犯了比深海更严重的错,不论是按照犯错的时间先后还是按照犯错的严重程度,你们都应该先去审判他们不是吗?”
一徽长老摇了摇
头,“他们犯的错太严重,已经被我们提交给了整个族群的长老会。他们会对夜族人的所作所为做出最终的裁决。”
“真虚伪。”我看看他,再看看那位神色不善的族长,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深海恐怕真的躲不过去了。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筋疲力尽,即使想要拼命也没有反击的能力。而且他们的人数应该不少。
听到我的挖苦,族长的脸色变的难看了起来。一徽长老却微笑了起来,“真有性格啊。”
“你很虚伪,”我摇了摇头,“深海跟我说他的族群都是单纯而善良的人,现在我才知道,单纯善良的只有他一个。你们的自私诡诈真令人失望。这个世界果然没有童话。”
“你闭嘴!”族长大怒。
“真相不是因为不说就不存在。”我望着他不屑地笑了。心头的感觉却无比凄凉。什么叫走投无路?被自己的族人算计到绝境,这才是走投无路。
一徽长老一定是从族长那里得到了某种保证,所以他轻易地推翻了和深海之间的约定。至于米娅……十有□族长拿着严德跟她做了交易。对她来说,自然没有什么人比她的严德更加重要。
我不再看他们,而是专注地看着我的深海。他仍然挺直后背倔强地和他们对视,然而他眼中却带着绝望,像一个被家人抛弃了的孩子,因为疼痛的来临太过意外而久久不愿承认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我伸手过去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样子让我感到心疼。被自己的族人抛弃,被自己信任的师长欺骗,这么丑陋的事竟然都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你们看不起人类,”我不想看他们,但是我在心里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来说话,我相信我的声音足够大到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听得到,“你们总是说人类狡猾自私,爱钱,爱算计同类。我一直以为你们族群的品性当中没有这些丑陋的东西。在人类的观念里,你们的存在善良而美好,永远和童话联系在一起。可是我们竟然错了。”我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我们竟然错了。你们做着卑鄙无耻的事情的时候脑袋上却还顶着善良的旗号,相比较而言我们的族群生性要坦荡得多。”
“我一直因此而自卑。”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深海的手,“可是今天,我头一次在你们面前有了优越感。”
米娅的表情有点难堪,一徽长老的脸上仍然带着漫不经心的表情,好像我那些恶毒的话完全无法影响到他。只有族长,气得脸都红了。
“你必须死。”
“既然你们一直在那法典说事儿,”我摇
着头笑了,“那法典上同样规定除了深海之外,你们的族人不可以碰我。如果身为族长和长老都不遵守法典,那么你们会失去身为审判者的资格吧。”
“族群内部的事你知道的太多了,”族长冷笑,“你这个狂妄自大的人类。”
“我是人类,我是狡诈无耻的人类。”我冷笑,“我不是狡诈无耻却伪善的人鱼族。”
族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灰暗的青色,深海猛然冲了过来,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停留在了我的前方。同时,站在一旁看好戏的一徽长老也喊道:“族长!不要忘记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族长皱着眉头,竭力地平息自己的怒气,声音却带着忿忿之意,“深海你要知道,身为族长,我别无选择。”
“我理解,”深海微微向后退,紧靠在我的腿上,“尽管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倒足了胃口。我知道今天你是不会放过我的了,但是你不能碰我的家人。”
“家人?”族长语气轻蔑。
“是的,家人。”深海把每一个字都咬的很重。
对面的几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在我们的头顶上,海鸟的叫声穿透了雾气,像有人硬给我们沉默的对峙添加了诡异的背景音。这样的叫声我一向不喜欢,拖着尾音的叫声听起来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却又找不到似的凄惶。
身上的睡裙半湿半干,黏答答地贴在皮肤上,比整个都湿透的时候还要令人感觉难受。我开始感到饿。也许不是饥饿,只是一种类似于饥饿的无比空虚的感觉,由身体的内部飞快地向四肢传递。这个丑陋的岛、这片雾气、这些怀着恶意的人……都让我觉得极度的不真实。这怎么可能会是真的呢,在我以为一切只是开始的时候,一切却要面临结束。那些我期待了整整十四个月的、甜蜜而又麻烦的家庭生活,我才只过了一天。
空虚而绝望的感觉慢慢扩大,我疲乏地看着族长的手心里慢慢凝出了一个模糊的光球。心头仍然被不真实的感觉所充满。
“这是按照法典的规定对你做出的惩罚。”族长面无表情地望着深海,掌心里的光球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明亮,他转过头,冷森森的眼睛头一次郑重其事地落在了我的脸上,“女人,我不能够杀掉你。但是请你记住,你的所作所为会左右我们对深海的量刑。为了他能够平平静静地度过被封印的一百年,我想,你一定乐意对我们的存在守口如瓶。”
我想起了谜雾岛上的那个岩洞,那一汪小的甚至无法顺利转身的浅浅海塘,那块曾经寄居过一只小水母的岩石,以及……严德说到
三十六年时寂寞到了骨子里去的眼神。
那只是三十六年。
如果这个面目丑陋的族长不死,我的深海会被囚禁一百年。纵然我能活到一百二十多岁,我是否还有勇气老眼昏花地顶着满身的皱纹去面对我依然年轻的爱人?
我的女儿丢了,紧接着……又轮到了我的爱人。
我知道在人鱼的族群里最严重的惩罚就是被封印。有那部狗屁法典在他们的头顶压着,想要一个好名声的他们一定会做足了表面文章,所以他们不会杀我,只能利用被封印的深海来要挟我。或者说,要毁掉我从来都只是一个借口,好让他们可以冠冕堂皇地封印深海。
我的世界,随着这个圈套的收口而地陷天塌。
深海再一次退回到了我们的面前,他轻轻摸了摸儿子熟睡的脸,然后用双手撑住了我两侧的礁石,用额头轻轻地抵住了我。
“对不起。”他碰了碰我的嘴唇,低声说道:“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我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疼痛的感觉要稍后才会感觉的到,这一刻的我只觉得无力,“你唯一的错就是太美好。”
“对不起。”深海凝望着我,墨蓝色的眼瞳里光华闪烁,仿佛他灵魂的深处依然挺立着一根无法折断的标枪,“对不起,茉茉。现在的我别无选择,我不能让你和儿子遇到一点点危险。”
“我懂,”眼睛热辣辣的,伸手去揉的时候却干涩无比,“我会努力活的久一点。”
“我的承诺依然有效,茉茉。”
在他的身后,那个月白色的光球已经漂浮到了半空中,并且以可怕的速度膨胀起来。
“是什么承诺?”我木然地看了看那个奇异的光球,那就是深海的牢笼吗?
“我要像一个人类的丈夫和父亲那样照顾你和孩子,”深海像被一股大力拽了一下似的向后退开几步之后又挣扎着停住了,望着我的那双眼睛却渐渐浮起了压抑不住的痛苦,“我要把女儿带回来,亲手交到你的面前。”
深海的身体再次后退。
“我的承诺也依然有效。”我不知不觉追着他向前走,声音也无法自持的变的尖利起来,“深海,我相信你。”
这句我拼尽了力气喊出来的话深海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听到。他的身体被拽进了那个月白色的光球,然后和周围的雾气一起消失了。
眨眼之间什么都不见了。我的周围依然是一片海,蔚蓝色的海,在正午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波光涌动,空旷而寂寞。
我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儿子稚嫩的小脸上
。熟睡被打扰,我的阿寻不舒服地扭了扭脖子,皱着眉头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墨蓝色的眼瞳,像最深沉的海。
和深海一模一样的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真得顶着锅盖来更新了……
不许揍我……
☆、阿寻
手机又一次嗡嗡响起的时候,我正抱着阿寻站在阳台上晒太阳。
下了两天的雨到了今天中午的时候终于停了,满天的阴云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散开,光线却变得明亮了起来。从阳台上望下去,院子里的碎石小径已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桔子树的树叶也透着油绿的光,衬着星星点点的金色果实,漂亮的像布置节日会场的大型仿真盆景。
这几棵橘子树是阿寻的宝贝,不管他怎么哭闹,只要抱他出来“看看桔子”,他立刻就不哭了。我妈和四婶都说小孩子喜欢鲜艳的颜色,而且那几棵树上还有不少麻雀,飞来飞去的东西,总是比较容易吸引小孩子的注意。
正想走过去关掉手机,我妈已经拿着一个奶瓶推门进来了,见我手里抱着孩子,顺手就替我接了起来,“喂,哪位?”
来不及制止,我的心不禁微微一沉。
这几天我的电话特别多,而且都是来自同一个号码。虽然我一次也没有接,但电话另一端的人似乎比我还要固执。
“她哄孩子呢,你等下啊。”老妈不怎么在意地把手机递给我,顺手从我怀里把阿寻接了过去,“来,宝贝儿,姥姥带你去喝奶。”
我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奶瓶,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把似的,丝丝抽痛。从海边回来之后我病了几天,再后来奶水就没有了,针灸和中药都试过,怎样都不行。我的阿寻在哭闹绝食了一整天之后,终于万般无奈地接受了奶粉。我妈一边安慰我说奶粉也不错,营养搭配都有专家把关……转过头就摇着头直叹气,也不知道是在心疼推着奶瓶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阿寻还是在心疼我。
深海和女儿就这么不见了,我一直还没有给她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她心里虽然有疑问,但是我的反应又让她不敢深问。这段时间,她过的比我还要辛苦。这让我格外愧疚,也许我该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她摊牌了。
我拿起电话转身走上了阳台。对于他们,我并不想一味的回避。我只是……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
“茉茉?”电波的另一端传来老人略显浑浊的声音,因为急促的气喘而显得格外虚弱,我曾经在这个声音里听到过的坚毅果敢竟然都不见了,“茉茉,谢天谢地,你终于肯接我的电话了。”
我没有出声。这个声音和我记忆之中的相差太大,我从来没想过他的健康状况会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变得这么糟糕,以至于听见他说话让我从心底生出一种不那么舒服的感觉来。
“茉茉,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三个字,可是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
道还应该和你说什么。”
《流星花园》里的道明寺总是很无厘头地说:“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吗?”现在想起这部风靡一时的偶像剧,觉得这小子真是直率的可爱。道歉这东西,就像穿耳孔时的第二针。因为有了心理准备,所以感觉疼的更厉害。
“我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被封印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很遗憾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老人的声音略微有些哽咽,“米娅在场却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阻止……这让我无法原谅自己……”
原谅么?我们之间似乎谈不到这么严重的问题吧。她只是站在她的立场上做出了对她最为有利的选择。她有自己一心要守护的人,我又有什么权利来要求她舍弃自己的爱人去帮助不相干的我?
不是不介意,只是我的介意没有任何立场。
手机捏的久了,与掌心相触的部分开始变得湿滑粘腻。我开始盼望他能够尽快结束这次通话。我想他也许是在期待着我说一句原谅他们的话吧。
但是我真的说不出口。
我的孩子丢了,我的爱人被封印了。在我一生中最最艰难的那个时刻,我唯一可以指望的熟人却在一旁袖手旁观。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我知道。但我仍然无法再把她看做最亲密的同伴和朋友。
“我们可以帮助你找到深海被封印的准确地点,”严德的声音急切了起来,“我的实验室正在对‘米娅七号’进行改进……”
这不是我感兴趣的话题。即便我找到了关押深海的地牢又怎样?即便我可以再次变成一条人鱼又怎样?老族长死去的时候米娅得到了自由,那么……我拿什么去干掉这个心思刻薄的新任族长?
鱼雷?
冲锋枪?
不,鱼死网破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严德,”我轻声打断了他的倾力推销,“希望你保重身体。”
“不!不要挂断!”严德失控般大喊起来,“茉茉,请你让我说完,请你让我做点什么……我的身体挺不了多久了,我不能带着这样的歉疚去死!”
“你不必歉疚的,你和米娅曾经帮助过我,我非常非常感激你们。严德,是我一直欠着你们很大很大的一个人情。我也不想带着歉疚去死,我从来都不喜欢欠着别人的人情。如果你实在想听我说点什么……那就当我们扯平了吧。”
“茉茉……”
“扯平了,”我再次强调,“两无相欠。”
“两无相欠吗?”严德惨笑,“那为什么我会这么不甘心?”
“因为你是一个好人。”我转过身,隔着一
层玻璃窗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老妈和被她抱在胸前的阿寻,心头苦涩,“是一个很善良的好人。严德,请你安心地保重自己。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的生活原本就和你们无关。”
我的生活,从来都和你们无关。
挂了电话走回房间里,阿寻正伏在老妈的肩上,老妈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来拍去,阿寻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像把自己吓了一跳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我也忍不住面露微笑,因严德的电话而一度沉落谷底的心情也不知不觉有所缓和。
别人总说儿子像妈,女儿像爸爸,可是阿寻却长得跟深海一模一样,尤其那双眼睛,那双优雅而深沉的蓝色眼睛,像星空下最迷人的海。每次看着阿寻的眼睛,我总会有种极微妙的感觉,仿佛有一些无形的东西正通过这双眼睛,由他的父亲默默地传递给了我。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经常能听到深海哼唱的歌谣,很慢的节奏,儿歌般的调子,柔和的像大海的呼吸。当我在阿寻的耳边重复这些调子的时候,他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里总是带着专注的神色,仿佛他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听懂了他父亲想要表达的意思,仿佛……他们之间神秘的联系从来不曾因为深海的消失而有所中断。
那是一种极微妙的感觉,微妙的几乎像我的错觉。
老妈把他抱回了婴儿床上,阿寻盯着悬挂在婴儿床上方晃来晃去的小海豚,两只眼睛又有点睁不开了。
“吃了睡,睡了吃……”我叹气,“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老妈白了我一眼,“还没满月的孩子,你想让他怎么大?”
如果我告诉她阿寻的姐姐在我们分开的时候已经表现得像一个两三岁大的孩子了……不知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去歇一会儿,”老妈冲着另一边的大床努了努嘴,“阿寻哭闹了大半夜,今天晚上还不知怎么折腾呢。”
“我没事,” 我摇摇头,“你去睡一会儿吧。”
“我忘了告诉你,迦南回来了,”老妈脱了鞋躺到了大床上,打着哈欠说:“人在书房呢。”
我连忙站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茉茉……”老妈喊住我,欲言又止,“这个……迦南他……”
“他是深海的同族弟弟,”我也只能跟她这么解释了,“我和深海还有孩子的事儿,等我找个时间详细跟你说。”
老妈叹了口气,伸出手在阿寻的身上轻轻拍了拍,“你去吧。我和阿寻一起睡会儿。”
在我们身上发生的那些糟糕的事情她从来也没有追问过。当我抱着儿子
狼狈不堪地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也只是震惊莫名地看了我一会儿,就一言不发地从我怀里接过了啼哭不止的阿寻。接下来的几天我高烧不退,时而昏沉,时而清醒,每次从昏睡中睁开眼都能看到她憔悴的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那是从小到大,最让我感觉安慰的一个表情。仿佛她一直骄傲而又洒脱地站在高处,没有什么痛苦可以让她另眼相看。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帮助我重新支撑起了濒临崩溃的世界,然后一点一滴地用温情细心修补每一道裂痕。
搬到四叔这里住也是我妈的主意。这条街住的都是军方的人,不但街口有警卫,每家的别墅门口也有警卫,别说闲杂人等,就是闲来无事的耗子估计都不会往这边溜达。在我所知的范围之内,的确要数这里最安全了。
四叔工作很忙,四哥又是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职场新鲜人,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儿,因此我们的到来很让我四婶感到惊喜。虽然多出来的孩子吓了她一大跳,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阿寻吸引了过去,对于我妈说的“孩子他爹出国了”的说法并没有多加追问。同时也因为四叔的帮忙,阿寻的户口很顺利地落到了我们家——我妈、我、他,三个人的家。户口本上,阿寻的名字填的是:寻海。
很普通的名字,我妈给起的。
作者有话要说:转折篇……
☆、故地
书房的门虚掩着,迦南正坐在电脑前面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听见我进来的声音头也不抬地说:“过来看照片。”
他说的照片在电脑屏幕上放大之后一片模糊。整个画面都是歪斜的,看得出拍照的人当时十分慌张。画面的中心是一棵树,树下模模糊糊有一个人的背影。
“这是什么?”
迦南没有出声,皱着眉头将画面缩小。这一次画面看起来清楚一些,但是细节的部分却更加模糊。我的视线落在那个人的背影上,这是一个略微有些眼熟的男人的背影,我应该在哪里见过他。在他的肩膀上多出来一个球状的物体,颜色很浅……
当我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个浅色的球状物上时,我被自己的反应惊住了。一种我叫不出名字来的热辣辣的东西自心底扑了上来,像最猛烈的浪头,一瞬间几乎拍碎了我所有的意识。脑海中嗡嗡作响,耳畔只剩下心脏的激跳和热血汩汩流动的声音。
浅色的球状物,在这张偷拍的照片上只是不足指甲大的一个模糊的点。但是,如果这个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的头部刚刚到达他肩头,偏巧她的头发又是白金般的颜色的话,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她在哪里?”身体抖得站不住,我扶着桌子在旁边的圈手椅上坐了下来。
“研究所。你曾经被囚禁过的那个。”迦南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拍照片的人说这个男人和他怀里的孩子是一周之前才出现的。”
“她看起来……怎么样?”
迦南摇了摇头,“他接触不到他们。”
我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屏幕,这个什么细节都看不清楚的、模糊的点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我那一出生就会微笑的聪明宝贝。她曾经抱着自己的尾巴蜷缩在我的怀里熟睡,她曾经用星星般的小手抚摸我的脸,用她那双独一无二的冰蓝色的眼睛凝望着我,学着我的样子亲吻我,她曾经眼带惊慌地转身喊我:“Ma……”
我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她还在那里?”
“有可能。”迦南低着头,无意识地握着鼠标在桌面上画着圆圈。
“那我们马上出发!”我冲动地站起身往外跑。
“不行!”迦南一把拉住了我,“你在那里住过几个月,你应该知道不止是研究所,整个小镇的周围都处在他们的监视之下。贸贸然的闯进去,不但我们救不到人,恐怕还会把你再搭进去。我可不想被深海一爪子拍死。”
“我们可以走水路进去。”
迦南摇了摇头,“自从你从水路逃走之后,夜族人在水
下布置的防卫设施就提升了好几个等级。再想走老路,恐怕是行不通了。”
“那个镇子有火车站,周围还有几个村子。这些村子周围应该会有一些比较隐秘的小路,可以想办法找当地人给我们带路……”
“你留下来,我带人过去。”迦南很果断地打断了我的提议。
“不行。”我一口回绝,知道了我的孩子就被关在那里,我怎么能坐得住呢?
“我不想你被他们认出来。”迦南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却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冲动地发起火来,“我们人手不够,因此更加不能冒险。”
礁石岛的那场变故之后,迦南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跟任何人说话。一个爱凑热闹的、别扭的半熟少年在我的眼皮底下变的沉默寡言,总让我有种嫩牛肉被急火煎糊了的错觉。他在我眼里一直都是个孩子,他应该按照自己的人生轨迹去成长,而不应该通过如此惨烈的方式一夜间长大成人。他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那天的事,但是据我猜测,他心里对于我、对于深海一直是有些愧疚的,因为当时的他远远地躲了起来。
我不认为他有什么可愧疚的。如果知道族长会在那天封印深海,他是不会躲起来的。但问题是,灾难发生之前谁又是先知呢?
“他们有武器吗?”我换了个话题。
迦南点了点头,“他们有自己的走私线路。”
“夜鲨真是个人才。”我微嘲,“黑白两道的生意都敢插手。”
“他胆子很大。”迦南想了想,“而且你们人类制定的那些法规什么的,他压根又不放在眼里。”
“也许我们也应该找一些专家来帮忙。”我在屋里走来走去,心里焦躁得像爬着一千只蚂蚁,“就这么找上门去,我们充其量也就是给他的保镖当炮灰用的。”
“什么样的专家?”
“懂军火的、懂格斗的……”我竭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这个想法从离开礁石岛的时候就有了,只是一回来我就病倒了,迦南又一直在外面打探消息,所以还一直没有机会跟他说:“最好是有实战经验的……”
“雇佣兵?”
我迟疑了一下,“类似吧。”
迦南低着头陷入了沉思,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深海留给我一笔钱,”我说:“而且那个总部设在瑞士的什么基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拨一笔款子入账。我们可以动用这笔钱。”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迦南摆了摆手,正要走开的时候又停住了脚步。他转回身十分警觉地瞥了我一眼,“你干吗现在说这个?”
r> “我想让你知道,”我扶着身后的桌子,心如刀绞,“我的大脑还在正常地运转,我没有失去理智,甚至我还很冷静。”
迦南静静地等着我后面的话。
“所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求你了迦南,就让我一起去吧。”
我对这个小镇印象最深的地方就是火车站。
很简陋的一个小站,候车室是一排老式的平房,外墙都已经斑驳了,是那种通常情况下快车压根不会停靠的小站,却因为附近的四里八乡只有这么一个对外的窗口而显得异常繁忙。隔开半条街的距离端详它,它那破败的外观真的很像一块不小心掉在地上的点心渣,四周围爬满了蚂蚁。
半条街的距离足够隔开了站台附近的噪音,但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让人看了仍然觉得喧闹不已。我收回视线,焦躁不安地在不足十平方的房间里继续踱步。
角落里老式的二十寸电视机仍然开着,声音被关掉,屏幕上街道的画面匆匆闪过,看起来如同一场哑剧。俗气的印花窗帘只拉起了一半,背光的房间越发显得光线昏暗,老式家具的表面油漆斑驳,很多地方都露出了内里颜色模糊的木质。
房子是出发之前迦南的帮手替我们租好的。独门独户的老式二层楼房,房檐压得很低,楼梯和走廊都很窄。因为采光不好的缘故,看哪里都是黑乎乎的。楼下还有一个小院子,被房东的几件旧家具堆的满满当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能听到这些家具发出的轻微而又可疑的劈裂声,仿佛不堪重负地□。洗手间的水龙头也总是关不紧,滴答滴答的水声清晰可闻。除此之外,窗根下面还有啮齿类的小动物出没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再远一些的地方,还有风过林梢的呼啸以及夜鸟振翅的声音。偶尔会有夜行的列车呼啸而过,轰隆隆的震响会暂时地吞噬掉一切细碎的声音。
我失眠的状况到了这个小镇之后就变得越来越严重,助眠的药物被迦南拿走了。而他给我弄来的那些偏方,热牛奶或小米粥之类的东西又完全没有效果。我只能一夜一夜地清醒着,任凭疲劳和焦虑持续叠加,却完全找不到释放的出口。
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我都只能守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等待着迦南和他的帮手们带回来的各式各样的消息:镇子上新开张了一家超市、XX街的一幢老房子突然着火了、某个酒店有人酒醉闹事,连镇上的警察都被惊动了、海边某国企的疗养院又迎来了一批新的客人……
我被动地听着,心头却疑云迭起。迦南人不在,我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他让人带回来的这些消息都有什么
特别的用意。
我们来到这里的第四天,迦南通过房东的一个朋友在镇子上的一家家政公司找到了一份送货的工作。这个小公司并不缺人,所以迦南只能算是临时工,在这里的送货人员忙不过来的时候临时充当一下跑腿的。
小镇上的人都说很多年前,这一带的海边曾经有过一个秘密的军事单位。后来这个军事单位搬迁了,但是单位附属的几个疗养院却被保留了下来。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一带又陆陆续续的有一些单位修建了不同规模的疗养机构,沿海一带渐渐的也成了小有名气的疗养胜地。不过,这一带的海岸线很长,疗养院的分布十分零散,所以,生活物资的采购大部分都会委托给镇子上的家政公司。
迦南加入的这家公司名叫双喜快送,据说是镇子上最早成立的家政公司之一。天烨集团名下的研究所和相连的疗养院都是双喜的大客户,每隔三天就要按照他们提交的订单送一次货,风雨无阻。给他们送货的是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司机华叔,据说这趟线一直是他在跑。有时候运送的东西太多,客户方也会同意华叔带一个助手同行,不过这个助手只能在研究所的侧门外卸货时写写清单,打打下手什么的,进入研究所结款的事儿就只能华叔一个人去办。